公元前187年，吕后想封吕家的人为王。
她先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刘邦当年杀白马盟誓，不是刘家的人不能封王，谁封了，天下共击之。现在封吕家人为王，违背盟约。
吕后不高兴。她又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陈平和周勃说：“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刘邦当皇帝，封刘家的人为王；现在太后掌权，封吕家的人为王，有什么不可以？
吕后大喜。她提拔陈平和周勃，贬了王陵。王陵称病不上朝，后来死去。

从表面看，陈平和周勃赢了，王陵输了。陈平和周勃保住了官位，后来在吕后死后灭了吕家，迎立汉文帝。王陵被贬，郁郁而终。赢家是陈平和周勃？
但你要是问“谁是对的”，答案没那么简单。
王陵是对的。刘邦的“白马之盟”说得很清楚——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吕后封吕家为王，就是违背盟约。王陵站出来反对，是在维护刘邦定下的规矩。他没有错。
陈平和周勃也是对的。他们知道，吕后掌权，硬顶没用。王陵顶了，被贬了。如果陈平和周勃也顶，三个人一起被贬，吕后照样封吕家为王，朝堂上连一个能制衡吕后的人都没有了。陈平和周勃低头，是为了留在朝堂上，等吕后死后再动手。
陈平后来跟王陵解释过。王陵被贬后，陈平去送他。王陵骂陈平：“始与高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说：“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翻译过来就是：当面跟吕后争，我不如你。保全社稷、安定刘家天下，你不如我。
陈平说的是实话。王陵的“对”，是道义上的对。陈平的“对”，是结果上的对。王陵维护了盟约的尊严，但他被贬了，什么也没改变。陈平低头了，但他留在朝堂上，等到了吕后死的那一天，和周勃一起灭了吕家，把刘家的天下还给了刘家。
从结果看，陈平和周勃对了。他们忍了一时，换来了最终的胜利。王陵输了，他被贬了，没等到吕家被灭的那一天。但从道义看，王陵是对的。他敢说“不”，敢在吕后面前拍桌子。没有王陵的“不”，就没有人知道“白马之盟”还在。陈平和周勃的“是”，是在王陵的“不”之后才有的。王陵把底线划出来了，陈平和周勃在底线之内做事。
谁是对的？都对了。王陵对了道义，陈平周勃对了结果。吕后封了吕家为王，但她死了以后，吕家被灭族。王陵反对封王，但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继承了安国侯的爵位。陈平和周勃赞成封王，但他们死了以后，陈平的曾孙陈何坐略人妻弃市，周勃的儿子周亚夫被景帝逼死。

历史不给“对错”打分。它只记录谁做了什么，结果如何。王陵做了该做的事，陈平周勃做了能做的事。吕后做了想做的事。最后，刘家的天下保住了，吕家被灭了，王陵和陈平周勃都死了。谁是赢家？大概是刘邦。他定的“白马之盟”，在他死后二十年，还被王陵拿出来说。他定的“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在他死后二十年，还被陈平和周勃拿来当灭吕家的理由。
刘邦死了，他的话还有人听。这就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