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在电话里求我时声音都在抖,说这场电竞决赛关乎他的职业生涯,就差个“女友”坐镇。
我心一软,穿着最显年轻的卫衣混进了尖叫不断的场馆。
台上的他,ID叫Shadow,操控的角色在屏幕里杀人红尘中脱身白刃里,和我记忆里那个躲在房间打游戏的孤僻少年判若两人。
当胜利的金色雨漫天飘落,他摘下耳机被队友簇拥着大笑——那笑容太耀眼,我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汗湿的队服:“赢了!我们家澈澈简直帅成妖孽!”
欢呼声好像瞬间被掐断了。
他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旁边栗色头发的队员脸色煞白地扑过来:“姐快松手!队长有应激障碍!”
我的手还环在他肩上,能清晰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台上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冰锥一样。
完了,这戏好像演砸了,还砸穿了我从不知道的、关于他的某道防线。
01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为一份修改了第三遍的方案焦头烂额。
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林澈”,我那点残存的耐心瞬间蒸发。
这家伙,又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他那边带着电流杂音的急促声音就传了过来:“姐!救命!”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没好气地压低声音:“林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上班时间别打电话,尤其是用这种好像天要塌了的语气。
你又把钥匙锁屋里了?还是又把实验室的小白鼠放跑了?”
“都不是!这次比那些严重一万倍!”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姐,我明天晚上有场比赛,很重要的决赛,关系到我们战队能不能晋级全国赛。
你来帮我个忙,装一下我女朋友,行不行?”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出幻听了。
“……什么?”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林澈,你脑子被实验室的辐射照坏了?还是打游戏打傻了?让我装你女朋友?你姐我比你大六岁,穿着职业装去冒充你女朋友,你是想让我被你的队友笑死,还是想让你姐我社会性死亡?”
“求你了,姐!”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那种我从小就没办法抗拒的可怜劲儿,“我们战队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关键比赛如果有‘家属’到场助威,士气就会爆棚,胜率能高好几成。
我妈你是知道的,她要是知道我又去打比赛,能从老家杀过来把我揪回去。
我认识的人里,能帮我这个忙又不会露馅的,只有你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语塞。
脑海里闪过小姨那张严肃的脸,还有她无数次在电话里对林澈“不务正业”的痛心疾首。
也闪过林澈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说“姐姐最厉害”的模样。
他现在十九岁,是国内顶级电竞俱乐部“星陨”的青训队长,游戏ID叫“Shadow”,在某个我完全不懂的领域里,已经是无数人仰望的天才少年。
可我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个因为父母离异、性格有些孤僻,总爱躲在我房间打游戏的小男孩。
我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你那些队友,难道就没一个人有女朋友?非得拉我充数?”
“他们都指望我呢。”
林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是队长。
姐,你就坐在观众席,不用说话,也不用干嘛,就……就当给我壮壮胆。
比赛一结束我就去找你,然后我们就撤,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我发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觉得,去见识一下那个让弟弟如此执着甚至有些疯狂的世界,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比继续对着这改不完的方案强。
“地址发我。”
我听见自己说,“还有,你们比赛都穿什么?我需不需要换个‘年轻点’的衣服?我可不想过去被人当成你小姨。”
林澈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轻笑了一声:“不用不用,姐你平时那样就很好。
地址和时间我微信发你。
记住啊,到了就找位置坐下,比赛结束等我,千万别乱跑,也别……别太激动。”
挂了电话,微信很快收到了一个电竞场馆的定位,以及一条附加信息:“姐,拜托了,这事关你弟弟我的职业生涯和尊严!”
后面还跟了个夸张的跪地表情包。
我盯着那条信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职业生涯和尊严……这小子,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行吧,林澈,姐姐就陪你演这出戏。
我倒要看看,你这“Shadow”大神,在台上到底是什么模样。
02
第二天晚上,我按照林澈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座位于城市新区、造型颇具未来感的电竞中心。
场馆外墙上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今晚决赛的宣传片,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游戏角色光影绚烂地交错碰撞,配合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吸引了不少年轻男女聚集拍照。
他们大多穿着印有战队Logo的帽衫或T恤,脸上贴着闪亮的贴纸,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为了“装嫩”特意换上的简单卫衣和牛仔裤,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检票入场,找到对应的观众区坐下。
环顾四周,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期待的灼热气息。
巨大的环形主舞台位于场馆中央,两侧是比赛专用的玻璃隔音房,里面整齐摆放着电脑设备。
舞台正上方悬吊着四块超高清大屏幕,此刻正在播放赞助商广告。
我的位置在中前排,视野不错,能清晰看到右侧隔音房里已经坐了几位选手,他们戴着耳机,正在调试设备。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很快看到了林澈。
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穿着黑红相间的队服,侧脸在舞台灯光的勾勒下显得异常清晰。
和记忆中那个清瘦少年不同,现在的他肩膀宽阔了不少,坐姿挺拔,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测试,偶尔侧头和旁边的队友简短交流。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领域掌控者的沉稳和锐利。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全场,宣布决赛即将开始,介绍对战双方——林澈所在的“星陨战队”和他们的老对手“苍穹战队”。
当念到“星陨战队队长,Shadow,林澈”时,我周围的观众席爆发出了一阵尤其热烈的欢呼和尖叫,不少女孩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应援灯牌。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的感觉悄然滋生。
比赛很快开始。
大屏幕上切换成游戏画面,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山川河流、城堡战场,十个角色分属两队,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交锋。
我看不懂具体的战术和操作,只能从解说明快激昂又时常戛然而止的语调,以及观众席上一阵阵的惊呼或叹息中,判断出场上的局势。
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ID叫“Shadow”的角色。
他操控的是一个手持双刃、身影飘忽的刺客,经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击杀对方关键角色后,又如同鬼魅般消失。
每当大屏幕给出他的特写操作镜头时,观众席就会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我旁边的两个女孩紧紧攥着手,小声而激动地议论:“Shadow太帅了!这波切入绝了!”
“意识无敌啊,他怎么知道那里有人的?”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比赛进行到中期,局势陷入胶着。
“苍穹战队”显然有备而来,针对林澈做了很多布置,几次团战都让他很难发挥。
星陨战队的经济开始落后,气氛明显变得压抑。
解说也在分析星陨战队的困境。
我看到隔音房里,林澈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手上的操作依然稳定迅速,不时在地图上标记信号,指挥队友。
他旁边的队友,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看起来格外活泼的男生,似乎说了句什么,林澈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一丝。
就在这时,“苍穹战队”抓住一个机会,击杀了星陨战队两名队员,顺势要拿下关键的战略资源。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懊恼的叹息。
我的心也揪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星陨要失去这个资源时,林澈的“Shadow”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对方视野的死角悍然切入,目标直指对方最重要的输出核心。
技能的光效在屏幕上炸开,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对方的核心角色血量骤降,慌忙交出自保技能后撤,但林澈如影随形,精准的计算和极致的操作在瞬间完成。
击杀提示响彻全场!与此同时,他的队友,那个栗色头发的男生操控的角色及时赶到,配合林澈拖住了对方其余几人。
星陨战队另外复活的队员也火速支援,反而打退了“苍穹战队”,守住了资源。
“我的天!Shadow!绝境中的Shadow站了出来!这波个人能力的极致体现,硬生生把局势扳了回来!”
解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全场沸腾了!我也忍不住跟着周围的人一起,用力地鼓起了掌,手心都有些发疼。
看着台上那个在逆境中依然冷静、carry全场的少年,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热爱的并为之奋斗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充满魅力和挑战的世界。
中场休息的间隙,我正低头想给林澈发条信息鼓励一下,旁边忽然有人凑近,带着笑意问:“嘿,美女,一个人来看比赛?之前没见过你,是Shadow的新粉丝吗?”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星陨战队应援服的年轻男孩,笑容灿烂,手里还拿着两瓶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稳住,沈棠,你现在是林澈的“女朋友”,不能露怯。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自然地笑了笑:“啊,算是吧。
他打得很好。”
男孩把一瓶水递过来:“喝点水?我看你刚才喊得挺激动的。
我是星陨战队的粉丝,老观众了,他们每个队员我都熟。
Shadow这人吧,场上凶得不行,场下其实挺闷的,也不爱搭理人,没想到还有你这么漂亮的粉丝特意来看他。”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含糊地应道:“嗯……他比较专注比赛。”
心里却想,林澈啊林澈,你这“生人勿近”的人设倒是立得挺稳。
男孩似乎很健谈,又聊了几句比赛局势,还预测了下半场星陨战队可能采取的战术。
我半懂不懂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生怕说多错多。
好在他并没有过多追问我的来历,很快就被其他相熟的粉丝叫走了。
我松了口气,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伪装任务”,可比上班应付客户刺激多了。
下半场比赛很快开始,经过中场的调整,星陨战队似乎找到了节奏,在林澈的指挥下步步为营,逐渐扩大了优势。
观众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属于星陨战队支持者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比赛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决定胜负的最终团战在游戏中最关键的地点爆发。
技能的光影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屏幕,解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林澈的“Shadow”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配合着队友的控制和输出,最终打出了一波完美的零换五团灭!“团灭!星陨战队打出了一波完美的团灭!他们可以直推基地了!没有悬念了!让我们恭喜——星陨战队!获得本场比赛的胜利,成功晋级全国总决赛!”
解说的声音近乎咆哮。
巨大的胜利字样占满了屏幕。
绚烂的金色雨从场馆顶端飘落。
隔音房内,星陨战队的几个少年猛地摘下耳机,激动地跳起来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林澈被队友们围着,他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那笑容纯粹而耀眼,击穿了他平时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
那一刻,场馆内所有的灯光、声音、色彩,还有那种澎湃的、属于胜利的狂喜,如同洪流般向我涌来。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什么“坐在观众席别动”,什么“比赛结束等我”,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我猛地站起身,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穿过还有些混乱的座位间隙,朝着舞台的方向冲了过去。
安保人员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狂欢弄得有些松懈,或者说,我脸上那种激动万分的表情看起来太像一个狂热的粉丝,竟然让我顺利挤到了舞台边缘。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不算太高的舞台侧沿。
03
舞台上灯光炽热,混合着飘落的金色纸屑,有些炫目。
我的眼里只有那个被队友簇拥着、笑容还未完全收敛的林澈。
他正侧头和那个栗色头发的队友说着什么,眉宇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的神采。
我几步冲到他面前,在他愕然转头看过来的瞬间,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
我的手臂环住他穿着队服、略显单薄却蕴含着力量的身体,脸颊甚至能感觉到他脖颈处微微的汗意和热度。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骄傲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完全忘记了场合,忘记了伪装,用带着笑、又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有些喘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声说:“赢了!太棒了!我们家澈澈越长越帅了,跟个妖孽似的!”
这句话,我小时候常常捏着他的脸说,是独属于我们姐弟间的调侃和亲昵。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骤然僵硬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惊讶,而是一种近乎石化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紧绷。
与此同时,周围那庆祝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能看到旁边星陨战队其他队员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了错愕和茫然。
紧接着,那个栗色头发的男生——也就是之前在观众席跟我搭过话的陆辰,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
他伸出手,似乎想拉开我又不敢用力,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姐!快放开!快放开我们队长!”
他喊的是“姐”,不是“这位粉丝”。
我愣住了,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但还没完全放开。
陆辰的声音更急了,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队长他有应激障碍!不能突然被陌生人靠近!你快松手啊!”
应激障碍?陌生人?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我茫然地看向林澈。
他的脸色在舞台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嘴唇抿得死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依旧维持着那种不自然的僵硬。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没有看我,也没有推开我,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舞台上下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里,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惊讶,有不解,还有陆辰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
刚才还沸腾的胜利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成了一片尴尬的真空。
我……我好像闯祸了。
闯了一个比想象中严重得多的大祸。
我慢慢地,完全松开了手臂,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说我是他姐姐?在这种场合下,以这种方式?林澈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极轻地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地扫过我,然后转向满脸焦急的陆辰,以及周围其他不知所措的队友,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清晰地传入离得最近的我们几人耳中:“……我姐。”
陆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看看我,又看看林澈,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度荒谬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姐?”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我的天……我早该想到的!刚才在下面就觉得你眼熟……可是,可是队长你不是说……”他刹住了话头,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其他队员也面面相觑,显然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弄懵了。
台下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知道台上这短暂的静止和对话意味着什么。
主持人也察觉到了异常,试图用热情的声音控场,邀请胜利队伍到舞台中央接受采访。
林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对队友们低声道:“先接受采访。”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很短促的一瞥,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还有某种更深邃的、我一时读不懂的情绪。
他低声说:“……去后台休息室等我。”
说完,他便转过身,率先朝着舞台中央主持人等待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僵硬失控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辰挠了挠他那头栗色的头发,对我露出一个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笑容,小声快速说:“那个……姐,你先去后面休息室坐会儿吧,就在舞台后面右手边第一个门。
等这边流程结束,队长马上过来。”
我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几乎同手同脚地、逃也似的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了下去,朝着陆辰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刚才那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林澈僵硬的反应,陆辰惊恐的呼喊,“应激障碍”、“陌生人”……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纠缠着我的思绪。
我到底……做了什么?
04
休息室里很安静,与一墙之隔场馆内隐隐传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放着几张简易的沙发和桌椅,墙边靠着几个队员的背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赛前紧张的气息。
我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年轻人压低的说笑声。
门被推开,星陨战队的几个队员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正是林澈和陆辰。
林澈已经脱掉了外面的队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脸上的神色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睫低垂着,显得有些疲惫。
陆辰跟在他身边,还在小声说着什么,看到我,立刻住了嘴,冲我挤出一个笑容。
其他几个队员也好奇地打量着我,目光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友善的好奇。
林澈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陆辰很自然地招呼其他队友:“走走走,我们先去收拾外设,让队长和他……咳,说会儿话。”
几个男孩会意地笑着,互相推搡着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场馆广播声。
我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干,终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那个……对不起。
我太激动了,忘了你说的……也忘了场合。”
林澈抬起眼看向我,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
是我没跟你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矿泉水瓶身,“陆辰说的……应激障碍,没那么夸张。
只是有时候,被不熟悉的人突然靠近,或者……在很多人注视下被触碰,会有点不舒服。
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早就好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小时候……我想起了小姨和姨父那场旷日持久、充满了争吵和冷暴力的离婚,想起了林澈那时总是独自躲在房间里,抗拒任何人的靠近,甚至连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重新接纳。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那刚才……”“刚才没事。”
他打断我,语气肯定,“只是有点突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而且,是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我心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意思是,因为是我,所以没关系吗?我心里那点沉重的负罪感,忽然减轻了不少。
但更大的疑惑升了起来。
“可是,你让我假装你女朋友,不就是想让‘家属’出现在观众席吗?为什么又怕被人知道我是你姐?”
我忍不住问道,“而且,陆辰他们好像也不知道?”
林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望着天花板某一处。
“让你假装女朋友,是因为……‘女朋友’这个身份,比较简单。”
他缓缓说道,“来看比赛的年轻女孩很多,不会太引人注意。
如果说是姐姐,可能会有人好奇,问东问西,甚至传到……我妈那里。”
他提到小姨时,声音低了一些。
“至于陆辰他们……”他叹了口气,“我没特意说过家里的情况。
在队里,我只是Shadow,是队长。
有些过去的事情,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骄傲和脆弱的复杂神色。
“今天这场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想赢,不仅仅是为了战队,为了晋级。
也是想证明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如果我妈知道,她可能会说,‘看,打游戏果然是不务正业’,或者‘赢了又怎么样,能当饭吃吗’。
但如果你在这里,以任何身份在这里,看着我赢……那感觉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你从来不会否定我喜欢的东西。
小时候我躲在你房里打游戏,你只会给我送水果,问我饿不饿。
所以,今天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时刻,我希望你也在。
不是以姐姐的身份来‘监督’或者‘考察’,而是……作为一个重要的见证者。”
他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困惑和不安。
原来,那个听起来荒唐的“假装女友”请求背后,藏着他如此曲折而认真的心意。
他需要的不是所谓的“家属玄学”,而是来自他最信任的亲人,一份不带评判的、纯粹的见证和支持。
他用了这样一种笨拙甚至有点可笑的方式,把我拉进了他的世界,分享他的荣光与坚持。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所以,你早就算计好了,就算我冲上来抱你,你其实……也没打算真生气?”
林澈的耳根似乎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他别开视线,咕哝道:“谁知道你真会冲上来……还那么大声说那种话。”
他指的是我那句“跟个妖孽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残存的尴尬也烟消云散。
“那现在怎么办?陆辰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
林澈看起来并不太在意,“陆辰那家伙,虽然咋咋呼呼的,但人很可靠。
他不会乱说的。
其他人也一样。”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陆辰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队长,姐,聊完了吗?经理说一起去庆功宴,地方订好了!”
他的态度自然亲热,仿佛之前舞台上那惊恐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林澈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我点了点头。
既然都这样了,去吃个饭也好。
庆功宴选在一家热闹的烤肉店。
除了战队队员,还有俱乐部的经理和一位教练。
大家显然都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气氛非常热烈。
经理是个爽快的中年人,知道我是林澈的姐姐后,很是热情地招呼我,还笑着说:“Shadow这小子,藏得够深的啊,有这么漂亮的姐姐也不早点介绍。
今天姐姐一来,我们就赢了,果然是福星!”
林澈坐在我旁边,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烤好的肉夹到我盘子里。
陆辰和其他队员很快也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比赛里的细节,时不时互相调侃。
我听着他们充满年轻活力的对话,看着林澈在他们中间,虽然话不多,但神情放松,偶尔还会露出浅笑,心里感到一种由衷的踏实和温暖。
他在这里,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并且做得如此出色。
这就够了。
吃饭间隙,林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
他侧过头,低声对我说:“我妈。”
我心头一跳。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似乎是回了条信息,然后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是小姨发来的微信。
点开,是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听。
“棠棠,我刚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游戏比赛的新闻直播,镜头扫过观众席,有个女孩看着特别像你。
是不是小澈又缠着你去看他打游戏了?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太沉迷,耽误正事。”
语气里是熟悉的担忧和一丝不赞同。
我看着旁边正被陆辰拉着讨论下一个版本战术的林澈,他眼神专注,侧脸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我低下头,按住语音键,用轻快而肯定的声音回复:“小姨,是我。
我来给林澈加油了。
他今天比赛赢了,特别厉害,是全国顶级的选手呢。
您别担心,他有自己的规划和梦想,而且做得很好。
有时间您也可以看看他的比赛,真的很精彩。”
发送。
我收起手机,夹起林澈刚放在我盘子里的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酱汁浓郁。
耳边是少年们意气风发的笑声和讨论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夜色正好。
林澈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对他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饮料杯。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明亮的弧度,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响。
像是一个小小的承诺,也像是一个崭新章节的开始。
我知道,有些路还很长,有些理解需要时间。
但至少今夜,此刻,胜利属于他们,温暖与理解,也悄悄降临。
这就足够了。
05
庆功宴的气氛一直很热烈,啤酒和果汁碰杯的声音叮当作响,烤盘上的肉片滋滋冒着油光,混合着年轻人毫无顾忌的笑闹声。
我坐在林澈旁边,最开始还有些拘束,毕竟这一桌子除了他,其他人对我来说都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但很快,陆辰那股自来熟的劲儿就打破了隔阂。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从事品牌策划工作,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姐,你说我们战队这个形象,有没有什么可以包装得更酷一点的地方?比如Shadow这个人设,是不是太冷了点?虽然粉丝就吃这套啦……”他话没说完,就被林澈用一片生菜叶子轻轻丢在脸上。
“吃你的肉。”
林澈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去。
陆辰笑嘻嘻地躲开,转而跟我吐槽他们平时训练的趣事,比如谁谁谁起床气巨大,谁谁谁半夜偷吃泡面被教练抓个正着。
其他队员也偶尔加入,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轻松得像是一群普通的大学生聚会,而不是刚刚在专业赛场上搏杀的电竞选手。
我看着林澈。
在这种氛围里,他身上的那种冷冽感淡去了很多。
他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别人说话时他会认真听着,偶尔被点到名,会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嘴角带着很浅的、放松的弧度。
他会注意到我杯子里的饮料快见底了,默不作声地拿起旁边的瓶子帮我添上。
也会在烤盘上的肉熟得恰到好处时,第一时间夹到我碗里。
这些细微的、自然而然的举动,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在我身后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也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依赖和亲近。
经理和教练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拍着林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小澈啊,今天打得真是没话说!最后那波切入,绝了!全国赛,咱们就照着这个势头冲!”
林澈点点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眼神很坚定。
教练则更细致地复盘了几句比赛中的关键决策,提到林澈在中期的指挥非常果断,稳住了军心。
我安静地听着,尽管很多术语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们对林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倚重。
那是一种建立在无数个日夜艰苦训练和赛场实战基础上的、沉甸甸的认可。
吃到后半程,大家的话题渐渐从比赛发散开去。
有个娃娃脸的队员叫小乐,好奇地问我:“姐,你来看比赛,之前玩过《星域》吗?”
我诚实摇头:“完全没有,今天第一次看。”
小乐夸张地“哇”了一声:“那你看得懂吗?不会觉得很无聊?”
我想了想,说:“操作看不懂,但紧张的气氛能感觉到。
而且,看到你们赢了,大家一起欢呼的时候,感觉很热血。”
陆辰插嘴道:“那是因为有Shadow在carry全场,观赏性一流!姐,下次你来,我提前给你恶补基础知识,保证你看得门儿清!”
林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先把自己的分路细节搞清楚再说。”
又是一阵哄笑。
这顿饭吃了很久,离开烤肉店时,已是深夜。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
经理和教练先开车走了,嘱咐队员们早点回去休息。
剩下几个年轻男孩站在店门口,商量着是打车还是散步回不远处的俱乐部宿舍。
陆辰勾着林澈的肩膀,对我摆摆手:“姐,那我们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啊,真的是我们的福星!”
其他队员也纷纷笑着道别。
林澈挣脱开陆辰的手臂,走到我面前。
街灯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青涩几分。
“我送你回去。”
他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我连忙说。
他坚持:“这么晚了,送你到小区门口。”
语气里没什么商量余地。
陆辰在一旁起哄:“喔——队长好体贴!”
被林澈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噤声,只是挤眉弄眼地笑。
最终,其他队员结伴先走了。
林澈用手机叫了车。
等车的间隙,我们并肩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白天的喧嚣沉淀下去。
“今天……”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我笑了笑:“你先说。”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郑重。
“谢我什么?谢我差点在台上把你吓出毛病?”
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摇摇头,没有笑。
“谢谢你肯来。
也谢谢……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我看到她后来给我发了信息,只问了我累不累,没再说别的。”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小姨的转变这么快。
看来我那条语音,多少起了点作用。
“她只是担心你。”
我说。
“我知道。”
林澈看着远处车流划过的光影,“但她以前从来不愿意试着了解一下我在做什么。
她只觉得那是玩物丧志。”
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今天之后,也许……会有点不一样吧。”
车来了。
我们坐进后排。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的电子女声在提示路线。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陆辰在台上喊的那句‘应激障碍’,到底……有多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