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把离婚协议书放在客厅茶几上时,手有些抖,指尖在纸张边缘留下了细微的汗渍。
这份文件她准备了整整两周,修改了七次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简洁直接的版本——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陈述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陈浩从卧室走出来,睡袍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昨晚又喝多了,此刻眼神还带着宿醉的浑浊。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终于决定要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
林悦没有坐下,她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这是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离开,避免任何可能升级为争吵的对话。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轻微地颤抖。
陈浩踱步到沙发前,但没有坐下。他拿起那份协议书,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01
“财产分割……你只要了那辆车和你的个人物品?”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我以为你会要更多。”
“我只带走我带来的东西。”林悦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存款大部分也是你的收入,这些我都不要。”
陈浩冷笑一声:“高尚啊,林悦。永远这么高尚,这么正确。”
这不是林悦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讽刺。在他们婚姻的最后一年里,这种带着讥讽的夸奖几乎成了陈浩的口头禅。每当她试图理性地讨论问题,试图找到解决方案时,他就会用这种语气回应,仿佛她的理智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字我已经签好了,”林悦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如果你没有异议,请签个字,下周我们可以一起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陈浩把文件扔回茶几上,动作粗暴,纸张散开了一部分。
“随你便。”他转身走向厨房,“要咖啡吗?”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林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客厅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甜,头微微偏向陈浩的肩膀。而陈浩则直视镜头,表情自信,手紧紧搂着她的腰。那时他们刚结婚半年,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你知道吗?”陈浩背对着她,在厨房里摆弄咖啡机,“我早就感觉到你想走了。从你开始加班到深夜,从你不再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开始。”
林悦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这不是一时冲动,陈浩。我们尝试过婚姻咨询,你只去了两次就拒绝了。我们谈过无数次,每次都以争吵结束。”
“所以都是我的错?”他转过身,手里端着刚倒的咖啡,热气蒸腾而上,“那个完美的林悦怎么可能有错呢?永远理智,永远正确,永远……冷漠。”
最后那个词刺痛了林悦,但她没有反驳。她拉开门,外面的走廊光线涌了进来。
“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如果你不来,我会让律师处理。”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了咖啡杯砸在墙上的碎裂声。
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林悦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终于允许自己流泪。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精心搭配的米色外套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走出大楼时,清晨的阳光正好,刺痛了她红肿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属于她的小轿车——那是用她自己的积蓄买的,陈浩一直嫌它太小,不够气派。
车里还放着一些她的物品,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昨天她就悄悄搬下来了一部分,因为她知道今天不会有和平的告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谈得怎么样?”
林悦犹豫了一会儿,回复:“解决了。下周办手续。”
几乎立刻,电话就打了过来。
“悦悦,你真的想好了吗?离婚不是小事,你们才结婚三年……”
“妈,我真的想好了。”林悦打断母亲,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意外的坚定,“这三年,特别是最近一年,我过得……很累。”
02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对你不好吗?打你了?”
“没有,从来没有。”林悦苦笑,“如果是家暴,反而容易决定。他是……控制,冷暴力,精神上的打压。妈,我上次跟你说的,他把我做的企划案当着同事的面撕掉,说是一文不值,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他的世界里,我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他的‘指导’和‘修正’。”林悦看向车窗外,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开心,“我已经忘了上次真心大笑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倔,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妈只希望你快乐。”
“我会的,”林悦擦干眼泪,“我保证。”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车载收音机播放着晨间新闻,主播用欢快的语调报道着股市上涨的消息。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婚姻破裂而暂停。
林悦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她曾称之为“家”的地方,然后踩下油门,驶向新生活。
离婚后的林悦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试图用忙碌填补生活的空白。她主动接手了几个棘手的项目,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同事们都看出她的变化,但没人敢多问——职场有职场的默契,私生活是禁区,除非当事人主动提及。
她在寰宇国际贸易公司已经工作了七年,从普通职员一路升到市场部副经理。这七年里,她见证了公司从两百人的中型企业扩展到上千人的跨国集团。她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但晋升速度还是比同期进入公司的男性同事慢了一些——这是职场中不便言说的现实。
市场部总监老赵对她颇为赏识,经常把重要项目交给她。
“小林,这次与德方的合作谈判,你带队去。”老赵把一叠文件放在她桌上,“对方要求很高,但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合同,明年欧洲市场的份额能增加百分之三十。”
“谢谢赵总信任,我一定尽力。”
“不过,”老赵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对方负责采购的是个……有点难缠的人物,对女性商务人士有些偏见。”
林悦笑了:“我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知道怎么应对。”
这并非虚言。在多年的商务谈判中,林悦遭遇过各种性别歧视——从被误认为秘书,到对方只愿与她的男性下属对话,再到更隐晦的轻视和质疑。她学会了用双倍的专业准备来应对,用无可挑剔的数据和方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周后,在柏林的谈判桌上,林悦的团队与德方展开了长达八小时的拉锯战。
“林女士,你们的报价比竞争对手高了百分之十五。”德方采购总监汉斯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严肃男人,整个会议过程中几乎没正眼看她。
“施密特先生,如果您比较的是整体方案而不仅仅是单价,就会发现我们的报价包含了三年免费维护和员工培训,而这些在竞争对手的报价中是额外收费的。”林悦用流利的德语回应,递上一份详细的对比分析,“这是我们的成本分解和附加服务价值评估。”
汉斯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会说德语?”
“我在海德堡大学交换过一年,主修国际贸易。”林悦微笑,“另外,我们对环保标准的要求也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这符合贵公司最新的可持续发展战略。”
汉斯翻阅着文件,表情逐渐从怀疑转为认真。
“我需要和团队讨论一下。”
“当然,我们明天上午可以继续。”
03
第二天,谈判继续进行。这一次,汉斯的态度明显不同,他开始直接与林悦对话,询问技术细节和实施方案。四个小时后,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
签约后的晚宴上,汉斯端着酒杯走到林悦面前。
“林女士,我必须承认,最初我对与女性谈判代表合作有保留。”他坦率地说,“但你改变了我的看法。你的专业程度和准备充分性,是我近年见过最好的。”
“谢谢,这是对我团队工作的最好肯定。”林悦与他碰杯,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肯定”——先因为性别被低估,再因为能力被“惊喜”。
回国后,这个项目的成功让林悦在公司内的声誉进一步提升。然而,就在她以为事业终于可以大步向前时,生活又给了她一个转弯。
那天下午,公司内部公告系统发布了一则通知:为拓展东南亚市场,公司将在曼谷设立分公司,现公开招募外派管理人员,任期至少两年。
林悦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敲响了人事总监张姐办公室的门。
“请进。”张姐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见林悦,笑了笑,“小林啊,有事吗?”
“张姐,我想申请外派曼谷的职位。”
张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想清楚了?去那边至少要待两年,而且东南亚市场刚刚起步,挑战不小。”
“我需要换个环境,张姐。”林悦在张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而且我认为这是我的职业发展机会。我熟悉亚洲市场,有跨国项目经验,语言方面,我的英语流利,还可以快速学习基础泰语。”
张姐仔细打量着林悦:“和离婚有关吗?”
林悦没有否认:“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全是。我是认真考虑过职业规划的。”
“好吧,以你的资历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申请表,“不过竞争会很激烈,特别是市场部经理这个职位,已经有五个人表达了意向。”
“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两周,林悦为竞聘做了充分准备。她分析了东南亚市场的潜力与挑战,制定了详细的三年发展规划,甚至初步联系了几家潜在的傣国合作伙伴。竞聘演讲那天,她站在公司高管面前,从容不迫地展示她的方案。
“传统观点认为东南亚市场已经饱和,但如果我们细分领域,特别是绿色科技和跨境电商,仍有巨大的增长空间。”林悦切换着PPT页面,数据图表清晰明了,“这是我初步建立的当地关系网络,以及与三家潜在合作伙伴的接洽情况……”
演讲结束后的提问环节,一位副总裁问道:“林经理,如果外派,你如何平衡工作与个人生活?特别是考虑到你是单身女性在陌生国家工作。”
林悦听出了问题的潜台词——他们担心女性外派人员会因为个人问题影响工作稳定性,或者无法适应海外环境的挑战。
“首先,我认为‘平衡工作与个人生活’是每位职场人面临的挑战,不分性别。”她平静地回应,“其次,我过去的记录证明我能够在高压环境下保持高效工作。最后,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渴望接受这个挑战。”
04
三天后,通知发布了:林悦被任命为寰宇国际贸易东南亚分公司市场部经理。
老赵特意为她举办了送别会。
“小林啊,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走。”老赵举着酒杯,“市场部少了你,就像少了左膀右臂。”
“赵总,我会想大家的。”林悦真诚地说。这个部门里有她合作多年的同事,有带过的新人,有深夜一起加班的战友。
“去了那边,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老赵压低声音,“我听说新任分公司总经理还没确定,但肯定是总部空降,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不容易相处。”
“我会注意的。”
送别会结束得不算晚,但林悦喝了几杯酒,决定叫代驾。站在公司楼下等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恭喜高升。曼谷见。”
林悦皱了皱眉,回复:“请问您是?”
没有回应。
她想了想,可能是某个知道她调动的同事或客户,便没再多想。代驾到了,她报出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记录了她七年青春,一段婚姻的开始与结束,以及无数个为工作奋斗的日夜。
再见了,她在心里轻声说。
三个月后,林悦拖着两个行李箱,踏上了飞往曼谷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的忐忑,有对新开始的期待,也有对过去彻底告别的释然。
邻座是一位傣国老太太,看到她凝视窗外,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问:“第一次去傣国?”
林悦转过头微笑:“是的,第一次。”
“傣国是个好地方,”老太太慈祥地笑着,“人们都说‘微笑之国’,你会喜欢的。”
“我相信会的。”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稳飞行阶段。林悦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面是分公司初步的组织架构和团队成员资料。市场部有八个人,其中五个是傣国本地员工,两个是华裔,还有一个是从新加坡调来的。
她仔细研究每个人的简历和工作经历,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注意事项和初步的工作计划。专注的工作让她逐渐平静下来,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用专业和计划来对抗不安。
十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凉爽的秋季形成鲜明对比。林悦取了行李,按照公司安排,接机的司机已经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候。
“萨瓦迪卡。”司机是个年轻的傣国小伙,腼腆地笑着,帮她把行李搬上车。
前往市区的路上,林悦被曼谷的繁华景象吸引。高楼大厦与传统寺庙并存,拥堵的车流中摩托车穿梭自如,街边小摊飘来各种食物的香气。这座城市充满了生机与矛盾,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公司为她安排的公寓位于素坤逸区,是一间一室一厅的高层公寓,装修现代简洁,从阳台可以俯瞰城市景色。简单安顿后,林悦给父母发了平安到达的信息,然后强迫自己休息——明天将是新工作的第一天,她需要最佳状态。
东南亚分公司的办公地点设在曼谷市中心一栋现代化写字楼的第十八层。林悦提前半小时到达,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到可以避免交通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也能有时间准备一天的工作。
办公区已经有一部分员工到了,大多是傣国本地员工。他们礼貌地向她合十问好,她也回以同样的礼节——这是她来之前特意学习的当地礼仪。
她的办公室不算大,但有一面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工作区。桌上已经摆放了一些办公用品和欢迎卡片,是人事部提前准备的。林悦放下包,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去茶水间泡咖啡。
“林经理,早上好。”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林悦转身,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门口,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
“你是?”
“我是您的助理,敏·猜蓬,您可以叫我小敏。”女孩用流利的中文说,微微躬身,“我是中泰混血,在厦市大学读过书。”
“很高兴认识你,小敏。”林悦微笑着伸出手,“你的中文很好。”
小敏与她握手,笑容灿烂:“谢谢林经理。我准备了市场部的基本资料和近期项目进度,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另外,十点钟有部门例会,我已经通知所有成员。”
“效率很高,谢谢。”林悦赞赏地点头,“对了,总经理到了吗?我应该先去打个招呼。”
“总经理今天下午才到,总部通知说行程有变。”小敏压低声音,“听说新来的总经理是总部直接空降的,很有背景。”
林悦点点头,没有太在意。职场中,“有背景”的空降领导并不少见,重要的是如何与之合作。
05
上午的部门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团队成员逐一自我介绍,汇报手头工作。林悦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初步掌握了部门的运作状况和面临的挑战。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本地合作伙伴资源有限,”负责渠道拓展的阿南说,“许多优质企业已经被竞争对手签下独家协议。”
“我们需要找到差异化切入点,”林悦在白板上写着重点,“比如关注新兴的绿色科技领域,或者寻找有潜力但尚未被发掘的中小企业。小敏,请帮我整理一份傣国重点行业的分析报告,特别是政策扶持方向。”
“好的,林经理。”
会议结束后,林悦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总部人力资源部,正式通知新任总经理的到任时间和基本信息。她点开附件,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自信,眼神锐利——那是陈浩。
文件显示,陈浩被任命为寰宇国际贸易东南亚分公司总经理,即日起生效。
林悦感到一阵眩晕,她关闭文件,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可能只是巧合,陈浩在另一家公司工作,不可能是他……
但照片不会错。那个她共同生活了三年,离婚不到半年的前夫,即将成为她的直属上司。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浩发来的短信,用的是新号码:“惊喜吗?明天见。”
原来上次那个陌生号码是他。
林悦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她回想起离婚前陈浩说过的话:“你永远别想真正摆脱我。”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时气话,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她考虑立刻辞职,但理性阻止了这个冲动。这份工作是她重新开始的基石,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职业发展,这不是她的风格。
况且,陈浩可能只是恰好得到这个机会,未必是专门针对她。他们离婚时虽然不愉快,但也没有到深仇大恨的地步。也许他可以保持专业,毕竟这是职场,不是私人恩怨的战场。
林悦这样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分公司全体员工被召集到大会议室。
林悦特意选择了后排靠边的位置,希望不那么显眼。小敏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上司的脸色不太好。
“林经理,您不舒服吗?脸色有点苍白。”
“没事,可能有点累。”林悦勉强笑了笑。
06
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陈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她熟悉的、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微笑。
林悦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各位同事早上好,”陈浩站在会议室前端,目光扫视全场,“我是陈浩,你们的新任总经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后落在林悦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很荣幸被总部委以重任,负责东南亚市场的开拓。”陈浩继续发言,声音沉稳有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希望与各位共同努力,将分公司业绩提升到一个新高度。我信奉结果导向的管理方式,相信能力与回报应该成正比……”
他讲了大约十五分钟,内容标准而官方,但林悦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飘向她,像无形的针刺在她的皮肤上。
会议结束后,员工们陆续离开。林悦收拾笔记本,想尽快离开,但小敏拉住了她。
“林经理,新总经理的秘书刚才说,让各部门主管去他办公室简短会面,您是第一个。”
该来的总会来。林悦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在办公室外站了一分钟,深呼吸三次,然后敲响了门。
“请进。”
陈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俯瞰曼谷的城市景观。听到她进来,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继续看着窗外。
“这景色不错,比北京雾霾天好多了。”他淡淡地说。
林悦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我不知道你会来。”
陈浩终于转过身,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表情——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的意味。
“惊喜吗?”他走到办公椅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总部收购了盛华集团,我作为谈判的主要负责人,得到了晋升机会,可以选择任何我想去的岗位。”
“你是故意的。”林悦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故意?”陈浩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只是认为东南亚市场潜力巨大,值得我亲自来开拓。当然,能再次与我的‘前妻’共事,也是额外的收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明显的讽刺。
林悦感到一阵寒意:“陈浩,我希望我们能保持专业的工作关系。”
“当然,”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她,“我一向很专业。实际上,我认为我的专业程度一直比你高,不是吗?”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让她不适。林悦后退了一步。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工作了。”
“等等,”陈浩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我对市场部的初步要求。三个月内,我希望看到市场份额增长百分之五。做得到吗?”
林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需要额外的预算和支持……”
“预算就在这里,”陈浩打断她,指了指文件上的数字,“至于支持,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我是来看结果的,不是来听借口的。”
熟悉的模式,熟悉的语气。林悦握紧了文件:“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陈浩转身回到窗前,“你可以走了。”
离开办公室后,林悦直接去了洗手间。她锁上隔间的门,靠在墙上,感到心脏狂跳不止。这不是紧张,是愤怒——愤怒于陈浩的阴魂不散,愤怒于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控制欲,更愤怒于自己此刻的无力感。
几分钟后,她平静下来,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可以的,”她低声说,“专业一点,不要让他影响你。”
07
接下来的几周,陈浩确实表现得相当专业——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他召开了多次战略会议,听取各部门汇报,做出了一系列业务调整。他对市场部的要求严格,但与其他部门相比并无明显差异。
林悦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心了。也许陈浩真的只是来工作的,私人恩怨被他放在了次要位置。
然而,这种幻觉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被打破了。
林悦提交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市场拓展方案,这是她带领团队加班两周完成的成果。方案基于详实的市场调研,提出了三条可行的增长路径,每一条都有具体的实施步骤和风险评估。
陈浩把她叫到办公室。
“坐。”他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中的文件。
林悦坐下,等待着他的反馈。
大约五分钟后,陈浩终于抬起头,把方案推到她面前。
“林经理,你提交的这份市场分析报告不够深入。”
“陈总,这是一份完整的拓展方案,不仅仅是分析报告。”林悦保持语气平稳。
“我需要的不是辩解,是结果。”陈浩冷冷地说,“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太单一,缺乏竞争对手的深度分析,风险评估也不够全面。重新做,我要看到更详细的数据和更严谨的论证。”
“这份报告已经包含了所有可获得的市场数据,竞争对手分析在附录C,风险评估在……”
“那就去获取更多数据!”陈浩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可能要重新考虑你是否适合现在的岗位。”
林悦咬紧牙关,拿起文件:“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周五之前。”陈浩重新低头看文件,这是结束谈话的信号。
林悦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第一次在职场中感到了真正的无力。这份方案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的最佳作品,团队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而陈浩的批评笼统而武断,没有指出具体问题,只是全盘否定。
“林经理,怎么样了?”小敏敲门进来,关切地问。
“需要重做。”林悦简单地说,“把团队叫来,我们得重新开始。”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版了。”
“总经理有他的标准。”林悦不想在团队面前表现出沮丧,“我们尽量满足。”
接下来的三天,市场部全员加班。林悦带领团队收集了更多数据,加强了竞争对手分析,重新评估了风险。周五上午,新版方案提交了上去。
周一下午,陈浩再次召见她。
“比上一版好一点,”他翻看着方案,“但还不够。市场进入策略太保守,缺乏创新。再改。”
这次,他甚至没有给出具体修改方向。
林悦终于忍不住:“陈总,能否请您指出具体需要改进的部分?这样团队可以有针对性地修改。”
陈浩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林悦,你是市场部经理,这是你的职责。如果连方案质量都把握不好,需要我来告诉你哪里不足,那你的价值在哪里?”
这是他们离婚期间经常出现的对话模式——陈浩提出模糊的批评,林悦请求具体指正,然后被指责能力不足。
“我明白了。”林悦拿起文件,“我会继续改进。”
“明天下午五点前交给我。”
“明天?”林悦惊讶,“这需要至少一周时间……”
“那就加班。”陈浩打断她,“或者,如果你觉得无法胜任,我们可以讨论岗位调整的问题。”
赤裸裸的威胁。林悦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对她说过“我爱你”的眼睛,此刻冰冷而疏离。
“明天下午五点前,我会提交新方案。”
08
走出办公室时,林悦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不是工作本身带来的,而是那种熟悉的、被不断否定却得不到具体指导的无力感。
小敏在办公室外等她,脸上写满担忧。
“林经理,他又否定了?”
林悦点点头:“我们需要再改一版。让大家准备加班吧,我请大家吃晚餐。”
“这不公平,”小敏低声说,“其他部门的方案一次就通过了,为什么我们的要反复修改?”
林悦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不愿承认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这不是关于方案质量,而是关于权力和控制。
那天晚上,团队工作到十一点。林悦为每个人点了外卖,陪着大家一起加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人问题连累团队,但现实是,他们已经受到了牵连。
“大家辛苦了,”送走最后一位团队成员后,林悦对小敏说,“明天放你半天假,下午再来。”
“您呢?”
“我还得把方案最后整理一遍。”林悦勉强笑了笑,“快回去吧。”
独自在办公室工作到凌晨两点,林悦终于完成了新方案。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保无可挑剔。这不是为了陈浩,而是为了自己的专业尊严。
第二天下午五点,她准时提交了方案。
这次,陈浩只是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就在封面上签了字。
“可以实施了。”
没有肯定,没有认可,只是简单的许可。林悦知道,无论她做得多好,都不会从他那里得到真正的认可。这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題,而是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类似的场景反复上演。无论林悦做什么,总会被陈浩挑出毛病。
她熬夜完成的季度报告,被他批评“缺乏洞察力”。
她精心策划的客户活动,被他临时取消,理由是“预算需要重新评估”。
她辛苦谈判拿下的合作协议,被他质疑条款“对公司不利”。
“林经理,我注意到最近市场部的业绩增长放缓了。”在一次部门主管会议上,陈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
会议桌旁坐着各部门主管,包括财务、运营、人力资源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悦身上。
“上个季度我们超额完成了百分之十五的目标,”林悦平静地回应,“本季度至今的进度符合预期。”
“符合预期就是不够好。”陈浩翻看着手中的报表,“市场环境在变化,竞争对手在进步,我们不能停留在‘符合预期’。如果下个月业绩没有显著改善,我会考虑调整市场部的资源配置。”
这是公开的施压,也是对其他部门的警示——连市场部这样的核心部门都不安全,其他人更需小心。
人力资源部的傣国主管娜塔莎同情地看了林悦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会议结束后,林悦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走廊上,运营部主管李峰——一位从上海调来的中年男人——跟上了她。
“林经理,方便聊两句吗?”
他们走到茶水间,李峰确认周围没人,才低声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悦搅拌着咖啡,没有立即回应。
“我见过类似的情况,”李峰继续说,“有的上司就是会针对某个下属,无论对方做得多好。要么你找到应对方法,要么……”
“要么离开。”林悦接过话头,“我知道。”
“我不是劝你辞职,”李峰连忙说,“只是提醒你保护自己。保留所有邮件往来,记录每一次会议内容,特别是那些不合理的要求。”
“谢谢,李主管。”林悦真诚地说,“我会注意的。”
李峰点点头,离开了茶水间。林悦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曼谷的街景。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活力透过玻璃传来,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她考虑过向总部投诉,但陈浩是总部派来的“功臣”,刚刚完成一桩重要收购。谁会相信她的话?即使相信,公司会选择支持一个分公司总经理,还是一个部门经理?
她也想过直接辞职,但这样离开,就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让陈浩的算计得逞。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份工作——外派的高薪是她经济独立的基础,也是她重新开始的资本。
09
回到办公室,小敏正焦急地等着她。
“林经理,总经理秘书刚刚通知,下午三点要单独听您汇报下季度市场计划。”
“计划不是下周才汇报吗?”
“临时提前了。”
林悦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半。她连午饭都没吃,现在需要在一个半小时内准备好完整的季度汇报。
“把现有的材料整理给我,再帮我订一份三明治。”
“已经在您桌上了。”小敏指了指办公室,“三明治五分钟后送到。”
林悦感激地看了助理一眼。小敏虽然年轻,但细心周到,是这几个月来她最得力的支持者。
下午三点,林悦准时出现在陈浩办公室。她用了午休时间准备了二十五页的PPT,涵盖了市场分析、策略规划和预期成果。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陈浩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林悦记得——当他思考如何批评时,就会这样做。
“所以你的主要策略是加强数字营销和渠道合作?”陈浩终于开口。
“是的,基于当前的市场趋势和我们的资源限制,这是最有效的增长路径。”
“保守。”陈浩吐出两个字,“缺乏野心。我们需要的是突破性增长,不是渐进式改进。”
“突破性增长需要更多预算和人力资源支持,”林悦早有准备,“这是我做的资源需求分析,如果公司能够提供这些支持,我们可以尝试更激进的方案。”
陈浩扫了一眼她递上的文件,没有接。
“林经理,作为一名管理者,你的职责是在现有资源下创造最大价值,而不是一味要求更多资源。如果每个部门都像你这样,公司早就破产了。”
熟悉的逻辑——要求不可能的结果,然后指责她资源要求过多。
“我理解,但现实是……”
“现实是市场部连续两个季度增长放缓,”陈浩打断她,“而你的应对方案缺乏创新。重做,这次我要看到真正有突破性的想法。周五前交给我。”
“今天已经是周三了。”
“那就加班。”陈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或者,如果你觉得能力有限,我们可以讨论更合适你的岗位。”
又来了。每次批评都以岗位威胁结束。
林悦拿起材料:“周五前我会提交新方案。”
10
走出办公室时,她看到秘书台旁站着娜塔莎。人力资源主管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回到市场部,团队已经知道了消息——小敏从秘书那里听说了汇报提前,告诉大家做好准备加班。
“对不起,又连累大家了。”林悦感到由衷的歉意。
“不是您的错,林经理。”阿南说,“我们都看到了,总经理对市场部特别‘关照’。”
“不管怎样,我们需要在周五前完成新方案。”林悦拍拍手,试图提振士气,“今晚我请大家吃大餐,加班费按公司规定双倍计算。”
接下来的两天,市场部再次进入加班模式。林悦与团队一起头脑风暴,寻找所谓的“突破性增长策略”。他们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方向,评估了风险与回报,最终形成了一个结合线上平台和线下体验中心的创新方案。
周四晚上十点,方案终于完成。林悦仔细检查了每一页,确保逻辑严密,数据可靠。
“大家都回去吧,好好休息。”她送走团队成员,自己留在办公室做最后整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悦悦,怎么还在办公室?脸色这么差。”
“有个项目要赶,妈,您怎么还没睡?”
“心里不踏实,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对。”母亲担忧地说,“在新公司还顺利吗?同事好相处吗?”
林悦犹豫了一下。她一直没告诉父母陈浩也在曼谷,不想让他们担心。
“都挺好的,就是工作有点忙。”
“别太拼了,身体最重要。对了,你王阿姨的女儿也在曼谷工作,我让她联系你了,你们可以见个面,互相照应。”
“好的,妈,我会联系她的。您早点休息吧。”
挂断电话后,林悦感到一阵孤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对前夫的职场霸凌,她无人可以倾诉。同事中只有小敏和李峰察觉到问题,但他们都无法真正介入。
周五下午,新方案提交上去。陈浩花了十分钟浏览,然后签了字。
“可以尝试,但我要看到实际效果。”
依然没有肯定,只有持续的压力。
随着时间推移,陈浩的针对变得越来越明显和公开。他会在跨部门会议上点名批评市场部的工作,会质疑林悦的决策能力,会设置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公司内部开始流传各种猜测。有人说林悦能力不足,无法满足新总经理的高标准;有人说两人之前有过节;更接近真相的猜测是,陈浩在清理前管理层留下的人,林悦只是第一个目标。
无论真相如何,结果是一样的——林悦的职场声誉受损,团队士气低落,市场部的工作效率明显下降。
转折点发生在一次重要的客户来访期间。
立本山田株式会社是公司重要的亚洲合作伙伴,其副总裁山田健一率团访问东南亚分公司,讨论未来的合作方向。这次访问对分公司至关重要,陈浩亲自负责接待。
访问前一天,陈浩召集各部门主管开会,分配接待任务。
“市场部负责准备所有的演示材料和数据支持,”陈浩看着林悦,“我需要一份详尽的市场分析,突出我们的竞争优势和未来增长潜力。”
“已经准备好了,”林悦递上文件夹,“包括中英日三语版本。”
陈浩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几页:“不够。山田先生是技术出身,他关心的是具体实施细节和技术参数。重做,加入更多技术分析。”
“但市场部的重点是市场策略,技术细节应该由技术部门……”
“我不想听解释。”陈浩冷冷地说,“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新版本。如果做不到,你知道后果。”
11
散会后,林悦立即联系技术部主管,请求协助提供技术参数和分析。技术部已经为这次访问准备了专门的材料,但需要时间整合到市场部的演示中。
“我们尽量帮忙,”技术部主管说,“但时间太紧,可能无法完全满足要求。”
“尽力就好,谢谢。”
整个市场部再次加班到深夜。林悦与团队一起修改演示稿,整合技术内容,确保数据准确无误。凌晨三点,终于完成了新版本。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林悦声音沙哑,“明天上午可以晚点来。”
“您呢?”
“我再检查一遍。”
团队成员离开后,林悦独自在办公室工作到凌晨五点。她仔细核对了每一个数据,每一段分析,甚至检查了日语翻译的准确性。确保万无一失后,她趴在桌上小睡了两个小时。
上午八点半,她带着新打印的材料来到陈浩办公室。
陈浩正在与秘书讨论行程,看到她进来,示意秘书离开。
“东西呢?”
林悦递上文件夹。陈浩快速浏览,点了点头。
“可以了。十点钟会议开始,你负责市场部分汇报。”
至少这次没有全盘否定。林悦稍微松了口气。
十点钟,山田健一及其团队准时到达。会议在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举行,双方高层悉数出席。
陈浩做了开场介绍,然后由各部门主管依次汇报。轮到林悦时,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各位好,我将为大家介绍东南亚市场的现状和我们的发展策略。”
她刚打开第一页PPT,陈浩突然举手打断。
“林经理,请等一下。”他转向山田健一,“山田先生,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贵公司对东南亚市场的具体期望,这样林经理的汇报可以更有针对性。”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但时机奇怪——为什么不在汇报开始前提出?
山田健一通过翻译表达了他们的关注点:技术本地化、供应链效率和成本控制。
陈浩点点头,转向林悦:“林经理,请重点围绕这三个方面进行汇报。”
问题在于,林悦准备的汇报虽然涵盖了这些内容,但并非按照这个顺序组织。她需要即兴调整汇报结构,这在重要的客户会议上极具风险。
“好的。”林悦保持冷静,快速调整了思路。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她努力将内容重新组织,突出重点。过程中,她能感受到陈浩审视的目光,像在等待她犯错。
汇报结束,山田健一点头表示认可,提出几个细节问题,林悦一一作答。
就在她以为危机已经过去时,陈浩再次开口。
“林经理,你刚才提到的市场份额数据,与我在总部看到的最新报告有出入。能解释一下吗?”
林悦心里一紧。她使用的数据来自分公司最新统计,与总部数据可能存在时间差。
“这是基于我们本月更新的本地市场调研,可能比总部数据更及时。”
“但更准确吗?”陈浩追问,“总部的数据经过第三方审计,你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微妙。山田团队交换着眼神,显然注意到了这种公开质疑。
“我们的数据来自本地权威市场研究机构,与多个渠道交叉验证过。”林悦努力保持专业语气。
“我希望下次能看到更可靠的数据支持。”陈浩没有继续追问,但这个插曲已经破坏了汇报的专业形象。
会议结束后,山田健一与陈浩私下会谈。林悦回到办公室,感到身心俱疲。
小敏送来一杯热茶:“林经理,您还好吗?”
“还好。”林悦揉着太阳穴,“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小敏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总经理是故意的。在客户面前质疑自己团队的数据,这很不专业。”
“我也有同感。”林悦苦笑,“但我没有证据。”
“其他部门主管都看出来了,”小敏压低声音,“午餐时他们私下讨论,说总经理对您特别苛刻。”
这不是林悦想听到的。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异常。
12
下午,陈浩突然召开紧急会议。
“山田先生对我们的专业能力提出了疑问,”他开门见山地说,“特别是市场数据的准确性和分析深度。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市场部的能力。”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在林悦身上。
“因此,我决定对市场部进行重组。”陈浩继续说,“从下周开始,市场部由我直接管理。林经理调任后勤部,负责员工食堂的管理工作。”
会议室一片寂静。从市场部经理到食堂管理,这是断崖式的降职,几乎是公开的羞辱。
林悦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陈总,我能问一下原因吗?”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市场部业绩未达预期,领导能力不足,这是基于业绩评估的决定。”陈浩面无表情地说。
“市场部上个季度超额完成任务,这个季度至今进度良好……”
“我说的是整体表现和长期潜力。”陈浩打断她,“作为一名管理者,我看的是全局。这个决定已经做出,不容讨论。”
林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誓言要爱护她一生的人,此刻正用最职业的方式摧毁她的职业生涯。
“如果我不同意这个调动呢?”
“那么你可以选择辞职。”陈浩靠在椅背上,“公司会按照合同给予相应补偿。”
陷阱。如果她拒绝调动,就是主动辞职;如果接受,就是公开的羞辱和职业死亡。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明天给我答复。”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林悦最后一个离开,她能感受到同事们复杂的目光——同情、好奇、庆幸不是自己。
回到办公室,小敏已经在等她,眼睛红肿。
“林经理,这不公平!我要去向总部投诉!”
“别冲动,”林悦反而冷静下来,“投诉需要证据,而我们没有。”
“可是……”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小敏离开后,林悦锁上门,第一次在工作中流下眼泪。不是为自己被羞辱,而是为这种无力感——无论多么努力,无论多么专业,都无法改变一个人利用权力施加的报复。
那天晚上,林悦彻夜未眠。她考虑过各种选择:辞职回国,向总部投诉,甚至向当地劳动部门举报。每个选择都有利弊,每个选择都充满不确定性。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接受调动。
不是屈服,而是为了收集证据。如果现在辞职,陈浩就得逞了;如果留在公司,至少还有机会反击。
13
第二天,林悦告诉陈浩她的决定。
“明智的选择。”陈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接受,“后勤部会有人带你熟悉新工作。”
食堂洗菜组的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傣国女人,名叫颂猜,不会说中文,只会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她用夹杂着手势的泰语向林悦介绍工作内容:清洗蔬菜、处理食材、保持卫生。
曾经的市场部经理,现在穿着白色围裙和橡胶靴,站在水槽前清洗一堆堆的青菜、西红柿和辣椒。水很冷,蔬菜上的泥土沾在手上,需要用力搓洗才能干净。
其他食堂员工好奇地看着她,窃窃私语。他们知道这是从楼上办公室调下来的经理,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午餐时间,员工们陆续来到食堂。许多人认出了林悦,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些人避开目光,有些人同情地点头,还有些人毫不掩饰好奇的打量。
“看看这是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