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老周的父亲刚被送进ICU。并不是什么突发的隐疾。事情的起因荒诞得让人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因为刷手机。
老周的父亲今年68岁,退休前是事业单位的小领导,以前最爱写毛笔字、下象棋,是个极其自律的人。但自从老伴去世,加上腿脚不便下了楼,那台原本用来“视频通话”的智能手机,就成了他身上长出来的“外挂”。
这不是个例。如果你仔细观察身边的长辈,你会发现一个惊悚的事实:中国老人的屏幕时间,正在全面超越年轻人。
但今天我不想聊什么“自控力”,也不想聊“防沉迷”。我想聊点更残酷的——关于阶层、资本与被遗弃的晚年。
01.算法里的“绝户吃”,比杀猪盘更冷血我们总以为,老年人沉迷手机,是因为他们“闲”。错。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年薪百万、精通人性的顶尖产品经理。
现在的App,对于老年人来说,不是工具,而是一个**“斯金纳箱”**。
你看过老年人特供版的短视频吗?高饱和度的色彩、巨大的字体、魔性的罐头笑声、极具煽动性的文案。这些设计并非审美崩坏,而是精准打击。
随着年龄增长,人的大脑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智和自控的区域)功能会自然衰退,而负责奖赏机制的纹状体依然活跃。这意味着,老年人在生理上就比年轻人更难抵挡多巴胺的诱惑。
算法公司太懂这个了。
他们利用**“不定时奖励机制”**(Variable Ratio Schedule)——也就是你在刷视频时,不知道下一条是让你笑、让你哭还是让你愤怒——这种机制和赌博老虎机的原理一模一样。
对于年轻人,算法尚且需要不断试探你的兴趣;但对于认知防线脆弱的老年人,这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的“屠杀”。
数据显示,银发族是移动互联网最后一块“流量洼地”。在某些极其下沉的APP里,老人的停留时长(Time Spent)就是他们的KPI。为了把老人的每一秒钟都变现,他们会推送伪科学养生卖保健品,推送苦情戏卖理财课,推送擦边直播骗打赏。
这在行话里叫“洗用户”,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系统性的“吃绝户”。他们榨干老人兜里的退休金,顺便透支他们仅剩的健康。
02.廉价的“社会性安乐死”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这种沉迷,某种程度上是社会和家庭“合谋”的结果。
让我们把遮羞布扯下来吧: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父母刷手机不好,却很少强力干预?
因为**“好”的养老太贵了。**
这里的贵,不只是钱,更是时间。让老人不玩手机,你得给他们找替代品。带他们旅游?你没假。陪他们聊天?你没空,甚至没耐心。给他们报老年大学?资源有限。哪怕是让他们下楼遛弯,你都担心他们摔倒没人扶。
这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子女为了生存必须在大城市996,留守或空巢的老人必须独自面对每天清醒的14个小时。
这时候,手机出现了。
它就像一剂廉价的**“电子止痛药”**。它不要你的钱(表面上),不占用子女的时间,它能让老人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不吵不闹,不给社会添乱,情绪稳定(虽然是虚假的)。
战略理论家布温斯基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奶头乐”(Tittytainment)理论:
在“二八定律”下,为了安慰那80%被边缘化的、没有产值的人口,避免阶层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塞上一个“奶头”——也就是发泄性的娱乐和满足性的游戏。
对于今天的社会来说,手机就是发给两亿中国老人的那个“奶嘴”。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社会性安乐死”。我们把老人流放到了一个由算法构建的“数字贫民窟”里。在这个贫民窟里,他们看着虚假的新闻,信着荒谬的谣言,在这个信息茧房里安静地腐烂,只要他们不给线下的实体社会制造麻烦。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发现,只有退休金高、子女陪伴质量高的“精英老人”,才在打高尔夫、摄影、环游世界;而绝大多数普通老人,只能在几百块的红米手机里,在一声声“家人们”的呼唤中,寻找一点点可怜的存在感。
03.当“人”变成了“流量矿机”在这个过程中,最让我心惊的,是人的异化。
当你父亲相信“喝醋能软化血管”而拒绝吃药时,当你母亲因为直播间里的假靳东而神魂颠倒时,他们作为一个拥有几十年阅历的成年人,其社会属性已经被剥夺了。
在算法眼里,他们不再是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他们只是一个个日活数据(DAU),一个个广告展示位,一台台会呼吸的流量矿机。
科技本该是让老年人看世界的窗户,现在却成了把他们关起来的禁闭室。
更可怕的是,这道禁闭室的门,是我们亲手关上的。是我们为了省事,为了自己的生活不被打扰,默许了算法对父母的接管。
其实,我们不是在谈论老年人手机成瘾,我们谈论的其实是孤独,是衰老,是阶层,是我们这个急速狂奔的时代,如何优雅地抛弃那些跑不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