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正坐在椅子上。你觉得椅子托着你，这是一个非常直观的感受。你觉得这叫“支持力”。如果有人推了你一把，你觉得那叫“推力”。苹果掉在头上，你觉得那叫“重力”。

物理课本上写着：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宇宙中其实根本就没有“力”这种东西呢？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直觉中认为的那种“你推我、我推你”的力，只不过是一种宏观的幻觉，一种为了方便我们大脑处理信息而编造出来的借口。

故事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在牛顿出生之前的两千多年里，人类对“力”的理解主要靠直觉，或者说，靠亚里士多德。这位古希腊的哲学家是个全才，但他给物理学挖了个大坑。

亚里士多德觉得，力是维持运动的原因。一辆车，你不推它，它就不动；你推它，它才动；你一松手，它就停。

听起来太有道理了，对吧？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难理解物理的原因。我们的直觉被“摩擦力”这个隐形杀手给蒙蔽了。

直到伽利略和牛顿出现。

牛顿说：不对。力不是维持运动的原因，力是改变运动状态的原因。

如果没有任何力，一个物体会一直飞下去，飞到宇宙的尽头，速度一点都不变。这就是惯性。

牛顿给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公式：F=ma。

这个公式看起来很简单，它定义了什么是力。力就是那个让有质量的东西产生加速度的玩意儿。

在这个阶段，人类觉得自己懂了。力就是一种推拉。比如绳子拉车，比如弹簧弹球。这种力叫“接触力”。

但是，牛顿自己心里有个疙瘩，一直解不开。这个疙瘩叫“万有引力”。

太阳离地球那么远，中间隔着一亿五千万公里的真空，啥也没有。太阳是怎么拽住地球的？

没有绳子，没有弹簧，没有棍子。

牛顿在《原理》里写下了万有引力定律，但他私底下非常焦虑。他无法接受这种“超距作用”。一个物体怎么能不通过任何媒介，瞬间影响另一个遥远的物体？这不科学。

牛顿甚至说：“任何有思维能力的哲学思考者，都不会相信超距作用。”但他没办法，公式好用就行，至于本质是什么，他留给了后人。

这一留，就留了几百年。

时间来到19世纪。那个看不见的“超距作用”把迈克尔·法拉第搞烦了。

法拉第是个实验天才，数学一般。他不像数学家那样喜欢玩弄抽象的公式，他喜欢在脑子里画图。

当他看着磁铁吸起铁粉，看着通电导线让指南针偏转时，他坚信，磁铁和铁粉之间，绝对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空间不是空的。

法拉第提出：在电荷或磁体周围，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场”（Field）。

你可以把“场”想象满宇宙都是一种透明的、虽然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果冻”。当你放一个电荷进去，这个电荷就会让周围的果冻变形、紧张。这种变形向外传递，当另一个电荷碰到这种变形的果冻时，它就感受到了“力”。

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从此，物理学家眼里的世界变了。世界不再是孤零零的物体在真空中隔空斗法，而是物体与无处不在的“场”在互动。

后来，那个留着大胡子的苏格兰人麦克斯韦，用一组漂亮的方程组（麦克斯韦方程组）把法拉第的直觉变成了数学铁律。他证明了，电场和磁场不仅存在，而且它们的变化可以像波浪一样传播。

这时候，我们对“力”的理解升级了：力，是场对物体的作用。

你推箱子，其实是你手上的原子外层的电子产生的电场，在排斥箱子原子外层的电子产生的电场。根本没有接触这回事，都是电磁场在隔空喊话。

但重力呢？那个让牛顿头疼的重力，还是个谜。麦克斯韦搞定了电磁力，但重力依然在真空中无视距离地起作用。

1907年，爱因斯坦坐在伯尔尼专利局的办公室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想：如果一个人从屋顶上掉下来，在下落的过程中，他是感觉不到重力的。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还很危险）。

如果你在一个封闭的电梯里，电梯静止在地球表面，你会觉得脚底有压力。

如果你在太空中，电梯以9.8米/秒²的加速度向上飞，你会觉得脚底有同样的压力。

你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重力，还是加速度。

爱因斯坦一拍大腿：根本就没有什么重力！

牛顿错了。太阳并没有拽着地球。

之所以地球会绕着太阳转，是因为太阳的质量太大了，它把周围的时空——注意，是时空，不仅仅是空间——给压弯了。

想象一张绷紧的床单（这是一个二维类比，虽然不完美，但很直观）。你在中间放一个铅球，床单就凹下去了。这时候你弹一个小玻璃珠过去。玻璃珠不会走直线，它会沿着凹陷的床单转圈。

玻璃珠以为自己在受力转弯，其实它只是在弯曲的床单上走它认为的“直线”（测地线）。

这就是广义相对论的核心：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

所以，当一个东西从高处落下，并没有受到向下的“重力”。只是在时空的滑梯上顺势滑下去而已。之所以你坐在椅子上觉得屁股有压力，那是因为地面和椅子在阻挡你，不让你沿着时空的自然曲线运动。

实际上，是椅子在加速推你，把你推离了原本属于你的自然坠落轨道。

好了，到这一步，已经知道重力它不是力，它是几何学。

那电磁力呢？强核力呢？弱核力呢？它们能不能也用几何学解释？

爱因斯坦晚年就在干这事，他想搞“统一场论”，想把所有的力都归结为几何结构。可惜，他失败了。

因为量子力学那帮年轻人带着更疯狂的理论冲进来了。

在爱因斯坦沉迷于弯曲时空的时候，海森堡、薛定谔、狄拉克这帮人打开了微观世界的大门。

他们发现，在原子那么小的尺度下，世界根本不是连续的，是一份一份的。

在量子场论的框架下，“力”有了全新的、更加颠覆性的解释。

回到那个溜冰场的经典比喻。

如果两个人在冰面上，面对面站着。

如果甲手里拿个篮球，猛地扔给乙。

甲会因为反作用力向后退。

乙接住篮球，会因为冲击力向后退。

在旁人看来（如果看不见篮球），这两个人就像是互相排斥了一样。

这就是量子力学对“力”的解释：力的本质，是粒子的交换。

这种被交换的粒子，叫做“规范玻色子”。

两个电子互相排斥，是因为它们之间在疯狂地交换光子（虚光子）。

质子和中子为什么能紧紧抱在一起形成原子核，不被正电荷炸开？因为夸克之间在交换胶子。这是强核力。

中子为什么会衰变成质子？因为中子内部的夸克通过传递 W⁻玻色子发生味变，这是弱核力在起作用。

在这个图景里，“力”的概念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相互作用”。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超距拉扯，只有粒子之间不断的抛球游戏。

但这又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尴尬。

重力去哪了？

如果我们把重力也看作是一种粒子交换（比如传说中的“引力子”），数学公式就会立刻崩溃，算出无穷大这种荒谬的结果。

到现在为止，广义相对论（弯曲时空）和量子力学（粒子交换）就像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一个管宏观，一个管微观，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也是当今物理学最大的痛。

宇宙中实际上只有四种基本的“相互作用”。不管是你打人一拳，还是原子弹爆炸，还是黑洞吞噬恒星，归根结底都是这四种东西在作祟。

1.电磁力：

这是我们最熟悉的。除了重力，你生活中感受到的所有力——摩擦力、弹力、支持力、空气阻力、化学键断裂释放的能量、神经信号的传递——本质上全都是电磁力。

之所以你的手穿不过桌子，是因为你手掌原子外层的电子云和桌子原子外层的电子云互相排斥。你并没有真的碰到桌子，你只是感受到了强烈的电磁斥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永远无法真正“接触”任何东西，你总是悬浮在原子尺度的距离之上。

2.强核力：

它负责把原子核里的质子和中子捆在一起。虽然质子都带正电，恨不得立刻把对方踢飞，但强核力比电磁力强100多倍，硬是把它们按住了。

但它是个短手。稍微远一点点（超过原子核的大小），它就没用了。所以我们在宏观世界感觉不到它。

3.弱核力：

它负责粒子的衰变。如果没有它，太阳就不会进行聚变反应（至少不是现在这种），也就不会发光。它甚至是炼金术的源头——把一种元素变成另一种元素。

4.引力：

这是最奇怪的一个。它是最弱的。弱到什么程度？你随便拿个小磁铁，就能把一枚回形针吸起来，对抗整个地球对他施加的引力。

但它又是最强的。因为它是长程力，而且只吸引不排斥，可以无限叠加。只要质量够大，它能主宰宇宙的命运。

如果继续讨论，我们会发现一个更抽象的概念：对称性。

物理学家坚信，在宇宙大爆炸的最初一瞬间，这四种力其实是同一种力。那时候宇宙极度高温，所有的力都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完美对称。

随着宇宙膨胀、冷却，这种完美的对称性“破碎”了。

这就像水。在高温下是水蒸气，各个方向都一样（对称性高）。冷却后变成了冰花，有了特定的形状，不再是对称的了。

宇宙也是这样。

先是引力分离了出去。

然后强核力分离了出去。

最后，电磁力和弱核力分道扬镳（这就是弱电统一理论，已经拿了诺贝尔奖）。

所以，力到底是什么？

力是宇宙对称性破缺的产物。

每一种力，对应着一种特定的对称性（规范对称性）。而传递力的那些粒子（光子、胶子等），是为了维护这种对称性而存在的。

这听起来很玄学，但这正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石——标准模型的核心。

现在，有了“弯曲时空”，有了“粒子交换”，有了“对称性破缺”。

但物理学家还不满足。他们想找一个万能公式，把这一切都包圆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万有理论”（ToE）。

目前最有希望（也最被诟病）的候选者是弦论。

弦论说：别管什么电子、夸克、光子了。把显微镜放大到普朗克尺度（小到不可思议），你会发现根本没有点状的粒子，只有一根根振动的“弦”。

如果这根弦这么振动，它就是电子。

如果它那么振动，它就是光子。

如果它换个姿势振动，它就是引力子。

所有的物质和所有的力，不过是这些微小的弦弹奏出的。

在弦论的视角下，力就是弦的振动模式。

这听起来很美，美得像诗。唯一的缺点是，物理学家现在还无法通过实验验证它。它可能还需要几百年才能被证明，或者被证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