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周莉靠在沙发上的身影。
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精致的电子请柬。
“回来啦?饭在厨房,我给你热热。”
周莉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兴奋神色。
“不用热,我随便吃点就行。”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你看这个。”
周莉把电脑转向我,“浩浩的婚礼请柬设计稿,漂亮吧?”
我凑过去看。请柬确实精美,烫金字体,立体浮雕,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不错。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今天下午我爸来电话,说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周莉滑动着触摸板,切换着页面,“酒店订在悦华国际,婚庆是上海来的团队,婚车要六辆劳斯莱斯……”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01
悦华国际是本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以我们这种普通工薪阶层的收入,平时根本不敢踏足。
“浩浩和小倩决定的?”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主要是浩浩的意思,小倩当然也喜欢。我爸说了,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必须风风光光。”
周莉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即将举办盛大婚礼的是她自己。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周莉留的饭菜。
两菜一汤,已经凉透了。
我把菜放进微波炉加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妻子。
“这么办下来,得花多少钱?”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菜热好了。
我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周莉合上电脑,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我爸粗略算过,所有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明天买菜要花多少钱。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多少?”
“一百二十万。”
周莉重复了一遍,随即补充道,“不过你放心,不用咱们全出。”
“那谁出?”
我放下筷子,已经没了胃口。
“两家分摊呀。我爸说了,咱们家出五十万,剩下的他们来。”
周莉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五十万是已经准备好放在抽屉里的零花钱。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周莉,我们去年刚买完房,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现在还欠着银行一百五十万贷款。”
“我知道呀。”
周莉点点头,“所以这钱不是要你马上拿现金出来。可以先借嘛,你不是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吗?周转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借?”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跟谁借?借了怎么还?”
“慢慢还呗。”
周莉说得轻松,“咱们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三万多,节省点,几年就还清了。”
“节省点?”
我觉得有些荒谬,“我们现在还不够节省吗?每个月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生活费至少五千。我爸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还要寄两千回去。你算算,我们每个月还能剩多少?”
周莉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那……那可以想想其他办法。把车卖了?或者……你不是有股票吗?”
“车卖了上班怎么办?股票?”
我苦笑,“你知道现在股市什么行情吗?我十五万进去,现在只剩九万,割肉出来?”
02
“那你说怎么办?”
周莉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那是我亲弟弟!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一点忙都不帮?”
“帮,当然要帮。”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可以包个两万块的红包,这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但五十万?这不可能。”
“两万?”
周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两万块连悦华国际的一桌酒席都付不起!张伟,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那可是我家人!”
“小气?”
这个词终于点燃了我的怒火,“周莉,我们结婚五年了。这五年里,我帮你弟弟找工作三次,每次他干不到三个月就辞职。我借给他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几次,从几千到几万,从来没有还过。你爸妈生病,是我开车接送医院,付医药费。你家房子装修,是我找的施工队,垫付的材料款。”
我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是在邀功。夫妻之间,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但凡事有个限度。我不是提款机,更不是你们家的长期饭票!”
周莉的脸色由红转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会照顾我一辈子,照顾我的家人吗?”
“我是说过,但我没说过要无底线地填你弟弟这个无底洞!”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得太重了。
周莉的眼泪夺眶而出。
“无底洞?你说我弟弟是无底洞?张伟,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站起来,转身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已经凉透的饭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因为钱的事吵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次不同。
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心头。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我们的共同存款: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元。
我的个人账户:三万五千四百元。
周莉的个人账户:大概还有五万左右,她最近买了不少衣服和化妆品。
全部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而这二十万,是我们所有的流动资金,是应急的钱,是准备要孩子时需要的钱。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想去安慰她,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推开那扇门,就意味着妥协。
而这次妥协,可能真的会毁掉我们的生活。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了。
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辗转反侧。
03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张先生吗?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关于周浩先生的那笔债务,我们想跟您再确认一下还款计划。”
我的心一沉。
“什么债务?周浩欠你们钱,你们应该找他,不是我。”
“周浩先生借款时,留了您的电话作为紧急联系人。而且我们了解到,您是他的姐夫,之前也帮他还过一些款项。”
对方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如果周浩先生继续失联,我们只能联系他的家人,包括他的父母和未婚妻。您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做事,有时候会比较直接。”
“你们敢!”
我压低声音,怕吵醒周莉。
“张先生,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周浩先生借款三十万,现在已经滚到五十万了。如果下周五之前还不上,我们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对方顿了顿,“当然,如果您能帮忙联系到他,或者……替他想想办法,那最好不过。”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五十万高利贷。
加上三个月前周浩找我“周转生意”借的二十万。
总共七十万。
不,算上利息和各种费用,已经接近八十万了。
而这八十万,都是我出的。
三个月前,周浩找到我,说他的服装店进货需要资金周转,二十万,一个月就还。
我当时手头刚好有笔钱,是准备提前还部分房贷的。
周莉在一旁说:“老公,你就帮帮浩浩吧,他这次肯定能赚到钱。都是一家人,他不还,我爸也会还的。”
我信了。
二十万转了过去,连借条都没打。
一个月后,周浩失联了。
我去他店里找,发现店铺已经转让了。
打电话给他,总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最后是岳父接的电话:“小伟啊,浩浩去南方考察市场了,钱的事等他回来再说,不会少你的。”
我没告诉周莉,不想让她为难。
但事情还没完。
04
两个月前,我接到了第一个催债电话。
周浩借了三十万高利贷,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借贷公司的人很专业,先是礼貌地提醒,然后是警告,最后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先生,我们知道您住在哪儿,在哪工作。我们也不想闹大,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走投无路,只好动用了准备买车的钱,割肉了所有股票,又找朋友借了十五万,凑了五十万还了高利贷。
那十五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而这所有的一切,周莉都不知道。
我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以为周浩会改,以为岳父家会承担起责任。
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莉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谁的电话?”
她问。
“打错了。”
我说。
周莉走进来,坐在床边。
“张伟,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沙哑。
“谈什么?谈怎么凑五十万给你弟办婚礼?”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尖刻起来。
周莉咬了咬嘴唇。
“我刚才给浩浩打电话了,他承认之前找你借过二十万。但他说……说已经还了你十万,剩下的很快就还。”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了我十万?什么时候?怎么还的?”
“他说……上个月用微信转给你的。”
周莉看着我,“你没有收到吗?”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账单,递给周莉。
“你自己看,最近三个月,周浩有没有给我转过钱?”
周莉接过手机,翻看着。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那可能是他记错了。或者……或者转账失败了。”
“周莉,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拿回手机,“你弟弟就是个骗子!他不仅没还钱,还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到现在五十万!这五十万是我还的!用我们准备买车的钱,用我割肉的股票,用我跟朋友借的钱还的!”
周莉像被雷击中一样,呆住了。
“五……五十万高利贷?你……你还了?”
“不然呢?等着借贷公司去你爸妈家泼油漆?去浩浩未婚妻家闹事?让他结不成婚?”
我的声音在颤抖,“周莉,我前后出了八十万!八十万啊!那是我们所有的积蓄,还有我借的外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去跟你爸妈吵?跟你弟弟闹?最后钱还是要还,债还是要背。”
我苦笑着,“我本来想,等浩浩结了婚,安定下来,慢慢把这笔钱要回来。哪怕要不回来,至少事情过去了。”
“可是现在呢?”
周莉抬起头,泪流满面,“现在我爸要办百万婚礼,要我们出五十万。而你……你已经拿不出钱了。”
“对,我拿不出了。”
我看着她,“不仅拿不出,我还欠着十五万的外债。”
05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我们来说,这一夜仿佛永远过不完。
“那……那婚礼怎么办?”
周莉终于问道,声音空洞,“请柬都设计好了,酒店定金也付了。我爸那个人最好面子,如果办不成,他会疯掉的。”
“那是他的问题。”
我硬起心肠,“我没有义务为他的面子买单。”
“张伟!”
周莉抓住我的手,“算我求你了,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浩浩结婚后就会安定下来,他答应我会找份正经工作,和小倩好好过日子。”
我抽回手。
“这种话他说过多少次了?你信过多少次了?周莉,我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难道你要我把我们的未来,都押在你弟弟那句‘最后一次’上吗?”
周莉松开了手,瘫坐在床上。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去跟我爸说,我们不出钱了?让我去跟浩浩说,他的婚礼办不成了?”
“为什么不呢?”
我反问,“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妥协?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牺牲?”
“因为他们是我家人啊!”
周莉哭喊起来,“我能怎么办?我能不管他们吗?”
“你可以管,但要有分寸。”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周莉,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这五年来,我们因为你家的事吵过多少次架?我们自己的日子呢?我们计划的旅行呢?我们要孩子的计划呢?全都搁置了,全都为你家的事让路了。”
周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天完全亮了。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书房染成一片金黄。
“今天岳父叫我们过去吃饭,商量婚礼的事。”
我转身看着她,“我会去,但我不会答应出钱。不仅不会答应,我还要把浩浩欠债的事摊开来说。”
“不行!”
周莉猛地站起来,“你这样会毁了这个家的!我爸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那谁考虑过我?”
我问,“谁考虑过我们的家?”
周莉怔住了。
“要么你跟我一起去,把话说清楚。要么我自己去。”
我给出了最后的选择。
周莉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06
岳父家住在城西的老旧小区。
房子是二十年前的单位福利房,虽然面积不大,但位置不错。
我们到的时候,岳父岳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小舅子周浩和他的未婚妻小倩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翻看婚礼策划书。
“姐夫来啦。”
周浩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和小倩讨论着什么。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那八十万的债务不存在。
仿佛我不是他的债主,而是来给他送贺礼的亲戚。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浩浩新买的表?”
我问。
周浩下意识地捂住表盘,随即又放开。
“啊,是……是小倩送我的订婚礼物,不贵,几千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几千块钱?
我虽然不是手表专家,但也认得那个标志——江诗丹顿。
岳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
“小伟来啦,先坐会儿,菜马上好。莉莉,进来帮忙端菜。”
周莉默默地进了厨房。
岳父在我对面坐下,递给我一支烟。
“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
我没接烟,“戒了。”
“戒了好,戒了好。”
岳父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那咱们就直入正题。浩浩婚礼的事,莉莉跟你详细说了吧?”
“说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岳父笑了,“你们姐弟俩感情好,你做姐夫的也一直很照顾浩浩。这次婚礼,是你表现的时候了。”
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已经答应了出那五十万。
“爸,关于婚礼费用,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