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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远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海外网特约评论员
一声巨响，戏剧性地改变了整个西班牙的政治天平。10月28日上午9点前，在托莱多省乌尔达镇附近，马德里通往塞维利亚的高铁线上，一列西班牙国铁的AVE高铁以约200公里的时速，一头撞上了停在前方的私营公司Iryo列车。
两列火车当天早晨都从马德里阿托查站发出，Iryo载客147人，AVE载客397人。剧烈的撞击导致Iryo两节车厢翻下路堤，其中一节更是被撞得面目全非。截至当天下午，官方已确认68人遇难，当地政府坦言这一数字还会继续上升。西班牙卫生部长直言这是一次高速撞击，所有人都要做好面对一场惨剧的准备。这也是自2013年阿尔维亚列车出轨致80人死亡后，西班牙发生的最惨重铁路事故。
事发现场
至于事故原因，交通部消息人士初步指向了调度台的严重失误。当天8点32分，线路上的LZB列控系统突发故障，90公里范围内的6列火车紧急停驶。大约8分钟后，阿托查的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控制中心授权列车恢复运行。按照安全规定，故障状态下只能目视行车，而且时速不能超过40公里。
结果AVE列车竟直接恢复到200公里的高速狂飙，径直撞上了仍停在原地的Iryo列车。要知道，负责控制中心管理的西班牙基础设施管理局是标准的国企，直接由交通部管辖。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已经是当地今年发生的第二次重大铁路事故了。
早在今年1月，科尔多瓦省阿达穆斯一列Iryo列车就因脱轨冲入对向轨道，被迎面开来的列车撞击，导致40多人遇难，事后调查发现钢轨竟然断裂了40厘米。西班牙拥有4000多公里高铁，里程高居欧洲第一，但其2018至2022年间的维护支出仅占基础设施总支出的16%，安全隐患早已埋下。
事发现场
而这一切安全失守的恶果，最终恐怕都要算到首相桑切斯的头上。火车固然不是他开的，但调度台的管辖权和维护线路的财政大权，都结结实实攥在政府手里，面对如此惨剧，执政当局必须承担全部政治责任。
事故发生时，桑切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提前大选四处奔走拉票。起因是桑切斯政府此前主导的两项住房法令在议会惨遭否决，除了反对党人民党和极右翼呼声党投下反对票外，原本参与谈判的加泰罗尼亚政党也在最后一刻临阵倒戈。随后，桑切斯宣布解散议会，将原定于2027年的大选大幅提前到11月29日。
从这次高铁惨剧发生算起，距离正式投票仅剩区区30来天。桑切斯原本号召支持者全面动员，试图在议会中赢下更大的进步派多数，本质上就是赌上一把，期望用这场提前大选换取未来四年的执政空间。
桑切斯
事实上，桑切斯这两年早已被层出不穷的贪腐丑闻折腾得焦头烂额。他的妻子此前被法官下令受审并一度被收缴护照；他的弟弟则在巴达霍斯被判处9年不得担任公职；前交通部长阿瓦洛斯因卷入回扣案，被最高法院重判24年零3个月监禁；社会党前三号人物塞尔丹也因涉嫌受贿遭到了羁押。
尽管面对重重困境，随着近期竞选活动的深入，他的民调本已出现了一丝起色，《世界报》发布的最新调查显示，人民党领先社会党的优势已从6.6个百分点收窄到4.5个。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高铁撞车惨剧，瞬间击碎了桑切斯的翻盘希望。除呼声党外，各党派当即宣布暂停竞选活动，桑切斯也不得不取消了次日在维多利亚的拉票行程，好不容易追回的追分势头被当头一棒打断。
更致命的是，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被千夫所指的交通部长普恩特，恰恰是桑切斯的铁杆亲信。年初那起出轨事故刚发生时，普恩特曾公开辩解称事故极其罕见，出事路段此前刚经过翻新，理论上状况完美。但随后的调查迅速撕破了他的谎言，指向了钢轨焊接质量问题。
普恩特
人民党借此死死咬住不放，抨击他公开撒谎并要求他立刻辞职，更有民间团体以过失杀人等罪名对他提起刑事控告。但桑切斯此前依然选择公开力挺，称普恩特一直在积极担当。对此，人民党领袖费霍严厉指责这是官官相护，直言桑切斯根本不敢撤换普恩特，因为一旦撤职，就等于承认自己也负有领导责任，普恩特本质上就是桑切斯的政治防火墙。
如今，这同一道防火墙再次轰然崩塌，桑切斯彻底陷入了“怎么选都是错”的死局。如果此时撤掉普恩特，就等于向公众承认1月时保错了人，坐实了自己用人不当；但如果继续强行保下去，他就必须替普恩特背负起这数十条人命的血泪账，在大选前仅剩的一个月里去面对怒火中烧的选民。
西班牙土木工程师协会主席当天就公开发难，直言国家基础设施绝不能交给无能之辈掌控，交通部长必须下台负责；2013年阿尔维亚事故的遇难者家属也纷纷站出来，声讨要求普恩特道歉辞职；呼声党领袖阿瓦斯卡尔更是言辞激烈，直接将现政府痛骂为犯罪组织，指责西班牙民众又一次遭到了背叛与抛弃。
火车上被救出的乘客
当下的舆论困局在于，民众根本不认识底层的火车司机和具体调度员，选民能问责和发泄情绪的对象只有交通部长，再往上就是首相本人。平心而论，桑切斯执政期间的表现不乏亮眼之处，特别是在欧洲一片盲目对华“去风险”的喧嚣浪潮中，他始终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拒绝盲从美国的战略指挥棒，展现出难能可贵的务实与清醒。
但就是这样一位在欧洲内部罕见的理性领导人，如今却不得不为一个调度员的致命放行付出沉重的政治代价。最新三家机构的民调统一显示，右翼的人民党加上极右翼呼声党的预估席位已经跨过了176席的半数门槛。这两派势力一个站位欧盟，一个紧跟特朗普路线，一旦他们在大选中联手上位，西班牙近年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独立务实路线，将面临彻底倒退与转向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