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治通鉴》的记载集中在周显王时期(约公元前351-337年),核心内容有三点:
任命记录:韩昭侯以申不害为相,并强调其"学术"背景
变法成效:史料记载"国治兵强,无侵韩者"
变法后韩国15年无外患,军事实力有所提升,甚至一度参与抗秦联盟。但问题在于: "重术轻法" 。申不害过分依赖君主的个人权术和具体管理技巧,而缺乏商鞅那样的根本性制度变革(土地制度、法律体系)。当精明的韩昭侯去世,继任者能力不足,"术"便失效,改革成果迅速瓦解。韩国终成战国七雄中最早被灭(公元前230年)的国家。)
司马光评价:在《资治通鉴》的"臣光曰"部分,司马光将申不害与商鞅并论,但批判其"徒术而无法",认为"术"只能治标,"法"才能治本
韩非子批判申不害"徒术而无法"。
现代视角看,申不害:在人类政治文明早期,系统性地思考了官僚机构的控制问题。
“申不害困境”作为韩国相国,他主张“见功而与赏,因能而受官”的任人唯贤原则。然而,当他为自己的堂兄请求官职时,韩昭侯反问:是听从你的请求而抛弃你的学说,还是实行你的学说而拒绝你的请求?申不害无言以对,只能离席请罪。
相关评论:一位以“循功劳,视次第”为治国原则的法家改革者,却为自己的堂兄谋求官职,被君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终“辟舍请罪”。这不仅是个人言行不一,更是制度理想与人性私欲的永恒冲突。
以《资治通鉴》“为政以法,不以心;以制,不以术”为底色,直击术治与权力共谋的终极悖论:
1. 君挟术以制臣,臣挟术以蔽君:术治之下,谁是真正的执柄者?《资治通鉴》载申不害“内修政教,外应诸侯”,韩昭侯“专任而信之”。术以御臣,亦以御君;君主愈信术,愈依赖掌术之人,权柄暗移而不自知。
2. 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以人立身、以术立国,何以长治?通鉴屡言“法者,天下之公器;术者,一人之私智”。申不害以术强韩十五年,身死而权解、法弛、贵族复炽。寄国运于权臣之术、君主之明,岂非危道?
3. 改革以强君,终以强臣:改革者自嵌为权力核心,此为公义还是私器?通鉴以“公忠体国”为臣道标尺。申不害变法利国、利君、亦利己,以公义之名行私权之实,改革成权力俘获之梯。后世凡以改革揽权者,皆未脱此困局。
结论:"申不害困境"最深刻的注脚——当你以为自己在用"术"控制他人时,你也在被"术"所控制。也许申不害变法可以视为一场"官僚傍依国君的表演",但这场表演的高明之处在于:观众(国君)以为自己是在导演,但实际上他也是被精心编排的演员之一。以下是这个注脚的4层分析:
第一层:国君的改革需求与官僚的回应策略
韩昭侯面临的是结构性危机:四战之地、国力孱弱、贵族坐大。他需要改革,但改革动机混合了三个维度:
生存焦虑:不改革可能被灭国/权力焦虑:贵族势力威胁王权/合法性焦虑:需要通过"有为君主"的形象强化统治正当性
申不害的回应策略极其精明——他提供的不是一套普适性改革方案,而是量身定制的"术治工具包" :既能解决韩昭侯的具体痛点(控制官僚、提升效率),又能强化国君的个人权威(让韩昭侯感觉自己掌握"帝王心术")。这不是迎合,而是需求精准匹配。
第二层:"术"的本质是权力垄断工具
问题的关键在于:申不害的"术"究竟在服务于谁?
表面看,"循名责实"的考课制度是为了强化国君对官僚的控制。但实际运行中,这套制度制造了一个关键结果:信息垄断。
谁掌握官员的考课标准和评估权?/谁来解释"名"与"实"是否相符?/谁决定任免升迁?
在申不害的体系里,这些权力高度集中在他作为相国的手中。韩昭侯以为自己在用"术"控制臣下,但实际的控制枢纽被申不害把持。国君需要通过申不害这个中介来行使权力,申不害因此获得了不可替代的"解释权"和"执行权"。
这不是"捞好处"的投机行为,而是制度化的权力俘获——申不害用改革的名义,将自身嵌入为权力体系的必要节点。
第三层:政治收益的计算
申不害确实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回报,但这种回报不是"顺便捞取"的副产品,而是变法设计的内生结果:
相权强化:通过考课制度和官僚整顿,申不害将相权制度化地凌驾于其他臣僚之上
个人权威:作为"术"的传授者和执行者,申不害成为韩昭侯最依赖的政治顾问
派系构建:考课任免权让申不害能够培养亲信,构建政治网络
需要区分的是:这些政治收益并未以腐败或寻租的方式获取(史料未记载申不害贪污或敛财),而是通过制度化的权力结构实现。这比简单的"捞好处"更危险——因为它是合法的、可持续的权力扩张。
第四层:历史公正性评判
将申不害定性为"表演型官僚"虽然解构了其改革圣像,但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需要承认三个事实:
改革确实有效:15年"国治兵强,无侵韩者"并非虚构,申不害的官僚控制术确实提升了韩国治理效能
韩昭侯并非被动受骗:史载韩昭侯本人精明强干,他使用申不害的"术"同样是在利用申不害的才能,这是一场双向的政治交易
历史局限无法苛责:在战国时代,"官僚俘获"是常态,申不害的操作方式并未超出当时的政治伦理边界
更公正的评价可能是:申不害是一个高度清醒的实用主义改革者。他既真诚地相信"术治"的有效性,也清醒地利用变法强化自身地位。这两者不矛盾,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申不害案例揭示了一个普遍政治现象:改革者往往通过改革将自己制度化为权力体系的核心。
现代组织中,推行某项改革的部门负责人往往会获得预算扩权、人员增加、话语权提升,改革方案的设计会微妙地强化改革推动者的控制力,即使改革失败,改革者也能因"改革尝试"本身积累政治资本,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权力运作的内生逻辑。
申不害的"高明"在于,他将这个逻辑发挥到了极致,让国君心甘情愿地依赖他,让制度自然地围绕他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