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晚上,我敲了第三次次卧的门。
门里没动静。
我知道她在里面。十分钟前我还听见里面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饮水机接水的咕嘟声,还有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烫得我指尖发麻。她这几天咳嗽,我下班特意绕去药店买了枇杷膏,还在小区门口的鲜奶吧打了热奶。
我又敲了两下,声音放得更轻:“你开下门,把药吃了。”
门里还是没声。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我把牛奶和药放在门口的鞋架上,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咔嗒”一声。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没回头。
我知道她会等我走了才开门,把东西拿进去。这三年,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不跟我正面说话,我也不硬闯她的房间。我们像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两个房客,共用厨房、卫生间和客厅,却不共用一张床,甚至不共用一顿饭。
沙发就是我的床。
沙发靠背上搭着我那条灰格子的毛毯,枕头是从主卧搬出来的,已经睡得有点塌了。我把自己摔进去的时候,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在叹气。
我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泡的,黄不拉几的,像一张地图。我已经看了它一千多遍了,能准确说出哪一块像只兔子,哪一块像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第一次分房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记不太清具体日子了。好像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也是快过年的时候。那天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吵了架——什么事来着?好像是我妈要来住几天,她不太愿意,我多说了她两句。
吵完她就抱着被子去了次卧。
我当时还挺生气的,觉得她小题大做,脾气越来越大。我想,行,你爱睡哪儿睡哪儿,我还乐得清净。
我以为她顶多气个三五天就回来了。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年。
一开始我还去哄。敲过门,道过歉,甚至腆着脸想挤进去,都被她推出来了。她也不说为什么,就那么冷着,脸冷,话更冷。问急了就一句“我想静静”,再问多了就是“你烦不烦”。
后来我也不哄了。
哄一次两次行,十次八次也行,一百次两百次,谁受得了?
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脾气。
我开始习惯睡沙发。习惯了半夜翻身差点掉下来,习惯了早上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习惯了看电视看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跟谁报备。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空。
房子挺大的,一百多平,平时就我和她,再加个上初中的儿子。儿子住校,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下午走。儿子在家的时候,她还出来做顿饭,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话也不多,大多是儿子在说学校的事。
儿子一走,家里就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
她在她的房间里,我在我的沙发上。我们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租住在一个十几平的小房子里,床是硬板床,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可我们挤在一张床上,有说不完的话。她枕着我的胳膊,我搂着她的腰,能聊到后半夜。
那时候穷是真穷,可日子是甜的。
后来条件好了,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孩子,话反倒少了。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反思过。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没出轨,没家暴,工资卡上交,下班就回家,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连同事聚餐都很少去。在别人眼里,我应该算是个好男人吧?
可她还是不满意。
动不动就冷战,动不动就分房。一次两次我当是闹脾气,次数多了,我也累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凉久了,就硬了。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
我想起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年什么时候回去。我支支吾吾说还没定,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这都几年了,过年也不一起回来。”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床尾和,你多让着她点。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
我还是没说话。
不容易?谁容易啊?
我每天早出晚归上班挣钱,房贷我还,家里开销我出,孩子学费我交。我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容易了?
我不是没试过沟通。
每次我想跟她好好谈谈,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没什么好谈的”,要么就是一句“你没错,都是我的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怎么谈?
谈不下去就不谈了。
过不下去就不过了。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上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找药吃,她在房间里听见了,连门都没开一下的时候。也可能是上次我妈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的时候。
也可能,是无数个躺在沙发上睡不着的夜晚,慢慢攒起来的。
攒够了失望,就该走了。
年前公司开年会,喝了点酒。散场的时候同事老张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这日子过得叫什么事儿啊?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谁离开谁还活不了了?”
我当时没接话,可心里那根弦,好像被他拨了一下。
是啊,谁离开谁还过不了了?
我今年四十二,不是七十二。往后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么耗下去?耗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躺在一张床上都像两块木头?
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我坐起来,从茶几上摸过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我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模糊了头顶的灯。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她闻见烟味就皱眉头,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让我戒。我那时候真就戒了,一戒就是十几年。
什么时候又抽上的?
大概是分房之后吧。心里烦,睡不着,就一根接一根地抽。她也不管,反正我们不在一个房间,她闻不见。
你看,就是这样。
以前她连我抽烟都管,现在我就算在客厅烧起来,她可能都不会出来看一眼。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已经有不少烟头了,都是我这几天抽的。她从来不帮我倒,也不说我抽烟熏着她了。我们就像两个互不干涉的邻居,客气,疏远,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牛奶和药已经不见了。
她应该已经喝了吧。
喝了就好。
我躺回去,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毛毯有点薄,腊月里的晚上,客厅还是挺冷的。我把脚蜷起来,还是觉得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里。
以前冬天,她的脚也凉。每次睡觉都把冰凉的脚往我腿上放,我嘴上说她冰,却还是把她的脚搂在怀里暖着。
现在,没人给我暖脚了。
也没人需要我暖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刚结婚时她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摔门而去的背影,一会儿是儿子欲言又止的脸,一会儿又是我妈叹气的声音。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才睡着。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往厨房那边看。她在里面做饭,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刚结婚时的她。
可也就是一瞬间。
她端着粥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就吃饭吧。”
然后她就把粥放在餐桌上,自己先坐下来吃了。
我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还做了早饭?
我赶紧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动作都比平时快了点。等我坐到餐桌旁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小半碗粥了。
桌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头。
难道她想通了?知道我这几天在生气,主动示好了?
我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怎么想起做早饭了?”
她头也没抬:“明天小年,儿子下午回来。”
哦。
原来是因为儿子。
我心里那点小火苗,“噗”的一下就灭了。
也是。要不是儿子,她可能连厨房都不会进。我们俩的饭,从来都是各做各的,各吃各的。她有时候在她房间里点外卖,我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泡包方便面。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粥熬得很稠,很香。是她的手艺。
以前她天天给我熬粥,说我胃不好,多喝粥养胃。那时候我还嫌她啰嗦,说一个大男人天天喝粥像什么话。现在想喝她熬的粥,反倒成了稀罕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除了筷子碰碗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我想跟她好好谈谈?说我们别再这样了?说我们回去睡吧?
算了。
说了也是白说。
她要是愿意跟我谈,就不会分房三年了。
吃完饭,我把碗收拾了,拿到厨房去洗。她也没拦着,转身就回了次卧,门又关上了。
听着那声熟悉的关门声,我突然就笑了。
笑我自己。
都三年了,我居然还会因为她主动说一句话、做一顿饭就心存幻想。我真是够贱的。
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冲在手上,凉得我一哆嗦。
也好。
这样也好。
彻底死心了,就不会再难受了。
我擦干手,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却一直没打过的号码。
是个律师。
我一个朋友离婚的时候找的他,说人挺靠谱的。我半年前就存了,一直没敢打。
今天,我想打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喂,您好。”
我张了张嘴,突然有点发不出声。
“喂?您好?”那边又问了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好,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就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律师问了我几个问题,大概是结婚多久了,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共同财产,为什么要离婚。
我一一回答了。
说到为什么离婚的时候,我顿了一下,说:“感情不和,长期分居。”
律师在那边“嗯”了一声,说:“这种情况可以起诉离婚,不过第一次起诉如果对方不同意的话,可能不会判离,得等六个月之后再起诉。”
我问:“那如果协议离婚呢?”
律师说:“协议离婚更快,只要双方都同意,财产和孩子抚养权商量好,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就行。不过有三十天的冷静期。”
三十天。
也好。
三十天,足够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我看着那片阳光,突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也是这么好的太阳。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阳光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像那天一样,阳光明媚。
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我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这些。
想也没用。
路是一步步走成这样的,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或者说,是两个人都有错。只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沙发上的东西。
毛毯叠起来,枕头放好,烟灰缸倒干净。既然决定了,就别再拖拖拉拉的。等儿子过完年开学,我就跟她摊牌。
过年这几天,先好好陪儿子过个年。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想到儿子,我心里又揪了一下。
儿子今年十四,正是青春期敏感的时候。我们俩这状态,他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每次回来,他都小心翼翼的,看我的眼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点试探。
有好几次,我都看见儿子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问,又不敢问。
我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算了,等真要离的时候再说吧。能好聚好散最好,别在孩子面前吵吵闹闹的,不好看。
我正收拾着,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了。
是我妈。
我妈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surprise!我提前过来,给你们收拾收拾,准备过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下意识地往次卧的方向看了一眼,赶紧把我妈让进来:“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干嘛?打电话好让你们提前准备糊弄我啊?”我妈一边换鞋一边说,“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就不走了,一直住到过完年。我倒要看看,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心里更慌了。
我妈要是知道我们分房睡了三年,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客厅走:“妈,我们能搞什么名堂啊,都挺好的。就是……就是她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在房间里休息呢。”
我妈斜了我一眼:“不舒服?什么病?严重不严重?我去看看她。”
说着她就要往次卧走。
我一把拉住她:“哎妈,别去了。她就是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再说她也睡着了,别吵醒她。”
我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又看了看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和枕头,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陈建军,你给我说实话。”我妈压低声音,指着沙发问,“你是不是一直睡沙发呢?”
我心里一紧。
被我妈看出来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没有的事。这不是……这不是她感冒了嘛,我怕传染,就暂时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凑合一晚?”我妈冷笑一声,“枕头都睡塌了,毛毯都磨起球了,你跟我说凑合一晚?陈建军,你当你妈是傻子是不是?”
我没话说了。
我妈这个人,眼睛毒得很。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我妈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坐。”
我乖乖坐过去。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妈看着我,“分房多久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三年了。”
“三年?!”我妈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三年了你都不跟我说?陈建军你是不是疯了?三年你就这么熬过来了?”
我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她为什么跟你分房?”我妈问,“是不是你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我跟你说陈建军,你要是敢在外面胡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抬起头,哭笑不得:“妈,你儿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那她为什么不跟你过了?”我妈皱着眉,“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分房吧?是不是你哪儿惹她生气了?还是……还是她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想都没想就否认了,“她不是那种人。”
虽然我们现在这样,可我还是相信她的人品。她不是那种会出轨的女人。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妈急了,“你倒是说啊!哑巴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问过她无数次,她从来不说。我猜过无数次,也没猜出来。
可能就是不爱了吧。
不爱了,所以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连话都不想说一句,连睡在一张床上都觉得难受。
这个理由,我怎么跟我妈说?
说你儿媳妇不爱你儿子了,所以跟他分房睡了三年?
说出来多丢人啊。
我妈看我不说话,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就打算这么耗一辈子?”
我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妈,我想离婚。”
我妈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好像没听清我说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建军啊,你再想想。离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孩子都这么大了,说离就离?再说了,离了婚你怎么办?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都行。”我说,“总比现在这样强。现在这样,跟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痛痛快快离了,大家都解脱。”
“你说得轻巧。”我妈瞪了我一眼,“解脱?孩子呢?孩子没有完整的家了,你让他怎么想?他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马上要中考了,你这时候离婚,影响他学习怎么办?”
我没说话。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不然我也不会拖到现在。
“再说了,”我妈又叹了口气,“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她脾气是倔了点,可人是好人啊。这些年家里家外的,她也没少操心。你再想想,是不是你平时关心她太少了?女人嘛,都是要哄的。你多哄哄她,说点软话,说不定就好了。”
哄?
我已经哄了三年了。
再热的心,也该凉了。
我正想说话,次卧的门突然开了。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有点苍白,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妈,你来了。”
我妈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哎,来了来了。我来看看你们,顺便给你们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你身体怎么样了?建军说你感冒了,严重不严重?”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然后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小感冒,快好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妈,我都行。你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着她就往厨房走。
我妈赶紧推了我一把,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去帮忙啊!”
我站着没动。
帮忙?
帮什么忙?
我们俩已经三年没一起在厨房做过饭了。现在让我进去跟她一起做饭,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看我不动,气得又瞪了我一眼,自己跟着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我妈和她说话的声音。我妈话多,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她就小声地答,声音轻轻的,听不太清。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妈来了,我们俩反而像正常夫妻了。有说有笑的,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陪我妈聊天。
可等我妈一走,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还是会回她的次卧,我还是会睡我的沙发。
我们还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小区里已经有人家挂起了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了。
可我心里,一点过年的心情都没有。
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我抽完烟,掐灭烟头,转身往客厅走。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我妈在里面小声说:“英子啊,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建军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替你做主。”
我停下脚步。
我想听听她怎么说。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妈,没有。他挺好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我妈疑惑地问,“你有什么问题啊?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他分房睡?”
她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下一句话。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又淡了一点。
连我妈问她,她都不肯说。
看来,她是真的打算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了。
也好。
不说就不说吧。
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了。
离婚之后,她想说,我都懒得听了。
我转身走回沙发旁,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微信:“你好,我想约个时间,当面聊聊离婚协议的事。”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都结束吧。
律师回消息的时候,我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我拿起来看,是律师发来的地址和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谈。”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按灭。
我妈把菜往餐桌上一放,冲我喊:“建军,过来端菜!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我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飘着油烟味,还有我熟悉的糖醋排骨的香味。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我忽然发现,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才四十岁啊。
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你……你拿碗吧,在碗柜里。”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拿碗。
碗柜在她身后,我凑过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感冒药,也不是厨房的油烟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有点苦的味道。
我皱了皱眉。
她什么时候开始吃药了?
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么样?她会说吗?说了我会信吗?
我们俩现在,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我拿了碗,转身就走。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地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说:“英子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建军平时不给你饭吃啊?”
她笑了笑,说:“妈,没有,他挺好的。”
又是这句话。
他挺好的。
我听着就烦。
挺好的,你跟我分房睡?挺好的,你三年不跟我好好说一句话?挺好的,你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我妈又给我使眼色,让我给她夹菜。
我假装没看见。
夹菜?
太假了。
我做不出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妈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建军,你跟妈说实话,你刚才说离婚,是不是气头上的话?”
我看着楼下的树,说:“不是。”
“不是?”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
“妈,这日子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好不好?有吃有喝,孩子也这么大了,有什么不好的?”我妈急得直拍大腿,“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让着她点不就行了?”
让着她点?
我让了三年了。
我从分房的第一天就让,让到现在,让出个什么结果?
我没说话。
我妈看我不吭声,又软了语气:“建军,妈知道你委屈。可离婚不是小事啊。你想想,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浩浩马上要中考了,你这个时候离婚,不是耽误孩子吗?”
浩浩。
我儿子。
一提到他,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也是我犹豫了三年的原因。
浩浩今年初三,正是关键的时候。我要是这个时候离婚,会不会影响他学习?会不会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会不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这些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我想了无数遍了。
“妈,我知道。”我低声说,“所以我才忍了三年。”
“忍了三年就再忍忍啊!”我妈说,“等浩浩考上高中再说,行不行?就当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遍了。
身边的人都跟我说,为了孩子,忍忍吧。
可谁为我想想?
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每天回到家,冷冰冰的。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活得像个单身汉,可我明明有老婆有孩子。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吸了口气,说:“妈,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妈瞪着我,“我告诉你陈建军,离婚这事,我不同意!你要是敢离,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气冲冲地走了。
我靠在阳台墙上,点了一根烟。
我妈不同意,我早想到了。
不光我妈不同意,我身边的人,估计没几个会同意的。
昨天我跟老张喝酒,随口提了一句想离婚,老张当时就把酒杯放下了,说:“老陈,你疯了?四十多岁的人了,离什么婚?凑活过呗。”
凑活过。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四十多岁的男人,婚姻就该凑活。
老婆不冷不热怎么了?分房睡怎么了?只要不吵不闹,能过日子就行。
可我不想凑活。
我才四十二岁,我后半辈子还有几十年。我不想就这么耗下去,耗到两个人都变成老头子老太太,躺在一张床上,却连对方的手都不想碰一下。
那样太可怕了。
一根烟抽完,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客厅。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浩浩背着书包站在玄关。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说:“浩浩,你放学了?”
浩浩“嗯”了一声,换了鞋,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有疑惑,有不安,还有点……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紧。
他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浩浩,怎么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就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紧闭的房门,心里堵得慌。
这三年,我光顾着自己难过,光顾着跟她冷战,好像忽略了浩浩。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俩不对劲?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害怕?
害怕我们离婚?
我走到他房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爸爸要跟妈妈离婚了?
说你以后要跟着爸爸或者妈妈生活?
我说不出口。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浩浩一直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妈一个劲地给他夹菜,说:“浩浩,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呢。”
浩浩“嗯”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始终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吃完饭,他就回房间了,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我妈收拾完碗筷,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聊天。我妈东拉西扯的,从小区的张阿姨说到老家的李叔叔,她就坐在旁边,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我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通讯录里有个叫“王律师”的联系人,是我上周托朋友找的。
我点开他的头像,又退出来,点开,又退出来。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离婚的后果。
我甚至在脑子里,把离婚后的日子,算了一遍又一遍。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大头,贷款一起还的。现在房贷还有大概二十万没还完。要是离婚,房子肯定要分。她要是要房子,就得给我补钱;我要是要房子,就得给她补钱。
可我不想卖房子。
这是浩浩的家。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有他所有的回忆。我不想让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存款。
我们俩这些年攒的钱,大概有三十万左右,一直都是她在管。我平时不怎么花钱,工资卡都交给她了。离婚的话,这笔钱肯定也要分。
可我不想跟她争这笔钱。
她一个女人,离了婚,日子肯定不好过。这笔钱,就当是给她的补偿吧。
还有浩浩的抚养费。
浩浩归我,她要是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算了。我一个大男人,还养不起自己儿子吗?
另外,我还想给浩浩留十万块钱,当他以后的教育基金。不管我们俩怎么样,不能耽误孩子上学。
这些账,我算过很多遍了。
越算越觉得,离婚其实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分房子分钱吗?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可感情没了,就是没了。
耗着也没用。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张打来的。
我接起来,走到阳台。
“老陈,干嘛呢?”老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没干嘛,在家呢。”
“在家?你妈不是来了吗?”老张嘿嘿笑了两声,“怎么样,你妈骂你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废话!换我妈我妈也骂!”老张说,“老陈,我跟你说真的,离婚这事,你可得想清楚。四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你再找一个,就能比现在这个好?”
“我没说要再找。”
“不找你一个人过啊?”老张说,“你现在年轻,觉得一个人挺好。等你老了,生病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就知道惨了。”
我没说话。
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过。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见过我妈生病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连个买药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结婚了,绝对不能让我老婆过那种日子。
可没想到,日子过着过着,变成我一个人了。
“老陈,你说话啊。”老张说,“我跟你说,嫂子那人不错,贤惠,顾家,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是这句话。
所有人都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们只看见她贤惠,看见她顾家,看见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可他们看不见,我每天晚上一个人睡沙发的孤独。
他们看不见,我想跟她说话,她却不理我的冷漠。
他们看不见,我一次次热情,又一次次被浇灭的失望。
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日子好不好过,也只有自己知道。
“老张,”我打断他,“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老张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婚,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笑:“你不答应管什么用?又不是跟你离婚。”
“你!”老张气得说不出话,“行,陈建军,你厉害!我不管了!到时候你后悔了,别来找我喝酒!”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张是为我好,我知道。
可他不懂。
他跟他老婆感情好,每天吵吵闹闹的,也是一种幸福。他体会不到,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陌生人一样的滋味。
那种滋味,比吵架还难受。
吵架至少还能说说话,还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可我们俩,连架都吵不起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客厅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次卧走。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英子,今晚别睡次卧了,跟建军睡主卧去。”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妈,不用了,我睡次卧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我妈说,“哪有夫妻分房睡的?听妈的,今晚就睡主卧。”
她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窄,背有点驼,看起来很单薄。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很爱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喜欢挽着我的胳膊,跟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我升职加薪,越来越忙,经常加班不回家的时候?
还是从她生完浩浩,身材走样,变得不自信的时候?
又或者,是从那次我妈过来住,她们俩吵了一架之后?
我想不起来了。
好像就是某一天,她突然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然后就分房睡了。然后就三年过去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俩已经变成陌生人了。
“建军,你愣着干嘛?”我妈冲我喊,“快把英子的被子抱回主卧去!”
我回过神,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她很快就移开了。
她的眼神里,有慌乱,有不安,还有点……抗拒。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旧情,一下子就凉了。
算了。
都三年了。
还折腾什么呢?
“妈,不用了。”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她想睡次卧就睡次卧吧。”
“你!”我妈气得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坐在我旁边,唉声叹气的。
“建军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她抹了抹眼睛,“好好的一个家,非要散了才甘心吗?”
我没说话。
我也不想家散。
可我更不想,两个人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那样对谁都不好。
“妈,你别管了。”我低声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我妈哭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告诉你陈建军,你要是敢做对不起英子的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愣了一下。
外面有人?
我怎么可能外面有人?
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个应酬都很少。我要是外面有人,我至于睡三年沙发吗?
“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无奈地说,“没有的事。”
“没有你为什么非要离婚?”我妈盯着我,“肯定是你变心了!”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很累。
跟她说不清。
不光跟她说不清,跟谁都说不清。
所有人都觉得,离婚肯定是因为有外遇,肯定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婚姻的死亡,不是因为某一件大事,而是因为无数件小事积累起来的失望。
是一次次的沟通无效,一次次的冷漠相对,一次次的期待落空。
到最后,心就死了。
我不想再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
“妈,你早点休息吧。”我站起来,往阳台走,“我去抽根烟。”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别人家的灯火,都是暖的。
只有我家的灯火,是冷的。
我抽着烟,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散步的人。
有年轻的小情侣,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
有中年夫妻,带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聊天。
还有老年夫妇,互相搀扶着,慢慢悠悠地走。
我忽然很羡慕他们。
羡慕那些能一起散步,一起说话,一起过日子的夫妻。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可我把它弄丢了。
是我弄丢的吗?
还是她弄丢的?
又或者,是我们俩一起弄丢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日子,我过够了。
一根烟抽完,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客厅。
我妈已经回房间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跟王律师的聊天界面。
明天上午十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离,还是不离?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
每一次,答案都是离。
可每一次,想到浩浩,想到我妈,想到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又会犹豫。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的解脱,就不管孩子了?
可我要是不离婚,继续耗下去,就对浩浩好吗?
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孩子就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沙发很硬,睡着不舒服。
可我已经睡了三年了,早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它能让你习惯所有的不习惯,包括孤独,包括冷漠,包括没有爱的婚姻。
可我不想再习惯下去了。
我想换一种活法。
哪怕以后一个人过,至少我心里是踏实的。
不用再每天猜她在想什么,不用再每天期待她能跟我说句话,不用再每天活在失望里。
那样也挺好的。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咔哒”一声。
是次卧的门开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她从次卧里走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应该是出来倒水的。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厨房走。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年了。
我们俩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我们俩,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一百句?
好像没有。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沉默的。
吃饭沉默,走路沉默,连眼神碰到一起,都会赶紧移开。
我们把家,活成了两个互不打扰的出租屋。
可悲吗?
挺可悲的。
她倒完水,从厨房出来,低着头,快步往次卧走。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脚下突然一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水洒了一地。
她也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伸手去扶她。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凉,像冰一样。
她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到了一样。
“别碰我!”
她的声音很尖,带着明显的恐慌。
我愣住了。
我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僵在那里。
别碰我?
我有那么可怕吗?
我们是夫妻啊。
我碰一下她的胳膊,她就这么大反应?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对过去的留恋,在这一刻,碎得跟地上的玻璃渣一样。
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低着头,小声说:“对……对不起。”
然后她蹲下来,想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别碰!”我皱着眉说,“小心扎手。”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动。
我转身去阳台拿扫帚和簸箕。
回来的时候,她还蹲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蹲下来,默默地扫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水。
扫到她脚边的时候,她往后缩了缩。
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我心里一阵刺痛。
扫完地,我把扫帚和簸箕放回去,又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水拖干净。
整个过程,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
拖完地,我把拖把放回去,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她也站了起来,还是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
谢什么?
谢我帮你扫玻璃?
还是谢我没碰你?
她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就转身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陈建军,你……你要是想好了,我……我同意。”
我猛地抬起头。
同意?
同意什么?
同意离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以为她会不同意。
我以为她会闹,会哭,会问我为什么。
可她没有。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她同意。
好像我们要结束的,不是十几年的婚姻,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原来,想离婚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原来,她也早就想离了。
只是她不说。
她等着我先说。
这样,她就可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陈建军负了她,是我陈建军不要这个家了。
好算计啊。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好。”我说,“那就离吧。”
她没说话,伸手推开次卧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反锁了。
又是反锁。
三年了,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反锁房门。
好像我会进去害她一样。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建军啊陈建军,你这婚结的,可真失败。
连离婚,都离得这么窝囊。
我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微信:“王律师,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都结束吧。
明天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得人心里发空。
次卧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浩浩的房间也安安静静的,只有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妈应该在客房睡着了,年纪大了,经不住熬。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刚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笑着挽着我的胳膊。
一会儿是三年前那个晚上,她背对着我,说“你别碰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一会儿又是刚才,她蹲在地上,往后缩了缩,像怕我碰她一样。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们从同床共枕,变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甚至都忘了,上一次好好跟她说句话,是什么时候。
我以为是她变了。
我以为是她不爱我了。
我以为是她心里有了别人,所以才对我这么冷淡。
可刚才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那么瘦,肩膀那么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她好像……不是厌恶我。
更像是……怕我。
怕我?
我苦笑了一下。
我陈建军什么时候成了让她害怕的人了?
我们结婚十几年,我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她怕我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别自欺欺人了。
她就是不爱了。
就是想离婚了。
不然为什么我一提,她就同意了?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腿有点麻。
我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饮水机旁边,想倒杯水喝。
饮水机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是她平时用的。
杯壁上还沾着一点水渍。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了自己的保温杯。
算了。
都要离婚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我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往沙发走。
路过浩浩房间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
这孩子,平时作业写到十点多就睡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抬起手,想敲门问问。
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算了。
说不定他已经知道我们要离婚的事了。
我这个当爸的,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还有什么脸去问儿子?
我转过身,准备回沙发。
就在这时,浩浩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爸。”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回过头。
浩浩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还不睡?”
他咬着嘴唇,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作业不会做?”我又问。
他摇了摇头。
“那是饿了?”
他还是摇头。
我有点不耐烦了:“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被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我心里一阵愧疚。
我这是怎么了?
跟谁置气呢?
干嘛冲孩子发火?
我缓了缓语气,说:“浩浩,有什么事你就说,爸不骂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爸,你……你是不是要跟我妈离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果然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否认有什么用呢?
明天我去见律师,离婚的事,迟早要跟他说的。
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是。”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呀?”他哽咽着说,“你们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我不听话?是不是我考试没考好?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一定好好学习,你们别离婚行不行?”
我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
我蹲下来,看着他,伸手想给他擦眼泪。
他往后躲了一下。
我的手僵在半空。
心里更疼了。
“不是你的错。”我收回手,声音有点抖,“跟你没关系。是爸爸和妈妈……我们俩之间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说吗?”他哭着说,“你们说开了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婚?我不想你们离婚,我不想没有爸爸,也不想没有妈妈……”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我自己也会哭出来。
“浩浩,”我深吸一口气,说,“有些事,不是说开了就能好的。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哭腔的喊,“我知道我妈为什么不跟你说话!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你碰她!”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我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你知道什么?”
他被我抓得有点疼,皱了皱眉,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我说,“爸不是故意的。你告诉爸,你知道什么?”
他抽抽搭搭的,抹了一把眼泪,说:“三年前……三年前你喝醉了那次,你忘了吗?”
我愣住了。
三年前?
喝醉?
哪一次?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三年前,好像是有一次,我跟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喝多了,回来得很晚。
可那又怎么了?
我喝多了,回来就睡了啊。
“我喝多了怎么了?”我着急地问。
浩浩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害怕,又带着点怨恨。
“你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他小声说,“你……你非要跟我妈那个……我妈说她不舒服,你不听,你还……你还推了她一下,她头撞到床头柜上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
我推了她?
她头撞到床头柜上了?
我怎么不记得?
“不可能……”我喃喃地说,“我怎么可能推她?我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是真的!”浩浩哭着说,“我那天晚上起来喝水,都看见了!我看见我妈坐在地上,额头上都是血,你躺在床上打呼噜……我妈看见我了,还让我别出声,说你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额头上都是血?
坐在地上?
我躺在床上打呼噜?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那天到底喝了多少?
我……我真的对她做了那种事?
还推了她?
还让她撞破了头?
怪不得。
怪不得从那以后,她就不让我碰她了。
怪不得从那以后,她就跟我分房睡了。
怪不得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点躲闪和恐惧。
怪不得刚才我蹲下来扫玻璃,她往后缩了缩。
原来……原来是因为我。
是我亲手把她推远的。
是我亲手把这个家,毁了的。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浩浩赶紧伸手扶了我一把。
“爸,你没事吧?”他担心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我妈不让我告诉你。”浩浩小声说,“她说你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还说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会自责,还说家丑不可外扬……爸,我妈她不是不爱你,她就是……她就是害怕……”
害怕。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扎在我心上。
她害怕我。
她跟我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丈夫,她怕我。
我想起这三年来,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沉默寡言,她夜里反锁的房门。
原来那不是冷淡。
是自保。
是她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
而砌墙的人,是我。
我以为我是受害者。
我以为我是被冷落的那一个。
原来我才是那个施暴的人。
我才是那个伤害了她,还反过来怪她不够温柔的混蛋。
“爸,”浩浩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别跟我妈离婚好不好?我妈她真的挺不容易的……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哭……我好几次都听见了……”
半夜起来哭?
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这三年,我睡在沙发上,只觉得自己委屈,只觉得自己被冷落。
我从来没想过,她在次卧里,是怎么过的。
她会不会也睡不着?
会不会也偷偷哭?
会不会也害怕黑夜里的动静?
而我这个当丈夫的,不仅没保护她,反而成了她恐惧的来源。
我真是个混蛋。
“浩浩,”我声音沙哑地说,“你……你先回去睡觉吧。”
“那你们还离婚吗?”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离婚吗?
我不知道。
我满脑子都是浩浩说的话,都是她坐在地上,额头上都是血的样子。
我想立刻推开次卧的门,去看看她,去跟她道歉,去问问她疼不疼。
可我又不敢。
我怕我一靠近,她就会害怕。
我怕我再吓到她。
“你先睡吧。”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让爸……让爸好好想想。”
浩浩看着我,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爸你也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活在自己的委屈里,活在自己的受害者叙事里。
我怪她冷淡,怪她无情,怪她不肯跟我沟通。
可我从来没认真想过,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甚至都没问过她一句。
我就凭着自己的猜测,给她定了罪。
然后理所当然地,提出了离婚。
我真是太自私了。
我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心里的疼,比脸上疼一百倍,一千倍。
陈建军,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说对这个家负责。
可你连自己最亲的人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你还配当丈夫吗?
你还配当爹吗?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这一刻,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那么爱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跟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会跟小贩讨价还价,会在我下班晚的时候,留一盏灯,等我回家。
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给我熬粥,给我喂药。
她会在我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听我抱怨,给我加油打气。
那时候的我们,多好啊。
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是从三年前那个晚上开始的吗?
是我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信任和安全感。
是我亲手,把那个爱笑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该怎么办?
离婚吗?
离了婚,是不是就能放过她了?
是不是她就不用再害怕了?
可我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
十几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放就放?
而且,是我欠她的。
我怎么能在伤害了她之后,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不离婚呢?
我该怎么面对她?
我该怎么弥补她?
她还会原谅我吗?
她还敢再靠近我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腿麻了,也不想动。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看着我。
脸上还带着点睡意,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害怕。
我心里一紧。
赶紧擦干眼泪,想站起来。
可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又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扶我。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你……你怎么出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她摇了摇头,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听见声音了……”
我知道,她肯定是听见我扇自己巴掌的声音了。
我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说:“没事,就是……就是蚊子多,打蚊子呢。”
这么蹩脚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果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气氛有点尴尬。
我看着她,心里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道歉吗?
可我连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我该怎么道歉?
“你……”
“你……”
我们俩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我看着她,说:“你先说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你……你别跟浩浩一般见识。”她小声说,“他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的。”
我心里一震。
她听见了。
她听见我和浩浩的对话了。
也是。
这么晚了,走廊里这么安静,我们说话的声音又不小,她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没胡说。”我声音有点哑,“是不是真的?”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什么是不是真的?”她装糊涂。
“三年前,我喝多了那次。”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不是……是不是推了你?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肩膀微微发抖。
半天,她才小声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都过去了?
这三年的冷淡,这三年的分房,这三年的小心翼翼,怎么可能都过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也哭了。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都已经发生了……”
“那你也该告诉我啊!”我有点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赶紧压低声音。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太混蛋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这么说。”她小声说,“真的都过去了。我……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要是真的没事了,她为什么还要反锁房门?
要是真的没事了,她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要是真的没事了,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悔。
“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别说了。”她哽咽着说,“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我想上前抱抱她,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我不敢。
我怕我一靠近,她就会害怕。
我怕我的拥抱,对她来说,不是安慰,而是恐惧。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掉眼泪。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眼泪。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你……你明天不是还要去见律师吗?”她小声说,“早点睡吧。”
我愣住了。
她还记着我要去见律师的事。
她还以为,我明天还是会去离婚。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了,我不离婚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离婚?
然后呢?
然后继续像现在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陌生人一样?
还是说,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不行。
那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怎么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也不想离婚。
我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浩浩。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
“我再想想。”我最后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那我回去睡了。”她小声说。
“好。”
她转身,慢慢走回次卧。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反锁门。
门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看着那道门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她忘了反锁?
还是……她不那么怕我了?
我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眼睛都酸了。
最后,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上还放着我的枕头和被子。
这三年,我一直睡在这里。
我以前总觉得,是她把我赶出来的。
现在才知道,是我自己,不配睡在那张床上。
我拿起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以前,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建军啊陈建军。
你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伤害了那个最爱你的人。
你还能弥补吗?
你还有机会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的律师,我可能不会去见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离婚了。
而是因为,我连自己到底该做什么,都还没想清楚。
我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稀里糊涂地,就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离婚,还是不离婚。
这个问题,以前我觉得答案很明确。
现在,却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浩浩房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又看了看次卧那道虚掩的门。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夜还很长。
可我知道,今晚,我注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