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辽宁朝阳西营子乡五十家子村的田埂上,风卷着玉米叶的沙沙声掠过耳畔,脚下松软的泥土里还藏着没清理干净的玉米根须。若不是旁边立着一块写着“安德州城址”的省级文保单位石碑,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竟是千年前辽代中京道兴中府下辖安德州的治所——那个在《辽史》里留下“化平军”别称的地方,那个从辽代安德县一步步升格为刺史州,又在金元两朝延续了数百年烟火的古城。

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浮土,偶尔能摸到几块带着青灰色痕迹的碎砖,指尖蹭过砖面时,还能感受到岁月磨出的粗糙纹路。这些不起眼的碎片,是这座古城仅存的“身份证”。据考证,安德州城址当年的规模并不算小,南北长800米,东西宽600米,换算成现在的足球场,差不多能放下七个半。可如今呢?城墙只剩下1到2米宽、2米高的残垣,还被农田切割得七零八落,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那是曾经守护城池的屏障。有村民说,春天播种时,拖拉机还会在地里犁出些碎陶片,有的上面还带着模糊的花纹,可大多都被当成没用的瓦砾扔了,谁能想到那可能是辽代人吃饭用的碗底、喝水用的陶罐?

最让人可惜的,是那些永远消失在时光里的“镇城之宝”。城里原本有座元代灯台塔,塔身据说雕刻着精美的佛教图案,多少年来都是村民口中的“老塔”,可1971年的时候,这座不知见证了多少朝暮的塔,说毁就毁了。现在问村里的老人,他们只能含糊地比划着“有好几层”“上面有灯座”,具体的模样,早就随着塔砖的散落变得模糊不清。更让人揪心的是城北柏木山沟里的辽代寺庙,庙里立着一通“大辽兴中府安德州创建灵岩寺碑铭并序”石碑,落款是辽代乾统八年,也就是1108年。那石碑上的文字,本该是研究安德州历史最直接的证据,记载着寺庙的修建缘由、当时的州府盛况,甚至可能藏着辽代官员、百姓的生活细节。可1972年,这通石碑也没能逃过被毁的命运,如今只剩下“在柏木山沟里”这个模糊的位置,连一块残碑都找不到。

有人说,要是这塔和石碑还在,安德州城址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名气”;也有人反驳,就算它们还在,没有专业的保护和宣传,说不定也会慢慢被遗忘。这话倒也不假,毕竟在辽宁这片辽金遗迹遍地的土地上,一座元代塔、一通辽代碑,或许真的算不上“稀罕物”。可对于安德州来说,这两样东西是它从“纸上名字”变成“鲜活古城”的关键——没有了它们,我们只能从《辽史》寥寥数语的记载里,想象这座城当年的模样,只能对着玉米地猜测:这里曾是州府衙门?那里曾是热闹的集市?


不过,安德州也没把所有“家底”都弄丢。在城址西边的西塔山顶上,还立着一座青峰塔,这是整个安德州城址里唯一完好的遗存,也是如今能让人们实实在在触摸到辽代历史的“活化石”。第一次爬到西塔山顶时,远远就看见那座塔矗立在蓝天白云下,十三层密檐一层层向上收窄,线条利落又庄重,和周围的荒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塔的“脾气”和别的辽塔不太一样——它继承了唐代方塔的样式,却又仿着朝阳北塔的规制做了改动,最特别的是塔身上前出的廊厦,这种设计在辽代古塔里并不常见,说是朝阳地区独一份的风格也不为过。

关于青峰塔的建造时间,学界还有些小争论。有人说从塔身的斗拱样式来看,应该是辽代中期的作品;也有人觉得它的砖雕工艺更接近辽代晚期,而且仿的是朝阳北塔,而北塔在辽代晚期经过大修,青峰塔说不定是那之后建造的。不管争论结果如何,大家都公认一点:这座塔是辽代建筑艺术的“活标本”。它通高27.1米,不算特别高,可站在塔下抬头望,还是会被它的气势镇住。塔身四面都有砖雕,主尊是密宗金刚界的五方如来坐佛,旁边还雕着胁侍雕像,佛像的衣纹褶皱清晰可见,神态庄严又不失柔和。仔细看,塔身四角还立着圆形的倚柱,柱子不是笔直的,而是有些“侧脚”,柱头还有“卷杀”的处理——这种细节,是辽代工匠对建筑力学和美学的精准把握,放到现在也让人惊叹。


更有意思的是塔檐的设计。一层塔檐用的是砖雕五铺作双杪计心造斗拱,斗拱的每一个部件都雕刻得严丝合缝,承托着上面的檐角;而二层以上的塔檐,却换成了叠涩出檐的方式,就是用砖一层层向外叠压,既简单又稳固。为什么一层和上面的设计不一样?有人说这是为了突出一层的庄重,毕竟一层是佛像的主要展示区;也有人说可能是建造到后期,工匠为了节省时间和材料做了简化。这个小小的疑问,就像一个钩子,勾着人想再多了解一点这座塔的故事。

现在的青峰塔,已经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它脚下的安德州城址,是辽宁省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可即便有了“保护单位”的头衔,争议还是没断过。有人觉得,应该把城址里的农田恢复一部分,至少把城墙的轮廓清理出来,让游客能直观地看到古城的规模;可也有村民反对,这片地种了几十年玉米,是家里的主要收成来源,一旦恢复遗址,生计怎么办?还有人说,应该在青峰塔旁边建个小型博物馆,把之前收集到的碎砖、陶片展示出来,配上历史资料,让更多人知道安德州的故事;但也有人担心,建博物馆会破坏山顶的生态,而且安德州的知名度不高,就算建了博物馆,也未必有人来。


其实这些争论,本质上都是“如何让历史活起来”的问题。安德州不是一座孤立的古城,它是辽代中京道行政体系的一部分,是当时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交融的见证——从安德县升格为安德州,背后是辽代对这一地区的治理和开发;青峰塔的佛教造像,反映的是辽代对佛教的推崇;甚至城里的元代灯台塔、辽代灵岩寺,都说明这里在数百年间一直是文化、宗教的聚集地。可现在,除了青峰塔,这些历史痕迹都被埋在了玉米地底下,只剩下冰冷的文字记载。

有时候会想,要是能穿越回辽代的安德州,会看到什么?或许是州府衙门前忙碌的官吏,是集市上叫卖的商贩,是寺庙里虔诚的香客,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而现在,我们只能对着青峰塔想象这一切。不过也没关系,至少还有青峰塔在——它站在西塔山顶上,看着玉米地春种秋收,看着岁月更迭,把安德州的故事藏在砖雕里、刻在斗拱上,等着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去发现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你说,要是有一天,安德州城址里的玉米地被清理干净,城墙的轮廓重新显现,消失的石碑和塔能找到残片,这座古城会不会重新热闹起来?又或者,它就该保持现在的样子,一半是农田的烟火气,一半是古塔的历史感,在寂静中诉说着千年的沧桑?这个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只要还有人在关注它、讨论它,安德州就不算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