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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家族贫穷的真正原因:代际清零。

01

在关中农村,祭祖是一件大事。

每年腊月三十,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要去地里请逝去的先人回家过年,他们通常一手执香蜡,腋下夹着纸钱纸表,另一手捉着扛在肩头的铁锨把,身后跟着家族里大大小小的男丁,少则两三人,多则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向立有他们祖先坟头的田里走去。

同样的仪式,不同年龄段人却有着不同的感受。家族里的长辈往往走在最前面,他们的神情庄严而肃穆,大约挨受了几十年生活风雨的缘故,他们对那些曾经一起亲密生活而如今早已化作冢中白骨的亲人多了一些更持久深刻的怀念。

当然不能排除的是,在阴郁萧瑟的冬季,身处寒冷凄清的原野,上了年纪的人难免产生物伤其类的悲哀,或许还有一丝害怕死后被遗忘的担忧。

然而,这种情绪对于跟在队伍最末尾的孩童而言是完全陌生未知的,他们只会感到困惑,这种困惑是任何一个在做不明就里之事的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幸运的是,孩子们的困惑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要有别的东西吸引注意,比如一只从干松秸秆堆里飞窜出来的野鸡,就能将他们上坟祭祖的抵触一扫而尽,转而张开双臂朝着田野深处奔去。

这种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几乎就是我童年跟着父亲上坟祭祖时唯一的乐趣了。

02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理解父亲的用意。

我不明白,让一个连话也说不清的孩子参与到祭拜祖先的活动中,对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可或缺的重要影响?

要知道,埋在地下的那些人有许多我从未见过,我们的人生在时间上没有一分一秒的交集,仅仅是因为父亲告诉我他们的身份,我就要逢年过节去祭拜他们。对此,我难以接受。

虽然不解,但终究不至于到反抗的地步,每年跟着父亲大年三十上坟祭祖,依然是我一年之中要做的最后一件重要事情。

从前些年开始,因为身体原因,父亲去祭祖的次数少了,扛锨的人换成了二叔,当我因为队伍少了一人而预备感伤时,却发现堂弟不知何时已经加入进来。

可以想见,再过些年头,二叔肩头的铁锨会交到我手上,我会带着堂弟以及不知何时会来到这个世间的新生命,像父亲当年带着我们一样,在深冬时节提着香蜡纸表朝着田野深处缓缓走去。

想到这些,我一瞬间就理解父亲的执意。

03

一个家族最怕的,不是没钱没势,而是代际清零。

所谓代际清零,指的是一个家族在代际传承中,财富、资源、认知、人脉、家风等积累没有实现有效传递,每一代人都被迫从零开始,甚至把上一代仅有的积累也消耗殆尽。

一个家族衰落的标志,也正是从这种「传递失效」开始的,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家族从表面看起来依然风光,但内部已经出现断裂。

而要避免或者延缓这种悲剧的发生,就不能不重视传承的作用。

很多人一听到「传承」这个词,就觉得很宏大,离我们普通人很遥远,其实这是对传承的误解,能被传承的不一定非要是财富权势地位,良好的家风、端正的品行、处世的智慧甚至一些宝贵的经验教训,都值得被传承下去。

在自然界,大象会带领幼崽长途迁徙,记住水源和食物的位置;狼群会教幼狼如何协作围猎、如何识别危险;鸟类会教雏鸟如何筑巢、如何辨向……

可见就连动物尚且知道把活下去的本领传给下一代,而一个家族如果断了这种传递,那便意味着每一代人都得从零开始摸索,重新把之前的坑再踩一遍,而这种始终被困在低水平重复里,跳不出代际轮回的循环,正是许多家庭难以翻身的根源。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小时候能跟着父亲一块祭祖,能在一些一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听父亲讲述过去那些故事,真是一件有意义且富有滋养的事情。

那些经由一代又一代人口口相传而又不断丰富的故事,是对历史粗糙的记录,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

正是有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代际传递,有了每一代人在前人经验上不断叠加、修正、再传递的自觉,才有了我们这个民族历经磨难却始终文脉不断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