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我在婚礼上给她的狗敬茶,说这是陆家的传统。
满院子宾客都在看笑话,亲戚们捂着嘴偷笑。
陆辰站在我身后,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我端着那杯滚烫的茶,走到那条叫“公主”的萨摩耶面前。
蹲下身,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婆婆妈,您请用茶。”
01
婚礼的司仪拖着又尖又长的调子,那声音像根针似的扎进苏静耳朵里。
满院子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笑意与好奇,那是一种等待好戏开场的微妙氛围。
苏静身上那件正红色旗袍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案沉沉地压在胸前。
她手里捧着的那盏青瓷茶杯描着金边,滚烫的茶水透过杯壁烫着她的指尖。
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堆起练习过无数遍的温顺笑容,微微欠身,将茶杯举过头顶,端给主位上坐得笔直的婆婆——周雅芝。
周雅芝今天穿了身绛紫色团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苏静和陆辰一起挑选的礼物,花了陆辰近半年的奖金,说是送给未来婆婆的见面礼。
当时陆辰搂着她说:“我妈就喜欢这些,她高兴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
苏静信了。
“妈,您喝茶。”
苏静把声音放得清亮柔和,尾音还刻意带上一点甜意。
周雅芝没有立刻接茶,而是慢悠悠地抬手捋了捋旗袍下摆,仿佛那里沾了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她才抬起眼睛,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在苏静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静啊,”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下来,“咱们陆家呢,还有个老规矩,你怕是不知道。”
苏静心里猛地一沉,像有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滚烫的茶水差点晃出来,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顺:“妈,您说,我听着。”
婚礼办在陆家老宅的院子里,这是周雅芝坚持要定下的场地。
她说陆家往上数三代,娶媳嫁女都是在这个院子里办的,祖宗看着呢,规矩不能破。
院子是老院子,青砖灰瓦,角落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可是这份热闹似乎与苏静无关,满院的宾客大多是陆家的亲戚朋友,陆辰公司里那些半生不熟的同事,以及苏静娘家那边寥寥无几的几位——父亲苏文柏,母亲许慧,弟弟苏锐。
苏静的父母坐在侧边的席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周雅芝朝旁边招了招手,跟着她将近二十年的保姆陈姨立刻小步快跑过来,手里还牵着一条狗绳。
绳子那头是条通体雪白、毛茸茸的萨摩耶犬,名叫“公主”,周雅芝的心肝宝贝。
苏静来陆家这三年来,听陆辰提过无数次,公主有自己朝南的房间,吃的进口狗粮比人吃的有机蔬菜还贵,衣柜里挂满了定制的小衣服,每年生日还要正经摆一桌,请几位相熟的老姐妹来给狗“祝寿”。
“公主呢,也是咱们家的一份子。”
周雅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几排的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她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苏静脸上,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按咱们陆家的老规矩,新进门的媳妇,得给家里的‘老人’都敬上一杯茶。”
她把“老人”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树上聒噪的知了都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住了嘴。
苏静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手里的茶杯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滚烫的茶水晃荡着几乎要溢出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斜后方一步远的陆辰。
陆辰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礼花,可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死死抿着,眼神躲闪,不敢看苏静,更不敢看他母亲。
苏静盯着他,用眼神质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陆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那一刻,苏静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妈,”苏静转回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点困惑的笑意,“公主……是条狗啊,这……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周雅芝眉毛一挑,那表情仿佛苏静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公主在咱们家八年了,比你来家里的次数多得多,它通人性,懂事,是咱们家的福星,你既然嫁进来了,那就是一家人,给家里人敬杯茶怎么了,委屈你了?”
宾客席里“轰”地一下炸开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苏静眼角的余光看见父亲苏文柏“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母亲许慧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圈瞬间就红了。
弟弟苏锐咬着牙,一手按着父亲的肩膀往下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家那边,几位上了年纪的亲戚表情尴尬,眼神乱飘,几位跟周雅芝年纪相仿的太太却捂着嘴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有的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静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几乎抓不住光滑的杯壁。
旗袍的高领勒着她的脖子,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羞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口上。
周雅芝不喜欢她,苏静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对方嫌她父母都是普通中学教师,嫌她自己只是个小公司的品牌策划,赚得没陆辰多,家世更是拿不上台面。
周雅芝总觉得是苏静“勾引”了她儿子,把陆辰从她身边“抢走”了。
陆辰今年三十二岁,自己开的小科技公司去年刚融到一笔资金,算是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可在母亲周雅芝眼里,他永远是个离了她连袜子都找不到的“宝宝”。
为了这场婚礼,过去这一年,苏静跟周雅芝明里暗里过了多少招,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周雅芝要请五百人,把全市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苏静说他们负担不起也照顾不过来,最后折中成三百,大部分还是周雅芝那边的人。
她坚持所有流程按老规矩来,磕头敬酒一样不能少,苏静说可以简化,温馨点就好,最后除了这敬茶环节,其他都依了她。
周雅芝带苏静去她相熟的那家贵得离谱的婚纱店,指着一条镶满水钻、重得能压断脖子的裙子说“这件好”,苏静笑着婉拒,自己掏钱选了一条简洁的缎面鱼尾裙。
每一次冲突,陆辰都在中间和稀泥,最后总是拉着苏静的手苦着脸说:“静静,我妈年纪大了,守旧,你就让让她,好不好,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苏静让了,让了酒店,让了排场,让了婚纱,让了无数个细节,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的退让能换来一点尊重,能让她和陆辰的婚姻有个平顺的开始。
结果呢,结果就是在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在她父母亲友的面前,周雅芝让她给一条狗敬茶。
“苏静,”周雅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威严,“咱们陆家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你要是不懂,妈今天,就在这儿,好好教教你。”
苏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秋午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混合着酒席菜肴的油腻气味,吸进肺里堵得慌。
她最后一次看向陆辰,陆辰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要命,有哀求,有愧疚,有慌乱,有挣扎,唯独没有苏静此刻最需要的东西——站出来的勇气。
那条叫公主的萨摩耶被陈姨牵到苏静脚边,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吐着粉红的舌头,歪着毛茸茸的大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苏静,尾巴还轻轻摇了一下。
心里那条裂缝“哗啦”一声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一股滚烫的、尖锐的东西从碎裂的地方猛地冲了上来,烧掉了所有的慌乱、委屈和不敢置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苏静脸上原本勉强维持的温顺笑容忽然变了,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加灿烂明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
她端着茶杯往前走了两步,在满院子死寂的注视下蹲了下来,蹲在了那条雪白的萨摩耶面前。
她把描金边的青瓷茶杯稳稳地举到它湿漉漉的鼻子前。
然后,她用全场都能听清的、清脆又响亮的嗓音字正腔圆地开口:“婆婆妈——您喝茶。”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表情凝固在脸上。
周雅芝脸上那点掌控一切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裂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抓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串昂贵的珍珠项链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颤动。
陆辰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宾客席里像是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先是几处压抑不住的漏气似的嗤笑,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嗡嗡的议论声猛地炸开,越来越大。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疯狂抖动脸都涨红了,有人震惊地张大了嘴,苏静的父母直接站了起来,母亲许慧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弟弟苏锐猛地一拍桌子就要冲过来,被旁边两个还算清醒的亲戚死死拉住。
苏静慢慢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有点久而微微发酸,但她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丝毫未减。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周雅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乖巧:“妈,茶我敬完了,不过……公主——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是婆婆妈——它好像不爱喝茶呀,舌头都没伸一下,要不……您替它喝了?”
苏静边说边把茶杯往前递了递,眼神无辜极了。
02
“苏静!!!”
周雅芝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
她伸手指着苏静,指尖都在发抖,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你,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你叫它什么?!”
“婆婆妈呀。”
苏静眨了眨眼,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还细心地把杯盖盖好免得落了灰,“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公主是咱们家的‘老人’,让我给‘老人’敬茶,我想着既然是‘老人’,那辈分肯定高啊,我叫您一声妈,叫它一声婆婆妈,这不是正合适吗,毕竟在咱们陆家,它地位这么尊贵,吃穿用度比我还讲究,我叫它一声长辈,也是应该的。”
“你,你反了,反了天了!”
周雅芝气得浑身直哆嗦,珍珠项链拍打着旗袍的前襟,“我是让你敬茶,没让你这么胡叫八叫,你这是存心羞辱我,羞辱我们陆家!”
“我羞辱陆家?”
苏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嘴角一点冰凉的弧度,“妈,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是您让我给狗敬茶,我照做了,恭恭敬敬地敬了,还按您说的把它当‘家里人’、‘老人’来尊重,怎么,我做得不对吗,还是说,您让我敬茶是假,当众给我下马威,让我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才是真?”
“静静,你别说了!”
陆辰终于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苏静的手臂,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冷,额头上也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神里全是焦灼和恐惧,“快,快给妈道歉,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妈就是开个玩笑,你,你太过分了!”
“开玩笑?”
苏静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自己都惊讶,陆辰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愕然地看着她。
苏静看着这个她爱了四年、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
她笑了,真的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滚烫地滑过脸颊。
“陆辰,我认识你四年,恋爱三年,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爸妈坐在下面,我弟弟在下面,我的同事朋友都在看着!”
苏静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你妈让我,在婚礼上,当众,给一条狗敬茶,你告诉我这是开玩笑,陆辰,这个玩笑好笑吗?!”
苏静转向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那些或同情或震惊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提高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各位叔叔阿姨,各位亲朋好友,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这杯给狗的茶,我苏静敬了,这声‘婆婆妈’我也叫了,我自问我对得起你们陆家的‘规矩’!”
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陆辰,最后钉在气得几乎要晕厥的周雅芝脸上。
“但我今天也把话放在这儿,我苏静嫁的是陆辰这个人,不是你们陆家这条尊贵的狗,既然在你们陆家,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媳妇连条狗都不如,那这婚——”
苏静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三个字:“不结了!”
说完,她抬手就扯头上那些沉甸甸的、周雅芝准备的“古法黄金”发饰。
发卡勾住了头发,扯得头皮生疼,但她不管,用力一拽,几缕头发被扯断,和那些金灿灿的东西一起被她重重摔在放着茶杯的托盘里,发出“哐啷”一阵乱响。
接着是手腕上那对龙凤镯,也是周雅芝拿出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要苏静戴着“沾沾福气”。
苏静撸下来,同样砸进托盘,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然后,苏静双手抓住旗袍繁复的下摆用力往上一提——这动作实在不雅观,但她顾不上了——踩着那双为了配合旗袍、尺码有点小、早就挤得她脚趾生疼的绣花鞋,转身就往院子大门的方向走。
“静静,我的闺女啊!”
母亲许慧带着哭腔的喊声撕心裂肺。
“姐,姐你别走,我操他妈的陆家!”
弟弟苏锐的怒吼和挣扎声。
“苏静,你给我站住,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回来!”
周雅芝气急败坏的尖叫。
苏静统统没回头。
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万分之一。
旗袍的开衩限制了她的步伐,她走得跌跌撞撞,绣花鞋在刚才转身时掉了一只,另一只也在几步后被她干脆踢飞。
她就这么光着脚,提着大红旗袍的下摆,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穿过摆满酒席的院子,走向那两扇敞开的、贴着巨大喜字的黑漆木门。
经过主桌旁边时,她的闺蜜楚瑜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想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苏静朝她极快极坚定地摇了摇头,楚瑜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决绝的表情,手慢慢放下了,只是用口型对她说:“走。”
走出陆家老宅的大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刺得苏静眼睛一阵剧痛,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烫着她的脚底板,她没停,继续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静静,苏静,你等等!”
陆辰追出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西装外套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领带歪在一边。
他冲上来一把抓住苏静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苏静趔趄了一下。
“你去哪儿,婚礼还没完,那么多客人还在里面!”
他急吼吼地说,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完了。”
苏静看着他那张因为焦急和慌乱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陆辰,我们之间,完了。”
“你别闹了行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不解,“我妈她就是,就是老思想,有点过分宠公主,可你刚才那叫什么话,你叫狗‘婆婆妈’,你让我妈的脸往哪儿搁,让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陆家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了?”
苏静用力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抓得太紧,她挣不脱,“陆辰,我问你,如果今天是你妹妹陆薇出嫁,她婆婆在婚礼上让她给狗敬茶,你怎么想,你会怎么做?”
他一下子噎住了,眼神闪烁,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会当场掀桌子,指着对方鼻子骂,甚至可能动手,对吧?”
苏静替他说了,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因为那是你妹妹,你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可换成我,你就让我忍,让我让,让我‘别闹’,因为那是你妈,你不能让她‘下不来台’,那我呢,陆辰,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为了维护你妈、维护你们陆家‘体面’而牺牲掉的面子,一个活该受辱的摆设?”
“我不是这个意思,静静,我爱你啊!”
他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可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我能怎么办,我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吵吗,我能让她难堪吗?”
“所以你就让我难堪。”
苏静点了点头,终于一点点掰开了他抓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陆辰,这三年,每次你妈挑我刺,为难我,你都说‘她年纪大了’、‘她一个人带我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她’,我让了,我让到连自己的婚礼都快做不了主,我让到以为只要我够乖够顺从就能换来一点平静,结果呢,她变本加厉,在我一生一次的婚礼上,用最侮辱人的方式告诉我,我连她养的狗都不如,而你,我的丈夫,在我最需要你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说一句‘妈,这过了’的时候,你选择了沉默,然后追出来让我道歉!”
眼泪又涌上来,但苏静狠狠抹了一把,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我原本以为,结婚是我们两个人从各自的家庭里走出来,组成一个新家,只要我们相爱,什么婆媳矛盾,什么家庭差异,都能慢慢磨合。”
苏静看着远处巷口驶过的车流,声音有点飘,“现在我才明白,我太天真了,我嫁的不是你陆辰一个人,我嫁的是你妈,是你们陆家那套吃人的‘规矩’,在那套规矩里,你妈是太后,公主是格格,而你,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离不开妈的太子,我呢,我大概连个宫女都不如,只是个用来伺候你们、还得感恩戴德的玩意儿。”
“静静,你别这么说……”
陆辰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想来抱苏静,被苏静猛地推开。
“别碰我!”
苏静退后好几步,赤着的脚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子上,钻心地疼,但这疼让她更清醒,“陆辰,我不要一个在我受欺负时只会让我‘忍一忍’、‘让一让’的丈夫,我要的是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能在是非面前有基本判断,能把我当成平等伴侣而不是附属品的男人,显然,你不是。”
正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从巷口慢悠悠晃过来,苏静毫不犹豫地抬手拦下。
03
“静静!”
陆辰扑过来用手扒住即将关上的车门,手指被夹了一下,他痛得“嘶”了一声却没松手,“你别走,我们回去,好好跟妈说,我们重新办,就请最亲近的人,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行不行,我求你了!”
司机从后视镜疑惑地看着他们。
苏静看着车窗外陆辰那张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曾经这张脸让她心动,让她觉得踏实,现在她只感到无尽的疲惫。
“师傅,去锦江国际公寓。”
苏静对司机说完,然后才看向陆辰,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陆辰,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夫妻才是一体的,你的妻子不应该永远排在你们陆家的规矩和你妈的脸色后面的时候,再来找我谈吧,如果到那时候……”
苏静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没嫁人的话。”
“静静——!”
苏静用尽力气猛地关上了车门,陆辰的手指被彻底撞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开车。”
苏静对司机说,声音干涩。
车子启动,缓缓加速,苏静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辰追了几步,然后徒劳地停了下来,站在巷子中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随着车子拐弯彻底消失不见。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了苏静好几眼,大概是她这身大红旗袍、赤着双脚、满脸泪痕的样子实在太过诡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姑娘,你这是……跟家里闹别扭了,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吗?”
苏静靠在并不舒服的出租车座椅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只有她的世界刚刚天翻地覆。
“师傅,”苏静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刚从我的婚礼上逃出来。”
“啊?”
司机显然吓了一跳,方向盘都轻微晃了一下,“逃,逃婚啊,这……因为啥呀,闹得这么厉害?”
为什么,因为她未来的婆婆让她给她的狗敬茶,而她亲爱的未婚夫觉得这是她“不懂事”、“闹脾气”。
这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说出来,太荒唐了,荒唐到说出口都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没什么,”苏静摇摇头,把脸转向车窗,“就是发现,嫁错了人。”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过也好,总比结了婚再后悔强,姑娘,看开点,路还长着呢。”
路还长着呢,是啊,路还长,可苏静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手机在随身的小手包里疯狂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苏静摸出来,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跳得刺眼,她按了挂断,几乎下一秒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陆辰,她直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可这清静像一片巨大的虚无的空白,把苏静吞没进去,心里空落落的,发慌发冷。
车子停在楚瑜住的公寓楼下,苏静付了钱,司机看着她赤脚下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姑娘,地上凉,赶紧回家吧。”
苏静点点头,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一瘸一拐地走进单元门。
脚底板早就磨破了,沾满了灰尘和细小的砂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疼比起心里那种被生生剜掉一块的钝痛实在算不了什么。
楚瑜开门看到苏静的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苏静?!你怎么……你这……”
她语无伦次,一把将苏静拉进屋里上下打量,“鞋呢,头发怎么这样,你跟人打架了?!”
苏静低头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大红旗袍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巷子里的灰,头发被扯乱了几缕,脸上妆肯定早就花了,脚底板黑乎乎一片混着血丝和尘土。
“小瑜,”苏静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把婚礼搞砸了。”
楚瑜愣了两秒,随即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把苏静按到沙发上:“你先坐着别动!”
她转身冲进房间又冲出来,手里拿着医药箱和一双柔软的拖鞋。
她蹲在苏静面前,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苏静脚上的污垢,酒精棉球碰到伤口时苏静疼得缩了一下。
“群里……已经炸了。”
楚瑜低着头,动作很轻,声音也压得很低,“有人拍了视频,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你蹲下去给狗敬茶然后站起来摔东西,大家都看见了,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苏静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眼睛被灯光刺得发酸。
“你也太虎了吧?”
楚瑜给苏静脚上贴好创可贴,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静,“叫狗‘婆婆妈’,苏静,你脑子里当时在想什么,你怎么敢的?”
“我不知道。”
苏静茫然地摇摇头,当时那股冲上头顶的怒火和破罐破摔的狠劲,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不真实,“就是觉得不能再忍了,忍下去我可能真的会死在那里,不是身体上,是心里……会彻底死掉。”
楚瑜沉默了一会儿,坐到苏静旁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暖。
“其实……”
楚瑜慢慢说,语气很认真,“我挺佩服你的,真的,周雅芝那个老妖婆做得太绝了,换了我可能当场就气懵了,哭着把茶敬了然后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憋屈死,你当场怼回去虽然场面难看后果严重,但是……真他妈的痛快。”
痛快吗,苏静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悲哀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只觉得可悲。”
苏静闭上眼睛,“我爱了四年的人,在我最需要他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的时候,他选择躲在他妈身后还反过来指责我不懂事,小瑜,你说我这四年是不是眼瞎了?”
“不是你眼瞎,是陆辰和他妈演技太好,陆辰那副‘深情’、‘孝顺’的样子太有欺骗性了。”
楚瑜恨恨地说,“我早就跟你说过陆辰有点妈宝倾向,你总说他只是孝顺,他妈只是关心过度,现在看清了吧,这不是孝顺,这是没断奶!”
是啊,没断奶,这个词像根针扎在苏静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陆辰后来追出来了吗?”
楚瑜问。
“追了。”
苏静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让我道歉,让我别闹,说他妈不容易,他甚至觉得是我反应过度把事情搞砸了。”
楚瑜气得直拍沙发:“他脑子被门夹了吧,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小瑜,”苏静转过头看着楚瑜,很认真地问,“你说我这婚……是不是真的结不成了?”
楚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静看了很久,然后反问道:“苏静,你摸着良心说,你现在还想结吗?”
苏静想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这三年和陆辰的点点滴滴,他们是在一个行业分享会上认识的,陆辰是技术男有点内向,但聊起他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会发光。
他追苏静的时候笨拙又真诚,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会熬夜给她改方案提建议,会在下雨天绕大半个城来接她加班。
苏静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踏实可靠可以互相扶持走一辈子的人。
直到她第一次去陆辰家见到周雅芝,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那种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态度,那种对陆辰生活事无巨细的掌控……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收紧。
陆辰总是说:“我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多接触就知道了。”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有点依赖我。”
“咱们以后过咱们的日子,少回来就行了。”
苏静信了,她努力去迎合去讨好去忍让,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所有天真的幻想。
苏静摇了摇头,很慢但很坚定:“不想了,一点也不想,今天这事就像一盆冰水把我彻底浇醒了,我可以爱陆辰,但我没办法爱一个永远把他妈放在第一位永远要求我无限退让的陆辰,这次是给狗敬茶,下次呢,是不是我怀孕了还得先问问公主殿下同不同意,我坐月子它的房间是不是比我的卧室还重要?”
楚瑜本来一脸严肃,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但你这形容……画面感太强了我忍不住……”
苏静也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不停地流止不住。
四年的感情,一年的精心筹备,无数个深夜里对未来的憧憬和规划,就在今天被一杯递给狗的茶浇得连灰都不剩。
那天晚上,苏静的父母和弟弟苏锐还是找了过来,母亲许慧一进门看到苏静穿着楚瑜的睡衣赤脚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冲过来紧紧抱住苏静。
“我的静静啊……我苦命的闺女……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家子啊,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啊!”
母亲许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全蹭在苏静肩膀上。
父亲苏文柏站在门口脸色黑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拳头捏得咯吱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陆家……欺人太甚,这事没完,我明天就去找陆振华,问问他怎么教的儿子怎么管的婆娘!”
弟弟苏锐相对冷静些,他关上门走到苏静面前蹲下来看着苏静的眼睛:“姐,你跟我说实话,你真决定了,不结了?”
“不结了。”
苏静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小锐,那种场面你也看到了,我要是当时忍了把那杯茶敬了以后在陆家我还能抬得起头吗,周雅芝今天敢让我给狗敬茶明天就敢让我给狗磕头,陆辰那个样子你指望他护着我,他不在旁边帮着递茶就不错了!”
苏锐抿了抿嘴唇,他比苏静小五岁但从小就有主见,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苏静的头发,动作有点笨拙但很温暖。
“也好,”他说,“及时止损,就是……姐你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为了那么个妈宝男不值得。”
“我不难受了。”
苏静摇摇头,奇怪的是说出“不结了”之后心里那种撕扯般的痛苦反而减轻了一些,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就是觉得我这四年好像爱错了人,我爱的可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陆辰,不是真实的他,真实的他在他妈面前就是个没断奶的巨婴。”
04
他们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楚瑜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回头压低声音说:“是陆辰他爸,陆振华。”
苏静愣了一下,父亲苏文柏已经“腾”地站起来脸色更难看:“他还敢来?!”
“叔叔您冷静点。”
楚瑜赶紧劝,“先看看他怎么说。”
门开了,陆振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隐约能看到是苏静那双绣花鞋和苏静落在陆家的随身小包。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眼袋很深眉头紧锁,身上还穿着参加婚礼的那身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也有些皱。
“老苏,弟妹,小锐也在。”
陆振华声音沙哑,先冲苏静的父母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苏静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尴尬也有深深的疲惫,“静静……叔叔替雅芝,也替小辰,给你道歉来了。”
他说着竟然对着苏静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亲苏文柏冷哼一声没说话,母亲许慧别过脸去还在抹眼泪。
“陆振华!”
父亲苏文柏到底没忍住,声音带着火气,“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啊,婚礼上让新媳妇给狗敬茶,你们陆家是旧社会地主老财吗,还有没有王法了,把我闺女当什么了?!”
“是我们的错,老苏你骂得对。”
陆振华直起身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雅芝她……她做得太过分了,我已经狠狠说过她了,她也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静静,叔叔知道你受了大委屈,你看在小辰对你一片真心,看在你们四年感情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见识行吗?”
“一时糊涂?”
苏静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谬,她推开母亲抱着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穿着拖鞋但她努力挺直了背,“陆叔叔,从我和陆辰谈恋爱开始您夫人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嫌我家世普通嫌我工作不够光鲜,嫌我不会像她那些老姐妹的儿媳一样天天围着婆婆转,装修婚房她要把主卧装成她喜欢的欧式宫廷风,选婚纱她嫌我挑的‘不够大气’,连婚礼请柬用什么字体她都要管,这些都是一时糊涂吗?”
陆振华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叔叔,我敬重您是长辈,陆辰也常说您通情达理。”
苏静吸了口气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今天这件事不是一句‘一时糊涂’一句道歉就能翻过去的,我要的不是道歉是尊重,最基本的把我当个人看的尊重,如果陆家给不了我这份尊重,如果陆辰给不了我这份支撑,那这婚我真的没法结。”
“静静,小辰他是真心爱你的这我看得出来。”
陆振华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着恳求,“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容易,你看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让他亲自来给你赔罪,你们好好谈谈行吗?”
“不用了陆叔叔。”
苏静摇摇头态度坚决,“我需要时间自己冷静,陆辰……他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清楚,在他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他妈的心情和陆家的‘规矩’还是他未来妻子的尊严和感受,如果他想不明白这一点他来一百次道歉一千遍都没有用。”
陆振华看着苏静看了很久,眼神从恳求慢慢变成了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是我没教好小辰。”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让他……没了担当,静静你说得对是他没想明白,叔叔不勉强你,这东西……”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你的鞋和包我给你拿来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叔叔打电话。”
他说完又对苏静的父母点了点头转身有些佝偻地离开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母亲许慧再也忍不住扑到父亲苏文柏怀里压抑地哭出声:“我苦命的闺女啊……好好的婚礼搞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名声都坏了……”
“妈,”苏静走过去抱住她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我不觉得苦命,至少我没真的跳进火坑里,现在看清总比结婚以后生了孩子再看清要好得多,名声坏了就坏了总比一辈子活得憋憋屈屈强。”
那一夜,苏静躺在楚瑜家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几乎一夜没合眼。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和陆辰第一次牵手时他手心紧张的汗,他熬夜帮她做项目PPT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样子,他们攒钱买下那套小两居时一起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规划哪里放沙发哪里做书桌,试婚纱时他看着苏静从试衣间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傻乎乎地说“静静你真好看”……
那么多美好的瞬间,那么多她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甜蜜。
可这些画面的最后总是定格在今天下午——周雅芝那似笑非笑的脸,公主那无辜歪着的狗头,陆辰惨白着脸沉默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杯烫得她指尖发疼的茶。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但这一次苏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苏静,你后悔吗,后悔当时没有忍下那口气毁了这场婚礼毁了四年的感情。
答案很清晰: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蹲下去还是会叫出那声“婆婆妈”,有些底线一旦被触碰就没有回旋的余地,跪着求来的婚姻她不要。
天快亮的时候苏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没睡多久就被手机开机后疯狂涌进来的提示音吵醒了。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有关心询问的有好奇打听的有劝她“别冲动”、“婚姻不易”的,也有不明就里指责她“不懂事”、“让父母难堪”的,苏静一条都没回。
陆辰的未接来电有四十多个,微信消息更是刷了屏,从一开始的焦急解释:“静静你在哪儿快接电话”、“我妈就是老糊涂了你别生气我们好好说”,到后来的苦苦哀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当面道歉行吗”、“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公司的事我都没心思管了”,再到后来语气里带上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非要闹到不可收拾吗”,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多发的:“静静,我爱你,但我妈是我妈,我没办法不管她,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我让我妈给你道歉,婚礼我们重新办简单点行吗?”
苏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
看到最后他还是让她退,在他心里完美的解决方案是:他妈道歉(虽然毫无诚意),她退一步接受,然后婚礼重办(仿佛那场羞辱从未发生)。
他呢,他只需要站在中间继续做他的“孝子”和“好男友”两头安抚万事大吉。
他永远不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去的,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复原。
苏静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出房间。
楚瑜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弄早餐,煎蛋的香味飘出来,她看到苏静叹了口气:“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苏静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一片烤好的面包用力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但很用力,“这婚绝对不结了,但我得去把放在婚房里的东西拿回来,还有一些证件和重要的文件。”
那套婚房是苏静和陆辰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部分贷款主要是苏静在还,因为陆辰的公司需要现金流。
房子不大八十多平,但是他们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现在想想那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好像都沾上了这段失败感情的灰尘。
“我陪你去。”
楚瑜把煎蛋放在苏静面前。
“不用。”
苏静摇摇头,“该面对的总要我自己去面对,你帮我的够多了。”
上午十点多苏静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T恤牛仔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着一张脸,打车回到了陆家老宅所在的巷子。
巷子口还飘着些红色的气球碎片,喜庆又讽刺。
院子门虚掩着里面婚礼的布置还没完全拆除,红色的绸缎和喜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显得格外萧条。
陈姨正在院子里收拾残局,看到苏静推门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掉了。
“苏……苏小姐?”
她表情复杂,有点尴尬有点同情又有点畏惧。
“陈姨,我来拿点我的东西。”
苏静语气平静,径直穿过院子往客厅走去,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昨天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小辰……小辰在客厅里,”陈姨在苏静身后小声说,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他等了你一晚上,没怎么睡。”
苏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客厅里陆辰果然在,他身上的西装还没换皱得不成样子,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苏静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的痛苦和慌乱。
他“腾”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晃。
“静静!”
他冲过来想拉苏静的手。
苏静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来拿我的东西。”
苏静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好不好?”
他挡在苏静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就五分钟,静静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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