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后,门没锁》第一章 分房
我丈夫五十二了。
去年开春,我跟他闹脾气,抱着枕头去了小屋,甩下一句:"分开睡,你啥时候知道错,啥时候我再回主卧。"
我本来是想治他。
他叫周志远,五十二,在城东老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熬到师傅,手上全是油污和疤。人话少,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每月初一准时往我手里一放,月底剩多少他不过问。饭会做,家里水管漏了自己换,灯泡坏了自己爬梯子,可就是有一桩让我咽不下去——
我妈住院那阵,他请了三天假,第四天说工地离不开,剩下二十多天,是我哥我弟轮班,我一个人两头跑,差点跟着住进去。
我不是非要他伺候我妈。我妈是我妈,他叫一声"妈"是情分,不叫是本分。我气的是他那个态度:请完假回来,脸上没有一点愧,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好像丈母娘住院是"别人家的事"。
我问他:"你就不能多请两天?"
他说:"组长说流水线不能断,我那个工位没人替。"
我说:"你爹要是住院,你也'流水线不能断'?"
他沉默半天,来一句:"我爹不会住院。"
我气得手都抖。什么叫"不会住院"?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长命百岁不成?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笃定他爹没事,是他从小怕求人,怕给人添麻烦,连"请假"这两个字说出口都觉得矮三分。
可当时我不懂。我只觉得这男人凉薄。
于是我搬去了小屋。
小屋原本是储物间,后来收拾出来给公公来时住。公公周德庆,七十九,住在底下县里,种两分菜地,养一只黄猫。老头腿瘸,走路一拐一拐,嘴硬得很,逢年过节才肯来我们这儿住两天,住完就念叨"还是自己家舒坦",其实是嫌我们楼房没院子,他养不成花。
我抱着枕头进小屋那天,故意把门摔得响。
他站在客厅,手里还攥着个螺丝刀,没追,没拦,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在水泥地里的旧铁管。
我说:"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来敲门。"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等着。
第一天,没敲。
第二天,没敲。
第三天,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屋电视开着小声,放的还是京剧——他平时不看京剧,他看抗战片。我贴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第四天,我下班回来,他做了四个菜,其中一个是我爱吃的红烧茄子。我当没看见,端碗去小屋吃。
第七天,我感冒了,嗓子疼,鼻子堵。他站在小屋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杯冲好的板蓝根:"喝了吧。"
我接过杯子,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就算服软了。
可他没敲门。
一杯板蓝根,就是全部。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走了,夏天来了,蝉在窗外叫得人心烦。八个月,二百四十多个晚上,主卧门没响过一次。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心里又酸又恨:老周你还是个人吗?你媳妇在隔壁睡了八个月,你连句"回来吧"都不会说?
有天我起夜,看见他端着杯热水站厨房窗边,也不知道看啥,站了好半天。我以为是想我了,屏住气等他往我屋走。
他没来。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回屋,关门。
我站在黑暗里,手攥着门框,指甲都掐白了。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第九个月开头那件事。
那天下雨,我下班回来,鞋底踩得啪嗒响。一开门,他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他屋门虚掩着。我本来想瞅一眼他是不是又偷吃剩包子——他有个毛病,半夜饿了不热饭,就着冷馒头啃,我骂过多少回都没用。
结果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个旧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死,露出半截病历单。
我本不该翻。
可八个月的分房,把我翻成了另一个人——又倔,又疑,又怕。怕他真不在乎了,怕这婚就这么淡了,怕自己赌的气收不了场。
我捏出来一看。
病历上名字不是他,也不是我。
是"周德庆"。
男,七十九岁。
诊断那栏写着:肺上占位,建议复查,疑似肿瘤。
我脑子嗡一下。
这病历是哪来的?
为啥在我丈夫枕头边?
为啥八个月了,我才知道?
我手都有点抖,把病历塞回去,假装去阳台晾抹布。十分钟后他回来了,雨披搭在肩上,裤脚全湿,手里提着一把香椿芽——不是时候啊,香椿早过季了,肯定是菜市场尾货贵得要命他还买。
他把香椿放水池边,抬头看我:"饭咋吃?"
"随便。"我盯着他。
他没看我眼睛,低头洗香椿,手指糙得跟砂纸似的。五十出头的人,鬓角白了一大半,腰还直,可耳后那道旧疤我以前没注意——年轻时在厂里被铁片划的,他说"没事",我那时嫌他脏,让他去洗澡,没再细看。
"你爸有病,你瞒我?"我脱口就问。
他手停了。
水哗哗流。
"没瞒。"他说得很轻,"没定论的事,说它干啥。"
"没定论?肺上占位,疑似肿瘤,这叫没定论?老周,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八个月了,你每晚关着门,不是在生我气,是怕我听见你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关了水龙头,毛巾擦手,半天来一句:"你妈那年住院,我请三天假,你记我一辈子。我要说'我爹可能不行了',你不得说我'两头都顾不上,还算什么男人'?"
这句话像巴掌,不响,可火辣辣的。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我不是不叫你。我是想,先查清楚。查清楚了,能治就治,不能治……咱也别都慌。你性子急,一急就胃疼,半夜起来找药片,我听见多少次了?"
我鼻头一酸。
可嘴还是硬:"你不说,我就不会问?老周,你这是信我,还是防我?"
他没答。
晚上我躺小屋,听见他屋传来很轻的咳嗽,两声,停了,又两声。像怕惊着谁。
我忽然想起,这八个月,他不是不想我回主卧。是他背上压着另一座山,顾不上跟我去争那点气。
第二章 公公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告诉他,坐大巴去了公公住的县城。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路上脑子乱得很。周德庆,七十九,我叫他爸。嫁过来二十六年,前十几年他身体硬朗,每年开春骑个二八大杠来我们这儿送自己种的菜,一袋子土豆一袋子葱,沉甸甸的,他腿瘸着扛上六楼,我拦都拦不住。后几年他腿越发不行了,骑车改成坐班车,再后来班车也不坐了,说"省下路费买两斤肉"。
我跟他关系说不上多亲热,但也不差。逢年过节我给他买衣裳,他嘴上说"乱花钱",转头穿出去跟老伙计显摆。我妈住院那回,他托人捎了两百块钱,说"给亲家母买点好的",我推回去,他又不高兴:"你当我是叫花子?"
现在想想,老头一辈子要强,要面子,要尊严,跟他儿子一模一样。
公公家还是老样:院墙掉皮,石榴树比人高,黄猫趴在磨盘上眯眼。猫看见我,懒洋洋"喵"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老头穿件灰褂子,看见我,愣了下,随即笑:"哟,大儿媳妇,稀客。"
"爸,我来看看你。"我嗓子发紧。
他腿瘸着挪到堂屋,给我倒白开水,茶叶没有,杯底还有点陈茶沫。我环顾一圈,药盒在窗台:止咳的、消炎的、润肺的,还有一瓶没拆封的"复方虫草什么片",包装花哨,一看就是路边药店推销员忽悠买的。
"德明——你哥——上回回来给买的?"我拿起那瓶问。
"明儿好,就是话密。"公公摆手,"志远上回回来,啥也没买,就帮我把屋顶漏雨处苫了,走时候塞我五百块,说'爹,别信那些瓶瓶罐罐'。"
志远,就是我丈夫,周志远。
我眼眶热了。
公公说:"他八个月前回来过一趟,坐到后半夜,问我咳了多久。我说'老毛病,烟熏的'。他抽了自己一嘴巴似的不说话,临走说'爹,过阵子带你去市里看'。可他再没来接我。我寻思,儿也得顾媳妇。你们前阵闹分房,街坊老刘跟我说了。我寻思,别添乱。"
我听得心口疼。
原来老周八个月前就知道了。他回来查了,发现不对,想带爹去大医院,可那阵正好我跟他闹分房,他两头够不着,就自己扛着。
我从公公那儿翻出个纸包,里面是老周小时候的作业本,封皮写着"周志远 三年级",纸都黄了,铅笔字歪歪扭扭。公公说:"他十二岁没娘,我赶大车养他跟明儿。他比哥哥懂事,不抢馍,夜里给我烫脚。后来进厂,攒钱先给哥娶媳妇,自己二十八才跟你订的。"
二十八才订婚。在我们那年代,二十八算大龄了。我那年二十四,在纺织厂上班,有人介绍,说"周家老二,人老实,就是家里穷点"。我妈说"穷不怕,老实就行",就这么见了面。
第一次见面在镇上冰棍摊。他买了一根冰棍,自己没吃,递给我。我说"你自己不吃?"他说"我不爱吃甜的"。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他兜里就剩一毛钱。
我脑子里"咔哒"一下。
我以前老嫌他"不够爱我":情人节没花,生日转账凑整数,吵架不追,分房不哄。可我没往深里想——他从小就没被人"哄"过。他爹是瘸腿硬汉,他哥是嘴甜会来事的,他夹中间,学不会撒娇,只学会了"别添乱、把钱拿回来、把事办了"。
回到家天擦黑。
他正蹲门口修我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工具箱摊一地,手指蹭得黑乎乎。看见我,他站起来,裤膝全是土:"咋去了爸那儿?"
"你管我。"
"我管不了。"他低头继续掰链条,"爸说你爱喝他腌的萝卜,我寻思明天去拿。可他肺的事……大医院得去。我打听过了,市一院老陈大夫看得行,就是得托人,得花钱。"
"花钱咱花。"我说,"你媳妇我还没穷到连公公都养不起。"
他手顿住,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你肯去,我就放心。你别累着。你胃不好。"
"你倒记得我胃不好。"我鼻音重了。
"八个月了,"他说,"你半夜起来喝热水,第一口总是烫着嘴,第二口才咽。我听见多少次了。"
我眼泪一下没守住。
原来不是没人在乎。是他把在乎,藏进香椿、藏进修车、藏进病历边角、藏进半夜不敲门的沉默里。
第三章 旧事
我跟我妈的关系,说起来也复杂。
我妈生了三个孩子,我哥李建军最大,我弟李建民老二,我最小。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我哥小时候帮着干活,我弟调皮捣蛋,我夹中间,不声不响。
我妈偏心我哥。我哥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后来盘给别人,去县城跑运输,赚了点钱,盖了二层楼。我弟呢,年轻时学坏,打架进过派出所,后来在工地干,赚多少花多少,娶了个媳妇比他还能花。
我妈住院那回,是脑梗,不算重,但要人伺候。我哥说"我忙,跑车走不开",我弟说"我媳妇怀着呢不能累着",最后就剩我一个人。老周请了三天假,第四天被组长催,回去了。
我恨的不是他回去,是他回去后那个态度。不打电话问,不托人带东西,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了。
后来我才从公公嘴里拼出另一块拼图——
老周他娘,姓孙,叫孙秀芝。公公提起她,话很少,就一句"你娘是个苦命人"。
公公年轻时赶大车,给供销社拉货,常年不在家。孙秀芝在家种地、养猪、带孩子,周德明比周志远大四岁,从小机灵,会讨人欢心。周志远小时候不爱说话,跟着他娘屁股后头转。
有一年冬天,公公赶大车从外地回来,带了半袋子红糖,给孙秀芝。孙秀芝高兴了两天,后来红糖被周德明偷出去跟小伙伴换弹珠,孙秀芝没骂老大,骂了老二:"你咋不看着你哥?"
周志远那年八岁,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不吭声。
十二岁那年,孙秀芝病了。肚子疼,以为是吃坏了,拖了半个月,后来疼得下不了炕。公公赶车回来,找赤脚医生看了看,说"怕是肚里有东西",送到县医院,查出来是卵巢癌晚期。
没钱治。
九二年,乡下人哪有钱治癌?公公把大车卖了,借遍了亲戚,凑了两千块,送到市里医院。住了二十天,孙秀芝坚持要回家,说"别糟蹋钱了,留给孩子们"。
回家第七天,人没了。
周志远那年十二,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娘的棺材被抬出去,没哭。不是不哭,是公公说"男人不兴哭",他就不敢哭。
后来公公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周德明十六,能干活了,出去跟人学瓦工。周志远十二,上小学五年级,每天放学回来先烧火做饭,等他爹回来。
公公腿是后来瘸的。赶大车那年,马受惊了,车翻沟里,他右腿压在车辕下头,骨头碎了。找人接的,没接好,落了残疾。从此赶不了车,在村里给人看场院、看大门,挣点零花。
周志远十八岁进的厂,学徒工,一个月九十块。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他给公公买了一双解放鞋,给周德明买了一包烟,自己留了十块。周德明说"弟,哥要结婚,你攒点钱帮衬帮衬",他就真攒了,攒了三年,给了他哥一千五。
一千五,九七年,够娶媳妇的彩礼零头。周德明娶的是邻村姑娘,彩礼八千,公公出了五千,周志远出了一千五,剩下一千五借的。
他二十八岁跟我订婚,兜里总共不到两千块。
我妈当时嫌他家穷,说"这家人底子薄,你嫁过去要吃苦的"。我说"苦就苦吧,人老实就行"。
我妈叹气:"老实顶啥用?老实人不会挣钱。"
可我那时候年轻,不听。我觉得老周踏实,话少但靠谱,不像别的男人油嘴滑舌。他给我妈买了两斤桃酥,我妈嘴上嫌弃"太甜",转头跟邻居说"女婿买的"。
现在想想,我妈其实也认他。只是人老了,嘴上不饶人。
第四章 厂里的事
老周在厂里的事,是公公住院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
他那个厂,城东机械厂,全名叫"东风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听着挺大,其实就是个百来号人的老厂,给大厂做配件。老周干的是钳工,三十年,手上功夫没得说,图纸一看就懂,公差拿捏得准,年轻人搞不定的活儿都得找他。
可这几年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大厂订单少了,压价压得狠,老厂长退休,新来的厂长搞"优化",说白了就是裁老员工、招年轻人。年轻人便宜,一个月两千五,老周这种老师傅,一个月四千多,还不算五险一金。
组长赵胖子,四十出头,圆脸,笑面虎,平时跟老周称兄道弟,背地里跟厂长说"老周这批人,技术是好,可跟不上新设备,数控车床他们搞不明白"。
老周搞得明白。他自学过数控编程,下了班在手机上看教程,笔记本记了半本。可赵胖子不管这些,他要的是"听话、便宜、出活"。
三月里出过一回事。
车间吊件滑丝,一块三十多斤的钢件从半空滑下来,砸在老周脚边。工友小齐——一个十九岁的学徒,站在旁边发愣,老周一把把他拽开,自己左肋撞在钢管上。
没骨折,可疼得他直抽冷气。
赵胖子赶过来,第一句话不是"人没事吧",是"怎么搞的?吊件谁挂的?"老周说"挂勾没卡死,我的责任",把锅揽了。小齐想说"是我没检查",老周瞪他一眼,小齐闭嘴了。
后来老周没报工伤。报工伤要走流程,扣绩效,赵胖子不高兴。他怕赵胖子给他穿小鞋,更怕我听见了慌。
他肋巴疼了半个月,喘气都扯着,贴了膏药硬扛。我那阵正跟我妈住院的事闹心,没注意他走路姿势不对。
直到我从公公那儿回来,撩开他衣服看见那道紫痕,按下去他还"嘶"一声。
"周志远!你撞钢管不跟我说?你爹肺上有东西不跟我说?你八个月关着门,是疼得睡不着,还是怕我听见你哼唧丢人?"
他坐在床边,背有点驼,五十多岁的男人,肩膀还是宽,可肩胛骨硌手。
"说这些干啥。"他声音闷,"你前年流产那回,疼得攥我手背掐出血。我记着。后来你总说'你不懂我'。我寻思,我是不懂。可我懂一样——别让你再慌。你一慌就胃疼、就掉泪、就把事儿往坏里想。我爹的事,我自己扛一阵,真不行再跟你摊。我身上的事,更不能说。说了,你夜里又瞪眼到天亮。"
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他脊梁上。
"你傻不傻……你是铁打的?你五十多了,不是三十。你肋巴撞了,喘气都扯着,还上工拧螺丝?你当我不想慌?我是你媳妇,不是你领导,你摊给我,我最多骂你两句,还能休了你?"
他没说话,半天才来一句:"我爹常说,男人别把家弄哭。我记一辈子。"
"可你不说,家才是假的。"我说,"两张床,三口人,各怀各的怕,那叫过日子?那叫凑合等散。"
他转过身,眼圈红了,没掉泪,手伸过来,碰我手背,像八个月前想碰又不敢碰那样,碰一下,停一下。
"回主卧,不走了?"他问,声音哑。
"不走了。"我说,"再分房,我搬你屋里,把你呼噜录下来发家族群。"
他竟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了半截又憋回去。
第五章 公公住院
公公的检查做了三天。
CT结果出来:右肺下叶结节,1.8厘米,边缘毛刺,肿瘤标志物偏高。大夫把老周叫到走廊,说"恶性可能大,得穿刺,得家属谈"。
老周回来,脸白得像刷了层灰。
我在走廊尽头站着,听见大夫说"七十九了,手术得评估心脑肾",听见老周说"钱有,命也得要",听见大夫叹气。
公公坐在候诊椅上,黄帽子放膝盖上,跟没事人似的:"你们别瞒我。我赶大车那年被马踢过胸口,死过一回。这回要是阎王点名,我不赖你们。"
老周蹲下去,给爹系鞋带,手抖。
我走过去,蹲另一边:"爸,不做大手术,咱们也治。中西医结合,养。你才七十九,黄猫还等你喂。你外孙女小棠下月放暑假,说要来跟你学逮蛐蛐。你舍得?"
公公嘿嘿笑:"那小丫头,比志远会哄人。"
小棠是我姐李秀兰的女儿,十一岁,上五年级。我姐大我六岁,嫁在本县,丈夫在工地干活,前年摔了腰,落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小棠这孩子命也不顺,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耳朵,左耳听力不好,配了助听器,可她聪明,嘴甜,学习好,公公最疼她。
穿刺做了,结果恶性的。
老周那天晚上在主卫坐到两点,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拿牙刷梗蹭牙,牙龈都出血,可眼泪半天不掉,像旱天要下雨又憋回去。
我蹲下,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哭出来,不丢人。"
他终于"嗝"一声,像小时候挨了打不敢嚎,憋到没人的地方漏了气。
"我娘走得早,我哥又能糊弄。爹这辈子就种那点菜,连空调都不舍得装。我连他肺咋坏的都没早看出来……我算啥儿子?"
"算周志远。"我说,"算我老头儿。算小棠的姨父。你不是神,你就是个五十多、腰有点酸、呼噜有点响、修车还行、哄人不会的普通男人。咱慢慢治,钱不够我把妈留给我的那笔定期取了,再不够,把车卖一半——不卖,打车也行。"
他噗地笑出来,泪还挂着:"你骂我的时候比哄我的时候多。"
"那你不也八个月不敲门。"
"我怕一敲,你开门第一句还是'你错哪儿了'。我答不上来。我没错,可我又全错。"
这句,我记一辈子。
公公没做手术。大夫说年纪大,结节位置靠边,先吃药控制,三个月复查,能控就控,控不住再局部治疗。老周一开始不接受:"为啥不切了?留着不是定时炸弹?"
大夫说:"炸弹拆引线比硬炸安全。你爹身子经不起全麻那一下。"
我在走廊拉着老周:"听大夫的。咱别拿'孝心'去赌命。真出了事,爹在床上喘不上气,你一辈子安生不了。"
他最终点了头。
公公住进市一院,老周白天跑工厂请假,下午去医院送饭,晚上回来给我热粥。我辞了超市理货的晚班,改早班,白天去医院替他,让他补觉。
超市那份工,我在那儿干了四年,理货、收银、搬箱子,一个月两千二。组长姓马,女的,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尖酸。我走那天她阴阳怪气:"哟,李姐,这是要高升啊?家里老爷子病了就撂挑子,我们这儿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我说:"马组长,我提前半个月说的,交接都弄好了。"
"弄好?你那排面没擦干净,我让小刘又擦了一遍。"她翻着白眼。
我没跟她吵。吵了也白吵,她这种人,你越接茬她越来劲。我收拾东西走了,走出超市门,太阳晃眼,我深吸一口气,心想:不干了也好,天天站八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挣那两千二还不够买膏药。
后来我去学校食堂帮工,是老周托人找的。学校离我们家近,走路十分钟,早上六点到,摘菜、洗菜、分饭、刷餐盘,中午管一顿,月底一千八。钱少了四百,可时间松快,能去医院。
食堂大厨姓孙,五十多,胖,脾气大,勺子敲锅沿当当响。头几天他给我脸色看:"新来的?慢手慢脚的,这土豆切这么厚,学生吃不动!"
我咬着牙没吭声,回家晚上练切菜,切了半袋子土豆,手都切了个口子。老周给我贴创可贴,说"别去了",我说"去,一千八也是钱"。
有天中午打饭,一个学生把汤洒了,溅我一身。孙大厨在旁边笑:"你咋不接住呢?"我忍着没说话,拿抹布擦。后来那学生家长来学校闹,说我"态度不好",孙大厨不帮我说话,反倒跟校长说"她确实慢了点"。
我委屈得不行,回家跟老周哭了一场。他听完,闷了半天,说:"要不别去了,我再多加点班。"
"加什么班?你肋巴还没好利索呢。"我说,"我不去,钱从哪儿来?爹的药一天七十多,你算过没有?"
他没说话。
后来我姐知道了,打电话来:"桂兰,你别死撑着。实在不行,回来住几天,小棠想你了。"
我姐李秀兰,五十五,性子跟我相反,泼辣,敢说敢干。她嫁的男人叫赵德福,比她大两岁,在工地干了一辈子,前年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椎压缩性骨折,做了手术,打了六颗钢钉,现在走路得拄拐。
我姐家也不宽裕。赵德福干不了活了,工地赔了八万块,花光了。小棠上学要钱,我姐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五。
我妈偏心我哥,我姐心里有疙瘩,可嘴上不说。她这人,苦都往肚子里咽,面上还乐呵呵的。
我妈那头,脑梗之后恢复得还行,能走能动,就是嘴不利索,说话含糊。我哥把我妈接到他家住,说是"尽孝",其实我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全落他兜里。我弟偶尔去看看,每次去空着手,走的时候揣俩鸡蛋。
我跟我哥关系一般。他叫李建军,五十六,开大车跑运输,赚过也赔过。他媳妇叫王翠花,厉害得很,我妈住院那回,她来了一趟,坐了十分钟就走,说"家里猪还没喂"。
我弟李建民,五十二,在县城工地干小工,媳妇叫刘小芳,比他小八岁,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十五,小的八。刘小芳爱打麻将,输了就跟我弟闹,我弟就找我妈要钱,我妈给。
我妈偏心我哥,我哥护着我弟,我弟坑我妈,我妈又心疼我弟——这一圈绕下来,谁都明白,就我妈不明白。
我跟我姐最亲。可我姐自己一摊子事,我也帮不上太多。
第六章 钱
钱这东西,平时不觉得,一有病,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往外流。
公公住院第一个月,检查费、药费、床位费,花了两万三。老周卡里剩八千,我取了定期三万,凑吧凑吧交了。
第二个月,靶向药没进医保,自费,一个月七千八。老周去找大夫问:"能不能换便宜的?"大夫说"便宜的效果差,你爹这情况,最好用这个"。
老周回来,一宿没睡。
第三天他跟我说:"我把车卖了。"
他那辆面包车,二手的,买了五年,拉货、拉人、拉菜,啥都干。我拦他:"不卖,你上班咋去?"
"骑电动车。"他说,"二十分钟,不碍事。"
"冬天呢?下雨呢?"
"穿雨衣。"
我拗不过他。车卖了三万二,加上手里的钱,够公公吃半年药。
可半年之后呢?
老周在厂里,组长赵胖子又找他谈话了:"志远,你这假请得勤,年轻人顶上来了。不是不近人情,是流水线不等人。"
"我爹病着,再给我俩月。"老周说。
"俩月后呢?"
"俩月后,我白天能盯线,中午不歇,活儿我包。"
赵胖子叹气,没裁他,可把他的"师傅补贴"取消了。一个月少四百。
老周回来跟我说:"没事,少就少,活儿还在。"
可我看见他半夜揉脚踝——站一天,静脉曲张那根筋跟蚯蚓似的。他骑车上班,二十分钟电动车,冬天冷得手僵,夏天晒得脱皮。
我偷偷去中介问保洁,人家要五十以下的,我四十九,卡着边,站一天擦玻璃腰要断。后来去学校食堂帮工,摘菜、分饭、刷餐盘,中午管一顿,月底一千八。
老周知道后,脸沉了三天。
"你别去。我家没穷到让媳妇刷别人碗。"
"不是你家,咱家。"我端着碗说,"你爹也叫我一声大儿媳,不是叫'周志远家的'。他病了,我出钱出力,天经地义。你别拿你那点'男人面子'挡着。面子是啥?是爹能多活两年,是我夜里不心亏,是小棠来咱家还有老太爷逗她。"
他闷声吃了半碗饭,忽然说:"我给你带个护腰吧,食堂冷,别溅水。"
我去,眼眶又热。
他不会说"辛苦了老婆",只会说"带个护腰"。
可这五个字,比玫瑰花值钱。
第七章 小棠
小棠放暑假来了。
拖个粉色小箱子,进门先喊"姨!姨父!老太爷呢?"
老周笑得眼角皱成一朵菊花:"住院呢,明天咱去看。你作业带没?"
"带啦带啦,数学就两页,太简单,老太爷教我珠算都比这难。"
小棠这孩子,十一岁,左耳戴个肉色助听器,不仔细看不出来。她聪明,嘴甜,学习好,公公最疼她。她爸赵德福出事之后,她一下子长大了,在家帮她妈洗碗、扫地、照顾她爸。我姐说"这孩子命苦",我说"这孩子心大,比咱们都强"。
去医院那天,小棠穿了条花裙子,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幅画——画的是公公坐在石榴树下,黄猫趴脚边,旁边写着"太姥爷加油"。
公公一见小棠,精神头立马回来三分。孩子给他剥橘子,给他读脑筋急转弯,给他用吸管杯递水,还拿彩纸折个小猫放他床头,说"替黄猫陪你"。
有回大夫查房,看见爷孙俩一个瘸腿坐床沿,一个扎羊角辫趴被角,忍不住笑:"这病房比别的暖。"
公公说:"我大儿媳带的种,错不了。"
小棠眨巴眼:"老太爷,我姨父年轻时候帅不?"
公公嘿嘿:"帅,就是嘴笨。追你姨那年,在镇上买两根冰棍,一根化手里,一根塞你姨兜里,自己舔包装纸。"
我脸通红:"爸!你别编排!"
老周在门口拎着保温桶,耳朵也红,嘴硬:"冰棍五分钱一根,包装纸舔着还有甜味儿。你不懂。"
小棠乐得嘎嘎的。
普通人的光,就这么点:一根冰棍、一个保温桶、孩子一句瞎话、老头一声嘿嘿。
可够撑一阵了。
小棠来了一个星期,有天晚上她趴在我腿上,忽然问:"姨,我爸的腰还能好吗?"
我愣了下。赵德福的腰,六颗钢钉,好不了了。最多慢慢恢复,能拄拐走路,干重活是不可能了。
"能好。"我说,"慢慢养,会好的。"
小棠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妈晚上偷偷哭。我听见了。"
我手停在她头发上,心里一酸。
我姐这人,苦都自己扛。赵德福出事之后,她一个人撑着家,伺候男人,管孩子,上班,回家还得做饭洗衣。她没跟我诉过苦,可小棠看见了。
"小棠,"我说,"你妈是累的。你长大了,帮她分担,她就不用哭了。"
"我帮她刷碗了。"小棠说,"她还说'你去写作业',不让我干。"
"那是她心疼你。你学习好,就是帮她最大的忙。"
小棠点点头,靠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抱着她,轻得像片叶子。
这孩子,十一岁,耳朵不好,爸残了,妈苦着,可她笑起来还是那么亮堂。
我想起老周小时候,十二岁没了娘,也是这么咬着牙长大的。这家人,一代一代,苦都往肚子里咽,面上还得笑着。
第八章 复查
三个月复查,结节没长,标志物降了一点。
大夫说"控制得不错,继续吃药,别累,别烟"。
老周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戒了十年又偷抽,被老周逮住把旱烟袋藏床底。公公嚷:"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吹过旱烟泡泡!"老周说:"你再抽,我就把我肺也气出结节,咱爷俩凑一对。"
公公骂骂咧咧,到底没再抽。
可好景不长。
第五个月复查,结节长了零点三厘米。不多,但长了。
大夫说"可能耐药了,得换药",换了一种进口的,一个月一万二。
老周坐在医院走廊,半天没说话。
一万二,他半个月工资。加上公公日常检查、营养费、家里开销,一个月至少一万五。他工资四千多,我食堂一千八,加起来六千出头,差将近一万。
他开始接私活。
厂里老师傅,外面有人找他修机器、做零件。他下了班去人家厂里干,一干就到半夜。有时候周末也不歇,骑电动车跑几十里地。
我劝他:"别累垮了,你爹还没好呢。"
他说:"垮不了。我爹当年赶大车,一天跑一百多里,吃俩窝头就顶一天。我比他强。"
可他瘦了。脸颊凹进去,眼窝深了,手上又多了几道口子。
有天半夜他回来,我听见门锁响,爬起来给他热饭。他坐在餐桌前,端着碗,筷子夹着菜,忽然不动了。
"咋了?"我问。
他摇头,可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今天去老陈那儿,他问我爹情况。我说还行。他说'还行就好,我爸去年走的,也是肺'。"
老陈是他工友,五十五,去年他爹也是肺癌,治了半年,人没了。花了二十多万,人还是走了。
"他跟我说,最后那阵,他爹疼得整夜嚎,打杜冷丁都不管用。他妈受不了,不让他爹再治了,他爹自己拔的管子。"
老周声音哑了:"桂兰,我怕。"
我坐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手冰凉,在抖。
"我怕我爹也那样。我怕我到时候做不了决定。我怕他说'不治了',我拦不住。我怕他说'治',我掏不出钱。我怕……我怕他走的时候,我不在。"
我搂住他,他脑袋埋在我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五十多岁的男人,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闷声的、压着的、像地底下涌上来的哭。
我拍着他背,眼泪也下来了。
"在的。"我说,"你爹走的时候,你会在。我也在。小棠也在。咱都在。"
第九章 厂里的事
老周接私活的事,后来被厂里知道了。
赵胖子找他谈话,说"你在外面干,影响厂里活儿,这不行"。老周说"我晚上干,不耽误白天"。赵胖子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精力有限,白天干不好,厂里损失谁担?"
其实赵胖子不是心疼他干不好,是怕他挣了外快,更不把厂里当回事,不好管了。
没过几天,厂里来了个年轻人,叫小郑,二十三,技校毕业,学数控的。赵胖子把他安排在老周旁边,说是"跟周师傅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来顶岗的。
小郑人不错,嘴甜,勤快,就是技术还嫩。老周教他,他学得快,可有些活儿,不是学得快就行的,得靠手感,靠经验。比如配件的公差,正负零点零二毫米,小郑拿卡尺量半天拿不准,老周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赵胖子不管这些。他跟厂长汇报:"老周那个工位,小郑基本能顶了,老周可以调去辅助岗。"
辅助岗,就是打杂。工资从四千二降到三千。
老周回来跟我说了,没骂人,没发火,就闷头吃了碗饭,去阳台抽烟——他戒了十年,那天破戒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领导争过嘴,老老实实干活,到头来,还是被人挤到边上。
"志远。"我叫他。
"嗯。"
"要不,咱不干了。"
他回头看我,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不干,干啥?"
"我听说开发区新开了个厂,招钳工,工资不低。你技术好,去哪儿不行?"
"那是私企,没保险。"
"先干着,保险自己交。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掐了,说:"我再想想。"
后来他没走。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之后,小郑没人带,活儿出岔子,他良心过不去。他说"我教了他三个月,他现在能独立干简单的,复杂的还得再带半年"。
我说"你管人家那么多",他说"人家管我叫师傅,我不能半道撂挑子"。
这就是老周。一辈子就这样,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把别人的难当自己的难。
第十章 我妈那边
我妈那边也出了事。
我哥李建军,跑运输赔了钱,欠了外债,把我妈的退休金卡拿走了。我妈气得血压高,打电话给我哭。
我赶过去,跟我哥吵了一架。
"哥,你拿妈的退休金干啥?那是妈的养老钱!"
"我暂时用用,周转开了就还。"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脸不在乎。
"暂时用用?你上次说暂时,拿了两千,半年了没还。这次又拿了多少?"
"三千。"
"你还不上了吧?你拿妈的钱去填你那窟窿,你还是人吗?"
我哥站起来,脸拉下来:"你少管!我是她儿子,拿她点钱怎么了?你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轮得到你教训我?"
"我是她闺女!她住院谁伺候的?你?你去了几趟?你媳妇去了几分钟?现在你拿她钱,还有理了?"
我妈坐在旁边,眼泪哗哗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吵了……别吵了……"
我弟李建民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不说话。他媳妇刘小芳在后面嗑瓜子,眼神往屋里扫,像在数家里值钱的东西。
我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我让我哥把退休金卡还给我妈,我替她管。我哥不情愿,可我撂了狠话:"你不还,我找居委会,找警察,找你那些债主,让他们知道你拿老娘的钱填赌债。"
他脸色变了。他那些外债,有一部分是赌的。
卡拿回来了。我妈抱着卡,手抖,说:"兰啊,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啥呢。这是你该得的。"
我替我妈管卡,每月取钱给她,留够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我哥后来没再来闹,可逢年过节见面,脸拉得老长。
我弟那边,刘小芳打麻将输了一万多,找我弟要钱,我弟找我妈要,我妈没钱了,就找我。我没给。不是不心疼弟,是他这人,你给他一百他花一百,你给他一千他花一千,永远填不满。
我姐知道了,打电话来:"你做得对。咱妈那点钱,经不起他们造。"
我姐自己也不宽裕,可她每个月从一千五的工资里挤出两百块给我妈。我妈不要,她硬塞。
"姐,你自个儿也不宽裕。"
"宽裕啥呀,德福的药还得买。可妈是妈,再难也不能不管。"
我姐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第十一章 冬天
冬天来了。
公公出院了,回县里住。老周不放心,每周末坐大巴回去一趟,看看爹,帮着劈柴、买煤、收拾屋子。来回车费四十,他舍不得坐车,骑电动车,单程一个半小时,冻得手脚麻木。
我让他别骑了,坐车。他说"四十块够爹买两天的药了"。
我没法反驳。
公公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遛弯,跟老头们下棋;不好的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止痛药从一粒加到两粒。
有天半夜,老周接到电话,是邻居老刘打的:"志远,你爹喘不上气了,你快回来!"
老周披上衣服就走。我也要去,他拦着:"你别去,天黑路滑,明天还得上班。"
"我请假。"
"不用。"
他骑电动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手攥着门框,指甲都掐白了。
那一夜我没睡。
天亮了他回来,脸上带着霜,鼻子通红。说"没事,吸了氧,好多了"。可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是怕。
公公又住了半个月院,花了八千多。老周卡里没钱了,问我借。我把我妈那边的钱挪了五千。
"这钱是妈的。"他说。
"妈那边我顶着。你爹这边不能断。"
他没再推辞。
那阵子他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眼窝深了,手上裂了口子,血痂一道一道。他还在接私活,还在骑电动车跑几十里地,还在厂里教小郑。
有天他回来,进门就栽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过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你咋不早说?"
"没事,出点汗就好。"
我翻出退烧药,逼他吃了,又熬了姜汤。他喝了,出了一身汗,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五十多岁的男人,皱纹深了,鬓角全白了,嘴唇干裂,眉头还皱着,像梦里也在发愁。
我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擦那一道道口子。他手在我手里,粗糙得像树皮,可暖的。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镇上冰棍摊,他递给我那根冰棍,自己舔包装纸。那时候他手也粗糙,可有力气,攥着我的手,热乎乎的。
现在还是热乎的。
只是人老了。
第十二章 小棠的身世
小棠放寒假又来了。
这次她话少了,不像暑假那阵叽叽喳喳。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可眼神躲着。
有天晚上,我姐打电话来,哭着说:"桂兰,小棠她……她在学校被欺负了。"
"咋了?"
"有人笑她耳朵,说她是'聋子'。她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流血了。"
我听得心里揪。
小棠左耳听力不好,戴助听器。这孩子自尊心强,最怕别人提她耳朵。平时她把头发留长了,遮住助听器,没人看得出来。可体育课跑步,助听器掉了,被同学捡到,传开了。
"她爸知道吗?"我问。
"没敢告诉他。他现在脾气不好,知道了得气出病来。"
我姐哭得说不下去了。我安慰她半天,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发呆。
老周从医院回来——他去给公公拿药了,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了小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学校。"
"你去?"
"我去。我当年也被人笑过。我娘走的时候,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没娘的孩子'。我知道那滋味。"
第二天他真去了学校,找了班主任,又找了那个笑小棠的孩子和家长。他没吵没闹,就坐在那儿,跟人家讲道理。
"孩子耳朵不好,不是她的错。你们笑她,她心里记一辈子。你们大人不管,将来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那孩子家长是个暴脾气,开始还横,后来被老周说愣了。老周那张脸,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可认真起来,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凶,是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硬气。
后来学校处理了,那孩子道了歉,班主任也跟同学们说了,不许再提小棠耳朵的事。
小棠知道后,抱着老周哭了。老周拍着她背,说:"丫头,记住,人这辈子,谁都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你耳朵不好,不丢人。你爸腰不好,不丢人。你姨父我笨嘴拙舌,也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笑别人的人。"
小棠哭着说:"姨父,我长大了挣钱,给你和姨养老。"
老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姨父等着。"
第十三章 复查反复
公公的病情反复了。
第八个月复查,结节又长了。这次长了零点五厘米,标志物也上去了。大夫说"耐药了,得换药,或者考虑局部放疗"。
放疗,一个疗程两万多,要做五个疗程。
老周坐在医院走廊,半天没说话。
我算了一下:放疗十万,药费一个月一万二,加上检查、住院、营养,前前后后得十五万往上。
我们手里有多少?
卖车的钱花完了,定期取了,我妈那边的钱挪了,还借了两万——借的我姐一万,我弟五千,老周工友老陈五千。
十五万,去哪儿弄?
老周说:"要不,不放疗了。"
"你说啥?"
"放疗也不一定管用。陈叔他爹放疗了,还是走了。花那么多钱,人遭罪,最后……"
"最后咋了?最后你爹多活一天是一天!"我急了,"周志远,你别跟我说这种话。你爹还在呢,你就想着不治了?"
"我不是不想治。"他声音低了,"我是怕钱花了,人没留住,咱俩也搭进去了。"
"搭进去就搭进去。他养你一辈子,你养他这几年,天经地义。"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桂兰,我怕。我怕最后人财两空,咱俩连养老的钱都没了。"
"那也比看着你爹等死强。"
我们吵了一架。不是那种摔东西的吵,是闷着嗓子、压着气的吵。吵到最后,他妥协了。
放疗做不做,得公公自己拿主意。
我们回县里,跟公公说了。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做吧。我还没抱重孙子呢。"
公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抱上孙子。周德明生了两个闺女,周志远——我们——没孩子。
这事得从头说。
我前年生过一次,三个多月,掉了。不是自然流产,是累的。那阵我在超市上晚班,搬箱子,扭了一下,当晚就出血。送医院没保住。
老周没怪我。他一句没怪。可我知道他想要。他不说,可他看别人家孩子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后来我查了,说"再怀有点难了,年纪在这了"。我四十七了,他五十,不是不能,是概率小。
我们没再提这事。不提不代表不想。
公公那句"我还没抱重孙子呢",戳的是两个人心里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放疗做了。
公公遭了罪。恶心、吐、吃不下饭、头发掉了一片。老周在医院守着,白天黑夜,眼睛熬得通红。我食堂走不开,只能周末去替他。
放疗第三个疗程,公公瘦得脱了形。一米七的人,瘦到九十斤,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说话都没力气。
有天晚上,他拉着老周的手,说:"志远,别治了。"
老周摇头:"爹,再做两个疗程就好了。"
"好了也是遭罪。我这把年纪,够了。"
"不够。你才七十九,黄猫还等你喂呢。"
公公笑了,笑得咳嗽:"那猫,早忘了我了。"
"没忘。我回去喂它,它冲我喵喵叫,跟你一个调。"
公公又笑,笑完咳了一阵,喘得厉害。老周给他拍背,拍了半天,公公才缓过来。
那天夜里,公公睡了。老周坐在床边,握着他爹的手,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爷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第十四章 年关
年关将近。
放疗做了四个疗程,公公的情况稳住了,结节没再长。大夫说"效果还行,继续观察,过年别折腾,在家养着"。
老周把公公接回县里,雇了隔壁王婶帮忙照看,一天五十块。王婶人好,五十多岁,心细,公公也习惯她。
我们回了家。家里冷清了一年,忽然空下来,有点不适应。
老周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眼窝深了,可精神头还行。他戒了烟,又戒了酒——他本来就不喝酒,可过年应酬免不了,他推了。
我妈那边,我哥过年没来,我弟来了,空着手,坐了十分钟就走。我姐来了,带了一箱奶,坐了一下午,跟我妈聊天。我妈高兴,话也多了,虽然含糊,可能听出来意思。
小棠没来,她爸赵德福冬天腰疼得厉害,出不了门,她得在家照顾。我姐说"等开春暖和了再来"。
年三十晚上,老周做了六个菜,我们俩,加公公不在,冷清。他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桂兰。"他叫我的名字。
"嗯。"
"这一年,辛苦你了。"
就这五个字。
我鼻子一酸,端起杯子:"辛苦啥,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他说,"你本来可以不管。你跟我分房,是我活该。可你还是去了,还是管了。我爹……他这辈子,没享过福。最后这阵,是你陪着的。"
"你也在。"
"我在,可我不中用。啥也不会说,啥也不会哄。你骂我,我闷着。你哭,我笨着。可你没走。"
"我走了,谁给你热饭?"
他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我们碰了杯,喝了一口。啤酒不冰,温的,可好喝。
窗外有人放炮,噼里啪啦,远处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照亮半边天。
老周看着窗外,忽然说:"我娘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个晚上。我十二,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天上烟花,心想,别人家过年,我家咋不过?后来我爹说'过,咋不过',买了二踢脚,放了一个,炸得我耳朵嗡嗡的。我娘要是还在,她肯定捂着我耳朵,说'吓着孩子了'。"
他声音低下去,像说给空气听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可握紧了。
"明年,"他说,"明年咱把黄猫接来。爹好了,猫也来。小棠也来。咱一家,齐了。"
"好。"我说,"齐了。"
第十五章 春来
开春,公公的病情又反复了。
这次不是肺,是腿。长期卧床,下肢静脉血栓,肿得跟馒头似的。送医院,放了滤网,打了抗凝药,住了半个月。
老周又瘦了。
他接私活接得少了,不是不想接,是没力气了。他白天在厂里,下午去医院,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有时候半夜还得起来给公公倒尿袋。
他眼睛熬得通红,眼袋垂着,像挂了两个小口袋。走路有时候晃,我怕他晕倒。
"志远,你歇歇。"我说。
"歇啥,歇一天少一天工钱。"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可爹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心口疼。
公公出院后,又回了县里。王婶继续照看。老周每周回去一趟,骑电动车,一个半小时。
有天他回来,带了一袋子公公种的土豆,还有一罐腌萝卜。他说"爹让我带给你的,说你爱吃"。
我打开罐子,萝卜条切得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皮,可味道没变,还是那个味儿。
我夹了一根,咸的,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公公这辈子,没给过我什么值钱的东西。两斤土豆、一罐萝卜、两百块钱——可这些都是他的命。
他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了。
第十六章 小郑
厂里小郑出事了。
操作数控车床,程序输错了一个数,刀头撞了工件,工件飞出来,砸在小郑胳膊上,骨折了。
赵胖子追责任,说小郑操作失误,要扣工资、扣奖金。小郑哭着说"程序是周师傅教的"。
赵胖子来找老周对质。
老周说:"程序是我教的,可我教的是对的。他改没改,我不知道。"
小郑说:"我没改,就是按师傅教的输的。"
后来查了记录,确实是小郑输错了。可赵胖子还是拿这事做文章:"老周,你教的人出事,你有没有责任?"
老周没说话。
第二天,小郑拄着石膏来上班,看见老周,低着头,叫了一声"师傅"。
老周看了他一眼,说:"胳膊咋样了?"
"还行,医生说三个月能好。"
"好不了那么快。回家歇着吧,工资我帮你跟赵胖子说。"
"师傅……"
"别说了。以后输程序,输完自己核对三遍。我教你的,你核对一遍。记住了?"
小郑点头,眼圈红了。
老周转过身,继续干活。
我后来问他:"你为啥还管他?他出了事,赵胖子正好拿你开刀。"
老周说:"他还是个孩子。我十二岁那年,我娘教我烧火,我添多了柴,火窜出来烧了眉毛。我娘没骂我,说'记住了,下次少添'。小郑跟我一样,笨,可不坏。他出错了,我骂他,他记住了。我不骂他,他记一辈子。"
我听着,心里软了一块。
这个男人,被生活锤了无数次,可心还是软的。
第十七章 我姐
我姐赵德福的腰,终于能拄拐走路了。
可人废了。干不了重活,出不了远门,连弯腰都费劲。他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发火,摔东西。我姐挨了不少打——不是真打,是推搡、骂、摔碗。
小棠给赵德福倒水,他吼"放那儿就行,别碍事"。小棠哭着跑出去。
我姐打电话来,不哭,声音平静得吓人:"桂兰,我想离婚。"
我愣了。
我姐跟赵德福过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的夫妻,打过、闹过、穷过、苦过,可没提过离婚。
"姐,你再想想。"
"想了三年了。他摔了腰之后,人变了。以前他脾气不好,可心疼我。现在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嫌我烦,嫌小棠吵,嫌家里穷。我给他端水,他说'放那儿';我给他擦身,他说'别碰我'。桂兰,我伺候他,不是图他感恩,是夫妻情分。可他不能把我的好当应该的,把我的苦当笑话。"
我听得心里发堵。
"姐,你考虑清楚。离婚了,你一个人带小棠,更难。"
"难也得活。现在这样,我活着没意思。"
我沉默了。
我理解我姐。一个人,伺候一个变了味的男人,日复一日,看不到头,那种绝望,比穷更可怕。
可我又怕她冲动。
"姐,你先别急。等我跟志远商量商量,看看有啥办法。"
我跟老周说了。他听完,半天说:"让你姐来住几天吧。"
"啊?"
"来住几天,散散心。她一个人在家,越想越窄。来咱这儿,换个环境,看看你,看看我,看看这日子——不是她一家难,咱都难。难着难着,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深。
我姐来了。
住了五天。老周对她好,不刻意,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让她帮忙择菜、晾衣服,给她找点事干。他说"人闲了就想多,忙起来就忘了"。
我姐择了一下午豆角,手都酸了,可脸上有了笑。
临走那天,她说:"桂兰,你嫁了个好人。"
我鼻子一酸。
"我知道。"我说。
第十八章 公公走了
公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王婶打电话来,说"志远,你爹不行了,你快回来"。
老周正在厂里,接到电话,工具一撂,骑电动车就走。我请假,坐大巴追过去。
到的时候,公公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喘气像拉风箱。
老周扑到床边,叫"爹"。
公公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婶说:"他早上说想吃你做的疙瘩汤。我说你不在,他说'等志远回来'。等了一上午,没等来。"
老周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转身去厨房,和面、切丁、烧水,手抖得切不好。我接过来帮他切。
疙瘩汤做好了,端到床前。公公喝了一口,说:"咸了。"
老周说:"我重做。"
"不咸,正好。"公公笑了,笑得咳嗽,"你小时候,我给你做疙瘩汤,你也说咸。"
"那时候你放盐多。"
"现在你放盐少。"
公公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老周。
"志远。"
"爹。"
"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你哥……他也不容易。你……你媳妇,好。你……好。"
他手抬起来,像要摸老周的脸。老周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公公的手,枯得像树枝,凉的。
"爹,我在。"
"嗯。在就好。"
公公闭上眼,呼吸慢了,慢了,停了。
手凉了。
老周握着那只手,没松。
他没哭出声。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公公手背上。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
七十九年。赶过大车,瘸过腿,丧过妻,拉扯两个儿子长大。种过地,养过猫,吃过苦,没享过福。最后这阵,儿子守着,疙瘩汤喝了一口。
够了。
公公走后的那几天,老周像丢了魂。不哭,不闹,不说话,就坐在公公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石榴树。
黄猫蹲在磨盘上,喵喵叫,没人应。
我给他做饭,他吃两口就放下。我让他睡觉,他躺下睁着眼。
我知道他在想啥。他娘走了,他没哭。他爹走了,他也不哭。可他心里那个洞,比哭还疼。
他从小没娘,现在没爹了。这世上,再没人叫他"志远"了。
第七天,烧了头七纸。老周跪在坟前,烧了纸钱、香椿芽、一包旱烟——公公戒了又偷抽的那个牌子。
火苗窜起来,映着他脸。他终于哭了。
不是闷声的哭,是嚎。像十二岁那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棺材抬出去,没哭出来的那场嚎。
他趴在坟前,喊"爹"。
一声一声。
我站在后面,没过去。让他哭。让他把一辈子的怕、苦、委屈、亏欠,都哭出来。
哭完了,人就好了。
第十九章 后事
公公走后,日子还得过。
后事花了三万多。老周借了钱,我姐出了五千,我弟出了两千——难得,他居然出了。我哥没出,说"我忙"。
丧事办完,老周把公公的房子收拾了。石榴树还在,黄猫还在,可人没了。
他把黄猫带回来了。猫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尾巴一甩一甩,不知道在想啥。
老周瘦了十斤。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走路有时候晃。我怕他垮,逼他去医院查了查,没大事,就是累的、虚的。
他休息了半个月,回厂上班。赵胖子没给好脸色,可也没再说啥。小郑伤好了,回来上班,看见老周,规规矩矩叫"师傅"。
日子慢慢回到轨道上。
我继续在食堂干活,老周继续在厂里干,偶尔接私活。钱还是紧,可松快了一点——公公的药钱省了,可欠的债还在。
我妈那边,我哥还是那样,不闻不问。我弟偶尔去看看。我姐常去陪我妈说话。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脑子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认不清人,管我叫"建军媳妇",管我姐叫"桂兰"。
我姐笑着跟我说:"妈这是把咱俩搞混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人老了,就这点不好。身体还在,脑子先走了。
第二十章 小棠
小棠六年级了,学习好,考了全班第三。她左耳的助听器换了,新的,比我姐买得起的好。是我姐攒了半年钱买的,加上我偷偷塞的两千。
小棠来了,穿了新衣裳,扎着羊角辫,笑起来露出豁牙——换牙了,门牙掉了,说话漏风。
"姨!姨父!老太爷呢?"
她进门就喊,跑到公公的椅子前,站住了。椅子空着,石榴树不在了,黄猫蹲窗台上看着她。
"老太爷走了。"我说。
小棠愣了。她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哭。她走到椅子前,摸了摸椅背,说:"老太爷说要教我珠算的。"
"他教过你。"
"那不算。他说要教我'归除法',还没教呢。"
她哭了。不是嚎,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
老周走过去,蹲下,说:"丫头,老太爷走了,可他教你的东西还在。珠算你不是会了吗?归除法姨父教你。"
"姨父会?"
"会。你老太爷教我的。"
小棠笑了,泪还挂着。
这孩子,命苦,可心大。哭完了,擦擦脸,去厨房帮我把碗洗了。
第二十一章 和解
我跟老周,彻底和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我错了你回来"的和好,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熬粥一样,熬出来的和好。
他不再关着门睡。我不再抱着枕头去小屋。半夜他翻身,我听见他呼噜,不烦了,反倒觉得踏实。早上他起来做饭,我有时候也起来,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打蛋、热馒头。
他切菜还是那样,土豆切得大小不一,葱花切得长短不齐。可那又怎样?
他给我盛饭,第一碗永远是我的。他给我夹菜,永远夹我爱吃的。他记得我胃不好,不让我吃凉的。他记得我半夜起来喝热水,第一口总是烫着嘴。
我给他补扣子,穿针穿不进去,他拿过去,三下两下穿好了。他缝得歪歪扭扭,可扣子死死钉住。
我们开始聊天。不是那种"吃了吗""吃了"的聊天,是真的聊。聊公公,聊我妈,聊我姐,聊小棠,聊厂里的事,聊食堂的孙大厨,聊隔壁王婶,聊黄猫。
聊到半夜,灯关了,黑着天,说悄悄话。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孙秀芝,说他娘走的那天,说他十二岁站在院子门口没哭。我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爸走的那年,说我妈偏心我哥,说我弟坑我妈。
我们聊到以前不敢聊的。
他说:"桂兰,那年你流产,我没怪你。可我心疼。我心疼你,也心疼那个没来的孩子。"
我说:"我知道。我也心疼。"
他说:"以后,咱不分开睡了。"
我说:"不分开。"
他说:"你再闹脾气,别搬屋了。"
"那咋罚你?"
"罚我给你穿针、给你煮姜水、给你把香椿焯了别老买尾货。再不行,罚我拉你手,当着小棠面也拉。"
他耳朵红了。
我笑了。
第二十二章
公公走后半年,老周五十三了,我五十了。
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手上疤更多了。可他还在干。厂里小郑出师了,能独立干活了,赵胖子没再找茬。老周还是师傅,还是那个工位,还是四千二。
我食堂干了一年,孙大厨不骂我了,说我"切菜有长进"。我笑着没说话,心想:我练了半袋子土豆呢。
我妈糊涂得厉害了,有时候连我姐都不认识。我哥不管,我弟不管,就我姐和我轮着照顾。我跟我姐说:"姐,你别太累。有我呢。"
我姐说:"有你这句话,姐就不累。"
小棠上初中了,住校,周末回来。她耳朵好多了,新助听器管用。她学习还是好,年级前十。她说"姨父,我将来考医学院,给人看病"。
老周说:"好。当大夫好。"
黄猫老了,不爱动了,整天趴窗台上晒太阳。有时候喵一声,像在叫公公。
我们没搬新家,还住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楼累,可习惯了。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是我种的,老周浇水。
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屋没声,推门一看,他没睡,坐床边拿针线补我那件掉扣子的外套。
男人大粗指头穿针,穿三次穿不进去,急得嘴角抿着。
我靠门框笑:"周师傅,厂里拧螺丝行,穿针不行啊。"
他抬头,有点窘:"扣子掉了你没说。"
"我说了,你八个月前没空听。"
他低头,终于穿进去了,缝得歪歪扭扭,可扣子死死钉住。
"以后你说,"他说,"我听。"
"真的?"
"真的。先说好,呼噜不改。"
"呼噜我戴耳塞。你可别再藏病历。"
"不藏了。藏也藏不住,你翻我兜比查岗还准。"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身上有股机油味、香椿味、姜水味,混在一起,是五十多岁男人最安心的味儿。
"志远。"
"嗯。"
"下回再闹脾气,我不搬屋了。"
"那咋罚我?"
"罚你给我穿针、给我煮姜水、给我把香椿焯了别老买尾货。再不行,罚你拉我手,当着小棠面也拉。"
他耳朵又红,手伸过来,把我手包住。
窗外小区路灯黄黄的,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拽得叮当响。
我跟老周这种夫妻,中国大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
不甜,不炸,不上热搜。
可你真半夜发烧,他起来摸你额头,手凉凉的,骂一句"怎么不叫我",然后趿拉拖鞋去倒水、找药、把毛巾拧得半干不湿——
你就知道,
这八个月,白分了。
往后别分了。
也不分了。
后来有回我姐来我家,看见我们一桌吃饭,老周给公公的相片前摆了双筷子——他说"爹在,一起吃",给我盛汤,随口问"小棠数学补没补",我姐出门跟邻舍说:"桂兰当初拿分房罚老周,罚了八个月,末了把自己罚回头了。"
我听见了,也不恼。
回头就回头。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分房,
是明明两张床挨着,心却各睡各的。
我们差点成了那样。
又从八个月里,爬回来了。
老周现在偶尔还哼小曲,调跑得没边,黄猫蹲窗台上看他,尾巴一甩一甩。
它大概也懂:
这家人没大出息,
可这家人,算是齐了。
《八个月后,门没锁》续篇第二十三章 清明
公公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老周提前三天就跟厂里请了假。
他买了纸钱、香烛、鞭炮,还有一包旱烟——公公生前最后戒不掉的那牌子,县里小卖部都找不着了,他托人从隔壁镇捎来的。又买了一袋土豆种子,说"爹以前年年种,今年我给他种上"。
我跟他坐大巴回县里。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麦田,半天不说话。
到坟地,他先拔了草。坟头上的草长得旺,他蹲着一根一根拔,手指都绿了。我烧纸,他点香,插在坟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爹,我来了。"他说。
风把烟吹散了,纸钱烧得噼啪响。
"妈,我也来了。"他忽然说,"你跟爹在那边,别吵。爹脾气硬,你让着点。"
我站在后面,眼泪差点下来。孙秀芝走的时候,坟在村后山坡上,跟公公的坟隔了两里地。老周每年清明都去两处,先去他娘的,再去他爹的。
烧完纸,他在坟边翻了块地,把土豆种子种下去。一坑一个,芽眼朝上,覆土,拍实。
"爹,土豆我给你种上了。秋天你来收。"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黄猫没跟来——猫老了,不爱出门。它蹲在公公家院墙上,看着我们走远。
回县城的路上,老周说:"桂兰,我想把爹那房子卖了。"
我一愣。
公公那房子,三间砖房,带个小院,石榴树还在,黄猫住着。值不了多少钱,顶多五六万。可那是公公一辈子的家,是老周长大的地方。
"卖了干啥?"
"卖了还债。咱欠你姐一万,欠老陈五千,欠你弟两千,还有医院那笔尾款。加起来三万多。卖房子的钱,还了债,剩下的存着。房子空着,没人住,慢慢就塌了。"
他说得平静,可我知道,那是他咬着牙做的决定。
"行。"我说,"你定。"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后来房子卖了五万二。还了债,剩一万八,存了定期。房子买主是本村一个后生,要娶媳妇,急着用房。老周把石榴树移栽到买主院子里,说"树挪死,人挪活,树跟着新人家,也算续上了"。
黄猫我们带走了。它蹲在电动车后座上,一路喵喵叫,不知道要去哪儿。到我们家,它跳下地,转了一圈,蹲窗台上,看着窗外,尾巴一甩一甩。
像在找公公。
第二十四章 厂子
老周的厂子,出事了。
不是他出事,是厂子要搬。城东机械厂被一家外地企业收购了,新老板说要搬到开发区,老厂房拆了盖商品房。
消息传出来,工人们炸了锅。
搬到开发区,远了二十里地。骑电动车得一个小时,开车也得半个多小时。老周他们这批老师傅,大多住在城东老小区,搬过去上班,光路上就得多花两个小时。
赵胖子召集开会,说"愿意跟去开发区的,工资涨五百,有班车。不愿意去的,协商解除,按工龄赔"。
老周工龄三十年,按法律赔,顶多七八万。
七万块钱,够干啥?
他五十三了,再找工作,谁要?私企要年轻的,国企进不去,自己干没本钱。七万块赔付款,花两年就没了。
可去开发区,远,累,班车挤,中午回不了家。
他回来跟我说了,闷头吃饭,不表态。
"你想咋办?"我问。
"不知道。"
"去不去?"
"去,得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班车点。不去,七万块,坐吃山空。"
"七万块不够。"
"不够。"
他放下碗,去阳台站了半天。
后来他去找了老陈。老陈也五十五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钳工,技术比老周还硬。老陈说:"去。不去没活路。七万块赔完,咱俩去要饭?"
老周说:"四十分钟电动车到班车点,冬天咋办?"
老陈说:"穿厚点。咱这把年纪,还能冻死?"
老周又去找了小郑。小郑说:"师傅,我跟你去。你不去,我也不去。我刚出师,离了你不行。"
老周骂他"拍马屁",可嘴角翘了一下。
最后他决定去。
班车点定在城东老菜市场门口,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发车。老周五点四十起床,骑电动车过去,赶上六点的班车。到开发区七点一刻,八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六点到家。
一天来回路上三个小时。
第一天回来,他腿都软了。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班车又坐了四十分钟,下车腿发麻,走路打晃。我扶他坐下,给他揉腿。他脚踝肿了,静脉曲张那根筋又鼓起来了。
"明天还去?"我问。
"去。"
"要不买个摩托车?电动车太慢。"
"摩托车贵。电动车还能骑。"
他咬着牙坚持。冬天来了,早上零下几度,他穿棉袄、戴手套、围围巾,全副武装骑电动车,到班车点手都僵了。班车里没暖气,坐四十分钟,下车脚都没知觉。
有天早上,下雪了。路滑,他骑电动车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爬起来接着骑。到班车点,裤腿湿了一片,膝盖肿得老高。
我看见了,心疼得不行。
"别去了。咱想别的办法。"
"别的啥办法?"
"我多干点。食堂那边,我问问能不能加晚班。"
"不行。你腰不好,再加班要出事。"
"那咋办?"
他沉默了半天,说:"再熬熬。开春就好了。"
开春没好。厂子搬到开发区之后,订单反而少了。新老板压价压得更狠,工人工资没涨五百,只涨了三百。赵胖子说"效益不好,先涨三百,以后补",可"以后"遥遥无期。
老周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比以前响了,有时候打着打着憋住,半天不喘气,吓我一跳。我说"你去医院查查,是不是呼吸暂停",他说"没事,累的"。
可我知道,不是累的。
他瘦得厉害。五十三的人,脸上皱纹深了,鬓角全白,眼窝凹进去,颧骨支棱着。手上裂的口子一道一道,洗都洗不掉。
我心疼,可帮不上忙。
第二十五章 我姐
我姐那边,还是那样。
赵德福的腰,好不了了。能拄拐走路,可干不了活。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发火,摔东西。我姐挨了不少,可她不说。
小棠上初中了,住校,周末回来。她学习好,年级前十,可她瘦了。十一岁的孩子,下巴尖了,眼睛大了,看着让人心疼。
有天周末,小棠来我们家,进门不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问她咋了,她摇头。老周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着,不喝。
后来她哭了。
"姨,我爸又打我妈了。"
我手一抖。
"咋打的?"
"用拐棍。我妈给他倒水,水烫了,他拿拐棍敲我妈腿。我妈没吭声,我就听见她咬着牙'嘶'了一声。我出来看,她腿上青了一块。"
我气得手都抖。
"你爸呢?"
"在屋里躺着,说腿疼。我妈给他拿药,他骂骂咧咧的。"
我拿起电话要打给我姐,小棠拦住我:"姨,别打。我妈不让说。她说家丑不可外扬。"
"这叫家丑?这叫家暴!"
"我妈说,忍忍就过去了。他说他不是故意的,是腿疼脾气不好。"
我放下电话,坐在小棠旁边,搂住她。
"丫头,你妈是心疼你爸。可心疼不是这么个心疼法。你爸打她,不是爱,是病。他摔了腰,心里苦,可苦不能往你妈身上撒。"
小棠哭着点头。
我后来还是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姐接了,声音平静:"桂兰,没事。他不是故意的。"
"姐,你别骗我。用拐棍敲你腿,这叫'不是故意'?"
"他腿疼,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能打人?赵德福摔了腰我同情他,可他不能拿你当出气筒!"
我姐沉默了。
"姐,你听我说。你要么让他去看心理医生,要么你搬出来住一阵。小棠也带走。别让孩子看着这个。"
"搬哪儿去?"
"来我家。住一阵,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我姐没说话。后来她来了,带着小棠,住了一周。
赵德福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人伺候,没人端水,没人擦身。第三天他打电话来,声音哑了:"秀兰,你啥时候回来?"
我姐没接。
第五天,赵德福拄着拐来了我们家。站在门口,看见我姐,嘴唇抖了抖,说:"回去吧。"
我姐看着他,没动。
"我错了。"他说。
就三个字。
我姐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回去了。
我没拦。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插不了手。可我告诉她:"姐,再有下次,你直接报警。别忍。忍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姐点头。
后来赵德福没再动手。不是改了,是怕了。怕我姐真走了,怕小棠真不认他。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第二十六章 我妈
我妈糊涂得厉害了。
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早上起来问"我妈呢",我说"姥姥早走了",她愣一下,说"哦,走了"。过一会儿又问。
我哥不管。他媳妇王翠花说"老太婆糊涂了,送养老院吧"。我哥说"行",就要去办。
我拦了。
"送啥养老院?她有儿有女,送养老院,外人怎么看?"
"她不认识人了,送养老院有人伺候。"我哥说。
"有人伺候也不如家里。她认不认得人是一回事,在不在家是另一回事。她这辈子没享过福,最后这几年,不能在养老院过。"
我弟不表态,他媳妇刘小芳说"我没时间伺候"。
最后还是我姐和我轮着。我姐每周去三次,我去四次。我妈退休金够请个钟点工,一天来两小时,帮忙做饭、洗衣服。
我妈有时候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兰啊,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啥呢。"
"我偏心你哥。你小时候,糖都给你哥吃,你看着。你上学,你哥有新书包,你背你姐剩下的。你嫁人,我没给你置办多少嫁妆。你流产那回,我没去看你。妈对不起你。"
我眼泪哗哗的。
"妈,都过去了。你养我这么大,够了。"
"不够。妈欠你的,下辈子还。"
"别说下辈子。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我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糊涂的时候,管我叫"建军媳妇",管我姐叫"桂兰",管老周叫"志远他爹"。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客厅喊"建军,吃饭了",可我哥早搬出去住了。
我起来扶她回屋,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走"。
我说"不走,妈,我在"。
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
第二十七章 小郑
小郑要走了。
他在厂里干了两年,出师了,技术不错,可工资低。开发区那边新开了个厂,给六千,比这边多了一千五。他跟老周说了,老周没拦。
"去吧。"老周说,"年轻人,得往高处走。"
"师傅,我走了,你咋办?"
"我咋办?我还能干几年。你别管我。"
小郑眼圈红了。
走那天,他给老周买了条烟——老周戒了,可他还是买了。又买了个保温杯,说"师傅,冬天骑车冷,喝口热的"。
老周收了保温杯,烟没要,塞回他兜里:"戒了。你留着抽。"
小郑走了。
老周那个工位,又空了。旁边工位调来个新工,二十出头,毛手毛脚,啥也不会。赵胖子又想让老周带。
老周没接话。
他五十三了,带不动了。
第二十八章 黄猫
黄猫走了。
一个早上,老周起来喂它,发现它趴在窗台上,不动了。身子凉了,眼睛半睁着,尾巴还卷着。
老周站在窗台前,半天没动。
我过去看,也愣了。
这猫,跟了公公七八年,公公走后跟了我们。它老了,不爱动,整天趴着,吃得少,叫得少。我以为是天热,没在意。
老周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的毛还是软的,可身子硬了。
"爹把它托付给我了。"老周说,"我没看好。"
"不是你的错。它年纪到了。"
他没说话,把猫抱起来,用公公留下的那条旧毛巾裹了,下楼去了。
他在小区花坛边挖了个坑,把猫埋了。立了块石头,没写字。
回来后他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空了。
"它跟你爹一样,走了。"他说。
"嗯。"
"都走了。"
他没哭。可我知道他心里空了一块。
第二十九章 体检
老周去体检了。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我逼的。他呼噜越来越响,有时候憋气,憋得我害怕。我说"你再不去查,我就打120把你抬走"。
他去了。
结果出来:高血压,一百六一百;轻度睡眠呼吸暂停;左肺有个小结节,零点六厘米,边界清,建议随访。
我拿着报告单,手都凉了。
"肺结节?"
"边界清,良性的可能大。大夫说半年复查。"
"半年?万一长了呢?"
"不会。边界清,没事。"
他轻描淡写,可我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
他怕。他比谁都怕。他爹是肺上出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志远,你听着。"我攥着报告单,盯着他,"半年后复查,我陪你去。中间你别抽烟——你戒了,可别再偷抽。别熬夜,别累着,别接私活了。"
"私活不接了。厂里活够累了。"
"够累就别硬撑。赵胖子让你带新人,你带不动就别带。"
"不带新人,工资还得降。"
"降就降。命比钱重要。"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桂兰,你啥时候开始管我这么严了?"
"从你爹走那天起。你爹把你交给我了,我得看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好。你看好。"
第三十章 冬天又来了
冬天又来了。
老周每天还是早出晚归。电动车换了新轮胎,他说"旧的磨平了,滑"。手套换了新的,加绒的。围巾是我织的,丑,他天天戴。
我妈走了。
不是突然走的。是慢慢走的。
她糊涂了半年,最后连饭都不吃了。喂她,她不张嘴。水也不喝。人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认识人。
我姐、我哥、我弟,都来了。守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走了。
走的时候,手攥着我的手。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凑过去,听见一个字:"兰。"
她叫我名字了。
我哭得站不起来。
我妈这辈子,偏心我哥,可最后叫的是我的名字。她记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记起了我。
丧事办了。我哥出钱,我弟出力,我姐忙前忙后。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的棺材被抬出去,忽然想起公公走的那天。
老周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他懂。
我妈走后,我哥把我妈的房子占了。两室一厅,我妈名下的,我哥说"我出的钱",可我妈的退休金他拿了几年,早够本了。我姐没争,我弟没争,我也没争。争什么呢?一套老房子,值不了多少,争来争去,姐弟情分没了。
我妈的遗物,我只要了一个:她那条旧围巾。灰色的,毛线的,她戴了十几年。我围上,还带着她的味儿。
老周看见了,没说话,帮我理了理。
第三十一章 五十四
老周五十四了。
肺结节复查,没长。边界清,大夫说"继续观察,一年查一次就行"。
他松了口气。
我更松了口气。
他血压还是高,药每天吃。呼噜还是响,可买了个呼吸机,晚上戴着,好多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厂里又换了老板。这次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说要"改革",要"提效"。赵胖子被降了职,新来了个车间主任,姓刘,女的,四十多,干练,说话利索。
刘主任找老周谈话:"周师傅,你技术好,厂里需要你。但你也看到了,新设备越来越多,数控、自动化,你得学。不学,就跟不上。"
老周说:"我学。"
他真学了。下了班,在手机上看教程,记笔记,跟小郑打电话请教。小郑在新厂干得不错,成了技术骨干,老周问他问题,他耐心讲。
"师傅,你比我强。我就是年轻,学得快。你那手感,我十年也赶不上。"
老周说:"手感顶啥用?脑子跟不上,迟早被淘汰。"
他五十四了,还在学。
我看着他戴老花镜看手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骄傲。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服过软,没认过输。
第三十二章 小棠
小棠上初二了。
她左耳的助听器换了第三代,更小,更隐蔽,效果也更好。她学习还是好,年级前五。她爸赵德福的脾气好多了——不是彻底好了,是慢慢在改。他参加了残疾人互助小组,认识了一些同样遭遇的人,心态变了点。不再动不动发火,不再拿我姐撒气。
我姐的脸上,有了笑。
小棠来了,进门先喊"姨!姨父!"然后跑到公公的相片前,鞠个躬:"老太爷,我来了。"
相片摆在客厅柜子上,公公穿着那件灰褂子,坐在石榴树下,笑呵呵的。旁边是孙秀芝的相片,年轻的脸,眉眼跟老周像。
小棠说:"姨,我将来学医,专治肺的病。老太爷是肺不好的,姨父也是。我得研究明白。"
我说:"好。老太爷在天上听着呢。"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小棠,吃苹果。你姨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小棠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姨父,你头发全白了。"
老周摸了摸头:"全白了吗?"
"全白了。像老太爷。"
老周笑了。
"像好。像好。"
第三十三章 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紧不慢,不咸不淡。有苦,有甜,有哭,有笑。钱还是紧,可够花。身体都有毛病,可都还活着。
我跟老周,五十了。不年轻了,可也不算太老。还能动,还能干,还能拌嘴,还能在一张桌上抢那块最烂的排骨。
他呼噜响,我戴耳塞。他血压高,我盯着他吃药。他骑车冷,我织围巾。他半夜起来喝水,我听见了,也起来给他倒。
他给我穿针,给我煮姜水,给我把香椿焯了别老买尾货。他拉我手,不躲了。当着小棠面也拉。
小棠说:"姨父,你跟我姨真肉麻。"
老周说:"你懂啥。这叫老来伴。"
小棠问:"啥叫老来伴?"
我说:"就是老了,还在。"
老周说:"对。老了,还在。"
窗外,小区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的,一朵一朵,像公公笑的样子。
黄猫不在了,可石榴树还在。公公不在了,可石榴树还在。我妈不在了,可那条围巾还在。
人走了,东西留着。东西留着,念想就留着。
我跟老周坐在阳台上,看着花,喝着茶。他泡的,浓茶,我嫌苦,可喝习惯了。
"志远。"
"嗯。"
"下辈子,还嫁你。"
他愣了下,笑了。
"下辈子,我还买两根冰棍。一根给你,一根我自己吃。"
"那不行。两根都给我。"
"行。都给你。"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石榴花香。
五十四,五十。
不早了。
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吃饭,来得及说话,来得及牵手,来得及说"下辈子"。
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