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那个早晨，赵匡胤从军帐里被人叫醒，一件黄袍披在身上，外面的士兵山呼万岁，他一脸茫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画面在正史里写得有鼻子有眼，《宋史·太祖本纪》说诸军露刃列于庭，曰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扶上马，裹挟着回了汴京。我以前读到这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手握禁军精锐的殿前都点检，在几百里外的陈桥驿被部下强行推上皇位，他自己清白得像张白纸，这事说不通，五代那会儿兵变是家常便饭，但每次兵变之前领头的那个一定是核心策划者，偏偏赵匡胤成了唯一一个“被逼”的例外。

后来翻《续资治通鉴长编》，发现一个细节把我逗笑了，陈桥兵变前赵匡胤的家人藏在了一座寺庙里，他弟弟赵光义和他幕僚赵普提前安排好的，连躲的地方都选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家人早就知道要出事，提前做了应急预案，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家里人怎么会提前躲起来，而且汴京城里的守军几乎没有抵抗，进城之后只有一个叫韩通的副都指挥使想反抗，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杀了，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

赵匡胤回汴京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后周皇宫跟小皇帝柴宗训和他母亲告别，史书上写他流着眼泪说，臣为六军所迫，愧对世宗，这眼泪掉得也真是时候，柴荣临终把七岁的儿子托付给他，结果他转头就把人家天下拿走了，还哭了一场，李焘在长编里记完这段之后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大概是说这种表面文章骗得了谁呢，我觉得李焘写到那的时候应该跟我一样，有点想笑。

不过话说回来，赵匡胤进了汴京之后干的事确实和五代其他兵变不一样，他没杀后周皇室，柴宗训活得好好的被封了郑王，他把禁军的兄弟们稳住之后就开始收天下兵权，杯酒释兵权的事大家耳熟能详，但有个细节很多人没注意，他收兵权那天，请石守信他们喝酒的地方不在皇宫正殿，在便殿，而且是白天，没有刀斧手埋伏，没有摔杯为号，就这么喝着酒说了一句，你们不如多买点歌儿舞女，好好享受人生，就把兵权收了。五代十国杀来杀去杀了五十多年，赵匡胤用一顿酒就解决了，这种手法高明得不像一个武夫，倒像他提前想了很久。

我琢磨这事的时候老在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这个心思的，是在柴荣死后看着孤儿寡母觉得机会来了，还是更早，显德六年柴荣病重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好像在哪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柴荣死之前把殿前都点检的位子给了他，就是因为当时禁军里那些老军头谁都不服谁，只有赵匡胤能镇住场子，柴荣大概觉得自己看人准，结果他看准了一半，赵匡胤确实镇住了场子，只不过镇住之后自己上去坐了。

说起来赵匡胤这人确实挺有意思，他当皇帝之后的政治手腕也好，对功臣的处置也好，甚至他立下的那块不杀士大夫的誓碑，都透着一种五代十国那帮军头身上看不到的东西，谨慎，克制，凡事留余地。我猜这和他经历有关，他亲眼看着五代那些皇帝怎么上去又怎么下来，知道刀尖上跳舞是个什么滋味，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稳。

但陈桥驿那个早晨，他被叫醒的时候，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我觉得这事大概永远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