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在张全义家住了十天,把他家里能睡的女人都睡了一遍。
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提着刀要进去砍人。他爹死死拽住他,低声说了句话。
儿子听完,刀落了地。

这是公元911年,后梁开平五年,洛阳城外的会节园。朱温五十九岁,张全义也五十九岁。
三十年前,他俩谁也不认识谁。
朱温小时候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带着三个儿子在地主家当长工。他从小偷鸡摸狗,邻里看见他就烦。
后来他发达了,回家省亲,亲妈都不敢认:我老三能干这事?怕不是在外面当土匪吧。
他妈还真猜对了。公元875年,朱温投了黄巢,从大头兵干起,三年混成大将。黄巢打进长安那天,朱温站在队伍前列,看着大唐皇帝仓皇出逃。
张全义那时候也在黄巢队伍里,混了个吏部尚书——虽然这尚书含金量不高,但好歹是个人物。
可黄巢没撑几年。朱温瞅准风向,一刀宰了黄巢派来的监军,带着兵降唐了。唐僖宗高兴得当场赐名:朱全忠。

全忠。这名儿起得有点黑色幽默。
后面二十年,朱温干掉了所有挡路的。公元904年杀了唐昭宗,907年逼着末代皇帝禅位,自己坐上了龙椅。
大唐三百年基业,毁在安徽农民手里。
张全义的路线不一样。
黄巢败了之后,他在中原诸侯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落脚洛阳,当了个河南尹。
那是888年的事。
他接手的洛阳是人间地狱。黄巢打了一遍,秦宗权打了一遍,孙儒又打了一遍,三遍过后,洛阳城里找不出一百户活人。
张全义自己带的一百多个兵,站在空城里,四野荒草比人高。
换别人早跑了。
他偏不。

他从自己队伍里挑了十八个人,发给令旗和告示,分头去十八个县的旧址招人。告示写得直白:来洛阳种地,免税免租,犯了罪不打重板子。
逃难的老百姓蜂拥而入。大县七千户,小县两千户,几年工夫,洛阳活过来了。
张全义有个习惯:下乡巡查。看见谁家麦子长得好,当场下马,赏酒赏肉。看见谁家蚕养得壮,登门道喜,发茶叶发绸缎。
老百姓私下传:张公看见歌姬不笑,看见好麦子才咧嘴乐。
谁家地荒了,他亲自打板子。有人说缺劳力,他把邻居叫来骂:他家缺人,你们不帮?
邻居赶紧回去扛锄头。
史书上写“京畿无闲田,民户数十万”,就是这个人干出来的。
但这个人欠朱温一条命。

888年,张全义刚接手洛阳,就被李罕之带兵围了。围了好几个月,城里树皮吃光吃木屑,木屑吃光,一百多号人嚼着木头渣子等死。
是朱温派兵解了围。
从那天起,张全义就欠朱温的。二十多年还不上。
朱温来会节园,是因为刚打了败仗。
柏乡那一战,晋军把后梁兵打得满地找牙。朱温一路逃回洛阳,又羞又恼,身子骨也垮了。他没回宫,直接去了张全义家。
园子确实好,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朱温一住就是十天。
这十天里,《新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都写了四个字:通乱其家。
张全义的妻女儿媳,全被临幸了。
张继祚提刀要杀进去。

张全义死死拽住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当年李罕之围我于河阳,吃木屑过日子,人快死了。是朱温救的我。这恩不能忘。”
儿子听完,刀落了地。
这话后来被史官记下来。一千多年来,读史的人看见这段,五味杂陈。
骂张全义怂的,有。
叹张全义忍的,更多。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这事儿未必是真的。
宋人的笔记《菊觉寮杂记》里提过一嘴,说张全义后来和李存勖攀上了关系,后唐的史官可能往他脸上抹过黑。
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张全义的选择。

他七十多岁认刘皇后当干娘,天天往宫里送钱,把皇后的干爹当成正经官做。
他把四十年攒下的民望、再造洛阳的功业,都压在一个“忍”字上。
有人说他骨头软。
可五代十国,五十年换了五个朝代,皇帝像走马灯,骨头硬的人都死绝了。
朱温自己就是被亲儿子砍死的。
912年,朱友珪政变,一刀捅进朱温肚子,开国皇帝死在乱刀之下。
张全义活到了75岁。他死后,后唐追赠太师,谥号“忠肃”。
很多年后,洛阳的老百姓还记得他。宋真宗咸平四年,朝廷下诏重修张全义祠堂。
《册府元龟》里写:“瀍雒之民恩如父母。”
这是老百姓的评价。

老百姓不关心皇帝睡了谁家的女人。老百姓只知道,四十年前洛阳是荒草,四十年后这里有麦子吃。
张全义这辈子做过黄巢的官,做过唐朝的官,做过后梁的官,最后给后唐当了国丈。换了四个朝代,没变的是他一直在洛阳种地收粮。
会节园那一夜,他拦下儿子的刀,说的未必全是感恩。
他可能只是知道,五代乱世,想活命就得认命。
这种认命可悲,可叹,但不是耻辱。
真正的耻辱是:一个能让人吃饱饭的好官,在皇帝面前连妻女都护不住。
而那皇帝,三十年前也是个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