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天,河南农村,小学二年级教室。
早读课刚上到一半,靠窗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停下,手指在头发里扒拉,扒拉两下,"啪"地一下弹出去。同桌凑过来问:"又逮着了?"她点点头,指甲缝里卡着一个灰白色小点,比芝麻还小,使劲一挤,"咔"一声脆响。
"虮子。"同桌压低声音说,"我妈说,你头上肯定有虱子了。"
那节课她没再听进去。下课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操场角落,把头发散开,让风灌进去。她不敢跟老师说,怕被叫到办公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篦子刮。
她更怕回家告诉妈,妈会骂她"脏",然后烧一锅滚烫的开水,把她的棉袄、围巾、枕巾全扔进去煮,煮完晾在院子里,全村路过的人都知道她头上长虱子了。
这种事,在那个年代的北方农村,几乎每个小孩都经历过。
虱子这东西,跟人类的时间长得吓人。人类学会用火,大概是一百多万年前;学会写字,不过几千年。可虱子赖上我们,比这些都早得多。
科学家拿虱子的基因做过研究,发现它早在人类祖先还浑身长毛的时候,就已经在我们身上安家了。
那时候的虱子和今天的不太一样,它趴在浓密的体毛里,靠吸食人血为生,日子过得挺滋润。
后来人类体毛慢慢褪掉,虱子的好日子到头了——光溜溜的皮肤上,它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风一吹就掉。
怎么办?虱子被逼着"转型"。
一部分虱子钻进头发里,成了头虱。头发是身上唯一还保留浓密毛发的地方,对虱子来说,这里就是最后的避难所。
它们把卵牢牢黏在发根上,靠吸食头皮渗出的微量血液活着。
头虱不会跳也不会飞,只能靠头挨头的直接接触传播,所以小孩凑一块写作业、看小人书,几秒钟就够它换个宿主。
另一部分虱子更聪明,它们发现人类虽然褪了体毛,但开始用兽皮、织物裹身。
于是它们钻进衣服缝里,成了体虱。体虱比头虱更危险,因为它能传播斑疹伤寒、战壕热这些致命疾病。
历史上很多战争里,士兵大规模死亡不是因为子弹,而是因为体虱传播的传染病。
一战期间,欧洲战场上体虱横行,战壕里的士兵几乎人人身上都有,斑疹伤寒造成的伤亡,比子弹还多。
还有一部分虱子去了私密部位,成了阴虱。阴虱长得跟头虱、体虱不太一样,它的爪子更大,专门用来抓握粗硬的毛。
它传播范围有限,主要通过亲密接触传播,危害相对小一些,但同样让人痒得难受。
最有趣的是体虱。这东西离了布料就活不下去,卵必须黏在纤维上才能孵化。
所以科学家反过来用它的基因分化时间,推算出人类大约17万年前,开始穿衣服。
你想想,虱子居然成了人类穿衣史的"活化石"——我们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它都比我们更早知道。
回到那个年代的中国。
1990年代,北方一个普通村子里,冬天洗澡是个奢侈事。公社澡堂早就关了,镇上倒是有个浴室,但来回十几里路,还得花钱,一般人家一个月去不了一次。
棉袄棉裤一穿就是整个冬天,中间很少换洗。
头虱不会跳也不会飞,它只会爬。小孩凑一块写作业、看小人书、头挨着头,几秒钟就够它换个宿主。一个班四十个孩子,能有十几个头上有虱子,不稀奇。
那时候的土办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
我妈给我用过煤油。把煤油倒在头皮上,用毛巾包住,闷半小时,说能把虱子熏死。那味道冲得人眼睛流泪,熏完之后头发油得能炒菜,洗三遍都洗不干净。
还用过一种"虱子药粉",撒在头发里,凉飕飕的,确实管用,但大人总说"有毒,别弄进眼睛里"。
最常用的还是篦子——一种齿特别密的木梳,蘸着水,一下一下硬刮。刮下来的虱子和虮子掉在盆里,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糠。
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今天刮干净了,明天去学校跟同桌头挨头,后天回家跟弟弟挤一床被子,又回来了。
真正让虱子退场的,不是哪一种神药,而是几样东西,在不知不觉间进了普通人家。
第一样是房子。
2000年前后,村里开始盖新房。不再是那种大通铺的土坯房,而是一人一间的小卧室。孩子有了自己的床,自己的被子,自己的毛巾。
这一步看似不起眼,其实等于把传染的路堵死了大半。原来一家七八口挤一铺炕,现在一个人睡一张床,虱子想换宿主都难。
第二样是热水器。
2005年左右,太阳能热水器开始在农村普及。虽然冬天不太好用,但春秋天洗个澡不成问题。再后来,燃气热水器、电热水器进了城,也慢慢进了镇上的家。
原来一个月洗一次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往后随时想洗随时洗。虱子最怕频繁洗澡,它刚爬到身上,还没站稳,就被水冲走了。
第三样是洗衣机。
这个太关键了。原来衣服靠手洗,冬天水冷,谁愿意天天洗?有了洗衣机,衣服换下来往里面一扔,六十度热水洗一遍,虱子和虫卵基本活不成。洗完再往太阳底下一晒,紫外线补一刀,彻底没戏。
学校也在把关。
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每个月会抽查一次头发。把女生叫到讲台前,翻开头发看有没有虮子。
发现一个,就写张纸条让家长处理干净再来。虽然当时觉得丢人,但现在想想,这一招确实管用。
学校是虱子传播的最大场所,把这里看住了,传播链就断了一截。
城市里虱子基本消失,大概是从2000年前后开始的。农村晚一些,2010年上下也差不多绝迹了。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年。
跟虱子一起淡出的,还有几位"老熟人"。
蛔虫。我小时候在村里,几乎每个孩子都吃过那种甜甜的宝塔糖,粉红色的小塔,一口一个。
吃完第二天就能在便盆里看到白色的虫体,长的能有十几厘米,扭来扭去的,小孩看了又害怕又好奇。
蛔虫卵通过粪便传播,农村以前用的是旱厕,粪水直接浇菜地,小孩玩泥巴、吃没洗干净的瓜果,很容易中招。
现在农村厕所改造了,自来水进了每家每户,水果蔬菜洗得干净,蛔虫的传播链被切断了。现在三甲医院的儿科大夫,工作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例本土蛔虫感染。
跳蚤。原来农村土坯房里,猫狗身上、草席底下、墙角缝里,跳蚤多得跳起来能咬一腿包。
夏天睡凉席,早上起来腿上全是红疙瘩,痒得抓破皮。
我奶奶有个土办法,把艾草点燃了在屋里熏,烟熏火燎的,跳蚤确实少一些,但过几天又回来了。
现在养宠物的人家多了,跳蚤反而少了——因为宠物定期驱虫洗澡,家里铺地板、铺瓷砖,跳蚤没地方藏。再加上洗衣机、吸尘器天天用,跳蚤卵刚产下来就被清理掉了。
一只小小的虱子,见证的不是个人勤快,而是一个国家安稳富足的整体跃迁。
虱子没有灭绝,它只是被时代淘汰了——被一个不再允许脏乱存在的中国,淘汰了。
信源:
《中国人体寄生虫分布与危害》——1995年,人民卫生出版社
《7.2万年前人类开始穿衣:来自体虱基因的证据》——2003年,《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