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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夏天我和女发小去摸鱼上岸时她裙子突然滑落她红脸:你得负责

声明:本文为虚构情感故事,人物、地名、情节均为文学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九七九年夏天,知青点后头的柳河涨过一场夜雨,水退下去,滩上全是泥印子。我十七岁,叫陈守仁,屯里人都叫我守仁子。她叫柳招娣,比我小半个月,从穿开裆裤起就跟我一块儿在柳树底下抓蚂蚱。
那天晌午热得邪乎,蝉在老柳树上扯着嗓子喊,像催命。招娣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里头是件旧花衬裙,辫子用红毛线扎着,额前碎发被汗贴在脑门上。她拎个竹筐,光脚丫子踩在河滩泥里,冲我招手:“守仁子,别愣着,浑水里头尽是鱼,今儿个捞够了,晚上咱俩能喝口热汤。”
我俩为啥去摸鱼?说到底还是饿。
那年头,生产队工分不值钱,知青点粮柜见底,苞米面掺野菜,咽下去胃里像猫抓。招娣她娘有痨病,躺在床上咳,招娣她爹在矿上砸伤了腰,家里连油星都少见。我爹娘在邻县,寄不来多少粮,我只剩半袋高粱米,掰着指头吃。
“你先看浅洼,我绕到上游把鱼轰下来。”我卷起裤腿,水凉,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招娣蹲在回水湾边,裙角浸了水,贴在小腿上。她手快,一抄一兜,巴掌大的鲫瓜子、泥鳅、白条子全进筐。河面晃着碎太阳,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陈守仁,你别光站着,鱼都让你吓跑啦!”
我正要回嘴,脚下石头一滑,猛地往前一扑。手一伸,没抓住鱼,倒抓住她裙腰上那根旧布带——
“刺啦”一声。
柳招娣那条旧花衬裙,腰后松紧本来就垮,被我这么一扯,整条顺着湿腿滑到脚踝。她“啊”地叫出声,双手抱住前襟,脸腾地红到耳根,眼睛一下子湿了。
河滩上就我们俩。远处有人赶牛,哞的一声,像故意给人留面子。
她蹲下去,抓起裙子往身上裹,声音抖:“陈守仁,你耍流氓。”
“我不是……石头滑,我拽你腰带,谁知道你这裙子比纸糊的还不经拽。”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后背冒汗,“你别哭,你一哭待会儿屯里大娘又该说我把你欺负了。”
她眼眶红红地瞪我:“七十年代的大姑娘,叫人看见裙子掉了,我还活不活?我娘本来就说我跟你疯跑不成样,这回有嘴说不清。”
我脑子一热,脱下自己那件补过两次袖口的旧背心,往她腰上一系,把她整个人裹住:“没人看见。我看见了,算我瞎。招娣,你别怕。”
她仰头看我,鼻尖上有泥点子:“那你咋办?”
“咋办?”我咽了口唾沫,“你不是说,我这人从小答应了的事就认死理?行,我负责。以后谁敢嚼你舌根,我先跟人急。等返城了,等日子好了,我要是有出息,先娶你。”
她“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着:“谁要你娶,穷得锅都揭不开,还娶。”
可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柳河,涟漪一圈圈,后来几十年都没散。
一
我们那个屯叫柳河屯,归向阳公社管。知青点设在旧粮库后头,几间红砖房,窗纸破了用报纸糊。点里十来个人,城里的、县城的、外省投亲的,啥脾性都有。
点长叫老曲,三十出头,东北人,左眉有道疤,说话像敲铁:“出工别磨洋工,回点别惹事,鱼可以摸,别摸进人家塘里挨锄头。”
招娣不是知青,是屯里土生土长的姑娘。可她哥柳大山是知青点的炊事帮工,她常来送咸菜、借磨盘、补衣裳,慢慢跟我们混熟了。
她跟别的乡下丫头不一样。别人低头过日子,她爱在河边哼歌, 《洪湖水浪打浪》跑调跑到洞庭湖去。别人说“女人别读书”,她把知青点废报纸捡回去,认字,写“柳招娣”三个字能写半页纸。
我呢,爹是县里供销社会计,娘是裁缝,家里不算富,但比屯里强点。我高中毕业下来插队,本以为熬两年就回城。哪知道一九七九年,政策风口变着样吹,返城要指标、要关系、要“表现”,像过河得踩石头,踩歪了就掉水里。
我跟招娣,说青梅竹马也行,说穷开心也行。
小时候她偷她娘的糖块塞我兜里,被揍了赖我头上;我下河摸龟她敢跟着,龟一伸脖子她跳我背上;有回大雪天,我俩钻生产队草垛里分一个烤红薯,她啃皮我啃心,谁也不亏。
可人一长,事就多。
十八九的姑娘小子,屯里人眼睛毒。招娣来知青点勤了,就有人笑:“招娣,守仁子城里的,迟早飞走,你别给人洗袜子洗到嫁不出去。”
招娣嘴硬:“我乐意,他袜子臭得像咸鱼,我这是积德。”
可夜里她跟我蹲在井台边刷碗,会忽然不吱声。
“守仁,你们城里人,真都嫌农村脏?”
“胡说,柳河屯的星星比城里亮十倍。”
“那你要是回去了,还认不认得柳招娣?”
我当时傻,拿葫芦瓢舀水浇她脚背:“认得,刻在脑门上都认得。”
她笑,可笑里有东西我没看懂。后来看懂了,那是怕。
二
摸鱼那事之后,招娣有几天不来知青点。
我慌,托大山捎话,大山翻我一个白眼:“我妹这几天躲人,娘要给她相亲。”
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
她娘张婶,人精瘦,肺不好,嗓门却大。张婶信老理:姑娘十九不出门,亲戚嘴能骂到坟头。招娣她爹柳叔瘫在炕上,不爱说话,可张婶一人顶半支生产队。
相亲对象叫周德发,镇上供销社售货员,二十五,旱烟抽得牙齿黄,走路外八字。好处是:吃商品粮,每月有粮票,过年能弄到二两香油。
张婶算得清:招娣嫁过去,娘俩不挨饿,柳叔抓药有钱。
招娣不肯。张婶拿笤帚拍炕席:“你当守仁子是谁?城里的少爷,摸回鱼说句俏皮话你就当圣旨?他回城娶个工人闺女,你哭都找不着庙门!”
招娣喊:“他答应过负责!”
张婶冷笑:“男人答应的事,比六月雪化得还快。你裙子掉了他负责,掉一回负责一回,往后日子拿啥过?拿 responsible 三个洋字儿下锅?”
招娣那晚跑出来,头发上都是灶烟,眼睛红红地站在知青点后墙根。
“守仁,我娘要把我许出去。”
我正补网,手一抖,网线勒进肉里:“你愿意?”
“我不愿意。”
“那就别嫁。”
“可我娘快不行了,柳叔抓药的钱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硬得住?”
我兜里摸半天,摸出三块七毛钱,还有半斤全国粮票——那是我留着回城路上吃的。全塞她手里:“先抓药。周德发那边,我去找张婶说。”
她攥着钱,手指冰凉:“你去说,你算老几?你连自己工分都挣不够。”
我梗着脖子:“我算她闺女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柳河屯的规矩,知青不能干涉社员家务,可陈守仁的规矩,招娣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忽然哭了,额头抵着我肩膀,哭得没声,像怕惊动天上的月亮。
三
第二天我去柳叔家。
张婶在院里剁猪菜,刀剁得邦邦响。见我来,眼皮都不抬:“守仁子,别处凉快去,我家招娣不陪你摸鱼了。”
“婶,我不是来摸鱼的。”
“那你来干啥,来尝我咸菜?”
“我来退亲。”
张婶刀停了:“你拿啥退?拿你那三块七?周家一口袋白面就能压死你。”
我喉结滚了滚:“我回城的事,有点眉目了。等我真回了,先把招娣办出去。她认字,能进厂;她手巧,能缝纫。柳叔的药我找知青点卫生员赊,工分我多挣,晚上编筐卖,秋天卖蘑菇、卖榛子。您别把她往周德发那火坑推,那人不实心,我打听过了,镇上卖布头少过三尺,账对不上。”
张婶盯了我半天,眼窝深下去:“你才十七,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城里回来的知青,有几个真把屯里丫头带走的?带走了,他娘嫌你土;他同事笑他娶个村姑。到那时候,招娣两头不是人,比嫁周德发还惨。”
我嗓子发紧:“婶,我不骗您。摸鱼那回,她裙子滑了,她说我得负责。我陈守仁不是那种人。”
张婶“呸”一声:“裙子滑了算啥,又不是生米煮成熟饭。你别拿这话哄我老婆子。”
可她到底没再催婚。周德发来过一趟,拎两包点心,招娣端茶手都抖。我站在墙外头,听见周德发说:“招娣,跟了我,镇上电影院你随便看,冬天有炉子。”
招娣说:“我不爱看电影,爱看河。”
周德发笑:“河能当饭吃?”
我差点翻墙进去揍他。大山拽住我:“别犯浑,张婶刚松口,你一闹全完。”
那阵子,知青点也不消停。
老曲被公社叫去谈话,回来脸色铁青:“上面说,知青点要缩编。有门路的,秋天就走;没门路的,就地转社员工。你们自己掂量。”
屋里一下子静了。
城里来的小杜,她爹是局长,早把回城表填好;县里来的春玲,她姨在公社卫生院,也能挪;剩下我们这些“没根”的,像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
我夜里翻来覆去:回城,是活路;留下,是招娣。
可回城如果带不走她,算什么负责?
四
夏天过去,柳河的水凉了。
招娣天天来知青点帮厨,剁菜、发面、补衣裳。别人笑她“守仁子的童养媳”,她不恼,回一句:“童养媳有工资没?没有吧,那我是义工,积功德。”
可夜里收工,她常坐河边石头上不说话。
有回我端碗姜糖水过去,她接了,吹一口气:“守仁,你说的负责,是不是哄我?”
“不是。”
“那你要是真回城了,写信不?”
“写,一月一封。”
“要是你娘不同意呢?”
我闷了半天:“我娘是裁缝,手软心不硬。她要不同意,我就跟她吵。吵到她同意为止。”
她笑了下,笑里带苦:“别跟你娘吵。你娘就你一个。我娘也只我一个。到头来,咱们谁都舍不得谁娘,就只能舍得彼此。”
这句话像针,扎得我后半夜睡不着。
秋天,真出事了。
知青点丢粮。
不是老鼠偷,是有人把过冬的苞米面卖了,换钱寄回家。老曲查,查到春玲头上。春玲哭得妆都花了:“我妈住院,我没法子,就卖了两袋面……”
老曲叹气,没报公社,自己垫了钱。可点里人心散了,像破麻袋,风一吹就漏。
也那阵,招娣她娘张婶吐血了。
柳叔跑来知青点,光脚,裤腿卷到膝盖,脸白得像浆糊:“守仁子,快,你婶不行了,招娣上镇抓药,半路摔了,药撒了,人没回来……”
我跟着柳叔往镇上跑。
镇医院门口,招娣蹲在台阶上,鞋一只丢了一只,膝盖磕破,手掌全是泥。她看见我,嘴唇抖:“周德发他舅是医院会计,说先交二十块才给药。我凑了八块,人家不收……”
我二话没说,冲进挂号处,把兜里所有钱拍上,又摘下爹留我的上海牌手表——那是爹托人从县里捎来的,说等回城相亲戴。
“押这儿,先救人。”
招娣扑上来拦:“那是你爹的表!”
“人比表要紧。”
表押了十五块,加上她八块,药取出来。张婶推进病房,氧气瓶嘶嘶响,招娣趴在床边,攥她娘的手,像攥着一根快断的线。
张婶醒过来,第一句是:“招娣,别拖累守仁子……”
招娣眼泪砸在床单上:“娘,他不嫌咱。”
张婶闭眼,泪顺眼角流进耳朵:“傻丫头,他现在不嫌,是还没见过世面。”
五
张婶撑到腊月,走了。
走前把招娣叫到跟前,气息像风里蛛丝:“娣儿,娘不拦你了。可你记着,男人说负责,你得看他没钱、没脸、没路子的时候,还负不负责。守仁子这孩子,心是热的,可热乎劲儿经不住几十年风吹。你要跟,就跟他吃苦;不跟,别恨娘。”
招娣点头,哭得直不起腰。
张婶走那天,柳河屯落雪。招娣穿孝衫,白布在风里飘,像河边芦花。我帮着搭灵棚、烧纸、扛柳木棺。柳叔哭得喘不上气,大山红着眼剁菜,知青点送来两袋面和一挂鞭。
周德发也来了,拎个花圈,站在人群后头,像来凑数。
招娣没理他。
夜里送完客,她坐灵堂边,火盆里纸灰打旋。我添了块柴,说:“婶走了,可柳叔和大山在,这个家散不了。”
她哑声:“守仁,我想跟你走。”
“走哪去?”
“哪都行。只要不是柳河屯,只要不像我娘,一辈子困在灶台和咳声里。”
我心跳得凶,可脑子里又冒出张婶那句“没钱没脸没路子”。
“招娣,回城不是走亲戚。城里没户口,住大通铺,干临时工,扫马路、搬砖、洗衣服。你不怕?”
她抬头,脸上泪痕冻成亮壳:“我怕。可我更怕留在这,三年后变成下一个张婶。”
我伸手,把她的手包进我手里。两只手都裂口子,像两片干河泥,可贴一块,竟有点暖。
“行。等我回城指标下来,我带你走。要是今年走不了,明年。明年走不了,我留下来,咱俩在屯里开粉坊,磨豆腐,挣够钱再走。”
她笑,笑得比哭轻:“陈守仁,你这张嘴,真该去说评书。”
六
可命运不爱听承诺,专爱扇耳光。
七九年冬,返城名单下来了。
老曲念名字:小杜、春玲、建斌、胖刘……念到一半,没我。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当”掉地上。
老曲低声:“守仁,你爹托人递了信,可咱点名额砍了一半。你没硬关系,先缓一年。明年有招工,优先你。”
我咬牙:“一年?一年招娣她娘没了,周德发还堵门,柳叔躺炕上,我走了她咋办?”
老曲拍我肩:“你留下,她是你媳妇;你回城,她是你牵挂。横竖都难。可你真回去了,没户口没房,俩人挤招待所,吃咸菜,她更苦。”
那天夜里,招娣在河边等我。
“念到我没。”她问。
“没。”
她沉默半天,说:“那正好。”
“正好?”
“你走了,我在这守柳叔守大山;你留了,咱俩一块守。横竖柳河屯缺不了人。陈守仁,我改主意了——你若有本事,就自己立住脚,别为了我把自己赔进去。我要的是你活得像个人,不是做个‘负责’的圣人,最后怨我一辈子。”
我眼眶热:“你不怕我回城忘了你?”
她拾起一块冰,扔河里:“怕。可你要是真忘,说明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守仁子。我柳招娣,不稀罕施舍来的良心。”
她这话,比张婶还狠,可狠里是疼。
七
那年冬天,我留下了。
知青点剩五个人:我、大山、老曲、一个叫何安的聋哑知青、一个姓尚的赤脚医生。我们种冬麦、刨药材、编柳筐,跟屯里人一块扛日子。
招娣正式跟周德发退了。
退得不难看。周德发也看出来,这丫头心不在他身上,懒得争,临走撂一句:“守仁子,城里的风大,你别把招娣吹感冒了。”
大山骂:“就你话多。”
可麻烦在柳叔。
张婶一走,柳叔像抽了脊梁,整天咳、喘、尿裤子。招娣伺候,端屎端尿,夜里睡炕梢,白天还得上工。大山老实,干活行,嘴笨,安慰人的话一句没有。
有回柳叔犯病,喘得脸发紫。尚大夫说:“肺心病,得送县医院,没三十块下不来。”
我跑去借。
知青点没钱,屯里老李头藏私房钱被老伴盯着,会计老吴说“公家钱不能借私活”。我跑三趟,鞋底磨穿,最后把爹寄来的棉鞋卖了四块五,加上编筐攒的十一块,凑了十五块八,自己背柳叔上公社拖拉机,再转县医院。
柳叔捡回条命,可下半身肿。
招娣趴在县医院走廊长椅上,头发乱成鸟窝。我给她盖我的棉袄,她迷迷糊糊抓我手腕:“守仁,我是不是克人?娘走了,爹废了,哥哥娶不上媳妇,连你都被我拖成柳河屯的泥腿子。”
我蹲下去,平视她:“柳招娣,你听好。你不是克人,你是命硬。命硬的人,得有人陪着扛。我陈守仁命也硬,咱俩硬碰硬,能把穷日子砸出个洞,光就从洞里进来。”
她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朵:“你别光会说好听的。”
“那我从明儿起,不说。只做。”
八
八十年代初,风真的变了。
公社改乡,生产队分田到户。柳河屯人像被松了绑的牛,猛干。
我跟大山包了河滩三亩涝地,种苇子、养鸭、挖鱼塘。招娣养羊、喂蚕、种菜园子。柳叔瘫着,可脑子清,教我们看天、看云、看河水涨退:“鱼怕惊,人怕急。你们别贪大,先活住。”
第一年,鱼塘亏了。鱼苗让上游化肥水呛死一半。招娣没哭,蹲塘边捞死鱼:“没事,粪肥钱省了,拿鱼尸沤地,明春菜旺。”
第二年,鸭闹瘟,死得满院臭。大山蹲墙角骂娘,招娣戴口罩烧稻草熏棚,手上烫出水泡。我连夜骑破自行车去乡兽医站求药,回来摔进沟里,膝盖肿成馒头。
可第三年,苇帘子卖到镇上造纸厂,鸭子下蛋供了公社代销点,鱼塘出了三指厚的鲫瓜子和草鱼。柳河屯第一次有人来我们家订鱼苗。
张婶说的“没钱没脸没路子”,我们拿汗把“没钱”洗掉一层;拿老实把“没脸”洗掉一层;拿年复一年把“没路子”踩出一条路。
可感情这东西,不是苦完了就甜。
人累到骨头缝都酸的时候,火气像干草遇火星。
有回我喝了两口劣质白酒,招娣让我去乡里送鱼款,我懒:“明天送,鱼钱跑不了。”
她急:“大山媳妇说媒的那家,明天来瞧咱鱼塘,你穿得人五人六的去,别让人当逃荒的。”
我烦:“你又来这一套。我陈守仁挣命呢,不是演戏给谁看。你跟张婶一样,越穷越要脸,脸能换粮?”
她愣了,眼圈一下红了:“我说的不是脸,是咱以后。你以为我图体面?我是怕人家一看咱土,就不把鱼苗合同给咱。你摸鱼摸得勇敢,过日子咋这么轴?”
我“啪”放下碗:“轴?我轴才没把你扔给周德发!你以为我留下来容易?我爹来信骂我不孝,我娘哭信上说‘守仁你别让城里陈家绝了正经亲’。我夜里躲井台边哭你当我不知道?你柳招娣苦,我陈守仁就不苦?”
她没吵,转身进屋,门“咣”带上。
那晚雪压檐,我蹲门外,听见她压着声哭,像猫崽叫。
我恨自己嘴臭。可穷人吵架,刀刀往最软的地方扎,因为都知道对方软在哪儿。
九
开春,招娣病了。
不是大病,是累出来的:低烧、月经不调、头晕。尚大夫搭脉:“气血亏,别再下冷水。再熬,子宫垂、腰报废。”
可塘里要清淤,羊要接羔,柳叔要擦身。
我硬把她按炕上:“今儿你敢下地,我捆你。”
她笑骂:“陈守仁你敢捆我,信不信我告诉大山你小时候偷看母猪下崽?”
“告去。反正我名声早让柳河屯的鸭子踩烂了。”
她躺着,忽然说:“守仁,要是咱一辈子就这么穷呢。”
“那就穷着过。穷有穷的吃法:鱼头熬汤,鱼杂炒辣子,鱼鳞熬冻。只要你在,柳河屯的风都比城里香。”
她伸手摸我下巴胡茬:“你以前白净,现在像老曲。”
“你以前辫子长,现在像生产队长。”
俩人对望,笑里带泪。
可生活不给你太多温存。
大山娶亲了。
媳妇叫孙秀,镇上杀猪匠的闺女,圆脸,嗓门比张婶还亮。秀儿不坏,可门风粗:进门先嫌柳叔碍事,“瘫老头占东屋,娃以后住哪”;又嫌招娣“当姑奶奶不嫁人,赖家里算啥”。
招娣忍。
可忍到中秋,秀儿摔碗:“招娣,你跟守仁不明不白这么多年,屯里孩子都叫你婶了,你咋还不嫁?你等他回城甩你,还是等他攒够钱娶你当菩萨?”
招娣端着碗,手抖,汤洒在手背上,没吭声。
夜里她问我:“守仁,我是不是该走?”
我火又上来:“走哪?回娘坟头住?”
“我总不能赖你一辈子。你娘来信,托人介绍县皮鞋厂女工,说‘那姑娘吃商品粮,配你’。你瞒我,当我不知道?”
我哑了。
娘是写过。信里说:招娣好,可农村户口,回城落不下,你俩结了就是俩临时工带仨穷亲戚,苦海没边。陈家就你这根独苗,别学戏文里痴情种子,到四十岁还住漏雨棚。
我把信烧了。可纸灰没烧干净,被招娣从灶坑里扒出来。
她认字。
她读了。
十
那是我们的“低谷里的低谷”。
她没闹,只是安静。招娣一安静,比骂人可怕。
她照样喂羊、送饭、给柳叔擦身,可不再跟我蹲河边看星星。我说话,她“嗯”“哦”“好”。像河水结了冰,底下还流,可面上光秃秃的。
我慌,买镇上水果糖哄她,她剥一颗放柳叔枕边;我编柳哨给她,她挂羊圈门上;我半夜写纸条塞她鞋里:“招娣,我娘是娘,我是我。”
她回纸条:“陈守仁,我信你。可信人不如信命。命要我柳招娣别拖你,我就松手。”
松手?
我梦见她真走了。梦见柳河空了,鱼塘长草,她穿那件蓝布褂子,辫子剪了,在火车站检票口回头看我一眼,像七九年那回裙角滑落时,红着脸又说“你得负责”——可这回,她说“别负责了,你累”。
我惊醒,鞋都穿反,跑出去。
院里月光白得瘆人。招娣没走,正蹲羊圈边给母羊接羔,两手是血和羊水,嘴唇白。
“站那干啥,”她头也不抬,“羔子腿歪了,帮我拽一下,别使劲,顺着劲儿。”
我扑过去,手抖得比她还厉害。羔子“咩”一声出来,湿漉漉砸在草上。招娣笑,额发贴脑门,像十七岁那年在浑水里摸鱼。
“陈守仁,”她轻声,“你瞅,命再苦,羔子也得生。人比羊金贵,咋就不能活?”
我眼泪“唰”下来,抱住她,羊血蹭一身:“招娣,我不放。我娘那边我去吵,户口那边我去跑,招工表我去填。你别松手,你一松,我这条命就剩半截。”
她回抱我,力气不大,可像钉进我骨里:“傻子。我哪真舍得走。我就是……怕你以后怨我。”
“怨你啥?”
“怨我让你从陈守仁,变成了柳河屯的泥。”
我笑了,泪还挂着:“泥好。泥能长苇子,长鱼,长咱俩的命。城里的水泥地,长不出柳招娣。”
十一
八二年,转机来了。
乡里办乡镇企业,招临时工,先干后转。我去砖窑扛坯,一天十二小时,脊梁晒脱两层皮;招娣去缝纫组,踩机器,手指被针扎得跟筛子似的。
柳叔那年冬天安详走了。走前拉着招娣和大山的手:“别吵……守仁,招娣,都老实人……滩地别荒,鱼别密……”
柳叔一走,这个家像少块压舱石,可也轻了点。
秀儿跟大山闹,嫌穷,回镇上娘家住了半年。大山喝闷酒,招娣劝:“哥,穷不是罪,懒才是。你要把秀儿盼回来,就多挣,少骂。”
大山红眼:“妹,你跟守仁这么熬,值不值?”
招娣想了想:“哥,值不值不是算账。他十七岁跟我摸鱼,我裙子掉了他脱背心裹我。别的男人看见会笑、会传、会装没看见;他看见,先怕我冷。就这一条,够我熬半辈子。”
大山不说话,半夜去塘里起鱼,冻得鼻涕结冰。
八三年,我攒下三百块,托人去县里问“农转非”。人家笑:“没干部指标,没招工转正,没城镇配偶,你拿啥转?拿鱼苗?”
我没灰心。八四年,县里皮鞋厂招工,我娘真托了关系。可体检时,我故意没去——因为招娣缝纫组也考,我若走了,她一个人留乡里,秀儿再挤,她得憋死。
娘在信里骂:“陈守仁,你被狐媚子迷了!”
我回信:“娘,她不是狐媚子,她是柳河屯的柳。你儿子是鱼,离了水活不成。”
娘后来寄来一包布料,没再骂。
十二
八五年,招娣二十三,我二十四。
我们没办大席,只在屯里杀头猪,请老曲、尚大夫、李老头、秀儿(她和大山也和了)。招娣穿件新蓝褂子,我穿娘寄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硬得刮脖子。
她梳两条辫,别朵野蔷薇。
大山当哥,端酒碗手抖:“妹,守仁这人嘴硬心软,以后他敢打你,我打断他腿——可他不会。他顶多气你,气完又去摸鱼。”
众人笑。
老曲说:“守仁,七九年你摸鱼把招娣裙子扯了,说负责。多少人负责负责就负责到炕头上骂老婆。你负责到把城里的路扔了,把柳河屯的泥踩热了。这负责,值。”
招娣低头,耳根红得像十七岁。
我举碗:“柳招娣,当年我说负责,是小孩子嘴快。今儿我说,我陈守仁,认你当命。往后穷富,左手套你,右手套鱼,中间是家。”
她小声:“土得掉渣。”
“土才长东西。”
那夜灯昏,猪肉炖粉条香得邻村狗都叫。秀儿抹泪:“招娣,我以前嘴坏,你别记。”
招娣笑:“记。记你骂我‘不明不白’,骂得对。要不是你骂,我还不肯逼守仁去考乡企管理呢。”
真事儿。那年被秀儿一激,我去考了乡渔场管理员。分数刚过,工资每月三十六块,能报药费,年底分鱼苗提成。招娣缝纫组转计件,手快,一个月能挣二十八。
我们攒钱,八七年盖了三间砖房,窗上钉纱网,院里种向日葵和西红柿。鱼塘扩到五亩,苇帘子、鱼苗、鸭蛋,三样走镇上、走县里。
别人说:守仁子,你没回城,亏了。
我笑:回城我算老几?在柳河屯,我是招娣的汉子、大山的妹夫、渔场的陈师傅。城里的陈守仁,可能只是排队买粮票的小科员;柳河屯的陈守仁,是有人喊“守仁叔”的人。
十三
可婚姻不是熬出头就万事大吉。
九零年前后,钱味儿一浓,人心就痒。
乡里有人包工程、倒木材、倒化肥,一夜冒出几辆嘉陵摩托。我那点工资像老牛拉破车。招娣没闹,可她也开始犯愁:别人家媳妇戴金戒指,她手指上还是我编的柳环;别人娃穿灯芯绒,我俩还没娃。
对,我们一直没孩子。
头几年累,不敢要;后来想要,怀了两次,都掉了。一次提东西闪了腰,见红;一次发高烧,吃药伤着。
招娣躺在县医院走廊,手攥被单:“守仁,我是不是生不了了。”
我眼红:“生不了就俩人过。柳河屯的鱼都比人懂事,不也一塘一塘的。”
她哭:“可我想要个娃。像你,倔;像我,嘴坏。冬天我给他织毛裤,你教他摸鱼,大山叔教他起网……”
医生说宫腔粘连,能治,得去市里,得花钱。
钱刚够盖房、给大山娃买奶粉、给娘寄药。我咬牙:“卖鱼苗。”
招娣拦:“鱼苗卖了,塘空了,明年拿啥挣?你别拿命根子填我肚子。”
“你才是命根子。”
她骂:“陈守仁你又来!”
可还是去了市里。
手术做了,休养半年。鱼塘那阵子荒了半边,大山帮着起鱼,秀儿难得也来送饭。人说患难见人心,其实穷日子待久了,连仇人都磨出点亲情。
九二年,招娣怀上了。
她吐得昏天黑地,酸的不吃,臭的抢着闻。我大清早骑车上镇买酱萝卜,摔进雪窝,萝卜滚进沟,我用手刨出来,揣棉袄里捂着拿回家。
她咬一口,哭:“陈守仁,你这人,咋这么实在得叫人心疼。”
我说:“实在人碰上你这嘴坏的,刚好。你把我扎出洞,我拿实在填洞,咱俩谁也不欠。”
十四
九三年春,女儿出生。
秤一称,六斤二两。哭声像小牛犊,震得病房玻璃颤。
我爹娘来了。娘抱孙女,手抖,眼泪砸孩子脸蛋上:“叫啥?”
招娣躺在床上,脸色白,笑:“陈柳生。柳是柳河,生是活路。”
爹嘀咕:“咋不姓柳。”
招娣说:“她爹姓陈。柳是根,陈是树。根扎柳河,树朝天上长。”
娘没再吭声,低头亲孩子额头。
那一刻我站在医院窗边,外头梧桐发芽,阳光黄茸茸的。我想起七九年那个晌午,裙角滑落,她红脸说“你得负责”。要是没那一下,我大概回城、进厂、娶个不相干的姑娘,周末逛百货大楼,一辈子平平整整、空空洞洞。
是那一下,把我从“别人家的儿子”,拽成了“柳招娣的守仁”。
十五
日子往后,不是童话。
九八年发大水,柳河漫堤,鱼塘冲了,砖房泡了半截。招娣抱着柳生坐桌上,水到脚踝,还笑:“陈守仁,当年你负责负责到淹脖子,这回真成水鬼了。”
我扛沙袋堵门,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眼前发黑。可水退后,屯里人互借种子、互借炕、互借命。我俩把仅剩的米分给孤老李奶奶,招娣说:“娃记着,人穷过,才知一碗米的分量。”
柳生长大,像招娣,嘴利;学习像我,死磕。二零一零年考上县重点,走那天,招娣在村口槐树下站到天黑。
“妈,你别哭。”
“我没哭,风大。”
“你明明哭了。”
“风大还不行?”
我骑电动三轮去镇上接她,她坐后头,手揽我腰,像当年搂着摸鱼筐。她嘀咕:“陈守仁,咱俩都老成这样了,还像十七不。”
我笑:“十七那会儿,你裙子一掉我慌得要命;现在你腰疼我给贴膏药,比那时候会疼人。”
她捶我后背:“老流氓。”
“只流给你一人。”
十六
再说周德发。
他后来没落好。供销社散了,他倒腾农资亏本,老婆跟人跑,自己守个杂货铺,咳嗽、穷、孤。有回在镇上遇见招娣,他叫:“招娣妹子。”
招娣停下车,没傲,也没热:“德发哥,挺住。”
他看她穿呢子大衣,手里提鲜奶和药,眼神黯了下:“守仁待你还成?”
招娣笑:“他现在负责负责到半夜给我揉膝盖,比七九年负责多了。”
周德发苦笑:“那年我就知道,你心不在我这。可我笨,以为供销社的糖能换心。”
招娣说:“糖化得快。柳河的水慢,慢的东西,才淹不死人。”
他点头,转身进铺子,门铃“叮”一声,像旧年月关门。
十七
我娘走那年,招娣给梳头、擦身、穿老衣。
娘最后攥招娣手:“招娣……当年我嫌你农村户口,后来才懂,守仁回城若娶个别的,也就是个会吃饭的陌路人。你这丫头,拿半辈子泥,把他养成个人。”
招娣泪掉下来:“妈,我没那么大能耐。是他不肯松手。”
娘笑,像认输,也像认了命里最好的账。
爹后来跟我们住。柳生大学毕业,在县中学当老师,找了个镇上姑娘,不富,但会笑、会做饭、肯给爷爷留电视频道。招娣说:“成了,咱家终于不缺会笑的人。”
十八
今年我六十三,招娣也六十出头。
柳河屯并了村,鱼塘还在,苇子一年比一年旺。大清早她去园子摘黄瓜,我煮苞米粥,锅边贴饼子。她腰不好,我揉;我耳背,她喊。吵还是吵:
“陈守仁,盐放多了!”
“你舌头成了秤,少一克都晓得。”
“我是怕你高血压!”
“你昨儿还偷吃酱肉,今儿管我?”
“我那是尝咸淡!”
窗外芦花白,鸭子嘎嘎,柳生微信发来:“爸,妈,周末回,带鱼丸,妈爱吃的。”
招娣戴老花镜看手机,嘴角翘:“这小子,总算记住我爱吃鱼丸,不像他爹,当年摸鱼先摸裙子。”
我装没听见,可耳朵热。
十九
有回电视台来拍“知青往事”,小记者问:“陈叔,这辈子最后悔啥?”
我想了想:“最后悔没在七九年那天,多说一句‘我不光负责,我还懂你怕啥’。”
又问:“最不后悔啥?”
“不后悔裙子滑了那一拽。要没那一下,我这辈子也就是个会算账的陈守仁,不是柳招娣的守仁子。”
小记者追:“阿姨,您呢?”
招娣剥着花生,头也不抬:“最不后悔没嫁周德发。最后悔——当年该让他多洗两年尿布,别光摸鱼耍嘴皮子。”
众人大笑。
可笑着,她伸手替我掸肩上的柳絮。手背都是老年斑,像柳河滩上的泥印子,可那只手,我十七岁攥过,二十四岁娶过,六十岁还不想松。
二十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
更多是这样:
天没亮,她把热粥端上桌;
雨来了,他先把羊赶进棚;
娘病了,俩人半夜骑自行车四十里;
娃哭了,一个哄,一个去烧水洗尿布;
吵完了,谁也不先服软,可碗筷还是一起洗;
年关了,贴对联,她踩凳子,他扶着,像扶着四十年前那条滑落的蓝裙子。
“负责”两个字,年轻人说出口,像放炮,响、亮、虚。
可真负责,是四十年后你还记得她腰在几月疼、爱吃啥、怕打雷、生气时先不说话。
七九年夏天那回,她红脸说“你得负责”。
我以为是负责娶她。
后来才懂,负责是——
把她的人生活进自己的命里,不嫌重,不嫌慢,不嫌柳河的水凉。
尾声
去年暴雨,老塘埂裂了道缝。
我俩撑伞去查看。她穿件灰卫衣,头发白了大半,雨鞋还是当年那种胶皮的。裂缝不大,拿土袋一堵就行。
她蹲下,用手抠泥,像十七岁在浑水里摸鱼。
我拦:“你腰——”
“陈守仁,别管我。这塘是咱俩的。鱼是咱俩的。柳生是咱俩的。连你那句‘负责’,都是咱俩的。”
雨不大,柳丝垂进水里,鱼冒泡。
她忽然笑:“守仁,要是那天下午,你没滑那一下,没拽我裙子,咱俩现在咋样?”
我脱口:“我大概在城里,下班排队买豆腐,媳妇不认识柳招娣,孩子叫别的名。”
她点头:“那也行。可没这么好。”
“咋好?”
“好就好在——”她站起来,泥点子溅我裤腿,眼睛还是当年那种,红里带亮,“你不是城里的陈守仁,你是我柳招娣的。摸鱼摸了一辈子,没摸着金银,摸着个‘有人等你回家’。”
我伸手,把她脸上雨水抹掉。
“招娣。”
“嗯。”
“下辈子还摸鱼不?”
她笑骂:“摸。你再敢拽我裙子,我拿鱼叉拍你。”
“拍也认。”
柳河哗哗,像四十年前那个晌午。蝉声没了,可风里还有。
两个老头老太太,撑一把黑伞,站在鱼塘埂上,像两棵老柳,根缠根,枝碰枝,雨再大,也吹不散。
结尾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借一九七九年的河风、泥巴与青春,写普通人怎么在穷日子里把“喜欢”熬成“担当”,把“负责”熬成“不离不弃”。婚姻不是裙子滑落时的一句承诺,而是几十年里,每一次她腰疼你递药、每一次他耳背你喊饭、每一次吵完架还愿意一起洗碗。愿读到这儿的人明白:最深的爱,不一定惊天动地,往往就在柳河边、灶台前、雨夜里——有人肯为你,把一辈子的泥,踩成回家的路。
如果你也曾在穷年里被人“负责”过,或曾为谁脱下过一件背心,别忘了,那不是笑话,那是命里最热的一截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