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周素云打骂了我12年。
在高考最后1门结束,我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家门。
餐桌上破天荒地摆着热菜,继母周素云沉默着递过1个泛黄的信封。
里面是1张银行卡,以及1封字迹熟悉的信。
看完信后我的手开始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砸在信纸上。
01
楚文远是在一个闷热的黄昏走出高考考场的,他的脚步比所有同学都慢。
六月的风里飘着香樟树的气味,远处的欢呼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拥抱的人群,只是把准考证仔细折好,放进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
从学校到家要经过三条街,平时走十八分钟,今天他走了整整三十五分钟。
推开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客厅亮着灯,周素云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个菜——青椒炒肉丝,西红柿鸡蛋汤,都是热的。
“回来了?”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吃饭吧。”
楚文远愣了愣,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在回家时看到做好的饭菜。
他没有说话,放下书包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刷着他指缝里残留的考试用的2B铅笔铅灰。
“考得怎么样?”周素云在他坐下时问道。
“还行。”楚文远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软,肉丝切得很细,是他小时候父亲常做的那种切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吃到一半时,周素云忽然放下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楚文远面前。
“你爸有东西留给你。”
楚文远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泛黄的信封,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就知道了。”周素云站起来,转身走向厨房,“吃完把碗放水池里。”
信封不厚,捏在手里软软的。
楚文远没有立刻打开,他继续把饭吃完,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周素云背对着他在刷锅,水声哗哗地响。
回到房间,楚文远锁上门,坐到书桌前。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亮了信封上潦草的字迹:“给小远”。
是他父亲楚建民的字。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小心地拆开信封。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银行卡,普通的储蓄卡,边缘已经有些褪色。
卡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纸很薄,能透过光看见背面的字迹。
展开信纸,父亲那略显笨拙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填满了眼眶:
“小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张卡里有十八万七千元,是爸这些年攒下来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爸没什么本事,只能给你留这点钱,应该够你上大学用了。
别怪你周阿姨,她嫁给我时也才二十七岁,要照顾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容易。
爸只希望你好好长大,考上大学,做个有用的人。
爸永远爱你。
——楚建民
2008年11月5日”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干了很久之后留下的。
楚文远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出事那天也是个阴天。
他记得自己跪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看着护士推着盖白布的推车从眼前经过。
周素云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抓着他的胳膊说:“文远,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那时候他十岁。
十年过去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墨迹新得多,是周素云的笔迹:
“文远,这钱我一分没动。
我说钱没了是骗你的,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对不起。
——周素云
2023年6月10日”
厨房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楚文远把信纸重新折好,和银行卡一起放回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的房门口。
两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谁也没有说话。
02
楚文远最终没有开门。
他坐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父亲的工作证,一张模糊的全家福,几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2005年3月12日,小远今天会叫爸爸了。”
第二页:“2006年9月1日,小远上小学,书包太大,他背着走路都晃。”
第三页:“2007年11月3日,秀芬进门第三天,打了小远。我心疼,但不敢说。”
楚文远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秀芬是周素云的小名。
他继续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2008年10月20日,工地结账了,给小远存了两万。秀芬不知道。”
“2008年10月28日,小远说要考医学院,像他妈妈一样当医生。我要多攒点钱。”
“2008年11月4日,明天要去新工地,秀芬又发脾气了。我得护着小远。”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2008年11月5日,给小远留了信,钱在卡里,密码是他生日。秀芬答应我会……”
后面的字被一道长长的划痕抹掉了。
楚文远合上笔记本,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他想起父亲出事前那个周末,特意带他去吃了肯德基。
那时候肯德基还是稀罕东西,一个套餐要三十多块钱。
父亲自己什么都没点,就看着他吃。
“小远,爸爸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要听周阿姨的话。”
“爸你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
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候可能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楚文远走出房间时,周素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些肿。
“早饭在锅里。”
“嗯。”
楚文远掀开锅盖,里面是小米粥和两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周素云晾完衣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昨天去银行查过了。”她声音很轻,“卡里的钱都在,这几年还多了两千多利息。”
楚文远没接话。
“你爸留下的不止这些。”周素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还有这个。”
那是一份遗嘱公证书的复印件。
楚建民名下的这套两居室房子,在楚文远二十五岁之前由周素云居住管理,等楚文远二十五岁后,产权归他所有。
公证书的日期是2008年11月3日,父亲出事前两天。
“你爸什么都想到了。”周素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怕我改嫁后把你赶出去,也怕我不管你了。”
楚文远看着公证书上父亲的签名,那个“民”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不舍得结束。
“那你为什么……”他开口,喉咙发紧,“为什么这么多年那样对我?”
周素云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
“刚开始是怨。”她声音很低,“我嫁过来时也才二十七岁,别人介绍说你爸人好,孩子也乖。可来了才知道,当后妈太难了。你那时候小,天天哭着要亲妈,我怎么哄都没用。”
“后来是怕。”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怕对你好一点,别人就说我装。怕对你不好,别人又说我恶毒。你爸在的时候还好,你爸一走,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能不能把这个家撑下去,能不能把你养大。”
“那些钱,我一分都不敢动。”她擦了擦眼睛,“我知道那是你爸用命换来的,我得守住了。可我又怕,怕你知道了有钱,就不努力了。怕你觉得有退路,就不拼命了。”
楚文远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你就打我骂我,让我做所有家务,一个月只给五百块钱生活费?”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周素云的眼泪掉下来,“可我那时候也才三十出头,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你,还得应付那些说我闲话的人。我累啊,文远,我真的累。”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楚文远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打骂了他十二年的女人在他面前痛哭。
他想恨她,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些被忽略的画面:深夜她悄悄给他盖被子,生病时她守在床边,家长会她每次都去,即使只是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
“你高三那年,我去你们学校交营养费。”周素云吸了吸鼻子,“你们班主任说,你是全校最刻苦的学生。我当时就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我改不了口了,这么多年都这样对你,突然对你好,你也不会信。”
楚文远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碗。
水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
03
高考成绩是在三天后出来的。
楚文远查分时手很稳,682,全省排名四十八。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班主任。
手机立刻响了起来。
“文远!太好了!你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都能冲!”班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我这就跟校长汇报,咱们学校终于出状元了!”
“谢谢老师。”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争气!对了,学费的事情你别担心,学校有奖励,县里也有,我帮你申请助学贷款……”
“老师。”楚文远打断他,“学费我有。”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继母……”
“她把我爸留下的钱给我了。”
班主任沉默了会儿,然后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文远,好好填志愿,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挂了电话,楚文远走出房间。
周素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成绩出来了?”
“嗯,682。”
周素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好,好。你想报哪里?”
“北京,医学院。”
“那……那很远啊。”
“嗯。”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素云起身去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吃点水果吧,天热。”
楚文远拿起一块,西瓜很甜,是冰镇过的。
“房子的事。”他开口,“你不用担心。我爸既然说了让你住到二十五岁,你就住着。我上大学不会回来住。”
周素云的手抖了一下,西瓜汁滴在茶几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楚文远看着她,“但这是两回事。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虽然方式不对,但至少没让我饿死冻死。这房子你该住。”
周素云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我……我打算把主卧租出去。”她小声说,“租给附近上班的女生,安全。租金我存起来,等你以后结婚买房用。”
楚文远没说话。
“你爸留下的钱,十八万七,我一分都不会动。你大学学费生活费从里面出,应该够。”周素云继续说,“我自己有工资,够花的。”
“你不用这样。”
“我要这样。”周素云抬起头,眼神很坚决,“我做错了十二年,不能一错再错。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楚文远放下西瓜皮,抽了张纸巾擦手。
“我明天去银行,把卡激活。”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周素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也好,你成年了,该自己管钱了。”
那天晚上,楚文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动静。
周素云在收拾东西,打开柜子又关上,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也是这样的夜晚。
周素云背着他跑去医院,半夜三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趴在她背上,听着她粗重的喘气声,心里想,如果她是亲妈该多好。
可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听到她在走廊跟护士抱怨:“真是累赘,一晚上没睡。”
那时候他才八岁,却已经学会了把刚刚萌生的那点依赖狠狠掐灭。
现在想来,那声抱怨里,除了不耐烦,是不是也有疲惫和委屈?
他不知道。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就像木板上的钉子,拔出来,洞还在。
04
银行大厅里冷气很足。
楚文远坐在柜台前,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进去。
“请输密码。”
他按下自己的生日,19990512。
屏幕跳转,账户余额显示:187,423.68元。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楚文远:“这是你的账户?”
“嗯。”
“存期很长啊,2008年开的户。”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要办什么业务?”
“帮我转到这张卡里。”楚文远递过自己的新卡。
转账很快,两分钟后,他拿着两张卡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十八万七,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换来的钱,现在就在他口袋里。
他应该感到轻松,或者喜悦,可心里只有沉甸甸的酸楚。
回到家时,周素云正在打包东西。
客厅里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你这是干什么?”
“我搬到小房间去。”周素云把一摞书放进箱子,“主卧采光好,你暑假在家学习需要亮堂的地方。”
“我说了我不回来住。”
“万一呢。”周素云没看他,“万一你暑假想回来,或者以后放长假,总得有个像样的房间。”
楚文远看着她弯着腰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发现她比印象中瘦小了很多。
记忆里那个凶悍的、能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薄了?
“你别搬了。”他说,“我住小房间就行。”
“那怎么行……”
“我说了别搬了!”楚文远的声音大了些。
周素云僵住了,慢慢直起身。
两人对视了几秒,楚文远先移开目光:“主卧你住惯了,搬来搬去麻烦。我反正就住两个月,小房间够了。”
周素云的眼圈又红了,但她这次忍住了没哭。
“那我帮你收拾小房间。”
小房间朝北,只有一扇小窗户,以前是当储物间用的。
周素云花了一下午时间打扫,把灰尘擦干净,地板拖了三遍,还换了新的窗帘和床单。
楚文远要帮忙,她不让:“你看书去,这些事我会做。”
傍晚时分,房间收拾好了。
虽然小,但干净整洁,书桌靠窗,床铺得平平整整。
“晚上想吃什么?”周素云站在门口问。
“随便。”
“那我去买菜。”
周素云出门后,楚文远在小房间里坐下。
书桌抽屉里有个旧相框,他拿出来,是父亲和周素云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周素云很年轻,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有些拘谨。
父亲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是难得的放松。
那时候他们应该都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楚文远把相框放回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查医学院的信息。
北大医学部,协和医学院,复旦医学院……
他的分数都够,但他得仔细比较专业和师资。
鼠标在屏幕上滑动时,他听到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周素云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补补。”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还有你爱吃的藕,凉拌。”
楚文远应了一声,继续看电脑。
厨房里响起洗菜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这声音他听了十二年,以前只觉得烦,现在听着,却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晚饭很丰盛,三菜一汤。
周素云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自己来。”
“好,好。”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渐渐黑透。
05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班主任来家访。
周素云紧张得像个学生,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还买了水果和瓜子。
“李老师,快请进。”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了楚文远三年数学。
“周女士你好,文远在家吧?”
“在的在的,文远,老师来了!”
楚文远从房间出来,给老师倒了杯茶。
三人坐在沙发上,班主任拿出厚厚一叠资料:“文远,这是我和其他老师一起整理的志愿填报建议,你看看。”
楚文远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每所学校后面都详细标注了历年分数线、专业排名、就业情况,还有老师的个人建议。
“我们建议你冲一下北大医学部。”班主任说,“你的分数很稳,八年制本博连读,出来就是博士。”
周素云在旁边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学费呢?”她小声问。
“北大有各种奖学金助学金,文远这个成绩,肯定能拿到。”班主任笑着说,“而且国家对于医学生有政策扶持,不会让优秀的学生因为钱上不了学的。”
周素云这才松了口气。
“那……那生活费用高吗?北京消费贵吧?”
“妈。”楚文远忽然开口。
周素云愣住了,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叫她“妈”。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生活费我自己能解决。”楚文远看着周素云,“我爸留下的钱够用,我也可以做兼职。”
周素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转过身去擦。
“好,好……你自己决定,妈都支持。”
班主任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时拍拍楚文远的肩:“好好填志愿,你爸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送走老师,楚文远回到客厅。
周素云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你刚才……”
“你听到了。”楚文远打断她,“但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周素云连连点头,“我不急,你慢慢来。”
楚文远拿起志愿表,在第一批第一志愿栏写下:北京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场景他想象过无数次,想象自己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家。
可现在真的做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晚上,楚文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客厅,发现周素云的房门缝下还透着光。
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周素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还没睡?”
“睡不着。”周素云把信封递给他,“这个,你收好。”
楚文远接过,信封轻飘飘的,但里面的东西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