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岁女博士闪婚68岁退休教授,自驾游40天6个月后她身体不适
我四十七岁那年,和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教授结了婚。
领证前,我女儿问我:“你们认识多久了?”
“四十九天。”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妈,你做研究这么谨慎,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四十九天就敢下结论?”
我当时说:“结婚不是结题报告。”
这话说得很硬气。可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第二天要带的证件检查了三遍。
我不是不怕。
我怕的事太多了。怕女儿不理解,怕同事议论,怕我们相差二十一岁的身体迟早走不到同一个速度上。更怕过几年有人问起这段婚姻,我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拿不出来。
但五月十日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叫林知微,在一所大学做环境研究。博士毕业后留校,带学生,做项目,平时还要去野外采样。离婚九年,我一直和女儿程以宁相依为命。她工作后搬出去,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吃饭,最难熬的不是做饭,是做完以后没有人问你今天累不累。
韩闻洲就是在那时候认识我的。
他退休前教地理,六十八岁,戴一副旧眼镜,说话不快。他第一次约我吃饭,不问我的婚史,也没急着讲自己的退休生活,只把菜单推给我:“你先看看,有没有不吃的。”
我说不吃香菜。
后来我们吃了十几顿饭,他每次点菜都记得。
四十九天不足以了解一个人的全部。但足够让我发现,他不会因为我夜里接学生电话而摆脸色;我也不会因为他走路慢,就催他赶上我的步子。
登记那天,我们从办事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那两本证。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忽然说。
“证都领了。”
“领了也可以好好商量。”
我把自己的那本放进包里:“韩教授,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该劝我谨慎的时候,你拿着证问我后不后悔。”
“因为我也在怕。”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得很沉重。说完以后,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面馆,问我要不要先吃午饭。
那顿饭吃到一半,他提出去自驾。
“路不远,”他说,“四十天。我们慢慢走。”
我抬头看他:“你已经把天数定好了?”
“只是想了一个数。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去。”
“为什么是四十天?”
“我退休前攒了很多地方想看,总觉得要等一个长假。现在有长假了,又怕一个人出门没意思。”他停了一下,“四十天听起来刚好。足够离开家,也足够让人想家。”
我说:“先讲清楚,我不是你的随车摄影师。”
“那我也不是你的专职司机。”
我们隔着两碗面看着彼此,笑了。
真正让我答应的,不是他想去哪里,而是他把一张空白路线图放到我面前,递给我笔。
“你来定第一站。”
我选了一处湿地。那里有我读书时做过调查的鸟类栖息地,多年没回去看过。
五月十二日早上,我们出发。
我开的是自己的车,一辆用了八年的小车。韩闻洲起初提议借一辆更大的,我没答应。那辆车我熟悉,刹车轻重、方向盘的偏差,都在手上有数。
他没再争,只在出发前一天陪我去检查轮胎和刹车,把后备箱里一半“也许用得上”的东西拿了出来。
其中有一本很厚的地图册。
“车上有导航。”我说。
“导航负责带路,地图册负责让我安心。”
我把地图册放回去。
第一天开出城没多久,我就明白四十天和普通假期不一样。
我们会为一条岔路争论,会为午饭停在哪儿互相迁就,也会在服务区发现对方把自己不爱吃的东西悄悄挑到盘边。两个人若只在餐桌旁见面,很多习惯能藏得很好;坐进一辆车,连沉默都没有地方躲。
第七天,我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坡旁停车。
风很大,我蹲在地上看一簇小花,韩闻洲站在后面,问我叫什么。
我说了名字,又问:“你以前教地理,连这个都不认识?”
“教地理就得认识每一朵花?”
“那你退休得正好。”
他没反驳,拿出笔记本,让我写下来。
那本笔记本后来变得很乱。前几页是路线和住宿电话,中间夹着他画的山形、我记的鸟类,还有他写得过于详细的饭店评价。
第十六天,我们第一次吵架。
那天原定下午到一座叫松垭的小镇。早上出门时天还亮,午后开始下雨,山路变窄。韩闻洲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前面。
“慢一点。”他说。
“我已经慢了。”
过了一个弯,他又说:“靠右。”
“我看得见。”
再过一个弯,他伸手扶住车门上方的把手:“前面那块路面颜色不一样,可能积水。”
我把车开到宽一点的地方停下,拉起手刹。
“你要是不放心,就换你开。”
他愣了愣:“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每隔两分钟说一句,我没法开。”
“山路下雨,我提醒你也不行?”
“提醒可以。可你坐在旁边,像在等我出错。”
雨点敲着车顶,我们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是等你出错。我是怕。”
我转过头。
他盯着挡风玻璃:“年轻时我开车出过一次小事故。没伤到人,可车滑出去那几秒,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知道你开得稳,手还是会不自觉抓紧。”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还没习惯在你面前承认害怕。”
这话让我没了继续发火的力气。
我说:“那我们先不走。等雨小一点。”
“会晚到。”
“晚到就晚到。”
那天我们在路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韩闻洲下车看雨,我在车里给住处打电话,把到达时间往后改。
雨小后,还是我开。他没有再指挥,只在经过一处积水时轻声说:“前面慢一点,可以吗?”
我点头。
到松垭时天已经黑了。我们没找到预想中的饭馆,在小店买了两桶面,坐在房间的小桌边吃。地图册摊开,压住了被风吹起来的窗帘。
韩闻洲拿笔在第十六天后面写:雨中停车。
我凑过去:“怎么不写吵架?”
“吵架也写。”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后来听见对方说怕。”
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我们结婚后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彼此。
第二十五天,我的月经比平时早来了几天。
起初我没当回事。出门在外,睡眠和饮食不规律,身体有变化并不稀奇。只是那几天我格外疲倦,走几步就想找地方坐。
我们到一处湖边时,韩闻洲兴致很高,想沿着木栈道走到尽头。
我跟着走了不到一半,脚下忽然发软。
“我回车里等你。”我说。
“你脸色不好。”
“可能没吃早饭。”
他没有继续往前,只陪我往回走。
路上我有点烦:“你不用什么都跟着我。”
“我也想回去喝水。”
“刚才不是还要走到尽头?”
“现在不想了。”
我知道他在让着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因为这件事生气。可那阵说不清的烦躁一直在,直到回车里吃下一块饼干,才稍微平静。
他在笔记本上写:湖边走了一半。
我说:“别把这种事记下来。”
“为什么?”
“像我拖了你的后腿。”
他把笔停住,抬眼看我:“没走完又不是犯错。”
我望着湖面,没有接话。
第四十天是六月二十日。
那天我们没有安排景点,只从住处开回家。出门时韩闻洲问我:“还想再走一段吗?”
我说:“不想。想睡自己的床。”
“我也是。”
我们在傍晚到家,车停进小区时,里程表比出发前多了很长一串数字。韩闻洲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第四十天,回家”。
他把本子递给我,要我也写一句。
我想了想,写:下次别把每天排得太满。
他看完笑了:“遵命。”
那之后,我们确实没再安排远行。
我回学校上课、带学生、整理野外材料。韩闻洲去听公开课,读书,偶尔陪我买菜。我们像两件原本各有用途的家具,慢慢在同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不碍着彼此的位置。
可我身体里的疲倦一直没有完全过去。
起先只是上楼时觉得喘。我以为是四十天坐车太久,回来又缺少运动。后来晚上的课上完,我会在办公室多坐十分钟,等心跳平稳些再走。
月经也变得不规律,有时拖得很长。
我在手机上记了几次日期,看到工作日程排得满,便把去检查的事往后挪。每一次都想着:等这周忙完。
韩闻洲问过我两回,我都说已经约好了。
这是我婚后第一次对他撒谎。
不是怕他责备。我怕他用那种担心的目光看着我,怕他觉得我们的四十天走得太急,也怕女儿知道后说出那句我无法反驳的话:你们早该停下来了。
十一月十日,领证整整六个月。
那天上午,我在实验室给学生讲一份采样记录。刚说到一半,手里的纸突然模糊了。
我扶住桌沿,等眼前那阵发暗过去。
学生问我是不是需要坐下。我说没事,想把剩下的话说完,可一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我只好把纸递回去,说下午再看。
走出实验室,我找了张椅子坐下。心跳一下快,一下慢,耳边有细细的嗡声。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本来想给韩闻洲发消息,屏幕亮起来时又改了主意。
他那天下午要参加一个老同事的小聚会,出门前高兴地给我看过准备带去的一张旧合影。
我不想让他立刻赶来。
我给自己倒了水,坐了二十分钟,感觉好些,便叫了车回家。
韩闻洲比我先到。
他坐在餐桌边翻那本旅行笔记,听见开门,立刻抬头:“你不是说今天六点以后回来?”
“提前做完了。”
我换鞋时扶了一下墙。他合上本子,走过来。
“怎么了?”
“有点头晕。”
“刚才在学校?”
“嗯。”
“晕到什么程度?”
“坐一会儿就好了。”
他没接“那就好”,而是搬了把椅子放到我身后。
“先坐。”
我想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中午那阵眼前发暗的感觉还在,我不想再站着逞能。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问我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
“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没睡好?”
“最近忙。”
韩闻洲看着我。我避开他的目光,端起水杯。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不舒服?”他问。
我把杯子放下:“你别审我。”
“我在问你。”
“我说了,最近忙。”
他没有继续问,进厨房做了晚饭。饭桌上,他把清淡的菜推到我面前,自己却吃得很少。
睡前我去洗手间,出来时看见他坐在客厅,旅行笔记摊在腿上。
“你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告诉我,湖边那天的情况,回来后是不是一直有。”
我停在门口。
他翻到第二十五天。那页写着“湖边走了一半”,后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她说没吃早饭,坐下后手有些凉。
“你把这个都记了?”我问。
“当时怕你不舒服,随手记的。”
“六个月了,你还翻出来看?”
“因为你现在和那天很像。”
我走过去,把本子合上。
“韩闻洲,你不能拿一件旧事替我判断现在。”
“我没替你判断。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
我说不清。
如果从今天算,只是晕了一次;如果从湖边那天算,就已经过了几个月。我一直把那些细碎的不适分给不同的原因,好像分开以后,它们就不算同一件事。
“明天去医院。”他说。
“明天我有课。”
“课可以调。”
“你别替我安排。”
“那你自己安排。明天,或者现在。”
我一下恼了:“你刚才还说不替我判断?”
“我没说你得了什么病。但你今天站不稳,已经不能再当作普通的累。”
他的语气比平时硬。我也不肯让步。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如果你知道,为什么连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都不敢告诉我?”
那句话刺中了我。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因为我不想在家里也像在医院,一举一动都有人记!”
韩闻洲没有起身追我。我回了卧室,关门时手还在抖。
过了很久,他在门外说:“我明早不去聚会后的活动了。你愿意让我陪,我就陪。你不愿意,我送你到门口。”
我没回答。
夜里,我又醒了一次。屋里很静,自己急促的心跳却清楚得像有人在枕边敲桌子。我在黑暗里拿起手机,找到之前存下的医院号码,约了第二天上午的号。
预约成功后,我把截图发给韩闻洲。
几秒钟后,他回: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第二条:我刚才话说重了。你先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他:明天陪我去,但我自己跟医生说。
第二天早上,韩闻洲没再提旅行笔记。
出门前,他只问我有没有带证件。我点头,他便拿起车钥匙,又想了想,把钥匙放回桌上。
“今天别开车,我们叫车。”
我说好。
候诊区里人不少。韩闻洲拿了两个号,回来坐在我身边。隔了几分钟,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几个问题,只有四行:头晕多久,是否心慌,最近睡眠怎么样,还有一行写着“她自己补充”。
我看着最后四个字,忍不住问:“特意写给我看的?”
“提醒我自己。”
叫到名字后,我独自把情况告诉医生。
医生问了很多。我说了容易疲倦、心慌、头晕,也说了月经变长的事。说到最后一项时,我还是有点难堪,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抬头,平常地问了我持续的天数和变化。我一一回答。
韩闻洲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抽血、检查、等结果,耗去了大半天。中午我们在医院旁边吃了一点东西。我没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你早就知道月经不规律?”韩闻洲轻声问。
我点头。
“多久了?”
“自驾那会儿就有一点。回来以后更明显。”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为什么没去查?”
“总觉得能自己好。”
“你跟我说约过了。”
“那是我骗你的。”
我以为他会生气。他没有,只把筷子放平。
“我今天早上也想问你,为什么不信我。”他说,“后来想想,你怕的也许不是我不照顾你。”
“那是什么?”
“是怕我照顾你的时候,顺手替你把决定也做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他平时照顾人很细。出门前帮我装水,在我开会时发消息提醒我吃饭,知道我忙起来会忘记买菜,便先把冰箱填满。这些事让我觉得被放在心上,也偶尔让我不自在。
而我从没认真告诉过他。
医生下午看完检查结果,说我有贫血,需要进一步确认原因。结合出血情况,还要做后续检查,不能只把头晕当成劳累处理。
我握着单子,问能不能先把这周的课上完。
医生问我:“今天在学校,你站得稳吗?”
“有一会儿站不稳。”
“那先按检查结果和身体情况安排休息。后续怎么治疗,要等原因查清楚。”
走出诊室,我在走廊尽头坐下。
韩闻洲站在旁边,没急着劝我,只问:“给系里打电话这件事,你想自己说,还是我陪你想怎么说?”
“我自己说。”
我给同事段老师发了消息,请她帮我调一节课。她很快回了电话,听我说要继续检查,只让我把手上的资料发过去,别惦记讲台。
电话挂断后,我有点怔。
原来一节课真的可以调。只有我一直觉得,只要自己离开半天,许多事就会停住。
在等待后续检查的那段时间里,我和韩闻洲的关系反而比结婚时更不平静。
他想把家里的家务全揽过去,我看见他提着一大袋东西上楼,又忍不住说:“你自己的膝盖不疼了?”
他想陪我去每一次复诊,我有时只想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把那些难为情的问题问完。
他担心我少吃一顿饭,我却会因为他的提醒,想起这几个月自己如何反复敷衍他。
我们都在关心对方,也都在试图让对方按自己的方式接受关心。
有一次,韩闻洲把我的下次就诊日期写在厨房的日历上。还没写完,我就叫住了他。
“先别写。”
他回头:“怕忘。”
“我手机里记了。”
“日历放在这里,我们都看得见。”
“可这是我的检查。”
他拿着笔,脸上有一瞬的难堪。
我缓了缓,说:“不是不让你知道。下次我告诉你时间,你再写,行吗?”
他把笔盖扣上:“行。”
晚上我路过厨房,看见那张日历仍然空着。
我知道他做到了,可心里并没有想象中轻松。我担心自己把他推远了。
吃饭时,我主动说了复诊的时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问:“要不要我陪?”
“要。”
他点点头,没有趁机把日期补到日历上。
我忽然明白,边界不是把门关上。我们只是开始学着敲门。
女儿程以宁来家里,是我自己打的电话。
以前我总把病和麻烦画等号。她在外地工作,我告诉她,仿佛就要占掉她的假期。所以那天我拨号前想了很久。
电话接通,我说:“以宁,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检查。”
她问了几句,听见我说已经去了医院,先松一口气,又责怪我不早告诉她。
“你上次不是说,就是出门玩累了吗?”
“我当时也这么以为。”
“韩老师知道吗?”
“知道。比你早一天。”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片刻:“那他没瞒着我,是你们两个都没告诉我。”
我说:“是我让他别说的。”
“妈,我不是要追究谁。下次能不能别等到自己在学校站不稳才说?”
我没立刻回答。
她放轻声音:“我知道你一直怕我操心。但我二十多岁了,接你一个电话,不会把工作和生活都弄乱。”
周末她来了,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桌上那本厚地图册。
“你们那辆车,四十天跑下来还好好的?”她问。
韩闻洲说:“回来后检修过。”
“我问车,是因为你们两个的状态我已经看见了。”
他被她说得笑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吃饭时,以宁没有质问我们的婚事。她问旅行途中是不是每天都赶路,我说不是,又说起第十六天下雨,我们为了赶去松垭争了几句。
“所以你们还是赶过路。”她说。
“那次后来停了。”
“能停就好。”
她夹了一块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领证的时候,我最担心的,不是韩老师比你大二十一岁。”
我抬头看她。
“我担心你一结婚,又把自己放到照顾人的位置上。你也许觉得,他退休了,你得陪他做想做的事;他也许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得趁还能走赶快带你出去。结果谁都不肯说累。”
韩闻洲坐在旁边,认真听完,没有辩解。
我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以宁看着我:“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她没再多说,饭后陪我把一份需要带去的检查资料整理好。临走时,她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上,贴在冰箱侧面。
“我不是让你们随时汇报。”她说,“真需要我的时候,别再从手机里翻半天。”
门关上后,韩闻洲站在冰箱前看了看那张纸。
“她说得对。”他说。
“哪一句?”
“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后续检查确认了出血的原因。医生向我解释了结果和治疗方案,也让我继续处理贫血,按安排复查。那天我从诊室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韩闻洲,而是站在走廊里,把医生说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韩闻洲在候诊区等我。看见我,他起身,没有立刻问结果。
“我想先喝点水。”我说。
他把水递过来。
我喝了两口,坐下,把医生的解释讲给他听。讲到治疗安排时,他问了两个自己没听明白的问题。我说我也没听明白,准备回去打电话再问清楚。
“那我们回去一起记。”他说。
我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应该听你的?”
“这事我连你都比不上,我为什么要你听我的?”
我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以前我以为,年纪大一点,就得先想办法,把你照顾妥当。”他摸了摸口袋,又把手拿出来,“现在知道了,‘妥当’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治疗后的日子很普通,也很慢。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检查完就突然想通一切。起初仍旧疲倦,做一点事就想歇。手机里学生的消息一多,我会下意识伸手去拿电脑。韩闻洲也会下意识问我是不是又准备工作。
有时我让他别管,他就真的走开。走开一会儿,又会在餐桌上留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们把这些笨拙的小动作过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慢找到新的节奏。
一天傍晚,我翻出旅行笔记,想找第十六天的那页。
那页后面有一张韩闻洲画的路线草图,铅笔的线已经蹭花了。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停”字。
“这是你写的?”我问。
他戴上眼镜看了看:“应该是雨太大那会儿写的。”
“为什么只写一个字?”
“那时怕再说话你要生气,只能提醒自己先停。”
我把笔记本合起来:“你那天要是不怕我生气,可能还会继续指挥。”
“很可能。”
“我可能也会硬着头皮开到镇上。”
“也很可能。”
两个人都承认得不太体面。
我把笔记本放到桌上,说:“湖边那天我不舒服,也该早说。后来一直没好,我更该去检查。”
“我也该问清楚,而不是看你说没事,就当你真的没事。”
我摇头:“你问过。是我说自己约了检查。”
他安静了一会儿:“那以后,你可以告诉我不想回答。别拿一句‘没事’把话堵住。”
我说好。
又过了些日子,我的状态逐渐好起来。复查时,医生根据恢复情况调整了后续安排,叮嘱我照计划复诊,不要自己停下治疗。
走出医院那天,天有点冷。
韩闻洲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问我要不要。我说不冷,他便自己围上,没再坚持。
我们在公交站等车,车迟迟没来,他扶着站牌换了换脚。
“膝盖疼?”我问。
“今天走得久,有一点。”
“下次出门说一声,我们少走几步。”
“好。”
他答应得很快。我反倒有些不习惯。
“你以前总说没事。”
“我正在学。”
公交车进站,我先上车,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两个座位。他坐下后伸直腿,明显舒服了一点。
我想起那四十天。车里有地图、保温杯、备用衣服,甚至带了一把几乎没用过的折叠伞。我们什么都怕落下,唯独没准备好承认自己会累。
韩闻洲以前提过再去旅行,后来见我治疗还没结束,就不再提了。
十二月末,我从抽屉里找出那张空白路线图。五月十日领证那天,他曾让我在上面选第一站;四十天回来后,我又把它收进了抽屉。
我把图铺在餐桌上,等他洗完杯子出来。
“这里怎么样?”我指着离家不远的一片林地,“等复诊安排允许,我们找个周末去看看。”
他弯下腰看:“住一晚?”
“先不定。”
“开车去?”
“可以。路程不长。”
他盯着图上那条线,迟迟没说话。
我问:“不想去?”
“想。”他把地图边角抚平,“但我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提。”
“为什么?”
“怕你以为,我还在惦记那四十天,想催你快点好。”
我把笔放到他手里:“你可以惦记。只是出不出门,我也得一起决定。”
他在目的地旁画了一个小圆圈,没有写日期。
我们没有马上成行。
天气不合适时就待在家;我复诊那周也不安排。韩闻洲偶尔拿出图研究路线,我会问他准备开多久。他说出一个数,我嫌长,我们就改。
头一次商量这些事时,我觉得麻烦。后来才发现,商量本来就需要时间,不能为了显得合拍,省掉其中一个人的话。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们终于选了一个周末。
临出发前,以宁打来电话。她听说只去两天,仍旧问了一遍车检查过没有、住处订好了没有。问到最后,她停了停:“你们两个现在要是累了,会不会真的说?”
“会。”我说。
“别答应得太快。”
韩闻洲在旁边听见,凑过来:“我先说。我今天早上膝盖有点僵,打算让你妈妈开第一段。”
以宁在电话里笑了:“这还像句实话。”
挂断电话,我把车钥匙拿起来,韩闻洲拿着旅行笔记跟在后面。
我发现他在新的一页写了路线和住处,却没有像四十天那次,把每一站的到达时间写满。
“后面怎么空着?”我问。
“留着路上记。”
“要是没看到想看的东西呢?”
“那也可以记。”
我们下楼,把行李放进车里。出小区时,我开得很慢,等前面的车先过去。
韩闻洲翻开笔记,说:“当年第四十天,你写的是‘下次别把每天排得太满’。”
“我记得。”
“这次只有两天,应该做得到。”
车开到城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路旁有一片新长出的草,我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前方。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觉得肩膀有些紧,把车开进休息区。
“怎么了?”韩闻洲问。
“想停一下,喝水,活动活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好。”
我们下车,沿着停车场边缘走了一小段。韩闻洲走得不快,我也没有催。走到一棵树下,他问我累不累。
“有一点。”我说,“歇一会儿再走。”
他在旁边站定,拧开水杯递给我。
六个月前,身体不适的那天,我最怕说出这几个字。我以为一旦承认自己累了,婚后的许多事就会跟着坏掉:他会失望,女儿会担心,我也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做一个总有办法的人。
现在我仍然四十七岁,他仍然比我大二十一岁。我们的身体不会因为相爱就永远听话,四十天走过的路也不能替我们保证往后的日子。
但我说累了,他就陪我停下;他膝盖不舒服,我便接过车钥匙。那些没能在路上说出口的话,我们已经学着一件件说出来。
歇够以后,韩闻洲问:“继续吗?”
我点头:“继续。”
我们回到车上。这一次,笔记本摊在我和他之间,空白的地方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