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邻居家吵架,吵得可凶了,原因就是赡养老人的事
昨晚十一点,隔壁老周家又吵起来了。
我住在老小区,隔音差,墙这边能听见那边筷子掉地上的声音。老周家三个儿子,老大周建国,老二周建军,老三周建民,为老周两口子的赡养问题,已经吵了快两个月了。
老周今年八十三,老伴八十一,两个人都瘫在床上,一个脑梗后遗症,一个摔断了髋骨。以前老周还能动的时候,老两口自己过,三个儿子逢年过节来看看,拎箱奶,坐半个钟头就走。可自从去年冬天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那天晚上,我贴着墙根听了一耳朵。老大周建国的声音最大,瓮声瓮气的,像敲一面破锣。
“当初说好的,一家轮四个月,我这边已经轮完了,凭啥还让我管?”
老二周建军的声音尖细些,像锯条拉铁皮:“你轮完了?你管了啥?咱爸住院那半个月,你去过几趟?白天都是我和建民守着,你晚上来晃一圈就走,那叫管?”
“我白天不要上班?我一家子人不要吃饭?”老大嗓门更高了,“你光说我没管,那你呢?轮到你家的时候,咱妈拉了一床,你媳妇给换了几回?不都是咱爸自己用手抠的!”
老三周建民一直没说话。他最小,也最闷。在纺织厂下岗后,一直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媳妇在菜市场卖豆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轮到他家的时候,他白天修车,晚上回来给老两口擦身子、换尿布、喂饭,从来没抱怨过。可这回他也不吭声了,估计是憋久了,憋得说不出话来。
砸东西的声音响起来了。先是茶杯,然后是椅子。老二媳妇在哭,老大媳妇在骂,老三媳妇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整栋楼都醒了,有人推开窗户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很快又缩回去了。这种家务事,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老周家的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辆轮椅,轮子上沾着泥,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一股尿骚味混着剩饭的馊味。老周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老伴歪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嘴角流着口水,一只手悬在床边,耷拉着。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稀饭,上面结了一层皮。
“周叔。”我喊了一声。
老周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听不清,凑近了,才听见他说:“水……水……”
我倒了杯温水,用勺子喂了他几口。他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咳完了,他喘着气,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们……又吵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小得可怜,可指甲掐进肉里,有一点疼。
“闺女,”他说,“你帮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打给谁?”
“都打。”他说,“让他们来,就说……就说我快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周叔,您……”
“打吧。”他说完这两个字,松开了手,头歪向一边,不再说话了。
我走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机掏出来,又揣回去,揣回去,又掏出来。最后还是拨了老大的电话。
“周大哥,你爸让你来一趟,他说……不太好。”
半个小时后,三个儿子都到了。老大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老二骑着电动车,老三跑着来的,围裙都没解,上面沾着豆腐渣。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也不看谁。老大靠在墙上抽烟,老二坐在凳子上刷手机,老三蹲在门口,低着头。
里屋传来老周的声音,含混的,断断续续的。他们三个对视了一眼,还是老三先站起来,走了进去。老大掐了烟,跟进去。老二磨蹭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我站在外屋,听见里面很安静。安静了很久,然后忽然响起一声哭。是老大的声音,粗粝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接着是老二的声音,然后是老三的。三个大男人,在老周的床前,哭成了一团。
我不知道老周最后跟他们说了什么。后来听老三媳妇说,老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三张存单,一张五万,加起来十五万。那是他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存单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儿子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周去年还能动的时候写的。
“你爸说,”老三媳妇转述的时候,眼圈红了,“他说钱不多,三家分了吧。他说他知道建国日子紧,建军压力大,建民最苦。他说这钱不是让你们分完就完事,是让你们记住,你们仨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天下午,三兄弟把老周老两口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大烧水,老二给老周擦身子,老三给老太太换衣服。三妯娌在厨房里做饭,第一次没吵,还互相递了碗筷。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老周靠在床头,被老大一勺一勺地喂着稀饭。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围在桌前的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妇,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
“爸,”老大放下碗,忽然说,“从下个月起,我多轮一个月。建民那边房子小,我那边宽敞些。”
老二抬起头:“不用,我那边也行。”
老三说:“还是轮吧,说好的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可气氛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硬邦邦的,今天像是泡软了的。老周听着,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我悄悄退了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扶着扶手一步步往下走,听见楼上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谁在说“爸,再吃一口”。那声音很轻,很平常,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里、无数个寻常傍晚都会有的声音。
可我知道,这声音来得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