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再婚老两口分了房,那晚她敲了三下墙,转天他买了菜
她半夜敲墙。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得不重,像用手指头关节在点。点完就没声了,回屋,关门,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没动弹,接着躺。对门住的是老林和阿珍。我们这栋是纺机厂的老宿舍,墙不厚,半夜谁家咳嗽都听得见。老林六十七,原先在厂里开行车,老婆走了三年;阿珍六十四,原先在后勤,带个三十多的儿子,在南方。两个人是公园舞场上认得的,好了小半年,领了证,摆了四桌,搬到一块儿住,到那天正好两年零俩月。
他们感情头一年是真不错。一块儿去买菜,老林拎兜,阿珍挑菜;傍晚一块儿倒垃圾,老林的二八大架驮着阿珍,铃铛坏了还老按。我们这层楼的都说,老年再婚,能过上这样的,不多。我也这么以为。
分房是去年入伏那天开始的。阿珍跟老林说,你打呼噜,我睡不着,往后你睡客厅。老林正在给他修那把折叠椅,头也没抬,说行。当天就把客厅的单人床收拾出来,铺盖是他自己抱出来的,叠得四方四正,像在工地搭过多少年铺似的。我看在眼里,觉得不对,可也没法问。
过了几天在楼道碰见阿珍,我顺嘴问了句:“吵架啦。”
她正在抖伞,伞骨上挂着水。她说:“他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一抽一抽的,我跟他过了个夏天,瘦了四斤。”
“老林也不胖啊。”
她白了我一眼:“你不懂,呼噜跟胖瘦没关系,跟命有关系。”
这话我没法接,就笑了。她也笑,笑完提着一兜芹菜进门,门带上之前还说了句:“改天上家吃。”
她让我上门吃的那顿,其实是叫我帮她调电视。遥控不好使,按半天没反应。我进去摆弄,她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梗子在杯子里立着。她说这电视买的第二天就坏,老林修了三回,皮带都换了一根。
“他手巧。”
“手巧有啥用,心不巧。”
她这话说出来,我就明白了一半。可我啥也没问。楼道里那会儿正有人上楼,声控灯亮了。她家门口摆着一双男人的棉拖鞋,摆得很正,鞋头朝里。
真正让我心里记下那三下墙的,是敲墙之后的转天。老林六点就出门了,这是他的老规矩,买早市。那天他回来晚了半个钟头,手里拎的不是平常的油条豆腐,是一条鲈鱼,还有一把香菜。阿珍在门口接的,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老林把鱼递过去,说了句:“中午炖汤。”阿珍嗯了一声,接过鱼就去厨房了,路过客厅的时候,眼角往那张单人床上扫了一下。就扫了那么一下,快得跟没扫一样。
我觉得这里头有事,可我说不上来是啥事。墙那边的动静我后来留心了几天。老林的铺盖还叠在客厅床头上,晚上铺开,早上叠回去,比工地上叠得还齐整。阿珍屋里的灯十点准灭,老林客厅的灯十点半灭,两盏灯隔着墙,一前一后。
事情的边角,是秋天阿珍心口犯了一回疼,我才拼上的。她那晚起夜,还没走到厕所,扶着墙喘,哼出了声。老林在客厅听见了,光着脚就过去了,拖鞋都没趿。第二天阿珍照常下楼倒垃圾,脸上看不出来,可我看见她家的药盒摆到了茶几最顺手的地方,还有一碗剥好的橘子,橘皮撕得挺干净,就摆在那药盒旁边。谁摆的,不问也晓得。
三月里她闺蜜来串门,在我家坐了半下午,说阿珍最近在加班,攒够了就搬,姑娘学校也联系好了,九月份转学。我说哦。她闺蜜说,对面那家知道吗。我说,这事你得问她。她闺蜜走后,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是一下。我想,一个攒房租,一个凑到期,先这么凑着吧,谁离开谁都得脱层皮。
为这点事我也琢磨过,一个老太太,分房图啥呢。图清净,不像,阿珍在舞场上认人的时候,就不是图清净的人。图脸面,像。我们这楼里老太太们嘴碎,有回我在电梯里就听见一句,说他家那个,夜里还使唤男人呢。当时说的人捂着嘴笑,听的人也笑。我装作没听见。这话后来有没有传到阿珍耳朵里,我说不准。大概是传到了。
还有一档子事,压得这屋子更沉。阿珍那个在南方当工程师的儿子,过年回来了一趟,住了五天。就那五天,老林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多搭了一床被子,把自己那床让了一半位置给客人——客人没睡客厅,客人睡阿珍那屋的小屋。可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听见娘俩说话。儿子说:“妈,你这算啥,领了证的,睡客厅。”阿珍说:“你管我。”儿子说:“我不管,邻居咋看。”老林在屋里没出声。等儿子出门买菜,老林进去收拾铺盖,把客厅归整得干干净净,好像他本来就不在那儿住。阿珍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捏着抹布,一句话没有。
那天以后,儿子走了,屋子好像又松快了点。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老林给阿珍修的那台缝纫机,从客厅挪到了阿珍屋门口,说省得她来回搬;阿珍家厨房的窗户,有时候大早上是开着的,老林说给她换了个合页,原先那合页夹手。两盏灯还是一前一后地灭,只是阿珍屋里的灯,现在十点四十才灭了。
年后她儿子又打过几回电话,都是晚上八九点。每回她接起来,声气都提得高高的,说吃了吃了,睡下了,一切都好。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正碰见她挂了电话在楼道里站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她说,孩子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你咋说。她说,够,富余。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辈子就学会报喜不报忧了,跟他学的。她说的那个他,我没搭话。有些事,搭错了话,比不搭还糟。她家阳台那盆绿萝,藤都垂到楼下了,我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剪叶子,剪完插在一个塑料瓶里,瓶底扎了眼儿漏水。
我是在一个礼拜天上午,听阿珍自己说出点边角的。她喊我帮她看一眼阳台上的绿萝,说叶子黄了。她家的绿萝浇水有个毛病,总往叶子上浇,托盘里的水三天没人倒,泡得根都发黏。我拿抹布把水擦干,说水太多了,不是缺肥。她靠在阳台门上晒太阳,突然说了一句:“到这个岁数,谁还那么脸皮厚。”
我一时没听出她说的哪档子事,就没接。她也没往下说,就那么晒着太阳,眼眯着,像快睡着了。
说到这儿,我得插一句不相干的。她家阳台上原先还栽过一盆辣椒,红得挺好,挂在栏杆上,风一吹晃晃悠悠。后来不知怎么没了,连盆都不见了。我到现在没想明白,那么大一盆,说没就没了。可能是不想养了,也可能是死了端楼下扔了。人上了岁数,扔东西都是静悄悄的。
他们到底搬没搬回一间屋,我说不上来。老林的铺盖还在客厅床上摊着,晚上铺开,早上叠起来。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正碰见老林回来,手里拎着菜,冲我点头。我说:“又你买菜啊。”
他说:“她挑鱼比我强,挑菜比我强,我也就是跑个腿。”
“你倒是会说话。”
他摆摆手,上楼了,六楼,他爬得比我快。
上礼拜我又半夜起来过一回,喝水,站到阳台上。墙那边静得很,一点声没有。我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想听听有没有那三下。没有。可我说不上来该盼它有,还是该盼它没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他们家阳台上那盆绿萝,新抽的藤垂下来,搭在栏杆上,一圈一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