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黎明未到
第一章:乞儿讨水
腊月的天,黑得跟锅底似的。
天津卫南市的老街上,北风刮得电线杆子呜呜响,像有几百个饿死鬼蹲在半空哭丧。街面上的铺子大多上了板,只剩几家烟馆和妓院的灯还亮着,把半截街面照得青白如鬼脸。
福记茶馆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周掌柜正低头拢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婆娘在后头灶上温着最后一壶水,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鬼都不上门”。
就在这时,门板上传来“笃、笃、笃”——三下,不急不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掌柜头也没抬:“打烊了,明儿请早。”
门外没动静。过了约莫半分钟,又是“笃、笃、笃”三下。
周掌柜皱起眉头,这才抬眼从门缝往外瞧了一眼。这一瞧,他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碰翻了墨盒。
门外站着个乞丐。大冷的天,那人身上只裹了件露着黑棉絮的破袄,腰里扎根麻绳,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出本来面目。可周掌柜眼睛毒——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个叫花子,瞳仁里映着街面上最后一点灯火,稳得跟井水似的。
乞丐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声音不大:“掌柜的行行好,讨碗热水喝。”
周掌柜定了定神,侧身让出半扇门板:“进来吧,外头冻死个人。”
乞丐缩着肩膀蹭进来,脚上的烂布鞋拖在地上“踢踏踢踏”响,带进来一股子馊味。周掌柜婆娘在后头喊:“别往里头坐,脏!”
周掌柜摆摆手:“舀碗热水,放灶台上就行。”
乞丐在靠门的长条凳上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拢在嘴边哈气,像所有真正的叫花子那样哆哆嗦嗦地等水。周掌柜把账本合上,从柜上拿了两个冷窝头递过去:“垫垫。”
乞丐接过窝头,点头哈腰地谢了。就在这时,他端着碗凑到嘴边,忽然像被水烫了似的放下碗,脱口而出:“掌柜的,这水——怕不是今晨打的,不太新鲜吧?”
周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颗。
这是句废话。水新不新鲜,一个叫花子怎么喝得出来?再说福记茶馆的井水在整条街上出了名的甜。可周掌柜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听明白了。
“今晨打的?”周掌柜慢吞吞接了话,眼睛盯着乞丐的脸,“今晨打的水,天还没亮呢,你老哥喝得出来?”
乞丐抬起头,那双眼睛终于不藏了,直直地看过来:“天没亮透,可我瞧着——黎明未到。”
“啪”的一声,周掌柜手里的算盘彻底掉在柜台上。
他婆娘从灶间探出头来:“当家的?”
周掌柜没理她,嘴唇哆嗦着,眼眶里一下子涌上来泪。他快步走到门口,把剩下的半扇门板也卸了,探出头左右看了两遍,才又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鼻梁沟流下来了。
“你——你是——”周掌柜的声音跟砂纸似的。
乞丐站起来,腰板挺直了,那股子猥琐劲儿一扫而空。他低声说:“周大哥,我是小陈。老赵让我来的。”
“老赵……”周掌柜一把攥住乞丐的胳膊,指头几乎掐进肉里,“老赵他——”
“他没了。”乞丐——小陈——声音很平,但嘴角抽了一下,“上个月十七,在法租界让特务处的人堵了。他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小陈从破袄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被体温捂得温热。周掌柜接过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卷烟纸,上头用米汤写了六个字——周掌柜凑到油灯下,火苗一燎,字迹显出来——
“黎明前,接货。走水路。”
周掌柜把纸凑到灯上烧了,看着它烧成灰,才哑着嗓子问:“什么货?”
“三箱盘尼西林,还有一份名单。”小陈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名单上是咱们埋在特务处里的自己人。上个月老赵暴露,就是因为有人把这份名单卖给了李金魁。老赵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名单抢回来了,可他自己——”
他没说下去。
周掌柜闭了闭眼。他和老赵是十多年的交情,从北伐那会儿就在一条线上递情报。去年秋天老赵还来喝过茶,说等光复了,哥俩开个茶馆分号,专门卖雨前龙井。这才几个月……
“李金魁知道名单在你手里?”周掌柜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
“知道。”小陈点头,“我在城南躲了半个月,今儿从墙子河边的冰窟窿里爬过来的。估摸着最迟明早,李金魁的人就会搜到南市来。”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福记茶馆这条线,是“黎明”小组在天津卫最老的交通站之一。他在这儿蹲了六年,见过多少风浪,可这一次不一样——老赵没了,名单丢了,李金魁那种疯狗闻着味儿就能咬到跟前。
“货在哪儿?”
“在英租界码头,英国人的驳船上。”小陈说,“明晚子时,船往塘沽走。李金魁不知道货在船上,但他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只要我落他手里,什么都得吐出来。”
周掌柜的婆娘从灶间冲出来:“他爹!你疯了?这事咱不管了!老赵都折进去了,你还——”
“妇道人家懂什么!”周掌柜罕见地吼了一嗓子,把婆娘吓得往后一缩。他转过身来,对小陈说,“你今晚不能走。外头肯定有人盯着,你一出这条街就得让人摁住。”
“可我留这儿,连累您——”
“连累个屁!”周掌柜一拍柜台,“老赵能把东西交给你,就是信你能送到。我周福生要是这时候缩头,往后到了那头,拿什么脸见老赵?”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盅,仰脖子灌下去,辣得直咧嘴。然后他抹了把脸,对婆娘说:“去,把后头小厢房收拾出来,就说我远房表侄来借宿。”
婆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嫁了这号人,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她跺了跺脚,扭身进了后院。
小陈看着周掌柜,忽然笑了:“周大哥,您跟老赵说的一样。”
“他说我什么?”
“他说您这人,嘴上骂骂咧咧,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硬。”
周掌柜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坐下,先说说怎么把货弄出来。李金魁那狗东西不是吃素的,他明早搜不到你,后半夜就得把南市翻个底朝天。你打算怎么走?”
小陈在条凳上坐下来,这回坐得稳稳当当,眼里闪着光:“您这儿后院是不是有口枯井?”
“有。早年间填了,怎么?”
“井壁上有条水道,通墙子河。”小陈说,“老赵去年来看您的时候,顺手画的图。他没告诉您?”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这个老赵——我说他去年喝多了满院子转悠什么呢!还真让这老东西找着路子了!”
“不过那条道太窄,货过不去。”小陈说,“只能走人。货还是得从码头上船。”
“那问题就在码头上——”周掌柜正要往下说,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腊月的天津卫,能开得起汽车的没几家。这个钟点儿,这个地界,汽车的动静比枪声还刺耳。
小陈“噌”地蹿到门口,从门缝往外一看,低声道:“来了。黑色雪佛兰,特务处的牌子。”
周掌柜一把将小陈拽离门板,压低声音:“跟我走。”
他掀开后院的门帘子,穿过灶间,一脚踹开堆杂物的墙角落,露出底下两块松动的青砖。小陈帮他把砖掀开,底下果然是个黑黢黢的井口,一股子土腥气往上冒。
“下去。”周掌柜把二锅头瓶子塞给小陈,“酒壮胆,底下黑。”
小陈没有犹豫,把破袄紧了紧,翻身就往下探。脚踩稳了井壁上的脚窝,整个人没入黑暗之前,他抬头说了一句:“周大哥,明晚子时,英租界四号码头。您要是不来——”
“老子一定到。”周掌柜把砖盖上,又把杂物堆回去。
他刚直起腰,前头铺面的门板就被拍得山响:“开门!巡捕房查夜!”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把沾了井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脸上挂起生意人惯有的殷勤笑容,一边往外走一边应声:“来了来了!老总辛苦,大冷天儿的——”
他拉开门闩,外头站着四个穿黑棉袄戴礼帽的汉子,为首的那个脸窄得跟刀条似的,嘴里叼根烟卷,一嘴黄牙:“周掌柜,生意好啊?”
“托您的福,混口饭吃。”周掌柜往旁边让,“几位里头暖和暖和?”
刀条脸没动,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鼻子抽了抽:“怎么有股子馊味?”
“嗨,后头泔水桶没倒干净,明儿一准收拾。”周掌柜笑容不变,手已经摸到柜台底下的暗格里——那里头压着一把上了膛的撸子。
刀条脸的目光落在条凳上——小陈坐过的地方。板凳上留着一片水渍,还有半个没吃完的冷窝头。
“有人来过?”
“就一叫花子,讨了碗水,让我打发了。”周掌柜叹了口气,“您也知道,这年月……”
刀条脸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周掌柜,您这茶馆开了六年了吧?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您这儿茶水里头,有时候泡的不是茶叶?”
周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岿然不动:“老总说笑了。福记的茶叶,全天津卫都知道,正经的黄山毛峰。”
刀条脸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那我问您一句——黎明,什么时候到?”
空气瞬间凝固。
周掌柜的手指已经抠住了暗格边缘。三对四,他有把握先撂倒刀条脸,但剩下三个会坏事。他脑子飞快地转——后头井里的陈默应该已经走远了,只要拖住这几个人……
他正准备开口编个瞎话,刀条脸忽然自己接了下去:“得嘞,跟您逗闷子呢。黎明还早着呢——哥几个,走,下家!”
他招呼一声,四个特务转身就往外走,跟来时一样突然。周掌柜愣了一瞬,随即堆着笑送出去:“几位慢走,明儿来喝茶,给您留好水——”
门板合上的一瞬间,周掌柜后背的汗已经把棉袄里子溻透了。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抖得点不着烟。刚才那出戏——刀条脸最后那句话,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知道点什么?“黎明还早着呢”——这是句寻常话,可从特务嘴里说出来,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儿。
但眼下顾不上想这些了。明晚子时,英租界四号码头。他得在一天之内,摸清码头的岗哨规律,给陈默找条安全通道,还得应付李金魁可能发疯的搜捕。
周掌柜爬起来,把撸子揣进怀里,又灌了最后一口二锅头。
黎明未到。
可总得有人摸着黑往前走。
第二章:茶馆惊魂
天刚蒙蒙亮,周掌柜就起来了。
他先把婆娘打发去了娘家,只说“回去住两天,我这儿有事”。婆娘跟他过了二十年,什么也没问,收拾了个包袱,临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家的,把灶上那罐酱菜带上,你爱吃。”
周掌柜接过来,鼻子有点酸,嘴上却硬:“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快走。”
婆娘走后,他关了茶馆的门板,在后院灶间熬了锅棒子面粥。估摸着特务处的人这个点儿还没上班,他蹲在井口边,拿筷子敲了三下井沿。
井底下传来两短一长的回应。
“上来吧,人走了。”周掌柜把绳子放下去。
小陈爬上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井泥,活像个从坟里刨出来的。周掌柜递过粥碗,小陈也不客气,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
“周大哥,我昨晚在下头想了半宿。”小陈抹了把嘴,“码头上船之前,得先把李金魁的注意力引开。我露过面,他手底下保不齐有人认得我这张脸。”
“你有什么主意?”
“福记茶馆南市老街上,平日来的都是什么人?”
周掌柜想了想:“大部分是街坊,拉车的、扛活的、做小买卖的。也有几个常客——前街当铺的吴掌柜,后街煤厂的刘把式,还有几个说书的、唱曲儿的。怎么?”
“有没有跟特务处走得近的?”
周掌柜冷笑一声:“老街坊里头没这种人。不过——”他顿了顿,“对街新开了家烟馆,叫‘云香阁’,幕后东家是李金魁的小舅子。那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保不齐有特务处的眼线在那儿蹲着。”
小陈眼睛一亮:“那就好办了。周大哥,您今儿照常开门营业,动静越大越好。找几个相熟的街坊,就说——福记茶馆年前大酬宾,头壶茶免费,瓜子花生管够。”
“你要唱哪出?”
“叫花子闹事。”小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换个打扮,去对街云香阁门口讨钱,闹得越凶越好。云香阁的人一准来撵我,一撵我就往您这儿跑。您就装好人出来劝架,把动静闹大。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李金魁的人再想暗地里摸我的底,就没那么容易了——人多眼杂,他不敢当街动手。”
周掌柜琢磨了一下:“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饵是饵,可竿子握在咱们手里。”小陈说,“只要闹得够大,特务处就会以为我是个不知死活的叫花子,被茶馆掌柜随手打发了。他们不会把‘讨水叫花子’和‘老赵的交通员’联系起来——老赵那条线,李金魁只知道是天津卫的,具体是谁,他还没摸着头绪。”
周掌柜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不过你这脸——”
“您这儿有锅底灰吗?”
半小时后,周掌柜的茶馆门口支起了几张条桌,上头摆着粗瓷碗和一大桶热茶。他挨家挨户敲了相熟街坊的门:“老吴!老刘!福记年前大酬宾,头壶茶免费,瓜子花生管够!带着家里孩子来啊!”
老天津卫的人最吃这套,不到半个钟头,半条街的人都聚过来了。周掌柜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往对街瞟——云香阁刚卸板,门口站了两个穿长衫的伙计,正斜着眼往这边瞧。
就在这时,街角晃过来一个叫花子。这人比昨晚的打扮还惨——头上扣着半拉破毡帽,脸上锅底灰抹得跟灶王爷似的,一只手拄着根打狗棍,另一只手端个豁了口的破碗,走路一瘸一拐,嘴里拖着长腔:“行行好吧——大爷大娘——给口剩的——”
叫花子一路讨过来,到了云香阁门口,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云香阁的东家——您行行好——俺三天没吃饭了——”
云香阁的两个伙计赶紧出来轰:“去去去!别处讨去!这儿是做买卖的地方!”
叫花子不但不走,反而嚎得更响了:“俺听说云香阁的东家是李处长的小舅子——李处长可是大善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一嗓子“李处长”,整条街的人都扭头往这边看。云香阁的伙计急了,伸手要拽人,叫花子顺势往地上一滚,破碗摔出去八丈远,嘴里连哭带喊:“打人啦!云香阁的打人啦!”
周掌柜在自家门口看得真切,心里暗赞了一声好。他抄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一脸热心肠地拦在中间:“哎哎哎——两位小哥,大冷天的,一个叫花子讨口吃的,不至于不至于。”
他转身从自家桌上端了碗热茶过来,塞到叫花子手里:“老哥,喝口热的,别在这儿闹了。云香阁是正经买卖,你这样不是砸人招牌吗?”
叫花子接过碗,抽抽搭搭地喝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掌柜的是好人——俺这就走——”
云香阁的伙计还不依不饶:“周掌柜,你把这叫花子弄走,别回头脏了我们门前的道儿!”
周掌柜赔着笑:“是是是,我这就让他走。老哥,来来来,我那儿还有俩窝头,你拿了赶紧走。”
他拽着叫花子的胳膊,把人往自己铺子那边领。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有笑的,有摇头的,有说“周掌柜这人厚道”的。云香阁的伙计骂骂咧咧地回了铺子。
周掌柜把叫花子领进后院,关上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样?”周掌柜问。
“云香阁里有人盯着。”小陈把破毡帽一摘,露出汗津津的脑门,“我嚎第二嗓子的时候,二楼窗户开了条缝,有人拿望远镜往这边看。”
“望远镜?”
“错不了。”小陈点头,“寻常烟馆伙计用不着那玩意儿。周大哥,李金魁的人已经在盯着这条街了。今早那四个查夜的,搞不好就是来踩点的。”
周掌柜脸色沉下来:“那今晚码头那边——”
“今晚反而好办。”小陈说,“他们盯的是‘老赵的交通员’,可今儿上午这出戏一闹,他们的注意力会往‘闹事的叫花子’身上偏。我晚上换身行头,不走街面,从井里出去。”
两人正说着,前头铺面忽然传来老吴的声音:“周掌柜!周掌柜在吗?来客人了!”
周掌柜掀帘子出去,就见当铺的吴掌柜站在柜台前,身后跟着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人。这人长脸,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提个公文包,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可周掌柜一眼认出来——这位是英租界四号码头的调度员,姓方,叫方明远。老赵去年引荐过,说是“自己人”。
方明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周掌柜,我来借个火。昨儿我那烟袋锅子堵了,听说您这儿有通条?”
周掌柜心里一紧,面上却笑:“有有有,方先生坐。”他给方明远倒了茶,又对吴掌柜说,“老吴,今儿茶钱免了,你赶紧回去看铺子吧。”
吴掌柜识趣地走了。方明远等门帘子落下,才压低声音:“老周,出事了。昨晚上有人摸到码头仓库,把存放药品的库房号给改了。幸亏我昨儿多留了个心眼,把货挪到了三号库。”
周掌柜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李金魁的人?”
“说不准。但码头上有生面孔转悠,穿的是咱们工人的衣服,可手上一没茧子二没油污,一看就是装的。”方明远喝了口茶,“子时那趟船,怕是走不成了。”
“那怎么办?”
方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码头上换了岗,我画了新的巡逻路线。酉时末刻——天刚黑透那会儿——有一班岗交接的空档,大概二十息的时间。只要人能在二十息内从三号库后窗翻出去上船,就能走。”
周掌柜把纸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了,记在脑子里,又递回去让方明远烧了。
“还有件事。”方明远压低声音,“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后头跟了条尾巴。我绕到南市来,就是想把尾巴引到这边。等会儿我从正街走,那条尾巴估计还得跟着。你这边——”
“我这儿正好有出戏要唱。”周掌柜苦笑,“得,今儿个福记茶馆算是彻底热闹了。”
方明远站起来,拍了拍周掌柜的肩:“老周,当年老赵说你这人靠得住,我没信。今儿我信了。”
“少来这套。”周掌柜把他往外推,“赶紧走。把尾巴引远点,别耽误我这儿办事。”
方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黎明未到。”
周掌柜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句:“摸着黑走。”
方明远笑了笑,推门出去,消失在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把那两句暗号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黎明未到,摸着黑走——这是老赵定的口令,上半句问,下半句答。可方明远今儿说的语气,怎么听着都不像例行确认,倒像是在说——前头黑得很,你当心。
他正琢磨着,后院小陈探出头来:“周大哥,刚才那位——”
“码头的。”周掌柜简短地说,“今晚子时改成酉时末刻,提前了。”
小陈脸色一变:“那咱们的时间——”
“不够了。”周掌柜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高的日头,“你赶紧吃口东西睡一觉,养足精神。我去趟前街,找刘把式借辆车——他那辆拉煤的板车,底下有夹层,能把你从井口运到英租界去。”
他披上棉袄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把撸子,想了想,揣进了小陈手里:“你会使吗?”
小陈接过枪,卸了弹匣看了一眼,又推上膛,动作干净利落:“老赵教的。”
“行。”周掌柜点点头,“万一我回不来——你自个儿也得上船。”
“周大哥——”
“少废话。赶紧吃,赶紧睡。”周掌柜一掀帘子出了门,没再回头。
他走在南市老街上,北风刮得脸生疼。路两边铺子大多开了张,炸油条的香味、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拉洋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可周掌柜知道,就在这片烟火气底下,李金魁的网已经撒开了。方明远身后那条尾巴,云香阁二楼窗户后的望远镜,还有昨晚那四个查夜特务意味深长的“黎明还早着呢”——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李金魁不知道货在哪里,也不知道交通员是谁,但他知道天津卫有“黎明”的人,而且马上就要收网。
周掌柜走到前街煤厂,刘把式正蹲在门口抽旱烟。周掌柜递了根好烟过去:“老刘,板车借我用一晚?”
刘把式眯着眼:“嘛用?”
“拉点私货。”
刘把式看了他一眼,把好烟别到耳朵上,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扔过来:“车在后院,自己套。骡子喂饱了,别给我使唤坏了。”
周掌柜接过钥匙:“谢了。”
“谢嘛。”刘把式重新点上旱烟,含含糊糊地说,“这年月,谁还没点私货。”
周掌柜牵着骡子板车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忽然踏实了。他想起老赵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这条线上的人,看着谁也不挨谁,可实际上你拽着我,我拽着你,拧成一股绳,任他多大的风也刮不断。”
今晚上,这根绳上又多了方明远、刘把式,还有井底下那个吃窝头的小陈。
周掌柜把板车赶进后院,小陈已经睡下了,灶间锅里留着半锅棒子面粥。他盛了一碗,就着婆娘临走前留下的酱菜吃了,然后坐在井台边上,把方明远画的那张码头巡逻路线图又默了一遍。
酉时末刻,三号库后窗,二十息。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方明远今早说“二十息”,可酉时末刻天刚黑透,正是码头工人换班吃饭的点儿,人最多也最乱。二十息的时间,在平时够用,可一旦有人提前发现,堵住后窗……
周掌柜站起来,从灶间摸出把剔骨刀别在腰后,又揣了盒火柴。他走到井口边,轻轻敲了三下。
小陈从井里探出头来,眼睛亮得跟夜猫子似的——他根本没睡。
“周大哥,我想了一下午。”小陈说,“酉时末刻太赶。万一码头上有变故,二十息根本不够。我打算提前半个钟头下水——从墙子河游到码头,从水里摸上船。”
“你疯了?腊月的河水——”
“冻不死。”小陈咧嘴一笑,“我在井里泡了半宿,早泡透了。水里走,岸上的人看不见。只要船在那儿,我自己上去。”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名单呢?”
“名单我背下来了。”小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三箱药要是带不走,就沉到河底。可名单必须送出去——那是十五条命。”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剔骨刀递过去:“揣着。万一用上呢。”
小陈接过去别在腰里,又躺回井底下去养精蓄锐。周掌柜把板车上的煤筐搬下来,露出底下的夹层木板——那是刘把式平时偷运私酒用的,大小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天渐渐黑了。
周掌柜把茶馆门板上了,灯灭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把撸子。他想起六年前老赵领着他宣誓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黑,老赵说——“从今往后,你心里头得揣着个亮儿。哪怕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得知道,天亮是迟早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福记茶馆门口,停了。
周掌柜把撸子保险打开。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急不缓。
可周掌柜听出来了——这回的敲门声,跟昨晚不一样。昨晚小陈敲的是“笃、笃、笃”,三下之间间隔均匀。可今晚这三下,第一下跟第二下之间隔得稍长,第二下跟第三下又太短。
不是自己人。
周掌柜把撸子揣回腰后,换上一副睡眼惺忪的腔调,拖着步子去开门:“谁啊——这大晚上的——”
门一开,外头站着刀条脸。这回他只带了两个人,脸上没了白天的嬉皮笑脸,眼神跟刀子似的。
“周掌柜,睡了?”刀条脸歪着头往铺子里瞅,“李处长有请。跟您打听点事儿,劳驾走一趟吧。”
周掌柜心里“咯噔”一声——李金魁亲自过问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小陈在井里,方明远在码头,板车在院里。只要他这会儿把刀条脸拖在铺子里,小陈听见动静就知道该提前走……
“行啊。”周掌柜笑呵呵地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了,“李处长有请,那是看得起我。走着?”
他迈出门槛的瞬间,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是他跟小陈约好的暗号:外头出事,你自个儿走,别管我。
门板后头,井口边,小陈已经站了起来。
他听见了那一声敲,攥紧了手里的剔骨刀,朝后院墙头看了一眼——那儿有刘把式白天搭好的煤筐,翻过去就是巷子。
可他没有立刻动。
他靠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上——腊月的天,阴沉沉的,一颗星都看不见。小陈想起老赵教他的第一句话:“干咱们这行的,就是把自个儿当根柴火。烧完了就完了,可火种得传下去。”
老赵是柴火,烧完了。周掌柜这会儿也把自己点着了。
小陈深吸一口气,把破袄脱了,里头是周掌柜白天从当铺吴掌柜那儿借来的一身短打黑棉衣。他把剔骨刀别在腰后,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腕,然后助跑两步,蹬着墙角的煤筐一使劲——整个人翻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往右拐,穿过三条街,就是墙子河。
小陈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墙的同一时刻,周掌柜被塞进了那辆黑色雪佛兰的后座,刀条脸坐副驾驶,两个特务一左一右把周掌柜夹在中间。
车往日租界方向开。周掌柜闭着眼,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会儿小陈应该已经过了墙子河,再有一刻钟就能摸到码头。方明远在码头上等着,货在船上。只要上了船,顺墙子河往东走,出了河口就是海河,海河往南到塘沽,塘沽港有咱们的人接应……
车停了。
周掌柜睁开眼——不是日租界。这是海河边上一栋不显眼的二层小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刀条脸先下了车,拉开车门:“周掌柜,请。”
周掌柜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抬头看了看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前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刚到门口,楼上传来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周掌柜,久仰啊。我这儿有壶好茶,等您半天了。”
周掌柜抬起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穿驼绒袍子的男人,四十来岁,白净脸皮,嘴角噙着三分笑——李金魁。
第三章:步步惊心
李金魁这人,在天津卫特务处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他越是对你笑,你越得把后脖颈子绷紧了。
周掌柜在楼梯底下站定,仰头看着李金魁,脸上堆起生意人的殷勤:“李处长,您这地儿可真不好找。早说您爱喝茶,我给您带两斤上好的毛峰来。”
“茶不急。”李金魁笑呵呵地走下楼来,拍了拍周掌柜的肩膀,“周掌柜,坐。咱随便聊聊。”
他话音一落,身后两个特务就一左一右按住了周掌柜的肩膀,把他摁在一把硬木椅子上。周掌柜没挣,顺从地坐下了,心里头数着——一个,两个,楼梯拐角还杵着俩,厨房门口一个,一共六个。加上楼上没露面的,这栋小楼里起码有八个人。
“周掌柜,福记茶馆开了六年了吧?”李金魁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一个橘子,“六年里头,您这儿接待的客人不少。有没有几个——嗯——不太寻常的?”
“瞧您说的。”周掌柜咧嘴笑,“我一个卖茶水的,来的都是客。客人里头什么样的没有?抽大烟的、赌钱的、倒腾洋货的——可都是规规矩矩给茶钱的主儿。”
“倒腾洋货的……”李金魁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比如什么洋货?”
“嗨,我就是个开茶馆的,人家倒腾什么也不跟我报备啊。”周掌柜一脸无辜,“李处长,您要是听说我这儿有什么不法的事儿,您尽管查。查出来我认罚,可您不能听风就是雨,让我这老实买卖人跟着吃挂落儿。”
李金魁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刀尖还冷。
“周掌柜,我也跟您交个底。”他把剩下的橘子往桌上一扔,“我手里有条线——刚从南边传过来的。说‘黎明’小组在天津卫有个交通站,就开在茶馆里。我这人办事儿,讲究个先礼后兵。今儿请您来,就是想让您帮我参谋参谋——天津卫大大小小的茶馆,哪家最像?”
周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南边传来的线报?老赵是上个月十七出的事,这才不到一个月,李金魁就拿到了“茶馆交通站”的情报。这说明——老赵暴露之后,有人把这条信息卖出去了。
谁卖的?知道老赵身份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却没停:“李处长,您这可问着行家了。天津卫的茶馆,我门儿清。您要查哪家,我给您说说底细——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同行是冤家,我要说哪家不地道,您可别当我是挟私报复。”
李金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周掌柜,您这嘴——死人都能给说活了。行,那我问您——您自己这家福记茶馆,够不够格当交通站?”
“您太抬举我了。”周掌柜摆手,“我那儿地方小,客人杂,连个雅间都没有。您见过哪家交通站开在大杂院边上的?要我说,您得往英租界那边查——那边馆子体面,来的都是穿长衫的,好藏人。”
他故意把方向往英租界引,因为码头上方明远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李金魁把注意力往英租界偏一偏,今晚的船就能多一分安全。
李金魁不置可否,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周掌柜面前:“认识这人吗?”
周掌柜低头一看——照片上是老赵,站在一个茶馆门口拍的,手里提个鸟笼子,笑得一脸和气。照片边上还盖着日租界巡捕房的戳。
周掌柜心里跟刀绞似的疼。老赵死了,照片还落在特务处手里,这说明老赵被捕之后,特务处连他生前的行踪都摸清了。
“面生。”周掌柜面不改色,“这位爷没来过我那儿。”
“真没来过?”
“真没来过。我要是见过这位爷,您把我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周掌柜拍着胸脯,“李处长,您不能因为老赵同志去过几家茶馆,就把全天津卫开茶馆的都当嫌疑犯吧?照您这么查,那卖茶水的干脆都改行算了。”
李金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笑了:“周掌柜,您这心理素质,开茶馆可惜了。应该去我们特务处干——审讯科缺您这样的人才。”
“您捧了。我胆小,见不得血。”
“是吗?”李金魁忽然站起来,走到周掌柜身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那您后院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周掌柜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慢慢转过头,一脸茫然:“井?李处长,我后院是有口井,早八百年就填了,现在上头堆着煤筐呢。您要查井,我现在就带您去,您让人挖开看看,底下要是有宝,咱俩对半分。”
李金魁盯着他的眼睛,周掌柜坦然地回看过去。过了几秒,李金魁直起腰,拍了拍手:“行,周掌柜,今儿就先到这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您今儿下午借了刘把式一辆板车?拉私货?”
周掌柜心里一紧,脸上却笑:“是借了。我婆娘娘家弟弟要搬个柜子,我懒得多跑一趟,借个车省事儿。怎么,这也犯法?”
“不犯法。”李金魁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您回吧。对了——明儿我还得去您茶馆喝茶,您给我留个雅间?”
“瞧您说的,我那破铺子哪来的雅间?您要是不嫌弃,靠窗第二张桌子,我给您留上好的毛峰。”
李金魁笑着挥挥手,让人把周掌柜送了出去。
周掌柜走出小楼,腊月的寒风迎面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把棉袄里子湿透了。他不动声色地往南市方向走,拐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没尾巴,才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两条腿抖得跟面条似的。
李金魁最后那几句话——问井,问板车——说明他手底下的人已经摸到了福记茶馆的后院和街面动静。但他没当场动手,因为没拿到实证。李金魁在等——等他周福生自己露出马脚。
周掌柜定了定神,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一点星光都没有。他估摸了一下时间——从他被带走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大半个钟头。小陈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墙子河里了。
他站起来,快步往英租界方向走。他得去码头——小陈一个人,方明远那边还不知道李金魁已经盯上了福记茶馆,万一码头上再出岔子……
周掌柜走到英租界四号码头外围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刻了。码头上的气灯把河面照得一片惨白,工人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上来下去。他远远地躲在货堆后头,往三号库方向看——三号库的后窗黑着,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正看着,身后忽然有人拽了他一把。
周掌柜差点儿蹦起来,回头一看——方明远蹲在煤堆后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怎么来了?”方明远压着嗓子问。
“李金魁找我了。”周掌柜简短地把经过说了。
方明远脸色铁青:“那今晚这船——”
“船得走。”周掌柜抓住他胳膊,“小陈呢?”
“还没到。”方明远看了看怀表,“按说他应该到了。我在这儿蹲了一刻钟了,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周掌柜心一沉。墙子河从南市到英租界码头,游得快的话两刻钟准到。小陈水性再好,腊月的河水也撑不了太久。
“会不会出事了?”
“再等等。”方明远咬着牙,“等到亥时末,他要不来——”
话没说完,河面上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两人同时把身子伏低。气泡冒了七八下,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扒住了码头的石阶。小陈从水里翻上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冻紫了,可他眼睛亮得吓人。
“周大哥——”他爬上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后头——后头有人跟着我下水了——”
周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
“几个?”
“俩。我凫水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话,也往这边来了。估摸着再有半刻钟就摸到码头。”小陈哆嗦着把别在腰后的剔骨刀抽出来,“周大哥,你们走,我留下断后——”
“断个屁!”周掌柜一把把他拽起来,“货在哪儿?”
方明远已经跑向三号库:“跟我来!”
三人摸进三号库,方明远打开后窗底下的一堆麻袋,露出三只木板箱。小陈上去就要搬,方明远拦住他:“船在四号泊位,得从仓库后头绕过去。中间有一段没有遮挡——”
“我去引开他们。”周掌柜忽然说。
方明远和小陈同时看他。
“小陈在水里见过那俩人的脸,你不能露面。方先生是码头调度,出了事以后还得在这儿混。就我合适。”周掌柜把棉袄脱了,露出里头一件黑布褂子,“我往反方向跑,他们一准追我。你们趁这个空当上船。”
“周大哥——”
“听着。”周掌柜抓住小陈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名单在你脑子里,你比三箱药值钱。我要是折了,你就去找刘把式,让他捎信儿给‘黎明’——就说福记茶馆的线断了,让上头重新派人接天津卫。记住了?”
小陈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周掌柜把撸子往腰里一别,拍了拍方明远的肩:“方先生,小陈交给你了。船要是走了,你替我多敬船长两杯酒。”
方明远重重点头。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从三号库后窗翻了出去。他故意踩着煤渣跑,弄出老大动静,然后往码头东头的仓库区狂奔。
果然,不到半分钟,后头就传来脚步声和喊声:“站住!再跑开枪了!”
周掌柜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抓贼啊!有人偷货啊——”他这一嗓子把码头上值夜班的工人全惊动了,好几个扛麻袋的工人抬头往这边看。特务怕伤及无辜,一时没敢开枪。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周掌柜拐进了两堆货箱之间的窄巷。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猛地停下,回身照着第一个追进来的黑影就是一枪。
“砰!”
撸子准头不错,打在那人脚边的铁板上,溅起一串火星。特务吓得往旁边一滚,另一个赶紧找掩体。周掌柜趁机翻过一堆麻袋,钻进仓库之间的夹道。
他一边跑一边把腰里另一把剔骨刀抽出来——这是他出门前又塞回腰后的。撸子里还剩四发子弹,他得省着用。
跑到夹道尽头,周掌柜傻眼了——死胡同。三面都是三米多高的货箱堆,只有一个一人宽的缝隙通到隔壁仓库。可那缝隙已经被一堆废铁轨堵死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掌柜把撸子举起来,对着夹道口。他听见外头两个特务在商量:“你从左边绕,我从右边堵。他跑不了。”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和枪,忽然笑了。他想起婆娘临走前塞给他的那罐酱菜,想起老赵去年在他这儿喝茶说的那句“等光复了开分号”,想起小陈从井里爬上来时满头的泥。
他把撸子里的子弹全退出来,数了数——四发。加上枪膛里的一发,五发。两个特务,最多六发子弹能解决。可枪一响,别处的巡逻队就会围过来。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哗啦”一声。
周掌柜一抬头——货箱堆顶上探出个脑袋,是小陈。
“周大哥!上来!”
周掌柜愣了一下:“你怎么——”
“方先生带着货上船了,让我回来接你!”小陈从上面扔下来一根麻绳,“快!码头巡逻队往这边来了!”
周掌柜把绳子往腰上一缠,脚蹬着货箱上的铁皮棱角往上爬。他刚爬到一半,夹道口就蹿进来个特务,举枪就要打——
小陈从怀里掏出周掌柜那把撸子,照着底下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打在特务脚边的铁轨上,跳弹“嗖”地一声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特务吓得往后一缩,另一个赶紧趴地上。就这两三息的空当,周掌柜已经爬上了货箱顶。
小陈拽着他往仓库区外头跑,一边跑一边说:“方先生让我告诉您——船改在五号泊位了,四号那边有特务蹲守。咱们从东边的煤堆绕过去。”
两人踩着货箱顶一路狂奔,底下特务的枪响了,子弹“嗖嗖”地从耳边擦过去。周掌柜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小陈一把薅住他胳膊,硬生生拽了回来。
“周大哥!再坚持一下——”
周掌柜喘得跟风箱似的,可他心里头畅快——货已经上船了,名单在小陈脑子里,只要人到了五号泊位,今晚这趟就算成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煤堆上滑下来,五号泊位就在眼前。一艘挂着英国旗的小火轮已经解了缆绳,船尾的螺旋桨开始转动。
方明远站在船尾跳板上,急得直跺脚:“快!快!”
小陈拽着周掌柜往跳板上冲。就在周掌柜一脚踏上跳板的瞬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周掌柜觉得左胳膊像是被人用铁棍抡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小陈一把搂住他的腰,方明远在船上拽住他的胳膊,两人连拖带拽把他弄上了船。
“开船!快开船!”方明远冲着驾驶室吼。
小火轮“呜”地拉了一声汽笛,船身缓缓离岸。岸上两个特务追到泊位边上,举枪又打了两发,子弹打在船尾的铁皮上“叮当”乱响。可船越开越快,很快就驶入了河心的主航道。
周掌柜躺在甲板上,左胳膊的棉衣袖子洇开一大片黑红的血迹。小陈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伤,方明远从船舱里翻出急救包。
“伤着骨头没有?”方明远问。
周掌柜龇牙咧嘴地动了动手指头:“没——没打着骨头——就是擦着肉了——哎哟你轻点儿——”
小陈绑绷带的手直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周掌柜胳膊上:“周大哥,都怪我——”
“怪你个屁。”周掌柜拿右手拍了拍他脑袋,“你小子行啊,那一枪打得——哎哟——真他妈准——”
“我瞄着铁轨打的,就想吓唬他——”
“吓唬得好。”周掌柜咧着嘴笑,“老赵教得好。”
听见“老赵”俩字,小陈的眼泪更止不住了。方明远别过头去,假装看河面上的风景。
船行到海河拐弯处,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周掌柜靠着船舷坐起来,从兜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卷,让小陈帮着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可还是笑。
“方先生。”他冲方明远扬了扬下巴,“名单——让小陈现在就写下来。纸笔你有吧?”
方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小陈趴在甲板上,一笔一画地把十五条名字写下来,又核对了一遍。方明远接过去看了,点点头:“这上头第三个是我顶头上司的连襟——怪不得上个月码头突然查得那么严。”
“名单得尽快送到塘沽。”周掌柜说,“到了塘沽港,接应的人怎么接头?”
“塘沽码头上有个修船的老孙头,门口挂个渔网,暗号是‘修桨’。”方明远说,“可咱们这船到塘沽还得两个时辰。天亮之前要是送不到,李金魁那边一发现名单丢了,这十五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小陈抬起头:“我去。塘沽港我熟。”
“你腿上的伤——”周掌柜皱眉。
“蹭破点皮。”小陈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确实只蹭掉一层油皮,“我在水里游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周掌柜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老赵没看错人。”
船到塘沽港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周掌柜的胳膊已经疼得麻木了,可他坚持要下船。小陈把名单叠成小方块缝进裤腰里,跳下船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哥,您回去之后——”
“回去?回哪儿?”周掌柜一瞪眼,“我婆娘还在娘家呢,我得去接她。福记茶馆还得开张,李金魁明儿不是要来喝茶吗?我得给他留靠窗第二张桌子。”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方明远在船上冲他俩挥手:“老周!伤好了来码头找我喝酒!”
周掌柜扬起右手回了个礼,然后和小陈一前一后消失在塘沽港的晨雾里。
灰白色的天光从渤海方向漫过来,把海河水面染成一片苍青。周掌柜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搭在小陈肩膀上:“哎,我问你——老赵临走之前,说没说‘黎明未到’这句话到底谁琢磨出来的?”
小陈想了想:“他说是南边一位先生写的诗。原话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周掌柜咂摸了一会儿:“文化人说话就是绕。要我说——天黑就点灯,肚子饿就吃饭,鬼子来了就打,多简单的事儿。”
小陈笑了:“周大哥,您这话比诗还实在。”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身后是越来越亮的天空。塘沽港的早班汽笛拉响了,码头上传来卸货工人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海河的另一头,李金魁站在那栋二层小楼的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把手里的茶杯捏得粉碎。
“跑了?”他的声音不大,可身后站着的刀条脸腿都软了。
“跑——跑了。船是英国旗的,咱们没敢拦——”
李金魁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了笑:“行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福记茶馆不是还在吗?周福生不是还得回来吗?”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老赵的照片看了看,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
“明天,我去喝茶。”
第四章:黎明将至
周掌柜回到天津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他在塘沽找了个江湖郎中把胳膊上的伤重新裹了,又搭了辆顺路的运煤车,晃晃悠悠回了南市。下车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后街看了看福记茶馆——门板还卸着,里头空荡荡的,街坊老吴正坐在门槛上帮他看着铺子。
“周掌柜!你可算回来了!”老吴站起来,“昨儿后半夜来了好几拨人找你,我说你婆娘娘家有事儿,你接人去了。”
“谢了老吴。”周掌柜拍拍他肩膀,“回头请你喝茶。”
他进后院转了一圈——井口盖得好好的,煤筐还原样堆着。小陈走之前把该归置的都归置了,灶台上连根柴火棍都没乱。周掌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这小子,干活儿倒是利索。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褂子,把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然后卸开门板,烧水沏茶,正儿八经地开张营业。
婆娘是下午回来的,进门看见他吊着胳膊,眼圈一红,到底没哭出来,只是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酱菜吃完了?”
“没顾上吃。”周掌柜嘿嘿笑。
婆娘瞪了他一眼,转身进灶间做饭去了。
傍晚时分,天还没黑透,李金魁果然来了。这回他没带人,就一个人溜溜达达走进福记茶馆,往靠窗第二张桌子一坐。
“周掌柜,沏壶毛峰。”
周掌柜亲自端了茶壶过去,左手不方便,就用右手提壶,倒茶的时候洒出来几滴。李金魁看着他的胳膊:“哟,这怎么了?”
“嗨,昨儿晚上黑灯瞎火的,去接我婆娘,路上摔了一跤。”周掌柜面不改色,“李处长,您尝尝这茶——正经的黄山毛峰,我特意给您留的。”
李金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周掌柜,昨晚上码头那边出了点事儿——有人偷货,还放了枪。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周掌柜一拍大腿,“我今儿回来路上就听人念叨呢。说是偷的三箱洋药?好家伙,这贼胆子够大的——李处长,您可得好好查查。”
李金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掌柜,您这胳膊——摔得可真巧啊。”
“巧不巧的,反正是摔了。”周掌柜给他续上茶,“李处长,我听说您昨儿也抓了个人?问出什么没有?”
李金魁脸色微微一沉。他昨晚上确实抓了个——就是跟着小陈下水的两个特务之一,那小子在水里冻得半死,上了岸连话都说不利索。另一个追周掌柜的时候挨了一枪,在医院躺着。折腾一宿,屁都没问出来。
“周掌柜,咱明人不说暗话。”李金魁把茶杯放下,“我手里有条线,说福记茶馆是‘黎明’的交通站。您要是知道点什么,现在说出来,我保您平安。您要是瞒着不说——等我自己查出来,那可就不是喝茶的事儿了。”
周掌柜叹了口气,在李金魁对面坐下来:“李处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人,胆小,怕事,就想安安生生开个茶馆。您说的什么‘黎明’‘黑明’的,我听着都新鲜。可您要是非说我这茶馆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您查。从六年前开张到现在的账,一笔一笔全在这儿。您再查我后院那口井——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您要是能从井里挖出什么犯禁的东西,我周福生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李金魁看着那本油腻腻的旧账本,又看了看周掌柜坦坦荡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搞错了方向。他得到的情报确实说“茶馆交通站”,可天津卫的茶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就盯着这家?就因为老赵以前来喝过茶?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周掌柜,我信您一回。不过——”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往后有什么风吹草动,给我打个电话。我这人交朋友,讲究个有来有往。”
周掌柜拿起名片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一定一定。李处长慢走,明儿还来喝茶?”
“来。你这毛峰不错。”
李金魁前脚出门,周掌柜后脚就瘫在椅子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婆娘从灶间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估摸着不会了。”周掌柜长出一口气,“这老东西精得很,查不出实证,他不会再来打草惊蛇。不过——”
他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笑着摇了摇头:“往后得给他送两斤好茶叶了。”
半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福记茶馆门口忽然来了个卖糖瓜的老头,挑着担子吆喝:“糖瓜——芝麻糖瓜——谁家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周掌柜出去买糖瓜,老头从担子底下摸出个信封递给他:“南边捎来的。”
周掌柜拆开一看,里头就两行字——“名单已到。十五人安全转移。老赵的抚恤金年前发。另:小陈同志表现优异,组织决定送他去延安学习。他让我转告你——黎明未到,摸着黑走。”
周掌柜把信烧了,蹲在门槛上吃了两块糖瓜,甜得直眯眼。婆娘在里头喊:“糖瓜买回来没有?一会儿祭灶了!”
“买回来了买回来了!”周掌柜站起来,冲那卖糖瓜的老头挥挥手,“老哥,明年还来啊!”
老头挑着担子走远了,远远地撂下一句:“来——等天亮了就来做新买卖——”
周掌柜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关上门板,把糖瓜摆上灶台,给灶王爷点了三炷香。
婆娘问:“你许的什么愿?”
周掌柜说:“我许愿——明年这时候,咱茶馆分号开张,卖雨前龙井。”
婆娘啐了他一口:“吹牛。分号开哪儿?”
周掌柜往窗外努了努嘴:“开在——天亮的地方。”
窗外,腊月的天虽然还冷,可太阳照在南市老街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把福记茶馆的招牌映得锃亮。
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号外号外!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号外号外!
周掌柜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笑了。
他回身把那壶毛峰续上热水,坐回柜台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跟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算盘,哪是年味儿。
天黑透了。
可福记茶馆的灯一直亮着。
这条街上的灯都亮着。
远远地,像是有人点起了一盏,一盏,又一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