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的雨下得黏糊糊的,像谁把一整片灰云拧干了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老旧小区的铁皮雨棚上。她正蹲在厨房地上擦瓷砖缝里的陈年油垢,抹布拧了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泡沫都快消干净了。门铃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楼下送桶装水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门外站着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进去两个深坑,颧骨突兀地顶着蜡黄的皮。他左手拄着一根银灰色的铝合金拐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晃着——不,不是空,是那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内弯折,脚掌歪向一侧,像被谁硬生生拧断了又随便接上。他浑身湿透,肩膀一高一低地耸着,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就一个字,嗓子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盯着那条腿,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指甲掐进掌心。四年了,整整四年,她没跟这个男人说过一个字。上一次见面是在殡仪馆,老母亲的骨灰盒还热着,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遗产分配协议拍在她面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房子跟他姓。她当时没哭,只是把协议折好塞进包里,转身走了。从此电话不接,微信拉黑,逢年过节各过各的。
可此刻,他就站在她家门口,一瘸一拐地,身上滴下来的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暗色。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厨房里烧水壶发出尖锐的哨音,一声比一声急。身后,她丈夫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拖鞋拍打地砖的节奏越来越近。
那条歪斜的腿,那根湿漉漉的拐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她突然发现,他老了。老得让她几乎想不起来当年那个把她扛在肩上去看元宵灯会的年轻男人是什么模样。
“你来干什么。”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冷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往前挪了半步,拐杖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胳膊,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姐,”他又叫了一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没地方去了。”
她丈夫已经走到她身后,一只温热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七下,每一声都砸在心口上。窗外雨越下越大,风吹得楼道窗户哐当哐当响。
她看着弟弟那条扭曲的腿,看着拐杖上滑落的水珠,看着自己刚擦干净的地砖上溅开的泥点。四年的恨意像一堵墙立在胸口,可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滴滴渗出来,温热的,咸涩的。
“先进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四年的干菜。
他抬起那条好腿跨过门槛,拐杖点在玄关的防滑垫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她转身往厨房走,水壶的哨音还在尖叫。路过餐桌时,她看见丈夫疑惑的眼神,看见自己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瘸腿背后,藏着一个连她弟弟自己都说不出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将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把这个家彻底掀个底朝天。
第一章 四年
四年前那个秋天,她记得清清楚楚。老母亲在医院咽气那天,窗外银杏叶子黄得刺眼,一片一片往下落,铺满了住院部楼下的水泥路。她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二十三天,弟弟只来过三趟,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说是生意忙。她没计较,想着男人在外头跑不容易。
丧事办完第三天,亲戚们聚在老房子里。那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是父母留下的唯一财产,房产证上还是父亲的名字。她原本想着,自己照顾老人最后这几年,出的力出的钱都不少,弟弟条件比她好,房子的事可以商量。可弟弟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往桌上一拍,指着她鼻子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她当时懵了。几个姑姑婶婶坐在沙发上,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假装看窗外。她丈夫想说话,被她按住了手。她盯着弟弟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抱”的影子。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钱烧红的眼睛。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得够清楚了。”弟弟把笔往她面前推,“签个字,放弃继承,以后咱还是亲戚。”
她没签字。她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拉着丈夫走了。从那天起,她再没接过弟弟的电话,微信消息一条没回。过年家族聚餐,听说他去,她就不去。亲戚们传话说弟弟到处讲她贪心,想霸占娘家房子。她听了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掉进洗碗池的泡沫里。
第二年,弟弟把老房子卖了,换了一套新区的大平层,听说还换了辆三十多万的车。她没打听,但消息自己会往耳朵里钻。姑妈打电话来说:“你弟现在阔气了,你当初要是签了字,他还能分你几个。”她说:“我不稀罕。”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遥控器按得啪啪响,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三年,她儿子考上大学,办升学宴。亲戚们问她要不要请舅舅,她说不请。结果弟弟托人送了个红包来,鼓鼓囊囊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去了。退回去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弟弟六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她背着他走了两里路去卫生所。他趴在她背上哭着说:“姐,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她当时笑他傻,说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
现在她住的老破小,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下雨天阳台渗水。丈夫在工厂干了二十年,腰椎落下了毛病,去年被优化了,现在跑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回来腿都是肿的。她自己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站得静脉曲张,晚上得把腿垫高了睡。
这些,弟弟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春节刚过,她接到姑妈的电话,说弟弟住院了,急性肝衰竭,在ICU躺了三天。姑妈说:“你去看看吧,到底是亲弟弟。”她沉默了很久,说:“他卖房子的时候,想过我是他亲姐吗?”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家庭伦理剧,兄妹为了拆迁款打官司,她看着看着,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
她没去。一天没去,两天没去,一个星期没去。后来听说弟弟出院了,在家休养。再后来,就没了消息。她照常上班、做饭、洗衣服,日子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想起老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弟脾气犟,你多让着他点。”她当时点了头,现在想想,那个头点得太轻易了。
直到今天傍晚,门铃响了。
她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弟弟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那条瘸腿直直地伸着,裤管卷到膝盖,露出一截萎缩的小腿和歪扭的脚踝。她丈夫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茶几上放着他的拐杖,铝合金融化,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房子……没了。”
她手一抖,热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擦,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跑不动了,只能回过头来。
“什么叫没了?”
“卖了。钱……也没了。”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拿着钱走了,把我也赶出来了。”
她听见丈夫倒吸一口气。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嘀嗒声。窗外雨小了,变成绵密的细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烫红的手背,那片红正在慢慢扩散,像水渍洇湿纸张。
“活该。”她说。
弟弟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什么,又迅速暗下去。他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又跌回沙发。那条瘸腿磕在茶几角上,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她丈夫看不下去了,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客厅的沉默上。她站在原地,看着弟弟佝偻的脊背,看着他后脑勺那片刺眼的白发,看着他攥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吃完晚饭再说。”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厨房。水壶还在灶上,已经烧干了一半,壶底结了层白垢。她关火,把壶扔进水槽,开水龙头冲,蒸汽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客厅里,弟弟正盯着她家墙上那张全家福——她、丈夫、儿子,三个人站在海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去年八月。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照片里她的脸,手指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而卧室里,她丈夫正翻箱倒柜找存折。他记得家里还有八万块定期,下个月到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只是觉得,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第二章 晚饭
那顿饭吃得像嚼蜡。
她炒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又蒸了一锅米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弟弟拄着拐杖挪到餐桌边,那只歪脚蹭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丈夫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抬眼皮,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
“吃。”她把筷子往弟弟面前一搁,自己先坐下,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弟弟端起碗,手抖得厉害,米饭撒了几粒在桌面上。他连忙用手指去拈,她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上的老茧裂了口子,露出粉色的新肉。他吃了半碗饭,菜几乎没动。那条瘸腿在桌下支棱着,膝盖顶到桌沿,他时不时要用手扳一下,调整姿势。
“腿怎么回事。”她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菜价。
弟弟筷子顿了顿。“出院以后……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
“糖尿病,伤口不愈合,感染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看见他手腕上还贴着医用胶布,胶布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她丈夫突然放下筷子:“你糖尿病多少年了?”
弟弟愣了一下:“五六年了。”
“五六年你不好好吃药?”
“忙。”
“忙着卖房子?”她丈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弟弟不说话了,低头扒饭,肩膀缩得更紧。
她踢了丈夫一脚,丈夫哼了一声,起身去了阳台,打火机啪嗒响,烟味从纱门缝里钻进来。客厅里只剩姐弟俩,碗筷碰撞的声音单调又刺耳。她看着弟弟吃饭的样子——拿筷子的手往外撇,像小时候用左手写字被她打手板,后来改过来了,可一紧张还是撇。他小时候吃饭也这样,低着头,扒饭快,不夹菜,因为那时候家里穷,菜要留给干活的大人吃。
“钱怎么没的。”她问。
弟弟停下咀嚼,喉结上下滚了滚。“她……说拿去投资,高回报。我信了。后来才知道是赌,全输光了。车子也卖了,房子抵押了。现在银行要收房,她跑了。”
“她”是谁,她没问。她知道弟弟三年前娶了个女人,比弟弟小八岁,打扮得花枝招展,她见过一次,在超市门口,那女人挽着弟弟胳膊,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见她装作不认识。她当时也没打招呼,推着购物车拐进了另一条过道。
“你活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冷。
弟弟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就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他使劲眨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姐,我没地方去了。我这样……找不到活干。我……”他声音哑得说不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水光。
她想起小时候,他摔破膝盖那次,也是这种眼神。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偏要咬着嘴唇说不疼。她背着他,他趴在她肩头小声哭,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脖子。那时候她十二岁,他六岁,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姐姐。
“你住哪儿?”她问。
“火车站那边,小旅馆。一天三十。”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再住几天,钱就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纱门。丈夫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烟灰攒了长长一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路灯把积水照得发黄。
“让他住儿子的房间。”她说。
丈夫没转头:“儿子回来怎么办?”
“儿子暑假才回来。”
“你确定?”
她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丈夫手里的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说:“你弟那条腿,怕是废了。得去医院。”
“我知道。”
“钱呢?”
“先拿存折顶上。”
丈夫终于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斜斜照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又像生气又像心疼。“你真想好了?”
她看着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线,缓缓流动。“他是我弟。”就四个字,说得干巴巴的,可尾音有点颤。
丈夫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她听见他跟弟弟说话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然后弟弟的拐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往小房间去了。
她站在阳台上,冷风吹得她缩起肩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姑妈发来的消息:“你弟去你那儿了?他那个老婆不是东西,跟人跑了,把他钱卷光了。你妈要是活着……”后面的话她没看完,直接锁了屏。
妈要是活着,会怎样?她不知道。妈活着的时候最偏心弟弟,有什么好吃的都藏起来给他,她这个女儿只有看着的份。可妈临终前那二十三天,是她在床前端屎端尿,弟弟只来了三趟。妈走那天,弟弟跪在病床前哭得站不起来,她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屋。经过小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看见弟弟坐在床边,拐杖靠在墙上,他正用手揉那条瘸腿,揉着揉着,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走到厨房,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又烧了一壶水。水开的哨音再次响起时,她听见小房间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手扶着灶台,指甲抠进瓷砖缝里。
水壶跳闸,蒸汽慢慢散去。她端着热水走到小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她推门进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见弟弟已经躺下了,脸朝着墙,被子拉到头顶。
“明天去医院。”她说。
被子里的人没动,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关上门出来,看见丈夫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存折。“八万三。”他说。
“明天先带他看病。”
丈夫把存折递给她,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温热的。“睡吧。”他说。
她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雨又下起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弟弟那条歪扭的腿,那根湿漉漉的拐杖,那双嵌着黑泥的手。四年没见,他瘦了至少三十斤,整个人缩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山里风化的石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丈夫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凄厉得很。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弟弟进门到现在,没问过一句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问她丈夫工作顺不顺利,没问她儿子学习好不好。他什么都没问。
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小房间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拐杖却不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冲到玄关,看见弟弟的鞋还在门口。她松了口气,转头往厨房走,却听见阳台上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弟弟靠在栏杆上,拐杖放在脚边。他正看着楼下那棵老梧桐树发呆,晨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被照得格外清晰。他没发现她站在身后,只是从兜里摸出一盒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她看见那盒药上写着:二甲双胍。盒子已经瘪了,只剩最后几粒。
她转身回了厨房,开火煎蛋,油在锅里滋啦响。她多煎了两个,又热了牛奶,切了盘咸菜。端上桌的时候,弟弟已经拄着拐杖挪回来了,坐在桌边,手指头绞在一起。
“吃完去医院。”她说。
“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没钱还你。”
她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先看病。”
他低下头,端起粥碗,手还是在抖。她看见他后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粉红色的新肉贴着骨头。
“脖子怎么了?”
“摔的时候,玻璃碴子划的。”
她没再问。转身去拿包,把存折塞进去,又数了两百块现金揣兜里。丈夫从卧室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老破小的客厅,沙发塌了一边,电视柜掉了一个角,墙上儿子的奖状翘了边。可此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上,照在弟弟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上,竟然有一点暖融融的意思。
她关上门,扶着弟弟下楼。拐杖点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上,笃笃笃,像心跳。
她不知道,医院里等着他们的,除了那条几乎报废的腿,还有一张催缴单。而那张单子上的数字,将把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家,再次推到悬崖边上。
第三章 那条腿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她扶着弟弟在骨科门口排队。候诊区的塑料椅硬邦邦的,弟弟那条瘸腿伸不直,只能歪着身子坐,拐杖靠在扶手边上,时不时滑下去,他弯腰去捡,脸憋得通红。
叫到号的时候,她搀着他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扣子没系,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看了一眼弟弟的腿,眉头立刻拧起来。
“把裤子卷上去。”
弟弟看了她一眼,慢慢把裤管往上撸。小腿露出来那一刻,她差点叫出声。皮肤是紫黑色的,像坏死的瘀肉,脚踝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头明显错位愈合,脚掌翻向内,脚趾头像几根枯树枝蜷缩着。小腿肚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溃疡面,黄水渗出来,贴着的纱布已经黏在肉上。
医生戴着手套按了按,弟弟倒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
“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你才来?”医生声音拔高了,“你这是骨折没复位,畸形愈合,加上糖尿病足,再拖下去要截肢的。”
她腿一软,手扶住诊室桌子。弟弟低着头,汗珠从鬓角滚下来,砸在膝盖上。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拍片子、验血、测血糖,她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里报出数字的时候,她耳朵嗡了一声。
一千三百多。只是检查。
她捏着存折去取钱,排队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前面的大爷取了两万,一沓一沓往布袋里装。她盯着取款机屏幕上的余额,八万三,取完这一千三,还剩八万一千七。可医生说,后续手术费至少要三万,还不算住院费和药费。
她取出钱,交了费,扶着弟弟去做检查。拍片子的时候弟弟躺在冰冷的台子上,那条腿被技师掰来掰去,他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她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蜷缩的身体,想起小时候他摔断胳膊那次,也是她陪着来医院。那时候他八岁,疼得哇哇哭,她给他买了两根棒棒糖才哄住。现在他一声不吭,只是嘴唇上渗出来的血丝暴露了他在硬扛。
检查做完已经中午了。她扶他在走廊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回来的时候,看见弟弟正跟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说话,老头问他腿怎么了,他说干活摔的。老头叹气说年轻人不注意身体,老了要遭罪。弟弟点头,说“是是是”,态度好得像个小学生。
她把包子递过去,弟弟接过来,先喝了口豆浆,然后一口一口咬包子,吃得很慢。她坐在旁边,把自己那个包子三两口吃完,其实一点胃口没有,只是觉得不能浪费。
下午拿结果,医生看了片子直摇头。“必须手术,把骨头重新打断复位,做外固定架。还有糖尿病足,得清创,可能要植皮。先住院,调血糖,安排手术。”
“多少钱?”她问。
“准备五万吧。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外固定架和植皮材料很多是自费的。”
她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住院通知单,纸边被她捏得发皱。弟弟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拐杖横在腿上,他正用手指头抠拐杖上的泥点,一下一下,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
“姐,”他开口,没抬头,“不治了。给我买张车票,我回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死也死在那儿。”
她猛地转身,把通知单拍在他怀里。“你给我闭嘴。”声音大得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她不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腿治好。”
弟弟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忍住,眼泪滚下来,砸在住院通知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脏,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掌心,肩膀缩成一团。
她没安慰他。她转身往住院部走,去办手续。押金要交五千,她刷了卡,拿着回执单出来时,看见弟弟还坐在原地,拄着拐杖望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树下晒太阳。
她走过去,把住院手环套在他手腕上。塑料手环扣紧的时候,啪嗒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那个写着他名字和住院号的白环,突然说:“姐,那年房子的事,我——”
“现在不说这个。”她打断他,“先治腿。”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她扶他起来,往住院部电梯走。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笃,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一群人,她护着弟弟往里走,有人碰了一下他的瘸腿,他闷哼一声,她立刻瞪了那人一眼。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弟弟靠在电梯壁上,拐杖立在腿边,那条坏腿微微抬着不敢着地。她站在他旁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突然,弟弟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扶在栏杆上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头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干净。他就那样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垂回身侧。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模糊人影。一个矮胖的,一个佝偻的,肩膀挨着肩膀。楼层到了,门打开,她先出去,回头扶他。他拄着拐杖跟上来,一瘸一拐,走廊尽头是骨科病房,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办好住院,护士来抽血、测血糖、做皮试。弟弟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管子连着输液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坐在床边凳子上,看着药水发呆。
“姐,你回去吧。姐夫一个人在家。”
“他饿不死。”
“你明天还上班。”
“请假了。”
弟弟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输液管被扯了一下,他赶紧不动了。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那房子……我其实没想独吞。当时是她说,不把房子拿到手就跟我离婚。我……我怕。”
她没接话。药水继续滴,滴答滴答,像钟表走字。
“后来卖了房,换了大的,她把我妈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扔了。里面有你小时候的奖状,有妈给你纳的鞋底。我捡回来了,在床底下放着。一直想给你送去,没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医院停车场照得明晃晃的。她攥着窗台边沿,指甲发白。背后是弟弟压抑的呼吸声,夹杂着病房里其他病人的咳嗽和呻吟。
“箱子呢?”她问。
“在老房子楼下杂物间。房东说下个月清空。”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躺在白被单里,瘦得像一截枯枝,脸颊的凹陷在灯光下更深了。她突然想起那个樟木箱子,那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箱盖上有铜锁扣,她小时候总爱摸那个扣子,被母亲打手。箱子里有母亲的陪嫁——一对银镯子,两条绣花手帕,还有她和弟弟的出生证明。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坐在凳子上,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病房里渐渐安静,只剩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房子的院子,母亲在晾衣服,弟弟趴在地上弹玻璃珠,她坐在门槛上写作业。阳光暖洋洋的,母亲喊她:“去叫你弟吃饭。”她站起来,往院子外走,弟弟跑过来拽她衣角:“姐,再玩一会儿。”她说不行,妈要骂。弟弟就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弟弟在睡梦中皱着眉,那条坏腿在被子下微微抽搐。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脚踝上冰冷的皮肤。
手机在兜里震,丈夫发来消息:“怎么样?”
她回:“要手术。五万。”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存折里还有八万。先治。”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屏幕暗下去。窗外天边泛起一条灰白色的线,新的一天要来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五万块钱够不够,不知道弟弟的腿能不能保住。她只知道,此刻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这个四年没叫过她姐的男人,这个把母亲遗物偷偷藏起来的男人,需要她。
而她,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情愿。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她站起来让位置。路过床头柜时,看见弟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一串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你姐那套老破小,拆迁办的人找过我。你看着办。”
她瞳孔猛地一缩。弟弟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第四章 拆迁办
她没叫醒弟弟。
那条短信在她脑子里炸了一整夜。拆迁办、老破小、找过我——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神经。她们家那套老破小,是丈夫厂里九十年代分的福利房,房改时买断了产权,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墙皮掉了补补了掉,下水道一个月堵三回。她从来没想过拆迁,那片地方说了十年要拆,规划图都改了三版,一直没动静。
可这条短信,是发给弟弟的。拆迁办找过他。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里那杯凉透的豆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弟弟认识拆迁办的人?谁告诉他的?他来这里,到底是因为走投无路,还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想起他进门那天说的“没地方去了”,想起他欲言又止的那句“那年房子的事”,想起他藏在床底下的樟木箱子。哪句真,哪句假?还是都真,都假?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把豆浆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回病房。弟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那只没扎针的手笨拙地剥鸡蛋。护士刚发的早餐,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蛋壳碎得到处都是,蛋白上还粘着壳。
她走过去,把鸡蛋拿过来,三两下剥干净,塞回他手里。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看她脸色不好,问:“姐,你没睡?”
“睡了。”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摸出手机。那条短信她已经用自己手机拍下来了,现在她把照片调出来,屏幕对着他。
“这个,怎么回事。”
弟弟嘴里的鸡蛋还没咽下去,看见屏幕,整个人僵住了。喉结滚了一下,鸡蛋硬吞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她没动,就那样举着手机,等他说话。
“姐,我……”
“拆迁办的人,什么时候找你的。”
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放下,手在床单上蹭了蹭。“上个月。”
“找你干什么。”
“说……那片要拆了,摸底。问我是不是产权人之一。”
“你怎么说。”
“我说房子是我姐的。他们让我……”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让我劝你签字。说提前签有奖励,一户多给五万。”
她盯着他,他后脖颈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粉。她想起他摔伤的时间——两个月前。可上个月拆迁办才找他,那之前呢?他为什么来?
“你摔伤,是两个月前。拆迁办上个月找你。你来我这儿,是昨天。”她把手机锁屏,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中间那一个月,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其他病人在吃早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我在老房子楼下杂物间。住了二十多天。”
她愣住了。杂物间,那间半地下的、没窗户的、夏天闷死冬天冻死的小屋子。房东锁了门,他怎么进去的?
“我把锁撬了。”他说,“腿疼得走不了,爬进去的。里面还有你妈那个箱子,我抱着箱子睡。”
她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壳里。杂物间,她记得,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老鼠乱窜,下雨天往里灌水。他在那儿住了二十多天。
“为什么不来找我。”
“怕你撵我。”他低下头,“也怕……怕你知道拆迁的事,以为我是冲着钱来的。”
她没说话。他说的没错,她刚才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房东发现了,把我赶出来。我就去了火车站小旅馆。再后来,钱花完了,腿也烂了,我想着,死之前得见你一面。箱子……也得还给你。”
他弯腰,从床头柜底下拽出一个蛇皮袋,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樟木箱子,铜锁扣锈得发绿,箱盖上积了一层灰。他用手抹了抹,灰扑簌簌往下掉。
“你打开看看。”
她蹲下去,手指摸到铜锁扣,冰凉的。锁扣没锁,一掰就开。箱盖掀起来,一股樟木味混着霉味扑上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她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了;母亲给她纳的千层底布鞋,只纳了一半,针还别在鞋底上;她初中毕业照,弟弟站在她旁边,露着豁牙笑;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大丫头收”,是母亲的字。
她没拆信。她把箱盖合上,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弟弟仰头看她,眼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拆迁的事,”她开口,嗓子发紧,“等腿好了再说。”
“姐——”
“我说等腿好了再说。”她重复了一遍,把箱子拎起来放到床边椅子上,“这箱子,我拿回去。信,我回去看。你,把腿治好。”
他点头,使劲点,点得脖子上的疤都绷紧了。护士进来换药,看见那条腿,皱了皱眉,说下午安排清创,让家属去签字。她跟着护士出去,在走廊尽头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签完字她没有立刻回病房,站在走廊窗户前,掏出手机。她给丈夫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有汽车喇叭声,他已经在跑车了。
“拆迁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拆迁?”
“咱那片,要拆了。”
丈夫沉默了几秒。“听说了,去年就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你开车注意安全。”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姑妈接的,声音懒洋洋的,大概刚起床。“姑,老房子那边的拆迁,你知道多少?”
姑妈顿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你弟找你了?”
“你先说你知道的。”
“我听你表弟说,拆迁办去年就开始摸底了。咱那片划进二期,明年动工。补偿方案还没定,但有人说按面积算,一平米换一平米,外加奖励。你那房子六十平,要是换,能换套九十平的电梯房。要是拿钱,少说百来万。”
百来万。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百来万,够给弟弟治腿,够给丈夫换辆新车,够给儿子存学费。可她从没想过拆迁,从没想过这破房子能值这么多钱。
“还有,”姑妈压低声音,“你弟那个老婆,听说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她跟拆迁办的人吃过饭,你留个心眼。”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饭盒的,有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她突然觉得很累,腿像灌了铅。
回到病房,弟弟正被护工推去做清创。她跟着到了治疗室门口,门关上,里面传出他压抑的闷哼。她坐在外面椅子上,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打开,拿出那封信。
信封没封口,她抽出信纸,母亲的字歪歪扭扭,是最后住院时写的。
“大丫头,妈对不住你。你弟那房子的事,是妈让他那么做的。妈怕你心软,把房子分他一半,他那个媳妇不是过日子的人,钱到她手里就没了。妈让你弟当恶人,把房子攥住。妈想着,等妈走了,你弟要是还有良心,会还你。要是没良心,你也就当没这个弟。妈这辈子偏心,对不起你。箱子里的东西,你留着。镯子给儿媳妇,手帕给孙女。别恨你弟,他糊涂,可不坏。”
信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母亲的泪还是别的。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箱子。治疗室里传出弟弟的叫声,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她攥紧箱子把手,指关节发白。
门开了,护工推他出来。他脸色惨白,那条腿裹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水把纱布染成暗红色。他看见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姐,没哭。”
她站起来,把箱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推手。“没哭就好。明天手术。”
他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钱我交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推着他往病房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推得很稳。他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纱布,突然说:“姐,拆迁的事,你要是想签就签。我不要钱。我就想要那条腿。”
她没停步,推着他拐进病房。“腿会好的。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把他扶上床,盖好被子,她拎着箱子往外走。他在背后叫她:“姐,你回去啊?”
“回去放箱子。晚上再来。”
她走出病房,走出住院部,走到医院大门口。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把樟木箱子抱在怀里。箱子不重,可她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酸。
路边有个垃圾桶,她看了一眼,没扔。她抱着箱子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那个生锈的铜锁扣。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弟的住院费,你交的?我告诉你,他欠我钱,房子抵押了都不够。你最好别掺和。”
她盯着这条短信,号码和昨晚发给弟弟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箱子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公交车拐过街角,她看见老破小那栋楼在远处一闪而过,灰扑扑的墙皮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红漆鲜艳得像一道伤口。
第五章 手术室外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一台。
她凌晨四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熬粥。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勺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医生说的话:手术有风险,糖尿病患者的伤口愈合慢,术后感染概率高,如果恢复不好,可能要二次手术。
丈夫也起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骗谁呢。”他走过来,从背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粥熬稠了。”
她低头一看,小米粥已经熬成了糊糊,勺子插进去能立住。她把火关了,把粥盛进保温桶,又煮了六个鸡蛋,装进塑料袋。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那个樟木箱子,铜锁扣在晨光里泛着绿。
到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醒了,护士来备皮、插尿管,他躺在那里,任人摆布,眼神空空的。她坐在床边,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他看了一眼,摇摇头。
“吃一口。手术要空腹。”
“姐,我害怕。”
她把粥碗放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头粗糙,指甲缝里的黑泥洗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指甲盖。她握得很紧,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问过医生了,主刀的是骨科主任,做这类手术十几年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要睡一觉,醒来腿就正了。”
他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两下。“姐,要是……要是下不来台,箱子底下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六千。不多,你拿着。”
她手一紧:“说什么胡话。”
“你听我说完。”他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这次没哭,“老房子拆迁的事,我签了意向书。我那份,不要。都给外甥念书用。你让姐夫别跑网约车了,腰不行。”
“你闭嘴。”她站起来,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你要是个男人,就好好从手术台上下来,自己把这些话跟我说清楚。让别人转达算什么本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护士推着平车进来,核对姓名、床号、手术名称。她签完字,帮着把弟弟挪到平车上。他瘦得厉害,她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半边身子。推车往手术室走的时候,她跟在旁边,握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走廊很长,顶灯一盏一盏往后移,照得他脸色白得像纸。
手术室门打开,里面是另一条走廊,更冷,更亮。护士把她挡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她松开他的手,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把两个世界隔开。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椅子上还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走廊里陆续来了其他家属,有老有少,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来回踱步,有的小声打电话。她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坐着,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
红灯亮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弟弟三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他在雪地里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她没哭,爬起来继续走。想起他上小学第一天,她牵着他的手送到校门口,他攥着她衣角不松手,老师掰开他的手指,他哇哇哭,她在校门外站了一上午。想起他初中跟人打架,被叫家长,父母在外地打工,她去的,班主任训她没管好弟弟,她低着头,回家也没骂他,只是把他被撕破的衣服补好。
红灯灭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手术顺利,外固定架装上了,骨头复了位。糖尿病足清创也做了,创面比预想的小。观察几天,没感染的话,一周后可以考虑植皮。”
她腿一软,扶着椅子扶手才没坐下去。“谢谢医生。”
弟弟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白得发青,那条腿被外固定架的金属杆穿过去,架子外面缠着纱布,像一棵被支架撑住的枯树。她跟着平车回病房,握着他的手,手还是凉的,但比进去前暖了一点。
麻药过了之后他开始疼,额头一层一层的汗,咬着嘴唇不出声。她叫护士来打了止痛针,他渐渐睡过去。她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着窗外从亮到暗。
傍晚的时候,丈夫来了,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她打开,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你回去吧,我守着。”丈夫说。
她摇头。
“你明天还要上班。”
“请假了。”
丈夫没再劝,把饭盒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个月跑车的钱,一万二。你先拿着。”
她把卡推回去:“存着。后面还要用钱。”
丈夫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她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大概是跟车队请假。她没管,继续盯着弟弟的脸。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拧着,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做梦。
半夜的时候,弟弟突然醒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姐。”
“嗯。”
“我梦见咱妈了。”
她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妈站在老房子院子里,晾衣服。她说,让你别恨我。”
她攥紧了被角,指头陷进棉花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弟弟转过头看她,眼角有泪滑进鬓角。
“姐,我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着,灯亮着。她站了很久,久到弟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等你好了,去把妈的坟修一修。墓碑上的字看不清了。”
弟弟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把被子给他掖好。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坐在凳子上,靠着墙,也闭上了眼。这一次她没做梦,睡得很沉,沉到连护士进来换药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弟弟正侧着头看她,嘴角有一点笑意。护士在换外固定架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缝合的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姐,”他说,“今天太阳好。”
她看向窗外,阳光确实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房间。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咯响。手机在兜里震,她掏出来,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等着瞧。”
她把手机锁屏,转身去给弟弟倒水。热水瓶的木塞拔出来,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眼。
第六章 抵押
弟弟术后第三天,能坐起来了。她扶着他在床边站了站,外固定架的金属杆碰到床沿,发出清脆的响。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站稳了。她松手,他扶着床栏,单腿站了十几秒,咧开嘴笑了。
“姐,没倒。”
“别逞能。”她把他按回床上,但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去楼下缴费处补交住院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她:“你弟弟的医保有问题。”
“什么问题?”
“系统显示他今年的医保断缴了。从三月份开始就没交。”
她愣了一下。三月份,那时候他还没住院,还没摔伤。医保断缴,意味着这次住院的费用全部自费,一分钱报不了。她攥着缴费单,上面的数字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本来算好的五万,现在要翻倍。
“能补缴吗?”
“可以,但要等三个月后才能生效。这次住院的费用,只能走自费。”
她走出缴费处,在住院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机里存着八万三的存折,已经取了两万交押金和手术费,还剩六万三。如果全部自费,光这次住院就要花掉大半。后面还有植皮手术,还有康复治疗。
她给弟弟交了医保的事。她拨通弟弟的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他声音有点虚:“姐?”
“你医保怎么断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没给我交。我那时候把卡给她了,她说她帮我交。”
“你为什么不自己查?”
“我信她。”
她闭上眼,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儿女围了一圈。她把手机放回耳边:“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回病房。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算账。存折里的钱够这次住院,但植皮手术至少要两万,术后康复和药费又是一笔。她的工资一个月三千二,丈夫跑车一个月万把块,但要还车贷,要交社保,要吃饭。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姑妈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又翻到几个老同学,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她翻到一个名字:房产中介。那是去年楼下贴广告时她随手存的。
她站起来,走到大厅外面,拨通了那个号码。“你好,我想问一下,我那套老破小,现在能卖多少钱。”
中介很热情,说那片要拆迁了,现在卖不划算,但如果急用钱,可以走抵押贷款。“您那房子六十平,评估价大概八十万,抵押能贷五十万左右。手续快的话,一个星期放款。”
五十万。她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想起丈夫每天跑车跑到半夜,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想起儿子说想考研,她说你先工作吧,家里供不起了。想起弟弟那条烂腿,想起樟木箱子里的信。
“我考虑一下。”她挂了电话。
转身回住院部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长头发,穿着紧身连衣裙,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她拎着一个名牌包,妆化得很浓,眼线画得又粗又长。
女人径直朝住院部走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扬起下巴,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过来,甜腻得让人反胃。
她站在原地没动。那女人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隔着慢慢合拢的门缝,和她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她突然认出来了。这就是弟弟的老婆。她在超市门口见过的那次,女人挽着弟弟胳膊,装作不认识她。现在她认出来了,可女人大概早忘了。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她猛地转身往楼梯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四楼骨科,她冲进病房的时候,那个女人正站在弟弟床边,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双手抱胸。
弟弟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条打着外固定架的腿在被子里微微发抖。
“你来干什么。”她走进去,挡在弟弟面前。
女人偏头看她,嘴角挂着笑。“我来看看我老公。怎么,不行?”
“你把他钱卷走了,把他赶出来,现在来干什么。”
“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是一份抵押合同,“他签了字的,房子抵押了八十万,钱投进去了。现在亏了,他得还。”
她拿过合同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弟弟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日期是半年前。她把合同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房子已经卖了,钱也没了。你找他也没用。”
“卖了?”女人眉毛一挑,“那卖房的钱呢?夫妻共同财产,得分我一半。”
“他住院的钱都是借的,哪来的钱分你。”
女人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弟弟:“你姐说得对,你现在是穷光蛋了。不过没关系,我听说你姐那套老破小要拆迁了,补偿不少吧?你那份,别忘了有我一半。”
弟弟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你走。”
“走?”女人拿起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扔在床上,“我律师的名片。你考虑清楚,不给我钱,咱们法庭见。你那条腿,就是拖出来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像刀子剁肉。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大姐,你弟当年为了我,连亲姐都不要了。你现在还管他,图什么?”
她没回答。女人走了,香水味半天散不掉。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她转过头看弟弟,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哭出声来,闷在枕头里,呜呜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没说话,就那么拍着,一下一下,掌心贴着他硌人的肩胛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姐,我那时候真是鬼迷心窍。她说她怀孕了,要我买房,要写她名字。我信了。后来孩子也没了,钱也没了。我不敢跟你说,我没脸。”
她把他额前的湿头发拨开,露出那道被玻璃划伤留下的长疤。“别哭了。腿还没好,哭坏了不值。”
他抽噎着,慢慢停下来。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五十万,一个星期能放款?”
那头给了肯定的答复。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倒水。热水瓶里的水倒进杯子,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她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发动,慢慢驶出医院大门。
她没告诉弟弟抵押房子的事。她也没告诉丈夫。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三个字:“走着瞧。”
她删了短信,把号码拉黑。转过身,弟弟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姐,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等你好了再说。”
“现在就想吃。”
她叹了口气,把水杯递给他。“我晚上回去做,明天带来。”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她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发烧不肯吃药,她也是这么哄的,一口水一口药,最后他含着糖块睡着了。那时候她觉得带弟弟好累,现在她才知道,累的不是带他,是看着他走丢了又找回来。
晚上回家,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盛了满满一保温桶。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樟木箱子,铜锁扣被她擦亮了,泛着暖黄的光。她把箱子打开,拿出那对银镯子,在灯下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把镯子放回去,合上箱盖。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第七章 拆迁办的人
抵押贷款的手续比中介说的还快。第四天,她接到电话,让她去签字。她请了半天假,去了中介公司,在一摞文件上签了名,按了手印。五十万,分两笔到账,第一笔三十万三个工作日内放款。
她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她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银行的余额提醒,三十万零几百。她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房子抵押了,如果还不上,她和丈夫连这老破小都保不住。
可她没别的路。
回到医院,弟弟正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练习走路。外固定架在腿外面支棱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看见她来,他停下来,汗淋淋的脸上挤出笑:“姐,我今天走了二十步。”
“别走太多,慢慢来。”
她扶他回病房,给他擦汗。他躺下的时候突然问:“姐,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他没再问,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她转过身去倒水,避开他的目光。
下午,弟弟的主治医生来找她,说植皮手术可以安排了,问家属意见。她签了同意书,医生又说,术后要卧床两周,不能下地,大小便都得在床上。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走后,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掏出手机想给丈夫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公事公办:“是某某小区某栋某号的产权人吗?我们是拆迁办的,想跟你约个时间谈谈补偿方案。”
她握着手机,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你们怎么有我电话?”
“你弟弟给的。他说房子的事找你谈。”
她沉默了两秒。“明天下午三点。”
“行。带上房产证和身份证。”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没动。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她想起那条短信——“你姐那套老破小,拆迁办的人找过我。你看着办。”——当时她以为是弟弟留的后手,现在看来,是那个女人在背后搅。
她站起来,走回病房。弟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她注意到了,但没问。
“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办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坐在床边凳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削皮。刀锋贴着果肉转,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她把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脆响。
“姐,”他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拆迁办的人,是不是找你了?”
她削第二个苹果,手没停。“你怎么知道?”
“我签意向书的时候,他们让我留了你的电话。我没想让他们找你。是……是她把我的信息给他们的。”
她削完第二个苹果,自己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你签意向书的时候,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不管拆不拆,我那份都给你。算是我还你的。”
“还什么?”
他低下头,苹果举在手里,没再咬。“还房子。还妈的医药费。还这些年你替我扛的。”
她嚼着苹果,没说话。病房里阳光正好,照在弟弟腿上那个金属架子上,泛着冷光。她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明天拆迁办的人来,你别管。我来谈。”
“姐——”
“我说了,我来谈。”
她转身走出病房,去护士站问植皮手术前要注意什么。护士说了一堆,她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病房的路上,她经过楼梯间,看见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她本来要走过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女人。
“……她抵押了房子,我查到了。五十万呢。你帮我盯着点,拆迁款下来之前,别让她把钱转走。我那份,一分不能少。”
她站在楼梯间外面,手攥着门框。里面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然后高跟鞋声响起,她松开手,快步走回病房。
弟弟正靠在床头,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摇头,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收拾到弟弟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老婆”,内容只有一行:“拆迁办明天找你姐,你让她别签。等我过去。”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弟弟看着她,嘴唇发白。
“姐,我……”
“明天拆迁办来,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坐回凳子上,拿起那个没吃完的苹果,咬了一口,“我有数。”
夜里她回家,丈夫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她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丈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抵押办了?”
“办了。”
“多少?”
“五十万。”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过来,帮她擦头发。“别怕。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窗外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在想明天拆迁办的人来了该怎么说,想那个女人会怎么闹,想弟弟那条腿什么时候能好,想樟木箱子里的信和镯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拆迁办的人准时来了。两个男的,一个拿公文包,一个拿文件夹,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跟她谈。病房门开着,弟弟能听见声音。
对方拿出规划图和补偿方案,说了一堆政策。她听着,没插话。最后对方说:“您这套六十平,如果选货币补偿,大概一百二十万。如果选产权置换,能换一套九十平的电梯房,另外补偿十万现金。您考虑一下。”
她看着那张规划图,上面用红线圈了一片区域,她家那栋楼被框在里面。红圈旁边写着“二期改造工程”。
“我选产权置换。”她说。
对方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那您签个字,我们回去走流程。”
她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签完她把文件递回去,对方收好,起身告辞。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们走远。
弟弟在病房里喊她:“姐。”
她走进去。他半坐在床上,手攥着被角。“你选了房子?”
“选了。九十平,够你住。”
他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给我住?”
“你那条腿,爬不了楼梯。”她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电梯房,方便。”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听见他闷声说:“姐,我对不起你。”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别恨你弟,他糊涂,可不坏。”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她只是把窗户开得更大些,让风吹进来,吹散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风里有槐花的香气,淡淡的,像小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时的味道。
弟弟在背后叫她:“姐,拆迁款下来之前,我那份不要。都给外甥念书。”
她转过身,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说清楚。我怕以后……”
“没有以后。”她打断他,“你好好治腿。治好了,去给妈修坟。修完坟,去找个正经工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点头,使劲点,点得眼泪甩出来。她走过去,把床头柜上那张掰成两半的名片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掏出手机,把那个拉黑的号码放出来,发了条短信:“你想要的,法庭上说。”
短信发出去,她锁了屏。窗外阳光正好,照得病房里暖融融的。
第八章 法庭见
拆迁办的人走后第三天,弟弟的植皮手术上了台。
这次比上次顺利,两个小时就推出来了。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外固定架还在,但医生说是好兆头,创面愈合得不错,植的皮成活率很高。弟弟麻药醒了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房子定了吗”,她说定了,他就笑了,然后疼得龇牙。
术后第五天,她收到法院传票。
那个女人真的告了。诉状上写得明明白白: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主张弟弟名下房产出售款的一半,以及未来拆迁补偿中属于弟弟份额的百分之五十。附带的证据里有一张借条,弟弟签的字,借款八十万,出借人是女人的表哥。
她把传票拿到病房,弟弟正扶着助行器练走路。看见那张纸,他脸刷地白了,差点摔倒。她扶住他,把他按回床上。
“我没借过她表哥的钱。”他声音发抖,“那是她让我签的,说走个形式,为了买房贷款方便。”
“签字了吗?”
“签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签字了,白纸黑字,法律上就是借了。八十万,加上利息,滚到现在上百万。她抵押房子贷的五十万,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姐,怎么办?”
她把传票折好放进包里。“找律师。”
她通过姑妈介绍,找到一个做家事案件的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周律师看了材料,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这个案子有得打。借条虽然是他签的,但款项没有实际交付凭证。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她拿不出转账记录或者现金交付的证据,法院不会认。至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卖房的钱确实有她一半,但前提是那些钱还在。现在钱没了,被她赌光了,那就得追她的责任。”
“能追回来吗?”
“很难。但可以让她分不到拆迁款。如果法院认定她恶意挥霍共同财产,可以判她少分或不分。”
她心里稍微定了一点。从律所出来,她给丈夫打电话,说了情况。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律师费多少?”
“前期一万,后面按标的算。”
“我明天多跑几单。”
她没说话,挂了电话。站在律所楼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
是拆迁办打来的。说产权置换的手续需要补充一份材料,让她明天去一趟。她应下来,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律师找了,你别担心。好好养腿。”
那头嗯了一声,带着鼻音。她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她看见自己那套老破小的照片贴在角落里,标价八十万。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她把传票和律师的名片放在餐桌上。丈夫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打。打到底。”
她点头。儿子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桌上的东西,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你回去写作业。儿子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屏幕上是家庭伦理剧,兄妹为了房子打官司。她看了两分钟,换了台。新闻里在播城市改造规划,她家那片被划进了二期。镜头扫过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她关了电视,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淋到脚。蒸汽弥漫,镜子模糊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天的画面:弟弟的瘸腿、女人的冷笑、拆迁办的规划图、律师的名片。
洗完澡出来,她给弟弟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拆迁办补材料。你好好吃饭。”
他秒回:“姐,律师怎么说?”
“能打。你别管了。”
“姐,我那份,真不要。你留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她打了四个字:“等你好了。”
发完她锁了屏,躺下。丈夫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她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那条光斜斜地落在墙上,照在樟木箱子的铜锁扣上,泛着微弱的光。
她闭上眼。明天要去拆迁办,后天要去法院交材料,大后天弟弟要复查。日子突然变得密密麻麻,像被针脚缝住了一样。可她心里竟然不慌了。那种慌,是四年前母亲去世时种下的,一直长一直长,长成一片荒草。现在荒草被一把火烧了,露出底下的泥土,黑黝黝的,能种东西了。
第二天去拆迁办补完材料,她顺路去了趟老房子。楼下的杂物间门被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地碎纸和破布。她在墙角看见母亲那个樟木箱子留下的印子,灰尘上有一个清晰的方形痕迹。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子,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楼上有人在装修,电钻声刺耳。她站起来,走出杂物间,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了一半,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想起小时候,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母亲在树下铺一块布,用竹竿打槐花,她和弟弟在下面捡。槐花拿回家洗干净,拌了面蒸,蘸蒜泥吃。弟弟总是抢着吃,嘴角沾着面糊,被她笑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院子的时候,看见墙上那个“拆”字旁边贴了一张新通知,说下个月开始入户测量。她把通知拍下来,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回得很快:“收到。拆迁补偿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我会申请财产保全。别担心。”
她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车窗外,老房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群后面。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像摇篮。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他扶着助行器站在病房窗前,外面阳光灿烂,他腿上还打着架子,但站得很直。配文:“姐,我今天走了五十步。”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车窗外的城市。高楼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亮。公交车拐过一个弯,她看见远处有一片新楼盘正在施工,塔吊的臂缓缓转动,像在天空画圈。
她不知道法庭上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还会出什么招,不知道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但她知道,樟木箱子里的信她看过了,镯子她收好了,弟弟的腿在好起来,丈夫的车还在跑,儿子的作业还在写。
日子还要过。她闭上眼,在公交车的颠簸中睡着了。梦里没有法庭,没有传票,只有老院子里的槐花,白茫茫地落了一地。
第九章 开庭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周律师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公文包,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两人对了对材料,进了法庭。
弟弟没来。他的腿还不能走远路,再说她也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女人。她让丈夫留在医院陪他,丈夫说“你放心去”,她点了点头。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大概是女人的亲戚。女人坐在原告席,穿了一身黑裙子,妆比上次淡了些,眼线还是画得又粗又长。她看见她进来,嘴角撇了一下,转过头去。
法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缓。先是原告陈述,女人的律师站起来,念了一通诉状,大意是弟弟借款八十万未还,夫妻共同财产被恶意转移,要求分割拆迁补偿。
周律师站起来,一条一条反驳。借条没有转账凭证,八十万现金交付不合常理;卖房款已全部用于偿还夫妻共同债务及日常生活,不存在转移;至于拆迁补偿,房子是弟弟婚前财产转化而来,与原告无关。
双方你来我往,法官时不时低头记两笔。她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包带。包带被她捏出了汗印。
轮到女人发言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法官,我跟他结婚三年,他姐四年没跟他说过话,现在突然冒出来装好人。她就是冲着拆迁款来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注意情绪。”
女人坐下来,胸口起伏。她没看她,目光落在法官身后的国徽上。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在暗色的背景里格外清晰。
休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着,周律师过来说:“情况比预想的好。她拿不出转账记录,借条很难被认定。拆迁款那块,我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已经冻结了对应份额。她分不走大头。”
她点头。走廊尽头有自动售货机,她去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得嗓子一紧。
继续开庭。女人的律师又拿出一份新证据——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是弟弟跟女人的对话,弟弟说“房子的事听你的”。女人的律师说这证明弟弟自愿将房产处置权交给原告。
周律师看了一眼,说:“截图不完整,前后语境缺失。而且这只能证明夫妻间商议家事,不能证明原告有权独占财产。”
法官让书记员把证据收下,没当庭表态。
最后陈述的时候,女人又站起来,这次声音带着哭腔:“法官,我跟他三年,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跟的他。现在他姐来抢,我怎么办?”
她坐在被告席上,听着这些话,指甲掐进掌心。她想站起来说话,周律师按住了她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她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经过原告席的时候,女人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弟那条腿,是报应。他当年为了我,连亲妈都不管。你现在管他,你傻。”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她。女人的脸近在咫尺,粉底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口红沾在牙齿上。她看着她,一字一顿:“他是我弟。你算什么东西。”
女人脸色变了,张嘴要说什么,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得急促,像逃跑。
出了法院,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水雾。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
“结束了。等结果。”
“怎么样?”
“不知道。但律师说问题不大。”
丈夫嗯了一声,说弟弟今天精神不错,中午吃了两碗粥。她挂了电话,站在雨里。周律师从后面出来,撑着伞走过来。“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共一把伞,走在雨里。周律师说:“判决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这段时间你留意一下拆迁办的进度,别让对方钻空子。”
她点头。走到公交站,周律师把伞收起来,上车前说了一句:“你弟那个前妻,我查了一下,她在外头欠了不少赌债。债主追得紧,她急着要钱。这次败诉的话,她翻不了身。”
她站在站牌下,看着周律师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姐,开庭怎么样?”
她回:“还行。你好好休息。”
“姐,我梦见妈了。妈说,让你别打官司了,费钱。”
她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左右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扇形。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官司要打。妈的坟也要修。两件事不冲突。”
弟弟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她看着那个黄色的小圆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公交车驶过一片老城区,低矮的平房连成片,墙面上画满了“拆”字。路边有个老人撑着伞站在门口,望着街对面新建的高楼。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母亲说弟弟糊涂,可不坏。母亲说别恨他。母亲还说箱子里的东西留给她。母亲把什么都算好了,可没算到弟弟会娶一个赌鬼,没算到她会抵押房子,没算到官司会打到法庭上。
车到站了。她下车,冒雨跑回家。打开门,客厅里灯亮着,樟木箱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她走过去,摸了摸铜锁扣。冰凉的,但她手心是热的。
她打开箱子,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最后一行写着:“大丫头,你从小就比你弟强。妈知道。”
她把信折好,放回箱子,合上盖。锁扣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没有梦,没有惊醒。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她起床做早饭,给弟弟煮了粥,装进保温桶。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拆迁办发来通知,让她下周去选房号。她算了算日子,判决应该也快了。
走到医院门口,她看见弟弟拄着拐杖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等她。腿上还打着架子,但站得很稳。他看见她,挥了挥手。
“你怎么下来了?”
“接你啊。”他笑,露出那颗小时候磕掉半边的门牙,后来补了,但颜色不太对,“姐,我昨天自己走到走廊尽头了。护士说再过几天能出院。”
她走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两人慢慢往病房走,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笃。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不知道判决结果会怎样,不知道选房的时候能不能选到好楼层,不知道弟弟出院后住哪儿。但她知道,今天天气很好,粥还热着,弟弟能自己走路了。
这就行了。
第十章 选房
拆迁办的通知写得明明白白:周五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和拆迁协议,去项目指挥部选房号。先到先选,选完为止。
她周四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全是楼层、朝向、采光这些词。丈夫说“你随便选,选啥我都没意见”,说完就呼呼睡了。她瞪着天花板,把可选房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九十平,三居室,电梯房。她想要个低楼层,万一电梯坏了能爬楼梯,弟弟的腿走楼梯不行,但低楼层还能凑合。还要朝南,母亲生前总说房子要朝南,阳光好,晒衣服干得快。
周五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煮了粥,煎了鸡蛋。丈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她说六点,你再睡会儿。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到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收拾利索了,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拐杖靠在床边,他正扶着床栏练习单腿站。看见她进来,松开手,自己站了两秒,咧嘴笑。
“不错。”她把粥递过去,“吃完咱就走。”
他吃饭的时候她去找护士办临时离院手续。护士叮嘱了一堆,不能走太久,不能累着,不能磕着碰着。她一一应下,回来扶着弟弟往外走。出租车在医院门口等着,丈夫开的,他今天没跑车,专门来接送。
弟弟上车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把拐杖递进去,然后抱着那条打外固定架的腿一点点挪。丈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下车帮他开门,扶着他坐好。弟弟说了声“谢谢姐夫”,丈夫嗯了一声,关上门。
路上有点堵,弟弟攥着安全带,隔一会儿就问“还有多远”。她说不远,快了。其实她心里也急,怕去晚了好房号被挑走。
到了指挥部,大厅里已经坐了十几号人,都是这片的老住户,有的面熟,有的不认识。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弟弟坐她旁边,拐杖靠在椅背上。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小声问:“小伙子腿怎么了?”弟弟说摔的。大妈哦了一声,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嘀咕。
九点整,工作人员开始叫号。按签协议的先后顺序来,她排在第七个。前面六个人进去选,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笑有的皱眉。她攥着号码牌,手心全是汗。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往里走。弟弟在后面说:“姐,选低楼层。”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坐着别动。”
选房室里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规划图和楼栋平面图,红蓝铅笔标着已选的房号。工作人员问她想要什么户型,她说九十平的,低楼层,朝南。工作人员拿铅笔在图上圈了几个位置,让她看。
她趴在桌上看,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最后选了三楼,东边户,三室一厅,主卧朝南,次卧朝东,小房间朝北。阳台挺大,能放下洗衣机。她算了算面积,九十点几,够住。
“就这个。”她指着那个红圈。
工作人员登记好,让她签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签完她拿着确认单出来,弟弟正伸着脖子往里看。她把单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三楼,朝南。阳台大,能晒被子。”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三楼好,我能爬上去。”
“你爬什么爬,有电梯。”
“万一电梯坏了呢。”
“那你就在楼下等着,我下来背你。”
他笑出声来,拐杖都差点扶不稳。旁边的大妈又回头看,这次眼神不一样了,带着点羡慕。
出了指挥部,她给姑妈打电话报喜。姑妈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她得把手机拿远点:“三楼好!三楼好!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她那时候就说,这辈子没住过电梯房,遗憾。”
她嗯了一声,说“等房子下来请您来暖房”。姑妈说“一定去一定去”,挂了电话。
回医院的路上,弟弟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她以为他在看街景,凑过去才发现他在看路边的小区楼盘,一栋一栋数楼层,数到三楼就停一下。
“看什么呢?”
“我在想,三楼那窗户能不能看见树。”
“能。我特意看了,楼下有绿化带,种了梧桐。”
他点点头,靠回座椅上,嘴角还翘着。她看着他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脖子里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色。他瘦得脸颊凹进去,但精神比来那天好了太多。
回到病房,护士来量血压,说下午可以办出院手续。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创面愈合得好,外固定架再戴四周就可以拆了。回家按时换药,定期复查就行。”
她站在病房中间,有点手足无措。出院,意味着要把他接回家住。她那儿是六楼,没电梯,他爬不上去。租房的话又是一笔开销,她手头那点钱得留着给律师费和后续治疗。
弟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姐,我住老房子楼下杂物间就行。腿好点了,能爬。”
“那破屋子能住人?没水没电的。”
“我带了充电灯,水在楼下公共厕所接。”
她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她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说了出院的事。丈夫沉默了几秒,说:“要不先住咱家客厅?沙发拉开能睡人。六楼我背他上去,反正就四周,拆了架子就好了。”
她攥着手机,没说话。丈夫在电话那头又说:“你别多想,我不是冲他,我是冲你。你白天上班,我跑车,他在家能自己热饭吃就行。腿不好使,手又没坏。”
她深吸一口气:“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弟弟在那叠衣服。他把病号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她不知道那道疤什么时候弄的,也没问。
“姐,”他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出院以后,去找个活干。看大门也行,送快递也行,我腿不行但手还行。”
“先把腿养好。活的事以后再说。”
“我不能再花你钱了。”
“我说了以后再说。”
他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蛇皮袋里,拉链拉上,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躲闪了,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愧疚,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她小时候背他走夜路,他趴在她背上不敢睁眼,后来终于敢抬头看星星了。
下午办出院手续,丈夫开车来接。他把弟弟从轮椅上搀起来,半扶半扛地往楼下走。弟弟那条好腿蹦着走,坏腿悬着,拐杖由她拿着。到了车边,丈夫一把把他抱起来塞进后座,动作不太温柔,弟弟闷哼了一声,但没喊疼。
她坐在旁边,把拐杖从车窗递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大门。弟弟看着窗外后退的医院大楼,突然说:“姐,咱妈那时候住院,也是这个楼吧?”
“嗯。五楼。”
“我那时候来了三趟。”
“嗯。”
“我每次来,都在楼下坐半小时才上去。我不敢看你,也不敢看妈。我那时候觉得,只要给了钱,就算尽孝了。”
她没说话。丈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发动机嗡嗡响。
到了楼下,丈夫又把弟弟背起来,一层一层往上爬。六楼,没电梯,他爬得满头大汗,但没歇。弟弟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拐杖,说“姐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丈夫说“你闭嘴省点力气”。
她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蛇皮袋和保温桶。爬到四楼的时候,丈夫停下来喘气,弟弟趁机自己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三个人在楼道里挤成一团,楼上邻居开门看了一眼,认出她来:“你家来亲戚了?”
“我弟。”她说。
“哦,以前没见过。”邻居关上门。
弟弟低下头,没说话。她看见他攥着拐杖的手指发白。
终于爬到六楼,丈夫把弟弟放在沙发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她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丈夫,一杯递给弟弟。弟弟接过去,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先歇着。”她把蛇皮袋拎到阳台放好,“晚上做炸酱面。”
弟弟端着水杯,环顾这个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客厅不大,沙发塌了一边,电视柜掉了一个角,墙上贴着外甥的奖状,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樟木箱子上。
“姐,箱子你放这儿了。”
“嗯。等我收拾收拾,把妈的信和镯子拿出来。镯子等你结婚用。”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我不结婚了。一个人过挺好。”
“别说这种话。”
“真的。我这辈子,栽一次跟头就够了。”
她没再劝。去厨房和面,准备炸酱。面在盆里揉得光溜溜的,盖上湿布醒着。她切肉丁、葱姜蒜,锅烧热了倒油,刺啦一声响,酱香味飘出来。
弟弟在客厅喊:“姐,我闻着味了。”
“等着。”
她炒好酱,下面条,拌了两大碗。端到客厅,弟弟已经自己挪到餐桌边坐好了。丈夫也坐过来,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面。弟弟吃得很急,嘴角沾了酱,她拿纸巾给他擦,他躲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任由她擦。
丈夫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说是下个月。先给一部分,选房的时候再扣。”
“那律师费够吗?”
“够。紧着点花。”
丈夫嗯了一声,继续吃面。弟弟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吃完了他主动站起来收碗,拐杖夹在腋下,一只手端碗。她要去接,他躲开了:“我洗。姐你歇会儿。”
她没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笃,碗摞在一起叮当响。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混着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丈夫在旁边打起了呼噜。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判决下来了。原告证据不足,驳回起诉。拆迁补偿归你弟个人所有,但鉴于婚姻存续期间有共同还贷部分,酌情补偿她五万。你弟那份不用给。”
她看着这条消息,坐直了身子。五万,比起女人要的,少太多了。她回了一条:“谢谢周律师。”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没立刻告诉弟弟。她想等他自己洗完碗出来再说。
水声停了,弟弟拄着拐杖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她这才发现他把她那条碎花围裙系上了,系得歪歪扭扭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姐,碗洗好了。放哪儿?”
“碗架子上。”
他转身又往厨房走,拐杖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她叫住他:“你过来,有个事跟你说。”
他走回来,站在沙发前面,围裙还系着。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周律师的消息。他接过去,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摘下围裙,叠好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另一头。
“五万。”他说。
“五万。”
“给她?”
“法院判的,得给。”
他点点头。“我以后挣了还你。”
“不用还。从你拆迁款里扣。”
他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蘑菇。他看了很久,说:“姐,咱妈那坟,我想下个月去修。”
“腿行吗?”
“行。拄着拐杖去。”
“那我去买石碑。刻什么字?”
“就刻咱爸咱妈的名字。旁边加一行小字:儿女立。”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疤痕都照得淡了些。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累极了终于能松口气。
她也靠进沙发里,脚搭在茶几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她想,下个月修坟,下下个月拆线,再下个月选房。日子排得满满的,但都是往前走的事。
丈夫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膝盖上。她没动,就让他搭着。
第十一章 修坟
修坟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她提前一周买好了石碑,青石的,不大,一米高,半米宽。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并排挨着,中间刻了一个“合”字。底下刻了三个小字:儿女立。刻碑的师傅问要不要加装饰花纹,她说不用,字清楚就行。
弟弟拆了外固定架之后走路还是有点瘸,但不用拐杖了。他提前两天去坟地清理杂草,跪在地上拔了一下午,回来膝盖肿了一圈。她骂他逞能,他笑着说“给妈干活不觉得疼”。
修坟那天早上,她煮了六个鸡蛋,烙了一摞饼,装在保温箱里。丈夫开车,把弟弟和她拉到郊外的公墓。公墓在山坡上,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土路。弟弟走得不快,但没停,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拿毛巾擦一把,接着走。
到了坟前,她把石碑立在原来那块小木牌的位置。父亲是十年前走的,母亲四年前合葬进来,坟头一直立着块木板,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现在换上青石碑,名字清清楚楚。
弟弟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酒、三个酒杯、一包烟。酒是散装白酒,烟是母亲生前抽的那个牌子,便宜,呛人。他倒了三杯酒,摆上,又点了三根烟立在碑前。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
“爸,妈,我把坟修了。”他说,嗓子有点哑,“以前是我不懂事,让妈操心。以后我好好过日子,姐看着呢。”
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束菊花。听他这么说,蹲下去把花放在碑前,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爸,妈,房子的事都弄好了。拆迁换了套电梯房,三楼,朝南。等装修好了,我给你们留个位置,放照片。”她说得挺平静,可说完最后一句话,嗓子眼堵了一下。
丈夫在旁边没磕头,只是鞠了三个躬,然后去旁边树下抽烟了。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但她知道他来了,就算尽了心。
弟弟跪在坟前没起来,用手把碑座旁边的土按实了。按着按着,突然说:“姐,我那天在杂物间里,抱着妈的箱子,想着要是腿好不了,就爬过来,死在坟前算了。”
她心里一紧,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你说什么胡话。”
“真的。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老婆跑了,钱没了,腿烂了,连亲姐都不理我。”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后来你开门让我进去了。我就想,腿好了得给妈修坟。修完坟,好好活。”
她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但拍得他缩了缩脖子。“以后再说这种话,我扇你。”
他笑了,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三个人下山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路边的玉米叶子卷着边。弟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她跟在后面,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在殡仪馆,他西装革履地拍给她一份协议。那时候他胖,脸上有肉,走路带风。现在瘦了,瘸了,但背挺得比那时候直。
回到车上,丈夫递过来两瓶水。她拧开喝了大半瓶,弟弟也喝了。车子发动,空调吹出来凉风,弟弟靠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嘴微微张着,打着小呼噜。
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突然觉得他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那时候他玩累了也是这样,往床上一倒就睡,叫都叫不醒。她给他盖被子,他翻个身继续睡。
“他变了。”丈夫突然说了一句。
她转头看他。
“比以前懂事了。”丈夫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以前来咱家,往沙发上一坐就等着吃饭。今天知道给妈磕头,知道拔草,知道洗自己的碗。”
“嗯。”
“你打算让他住到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房子下来。装修好了让他搬过去。他一个人住那边,我隔三差五去看看。”
丈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子下了高速,进了市区,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做得对。”
她把他的手推开:“好好开车。”
他笑了一声,绿灯亮了,车子起步往前走。
到家之后弟弟又睡了两个钟头,起来之后主动去厨房做饭。她拦着不让,他说“我手没坏”,把她推出去,关上门。她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他小声哼歌。哼的不知道什么调,断断续续的,但听着挺乐呵。
饭做好了端出来,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紫菜汤。西红柿炒蛋的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还行。她吃了两碗饭,他吃得更多,一边吃一边说“我做饭比你差远了”,她说“知道差就多练”。
吃完饭,她洗碗,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她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正盯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发呆。树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楼下地上铺了一层。
“姐,那棵树多大了?”
“我搬来的时候就在,得有二三十年了。”
“哦。”他抽了口烟,吐出来,被风吹散了,“咱老房子院子里那棵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拆迁的时候没被砍吧?”
“不知道。下次去看看。”
“嗯。”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条瘸腿伸得不太直,但比刚来的时候强了太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说:“姐,我明天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
“你腿还没好利索。”
“不干重活。看大门、守仓库那种,坐着不动就行。”
她想了想,没再拦。“你去看看。别找太远的,中午能回来吃饭。”
他咧嘴笑了:“行。”
第二天他真出去了。早上八点走的,中午十一点半回来的。她正在做饭,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他换了鞋进来,脸上表情不太好。
“没找着?”
“找着了。看门的,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饭。就是地方远,坐公交得四十分钟。”
“那不去。腿受不了。”
“近的也有,超市理货员,一千八。不管饭。”他坐在沙发上,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姐,我想去那个两千八的。坐公交不用走路,下车就到。看大门不用干活,就坐着登记。”
她把炒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你算算账。一个月两千八,来回公交一百二,中午管饭,能存两千多。你要是在近处,一千八不管饭,中午吃一顿花十五,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了多少。”
他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怕你说我跑太远。”
“我不拦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不过有个条件。先干一个月,腿复查没问题了再定。”
“行。”
下午他去超市买了双老北京布鞋,软底的,说站久了脚不疼。她给他找了双厚袜子,让他穿进去试试。他在客厅走了几个来回,说“舒服”。然后又走了一圈,说“像踩棉花”。她笑他土包子。
晚上她给周律师打电话,问那五万补偿款的事。周律师说判决生效了,让弟弟尽快把钱打给女方,打过去之后就算彻底了结。她挂了电话,跟弟弟说了。弟弟说“我明天去银行转”。
第二天他去银行转了账,回来把回执单放在茶几上。她扫了一眼,五万整,收款人就是那个女人。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回执单,说:“姐,我欠你的,慢慢还。”
“我说了不用还。”
“我记着就行。”
他转身去收拾碗筷,拐杖早就不用了,但走路还是有点晃。她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明天得去超市多买点菜,他饭量大,冰箱里快空了。
手机震了一下,拆迁办发来通知,说下周开始办入住手续,让她准备好材料。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下。
弟弟在厨房里喊:“姐,明天我上班,早上给我煮俩鸡蛋就行。”
“两个够吗?”
“够了。公司有饮水机,我灌一壶水带着。”
她嗯了一声,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他那件蓝衬衫,风吹得袖子摆来摆去。她把衬衫收下来叠好,放在他房间的床上。
那个小房间以前堆杂物,现在收拾出来了,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搁着充电器和他的手机。墙上贴了一张地图,是本市公交线路图,他拿铅笔在去公司的路线上画了一道。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衬衫放进去,关上门。
客厅里,丈夫回来了,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水果,一袋是药店的袋子。他把药店袋子递给她:“给你弟买的钙片和维生素。医生说骨折恢复期得补。”
她接过来看了看说明书,放在茶几上。
“你买的?”
“嗯。他那天在医院说腿抽筋,我问了医生,说缺钙。”
她看着他,没说话。丈夫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冰箱拿水喝。
她低下头,把钙片瓶子拧开,倒出两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倒回去,拧紧盖子。
弟弟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的钙片,愣了一下。“谁的?”
“你的。姐夫买的。”
他转头看姐夫,姐夫正背对着他喝水,没回头。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谢谢姐夫。”
丈夫摆摆手,还是没回头。
她站起来,把钙片塞进弟弟手里。“一天两粒,饭后吃。”
弟弟攥着药瓶,点点头,回房间了。她听见他在房间里拆药瓶,哗啦响了一声,大概是把说明书掉地上了。
她坐回沙发上,丈夫也坐下来,打开电视调体育频道。屏幕上在播篮球赛,解说员亢奋地喊着。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起身去洗澡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明天弟弟第一天上班,得早起给他煮鸡蛋。后天去拆迁办办手续。大后天去医院复查。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像那辆公交车,晃晃悠悠但一直在走。
第十二章 看大门
弟弟上班第一天,她五点就起来了。
煮了八个鸡蛋,让弟弟带四个,剩下四个留着家里吃。又烙了两张饼,切了一盘咸菜。弟弟六点半出门,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在后面看,发现他瘦得裤子腰围大了一圈,用皮带勒紧了,裤腰那里皱成一团。
“等等。”她去卧室翻了条丈夫的旧皮带,黑色帆布的,比他那条宽一些,“换这个。你那条勒太紧了。”
他接过去换了,在腰上扣好。“行。”
“中午管饭,你多吃点。别跟人家客气。”
“知道了。”
“下午五点下班,到家六点。我做好饭等你。”
“嗯。”
他推开门,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姐,我走了。”
“走吧。路上看着车。”
他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关上门。
丈夫从卧室出来,揉着眼问:“走了?”
“走了。”
“你站门口送他,跟我当年上班你都没送过。”
“你吃醋啊?”
“我吃啥醋。”他进卫生间刷牙去了,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晚上多做点,我回来吃。”
她笑了,去厨房收拾碗筷。阳台外面天刚亮透,楼下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她站在阳台上,看见弟弟从楼道里出来,沿着小区路往大门走,步子不快,但稳当。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拐上马路走了。
中午她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理货架时把酱油和醋摆反了,被组长说了一句。她道歉,重新摆好。脑子里想着弟弟第一天上班顺不顺利,中午饭吃得饱不饱,腿站一下午疼不疼。
下午五点她准时下班,到家先焖米饭,炒了两个菜。六点十分,门响了,弟弟进来,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不错。
“怎么样?”
“挺好。就坐着登记,进来的人问一句找谁,打电话确认一下就让进。不累。”
“腿疼吗?”
“站了一会儿,后来他们给我搬了把椅子。队长说以后就坐着,不用站。”
她松了口气,把菜端上桌。他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了三碗米饭,菜也光了。吃完主动收碗去洗,她说“我来”,他说“你歇着”。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弟弟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发工资那天,他买了一只烤鸭回来,还买了一兜橘子。烤鸭片得整整齐齐码在饭盒里,甜面酱和薄饼都配好了。他把工资条放在茶几上,两千八,一分不少。
“姐,这个月工资。你拿着。”
“你自己留着花。”
“我花不了多少。公交卡充了五十,够坐俩月。中午管饭。这钱你收着,算我还你的。”
她看了一眼那张工资条,折好还给他。“你存着。以后搬新房子,买点家具家电啥的,都得用钱。”
他想了想,把工资条揣兜里了。“那我存着。存够五千,给你买个洗衣机。你那洗衣机我看快不行了,甩干的时候咣当咣当响。”
“你先顾好你自己。”
“我顾得好着呢。”他咬了一口烤鸭,卷饼卷得鼓鼓囊囊,酱沾了一嘴。
她在旁边看他吃,觉得他脸色比刚来那会儿好了太多,脸上长了些肉,颧骨不那么突兀了。腿虽然还瘸,但走路不用拐了,只是慢一点。
月底去医院复查,医生拍了片子说骨头长得不错,再观察一个月,没问题就不用来了。弟弟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片子袋,站在走廊里傻笑。
“姐,医生说好了。”
“听见了。回家吧。”
“我想去趟超市。”
“干什么?”
“买点东西。”
他去了超市,买了两盒补钙口服液,一盒给她,一盒给丈夫。“姐夫天天开车,也得补钙。”丈夫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塞进包里。
日子往前走,拆迁房那边也来了消息,说下个月交钥匙。她开始盘算装修的事,预算紧,只能简单弄弄。刷刷墙,铺个地砖,厨房卫生间做好,其他的慢慢添。
弟弟知道她预算紧,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姐,这卡里有一万二。我攒的。装修用。”
“你哪来这么多钱?”
“工资剩的,还有以前跑腿挣的。就这些了。”
她把卡推回去。“你留着。装修我来想办法。”
“姐,”他把卡又推过来,手指头按着卡面,没松,“你让我出点力。我住那房子,不能白住。”
她看着他,他眼神很坚持。她把卡拿起来,收进包里。“行。算你入股。”
他笑了,露出那颗补过的门牙,颜色还是不太对,但比刚来那天顺眼多了。
交钥匙那天她和弟弟一起去的。新房在十二楼,电梯上去,门一打开,里头还毛坯着,水泥地灰墙,窗户很大,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弟弟走进去,转了一圈,站在主卧窗户前往外看。“姐,能看见梧桐树。”
她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楼下确实种了一排梧桐,叶子还没长全,但枝杈伸得开开的。再远一点是条新修的马路,车不多,干干净净的。
“你那间在那边。”她指了指次卧,“朝东,早上有太阳。”
他去次卧看了看,又去小房间看了看,最后回到客厅,站在水泥地中间,手插在裤兜里。
“姐,这房子真好。”
“毛坯呢,好什么好。”
“就是好。亮堂。”
她看着他在空房子里走来走去,拐杖早就不用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拖腿,步子迈得不太开。他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突然说:“姐,等装修好了,请姑妈来暖房。她那时候老说咱妈没住上电梯房。”
“行。你打电话请。”
“我打?我嘴笨。”
“笨就笨。自己姑妈,又不笑话你。”
他嘿嘿笑了一声,掏出手机当场就打了。电话接通,他磕磕巴巴地说:“姑,我搬新房子了,电梯房,三楼。到时候请你来暖房。”姑妈在那边大概说得挺激动,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句“姑你保重身体”挂了电话。
“姑说一定来。还说要给我带她腌的咸菜。”
“那正好。省得我买。”
姐弟俩站在毛坯房的阳台上,吹着十二楼的风。楼下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马路上有公交车驶过,喇叭响了一声。弟弟把手搭在栏杆上,突然说:“姐,我昨晚又梦见妈了。”
“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坐在老院子那棵槐树底下择菜,看见我回来,招了招手。”
她没接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
“姐,我觉得妈挺高兴的。”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走吧,下去买两瓶水。一会儿还得去建材市场看地砖。”
他应了一声,跟着她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十二开始往下跳。他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晃来晃去。她看见他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表带裂了口子,但还走着。
“手表该换电池了吧。”
“走得准着呢。不用换。”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阳光从单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斑。弟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略微倾斜的肩膀和那条还有点拖沓的腿,心里盘算着:下个月装修,再下个月搬家,年底前能把姑妈接来住几天。明年开春,给弟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不着急,慢慢碰。
走出单元门,弟弟回头喊她:“姐,快点,太阳晒。”
“来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新铺的柏油路上,路边的梧桐刚栽上,树干上还绑着支撑架,叶子稀稀拉拉,但绿得新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姑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姑妈的大嗓门传出来:“大丫头,你弟那房子装修钱够不够?不够姑这儿有两万,先拿去用。”
她听完,把手机递给弟弟。他凑过来听了,挠了挠头。“姑的钱咱不能要。”
“嗯。我回她说不缺。”
她回完消息,把手机揣好。弟弟在旁边说:“姐,等我攒够了,把抵押房子的钱还上。五十万,我慢慢还。”
“你先攒装修钱。抵押的事以后再说。”
“那不行。欠银行的钱得还。我算过了,一个月存两千,一年两万四,二十年能还完。”
“二十年你都多大了。”
“五十多。还行,没到六十。”
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他往公交站拐,她往超市拐。分开的时候他回头说:“姐,晚上我做饭。你歇着。”
“你做就你做。别又把盐放多了。”
“这次少放。”
他挥了挥手,往公交站去了。她站在路口看他走远,拐进了站台的人群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公交站台上的广告牌反着光,弟弟的白衬衫在人群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她转身往超市走,推了辆购物车进去。走到调料区,拿了两袋盐放进车里,想了想,又拿了一袋。他做饭盐放得重,省着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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