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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账本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固执地认为,我是父亲生命里的一个意外,或者更糟一个他不得不背负的累赘。 在我的记忆底色里,父亲总是沉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固执地认为,我是父亲生命里的一个意外,或者更糟一个他不得不背负的累赘。 在我的记忆底色里,父亲总是沉默的。他的脸像极了老家那片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却鲜少泛起温情的涟漪。小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一,举着试卷兴冲冲地跑回家,期待哪怕是一个摸头的动作,他却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修补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高考放榜,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顶尖985大学,亲戚们把门槛都踏破了,他却蹲在门口抽旱烟,冷冷地丢下一句:“学费自己贷,家里供不起。” 那一刻,我心里的光灭了。我觉得自己像个乞讨者,拼尽全力想要换取一点关注,却只得到了冰冷的拒绝。 后来我结婚,在城里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我硬着头皮打电话回去,试探性地开口。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没钱。”然后便是长久的忙音。 那几年,我成了村里人口中“有出息却冷血”的儿子,而父亲成了我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我怨他,怨他的冷漠,怨他的吝啬,怨他明明生了我,却仿佛从未爱过我。这种怨恨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了十几年,直到上个月,母亲偷偷塞给我那个泛黄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用挂历纸订成的本子,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泥点。母亲说:“你爸不识字多,记不全话,但这上面的数,他一辈子没算错过。” 我漫不经心地翻开,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随即又颤抖着紧紧攥住。 第一页,日期是2005年,我考上县高中的那年。 “卖猪崽两头,800元。备注:老大学费。” “玉米收成3200斤,卖了4100元。备注:老大生活费、书本费。”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父亲为了多挣几十块,去工地扛水泥,中暑晕倒过三次。我以为他在家歇着,原来他在拿命换我的未来。 翻到2009年,我上大学那年。 “打零工,150一天,干了45天,共6750元。备注:老大第一年学费(凑齐了)。” “卖老黄牛一头,5000元。备注:老大生活费,别让孩子吃不好。” 我突然想起那年开学,父亲送我去车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层层包裹的手绢。他把钱交给我时,手一直在抖,我却嫌他给得太少,嫌他不够体面。原来,那是他卖掉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那头耕了一辈子地的老牛换来的。他把自己最后的退路都斩断了,只为让我能挺直腰杆走进大学的校门。 再往后翻,字迹愈发潦草,像是手受了伤或是太累写不稳。 “肾疼,去诊所拿了药,35元。省下的买肉给老大寄回去。” “下雨没法干活,在家编筐卖了20元。备注:老大买房凑首付(存折里又多了20)。” 每一笔收入,无论多么微薄,哪怕是卖废品得来的几块钱,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老大”。那是我的名字,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说:“你爸这辈子就一个本事,把牙缝里省下来的,把骨头里熬出来的油,全都攒给你了。他说你不爱听好话,他就闭嘴;他说怕给了你钱你乱花,就逼你自己贷;他说城里房价高,他这点钱是杯水车薪,怕拿出来让你丢人,就想着一分一分攒,攒够了再给你个惊喜……可谁知道,这一攒,就是十几年,把他自己都攒老了,攒病了。”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账本,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爱,是沉默如山的。它不会挂在嘴边,不会写在脸上,甚至常常披着冷漠的外衣,让你误解,让你心寒。它藏在父亲佝偻的背影里,藏在他粗糙开裂的手掌里,藏在这本沾满泥土与汗水的账本里。 他从不夸我,是因为在他眼里,我已经足够优秀,他怕一句夸奖会让我骄傲;他让我贷款,是因为他想让我学会独立,更因为他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窘迫;他买房没出钱,不是不出,而是他那点带着血腥味的积蓄,在他看来根本不够,他在等,在拼命地等一个能帮上我的时刻。 我们总是习惯向陌生人索取温暖,却对最亲近的人吹毛求疵。我们嫌弃父母的唠叨,嫌弃他们的落伍,嫌弃他们给不了我们想要的生活。却忘了,他们为了给我们这一切,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透支了生命。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他那句小心翼翼的“喂”,我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 “爸,”我终于喊出了口,声音颤抖,“账本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才传来父亲慌乱又苍老的声音:“你妈……你妈怎么拿给你了……那些都是瞎记的,不值当看……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别惦记家里……”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泪流满面。 原来,父爱从未缺席,它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我用了半生才听见。如果您还在读这篇文章,请一定要抱抱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告诉他:您的爱,我都懂了。 父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