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统一广场往西斜对面，路北有一扇铁门。

门柱上的牌子写得很规矩：陕西中医药大学。老咸阳人不这么叫。他们叫“中医学院”！

打车的时候最明显。你说“陕西中医药大学北校区”，司机得反应两秒；你说“中医学院”，他手一打方向盘就拐了。一个名字能不能变成路标，取决于有多少人在那儿待过四年、五年，甚至更久。

这所学校1961年从西安西迁过来，落在渭水边上。1978年，中共中央56号文件把它定为全国八所要重点建设的中医学院之一。

2004年，世纪大道的新校区建成，学校主体搬了过去。从那年秋天起，渭阳中路1号开始被叫“老校区”。

一个“老”字，不响，但准。

老校区的宿舍是八人间。

这个数字现在的学生听了会愣一下。八个人，四张上下铺，中间留一条刚够侧身过的过道。行李箱塞在床底下，暖水瓶排成一排，谁的盆是谁的，一眼就认得出。

冬天暖气片烫手，袜子洗完就搭在上面，第二天早上干得硬邦邦。夏天靠一扇窗，八个人轮着翻身。水房在走廊尽头，早上六点半开始排队，牙膏沫子溅在池子边上，谁也不嫌谁。

住过八人间的人，后来住哪儿都觉得宽敞。这谈不上吃苦教育，是身体记下来的账。

北校区只有一个食堂，四百平米出头。

四百平米是什么概念？还不到现在南校区一个餐厅的一层。可它什么都卖：烧饼夹菜、荷叶饼夹菜、现磨豆浆、干拌臊子面、浆水面、酸汤饸饹、砂锅米线、手工水饺。窗口没几个，价目表用红漆写在木板上，涨价了就拿块新板钉上去。

中午十二点十分，队伍从窗口拐出来，绕过柱子，一直排到门外。有人拿书占座，有人端着一碗浆水面站在台阶上吃，醋放多了，吸溜得眼睛都眯起来。

食堂门口那几张桌子，桌面上的漆早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

图书馆五千七百多平米，放在今天不算大。

但那时候够用。早上八点前去占座，靠窗那排位置最抢手，冬天有太阳。桌上刻着字，一届一届刻，刻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话，有人名，有日期，有一句“我一定考过”。

闭馆前十分钟，管理员开始收书。

校训四个字：精诚仁朴。

刻在石头上，也印在作业本的封面上。念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很多年后给人看病，写处方写到“仁”字，才想起来这四个字是连着念的。

学校搬走二十多年了，这里也没荒。

继续教育学院还在这儿上课，陕西陕中药业的协同创新中心也在这儿。家属院的老人在操场边上晒太阳，塑料凳子摆一排，说的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哪个老师上课不带讲义，哪个老师把脉的时候不说话。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只是白天常常半开着。

你走进去，门卫会抬头问一句：找谁？

这句话最难答。找谁呢？找那间八人间的宿舍，找排队的窗口，找闭馆前那阵哗啦声。它们都在，只是不在原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