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刚发的1600万年终奖银行卡。
楼上传来老公做饭的声响,油烟机嗡嗡作响。
到家后我声音颤抖道:“老公,我被公司裁员了。”
老公正在盛汤的手猛然顿住,勺子掉进锅里。
那一整夜,他滚烫的眼泪不断落在我颈窝,哽咽着重复“别怕,我养你”。
第2天中午,突然收到老公的短信:“我把姐的保时捷退了。”
01
顾言从财务室出来时,手里那张新办的银行卡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卡里安静地躺着一千六百万,那是项目成功后的税后奖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数字。
整个下午她都心神恍惚,经过公司楼下花坛时甚至差点被台阶绊倒。
昨天在年度会议上听到这个数额时,她几乎是靠掐自己大腿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一千六百万。
地铁车窗倒映出她苍白的脸,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逝而过,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今天看起来却不太一样了。
路过银行时她想起还有十八年的房贷要还。
路过商场时她想起那件看了三次的羊绒大衣,标价六千二。
路过汽车展厅时她想起家里那辆开了九年、一过减速带就咯吱作响的旧车。
但她最想见的还是沈泽。
她想看他听到消息后瞪圆眼睛的傻样子,想看他兴奋地把自己抱起来转圈,想看他规划未来时眼里闪烁的光。
她想他们可以换套真正朝南的房子,要有个能晒太阳的大阳台。
她想他们可以安心地计划要孩子,不用为早教班的费用发愁。
她想他们可以偶尔去那些需要预定的餐厅,不必每次都先打开手机查优惠券。
可当她站在自家单元楼下时,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停了下来。
楼道口的声控灯又坏了,光线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四楼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她和沈泽的家,他应该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饭了。
他总是嫌她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所以只要他不加班,厨房就是他的领地。
这让她突然想起上个月那件糟心事。
沈泽的姐姐沈蓉要结婚了,对方是个离过两次婚的生意人,比沈蓉大了整整十二岁。
沈蓉今年三十七岁,家里为她的婚事急得嘴角起泡,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娶,婆婆恨不得第二天就办酒席。
但男方家提了个条件:希望女方陪嫁一辆体面的车,档次不能太低,最好是保时捷或者玛莎拉蒂。
沈蓉自己工作不稳定,没什么存款,公公婆婆的退休金勉强够日常开销,这件事自然落在了沈泽肩上。
那天晚上,沈泽坐在旧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遇到特别棘手的事。
“言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姐那边……结婚的事。”
“对方要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手中的烟:“说想要一辆保时捷,入门款就行,大概……七十五万左右。”
她手里捧着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忍着没出声。
“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沈泽把烟头用力按灭在陶瓷烟灰缸里,“她说我姐年纪不小了,这次要是再不成,恐怕真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了,爸的高血压最近也不稳定,住院时还念叨这事。”
“所以这钱就得我们来出?”她反问他。
“不是我们,是我。”沈泽纠正道,声音更低了,“爸妈说这钱算是借的,以后肯定还。”
“以后是多久以后?”她盯着他,“沈泽,我们结婚六年,还住在这个墙皮都会脱落的房子里,我同事上周刚搬进一百六十平的新家,在朋友圈晒照片,我连点赞都觉得心里发酸。”
沈泽沉默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沙发边缘。
“我们账户上现在总共有多少钱?”她问他。
“四十八万。”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里带着愧疚,“是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的所有钱。”
那笔钱是他们一点点攒下来的,她每月工资一万三,他收入不太稳定,平均下来一万六左右,扣除房贷和日常开销,每月能存下六七千就算不错,这四十八万,原本是计划用来换房或者未来养育孩子的储备金。
“全部拿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妈的意思是……起码先出五十万,做首付或者直接付一部分车款。”沈泽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剩下的他们再去借点,或者让男方家也出一些。”
那天晚上她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对他说:“沈泽,那是你亲姐姐,你父母开了口,我不可能拦着你不帮,但这是我们的全部积蓄,你得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沈泽抬起头,眼里有血丝,“言言,对不起,可我只有一个姐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行了。”她打断他,“那就给吧。”
第二天,沈泽把四十八万存款转给了她婆婆。
剩下的七万,他瞒着她申请了信用卡分期和一笔小额网络贷款,她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划走了,分两年还清,每月要还将近三千五。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他躺下,他伸手过来想搂她,她没有动弹。
他在她身后小声承诺:“言言,我会更努力跑业务的,早点把这债还清,等我姐顺利结婚,我们就能重新开始攒钱了。”
她没有回应。
他继续说道:“姐说了,等她婚后经济宽裕些,一定把这钱还给我们。”
她依然沉默。
黑暗中,沈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收回了手。
从那以后,他们的日子过得更紧巴了,她连中午喝杯奶茶都要犹豫,他戒掉了每周和同事的小聚,周末他们不再有任何娱乐开销,那件她心心念念的羊绒大衣,后来打了七折,她还是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买。
02
现在,她手里捏着一千六百万的银行卡,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用钥匙打开家门时,屋里飘出土豆炖排骨的香味,沈泽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半个身子:“回来啦?今天比平时晚呢,加班了吗?”
“嗯。”她低头换鞋,避开了他的目光。
“饭菜马上好,你先洗洗手。”他说完又转身回去炒菜。
她放下通勤包,走进卫生间,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三岁的面容,眼角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细纹,脸色因为长期熬夜加班显得有些憔悴,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身上穿着前年买的针织衫,袖口已经有些起球。
镜子里这个女人,刚刚获得了一千六百万的税后年终奖。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吃饭时,沈泽不停地往她碗里夹排骨:“多吃点,你最近加班太辛苦,脸都小了一圈。”
“沈泽,”她放下碗筷,声音平静无波,“我被公司辞退了。”
他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你说什么?”
“公司架构调整,我们项目组被整体裁撤了。”她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今天下午刚谈完,补偿金给N+1,差不多是两个月工资。”
沈泽呆呆地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怎么会这样……你们项目不是刚为公司赚了大钱吗?”他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可能正是因为赚了钱,管理层觉得项目潜力挖尽了吧,资本运作的事,谁也说不清。”她重新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味道咸淡适中,是沈泽一贯的手艺,谈不上多美味,但吃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那……那你别太焦虑,工作可以慢慢找。”沈泽捡起筷子,紧紧攥在手里,“没事的,我还有工作,家里开销我能扛着,房贷……房贷我也会想办法。”
他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你姐那边,”她像是随口问道,“车子定下来了吗?”
“看中了一辆保时捷Macan,基础配置,七十五万左右。”沈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妈说这周末就去订车,让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帮忙参谋下。”
“首付还差多少?”
“还差差不多二十二万。”沈泽把头埋得更低了,“妈的意思是……让我再想想办法,凑一凑。”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往嘴里送着米饭,今天的饭煮得有点硬,可能是水放少了,她慢慢地咀嚼着。
“言言,”沈泽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有我在呢,工作没了咱们再找,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吗?”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长期奔波留下的薄茧,这双手为她做过无数顿饭,在她生病时递过温水,冬天会把她冰凉的双脚捂在怀里,可也是这双手,签下了分期贷款协议,把他们的积蓄悉数转给了他姐姐。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真切的焦急与心疼,他是真的在为她担忧,真的想要保护她。
但他也是真的,把他们这个小家所有的积蓄,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别人。
“嗯。”她将手抽了回来,“我有点累,想先洗个澡。”
“好,好,你去歇着,碗我来洗。”沈泽连忙说道。
当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时,她蹲在浴室地上,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肩膀不住地颤抖,水很烫,皮肤被烫得发红,她却一动不动。
她在想,如果她没有得到这一千六百万,今天会是什么局面?
她会真的失去收入,然后看着沈泽为了房贷和还款焦头烂额,看着他为了凑齐姐姐买车的钱再次四处求人,他们会争吵,会冷战,然后他也许会在某个深夜抱着她道歉,但钱已经给出去了,又能如何?
她大概还是会原谅他,因为她仍然爱他。
但她也必定会心生怨恨,怨恨这种永远被排在次要位置的感觉,怨恨他那永远难以割舍的原生家庭,怨恨这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更怨恨她自己,为什么能力不足,为什么赚不到足够守护这份生活的财富。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有钱了,有一大笔足以彻底改变生活的钱,这些钱可以让他们住上大房子,开上安全的车,让孩子接受好的教育,可是这些钱,能改变沈泽吗?能改变他那种将原生家庭责任永远置于小家庭之上的思维惯性吗?
她不知道。
03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沈泽的手机,他在客厅充电。
沈泽已经出门了,他最近总是七点不到就离开家,说要赶在客户上班前就去拜访。
她起身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上“姐姐”两个字不断跳动。
她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小泽!”沈蓉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哭腔,“你快来市中心医院!妈昏倒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姐,是我,顾言,沈泽手机落家里了,他去上班了,妈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了片刻,随即,沈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责怪:“怎么是你?小泽人呢?让他接电话!”
“他真去公司了,没带手机,妈在哪个医院?情况严重吗?”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沈蓉生硬地扔下这句话,直接挂断了通话。
她握着尚存余温的手机,在原地呆立了几秒。
随即她冲回卧室,迅速换好衣服,抓起手提包,从抽屉隐秘的角落拿出那张存有一千六百万的银行卡,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玄关镜中的自己。
脸色因为惊醒而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阴影,头发随意披散着。
但我知道,我握有改变一切局面的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快步走入清晨的电梯。
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她赶到急诊科时,沈蓉正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急促而激动,看到她出现,沈蓉脸色一沉,立刻挂断了电话。
“妈呢?”她迎上前问。
“在里面吸氧观察。”沈蓉双臂环抱,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冰锥,“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巴不得妈出点什么事才好。”
她没有理会她的刻薄,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向里望去。
婆婆躺在靠近门口的移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上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的起伏还算平稳,看起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初步诊断怎么说?”她转向沈蓉。
“血压突然飙升,脑血管痉挛,一口气没缓过来。”沈蓉的语气硬邦邦的,“妈要是有个好歹,顾言,我跟你没完。”
这时,沈泽从走廊另一端狂奔而来,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领带歪斜,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扣好。
“妈!妈怎么样了?”他一把抓住沈蓉的胳膊,焦急地问。
“现在知道着急了?”沈蓉用力甩开他的手,“要不是你出尔反尔,妈能气得进医院吗?”
沈泽没有辩解,转身扑到病床边,弯下腰轻声呼唤:“妈?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婆婆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看清是沈泽后,立刻又闭上了眼睛,把头偏向另一侧。
“妈,对不起,是儿子不孝。”沈泽的声音哽咽了。
婆婆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站在病房门口,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和疏离,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始终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人,他们才是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你先出去。”沈蓉走过来,挡在她和病房之间,语气不容置疑,“妈现在情绪不稳定,不想看见你。”
她看向沈泽,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病床上的母亲身上,背对着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默默地转身,走出急诊科,站在医院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初秋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晒得人皮肤发烫,她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包里那张坚硬的银行卡,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紧紧硌在她的身侧。
大约半小时后,沈泽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灰败,眼眶通红。
他走到她旁边的柱子旁,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他戒烟很久了,这烟显然是刚买的。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检查。”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声音沙哑,“高血压,老毛病,但这次发作比较猛,有中风前兆的风险。”
“嗯。”她应了一声。
“姐在里面陪护。”沈泽又吸了一口烟,“晚上我过来换她。”
“住院押金交了多少?够吗?”
“我把身上所有现金和信用卡额度都刷了,先交了一万二。”沈泽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无比疲惫的苦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绩效也得下个月。”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深信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此刻他眼里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歪斜的领带和起了褶皱的衬衫,都让他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无力。
“沈泽,”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手里有一笔钱。”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在空中,转过头,困惑地看着她,似乎没听清。
“我说,我有一笔钱。”她清晰地重复道,“公司补发的,一笔额外的项目奖金,还有我之前跟投的一点理财收益,加起来……有八十五万。”
沈泽手指间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你……你说什么?”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八十五万,税后。”她迎着他的目光,“原本想留着做我们换房的首付,或者应急用,一直没告诉你。”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换了数次,从难以置信的惊愕,到恍然大悟的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深的、被刺痛般的受伤:“顾言……你……你就这么不信任我?这么大的事,瞒着我?”
“不是不信任你。”她移开视线,看向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是我不确定,当这笔钱和你家人的需求同时摆在你面前时,你会怎么选。”
他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04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时,沈泽已经收拾好厨房,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机开着,却调成了静音模式。
看见她,他立刻站起身:“洗好了?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不用了,我想直接睡觉。”她说。
“好,那早点休息。”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极轻地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
黑暗中,他侧过身,从背后轻轻地环抱住她。
“言言,”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为我姐买车的事,你心里一直有疙瘩。”他的脸埋在她的肩后,声音闷闷的,“我心里也难受,可那是我亲姐,是我爸妈……我没办法真的袖手旁观。”
她继续保持沉默。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他的手臂收紧了些,“等我姐顺利结婚,我们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我多接项目,多赚佣金,咱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不是喜欢南边那个带大阳台的楼盘吗?我们以后就买那种,让你在阳台上种满你喜欢的花,好不好?”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头睡衣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小片。
沈泽在无声地流泪,她没有听到抽泣声,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这个身高一米八、在外面被客户刁难也从不服软的男人,此刻因为她“失业”的消息,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就这样抱着她,流了整整一夜的眼泪。
她一夜未眠,他同样没有入睡,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偶尔吸一下鼻子,偶尔含糊地低喃一句“对不起”,偶尔又像是发誓般说“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天快亮时,他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说要去公司早点开始工作。
她躺在床上,听着防盗门关上的轻响,看着天花板从漆黑逐渐染上灰白,再透出晨光。
七点四十分,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泽发来的微信:“早餐在电饭煲里保温,记得吃,工作的事千万别急,身体最重要,我爱你。”
她没有回复。
九点刚过,她又收到一条微信,这次是她婆婆发来的:“顾言啊,小泽说你被公司裁了?哎呀这什么破公司,过河拆桥!不过你也别太上火,女人嘛,工作差不多就行了,把家里照顾好才是正经。对了,周末小蓉要去订车,你跟小泽一块儿来啊,帮忙看看颜色,虽然你现在没工作了,但审美总还是在的吧?”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床,把电饭煲里温着的粥和小菜端出来。
白粥熬得绵密,配了一小碟酱黄瓜和一个煎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有些焦脆,但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是她喜欢的熟度。
她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慢慢地吃着。
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光亮,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沈泽直接打来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喂?”
“言言,”沈泽的声音有些急促,夹杂着马路上的背景噪音,“我刚给妈打过电话了,姐那辆保时捷,我们不买了。”
她怔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辆七十五万的Macan,退掉了,不订了。”沈泽喘了口气,语气坚决,“我跟妈摊牌了,你现在没了收入,咱们家经济压力太大,那二十二万我实在没办法了,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但我把话说死了,这钱我拿不出来。”
“你姐那边……怎么说?”
“姐也马上打电话来了,在电话里哭。”沈泽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跟她明说了,我有自己的老婆和家要顾,言言,对不起,以前是我糊涂,从今天起,我的首要任务是我们这个小家。”
她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我们从长计议。”沈泽继续说道,“我先去拜访客户了,晚上回来给你带点你爱吃的那家甜品。”
电话挂断了。
她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已经彻底凉透。
阳光依旧明媚,尘埃仍在光束中翩跹起舞。
她想,这一千六百万的事,她恐怕还得继续瞒下去。
沈泽退掉保时捷的决定,如同在他们这个大家庭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05
当天晚上,她婆婆就直接怒气冲冲地杀上了门。
她打开门的瞬间,婆婆脸色铁青,一把推开她就闯了进来。
“沈泽呢?让他立刻给我出来!”
沈泽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她的平板电脑——他下班后就在上面帮她浏览招聘信息,筛选可能适合她的岗位。
“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还好意思问?沈泽,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答应得好好的事,说反悔就反悔?你让你姐在婆家那边把脸往哪儿放?我们的老脸又往哪儿搁?”
沈泽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妈,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
“说什么说!我就要在这儿说!”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套布艺沙发承受了她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那二十二万,你到底出还是不出!”
她看着沈泽,他没有看她,只是直视着他的母亲。
“出不了。”他的声音很稳,“妈,顾言现在没工作,我们家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房贷每月将近四千,分期贷款每月要还近三千五,这就七千五没了,我每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剩下两千多要应付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水电煤气,我上哪儿去变出二十二万?”
“那你早干嘛去了?”婆婆“腾”地站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泽的鼻尖,“当初是你一口答应下来的!现在又变卦?你让你姐怎么办?婚期都定了,酒店都订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现在来这么一出?”
“当初答应的时候,顾言有稳定且不错的收入。”沈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现在我们家经济情况突变,我必须先保障我的妻子和家庭的基本生活。”
“妻子妻子,你就知道你的妻子!”婆婆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你姐以前对你多好你都忘了?小时候家里条件差,一根冰棍她都让给你吃!你现在就这么报答她?”
沈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知道,这话戳到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沈蓉比他大六岁,童年时确实很照顾他,沈泽提过,他八岁那年摔破头,是十四岁的沈蓉背着他一路跑到医院,他上初中被勒索,是沈蓉找到那群混混理论,这些往事,婆婆每次需要沈泽出力时都会反复提及。
“妈,”她终于开口,“您先别激动,坐下喝口水。”
婆婆猛地转过头瞪着她:“还有你!顾言,是不是你在背后捣的鬼?啊?我就知道!小泽以前多孝顺懂事的孩子,现在变成这样,肯定是你吹的枕边风!”
“妈!”沈泽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这和顾言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的决定?你早怎么没这决定?偏偏她一失业你就有决定了?”婆婆冷笑,“我看就是她耍的心眼!不想出这个钱,就装可怜博同情!”
她深吸一口气:“妈,我没有装可怜,我是真的被裁员了,离职证明和补偿金到账记录,您都可以看。”
“谁稀罕看那些东西!”婆婆不耐烦地挥手,“我告诉你顾言,你别以为现在没工作了就能在家当闲人!我们家不养吃白饭的!那二十二万,你们必须想办法!不然,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说完,她抓起她的挎包,转身就要走。
“妈。”沈泽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婆婆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眼里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期待。
“路上注意安全。”沈泽说道。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盯着沈泽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砰”地一声重重摔门而去。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老房子的隔音很差,能隐约听到楼下邻居家电视机里传来的综艺节目笑声。
沈泽依然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垮塌,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她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他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又让你受委屈了。”他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我妈她……说话一向难听,你别放在心上。”
“那你姐那边,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沈泽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下午……给那个男的,就是准姐夫,打过电话了,我说二十二万我实在凑不出来,看能不能他们自己解决一部分,或者选个便宜些的车。”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算了吧。”沈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说,本来也是觉得我姐年纪合适,人还算踏实,现在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
“姐后来也给我打电话,哭了很久。”沈泽抬手抹了把脸,“她说她恨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语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什么胃口,沈泽煮了清汤面,但他们俩都没动几筷子。
他时不时瞥一眼手机,她知道他在等沈蓉或者婆婆的电话或信息,但手机屏幕始终黯淡着。
十点多,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是沈蓉发来的一条长短信。
沈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