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登基前，弘昼从不争储位，等到新君坐稳江山，他的一次反常举动却让满朝文武摸不着头脑乾隆四年的春天，和亲王府里搭起了灵堂。
白幡从大门一直挂到二进院，纸钱撒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层薄雪。府里的下人全都披了麻戴了孝，跪在灵前哭天抢地，嗓子一个比一个哑。路过的百姓探头探脑往里看，只见棺材摆在正厅，供桌上点着长明灯，牌位上的字被白布蒙着，看不清写的是谁。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乾隆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太监把话说完，他手里的朱笔停了一瞬，墨在“知道了”三个字上洇开一小团红。
“他又来了。”乾隆说。
这个“又”字用得很妙。因为这是和亲王弘昼第三次给自己办丧事了。头一回是雍正十三年，先帝驾崩才三个月，满朝还在国丧里没缓过劲来，弘昼就在府里吹吹打打哭了一整天。第二回是乾隆二年，他让府里姬妾披麻戴孝，自己坐在棺材旁边啃烧鸡，把来吊唁的宗室气得拂袖而去。这是第三回。这一回阵仗最大，听说连和尚道士都请了四十九个，说要给他超度七七四十九天。
满朝文武摸不着头脑。这位和亲王，皇上登基前不争不抢，皇上登基后老老实实，怎么新君江山都坐稳了，他反倒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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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昼比乾隆小三个月，两个人从小一块儿在上书房念书，一块儿在御花园里掏蛐蛐。论聪明，弘昼不输乾隆。论出身，他生母纯懿皇贵妃耿氏虽然位分不如乾隆的生母钮祜禄氏，但弘昼从小养在雍正跟前，吃穿用度跟弘历一模一样。雍正给两个儿子请同一个师傅，买同一批书，连骑射用的弓都是同一张弓上裁下来的两根竹片。
可弘昼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四哥是哥哥，四哥得当皇帝。
这话没人跟他说过。是他自己看出来的。康熙爷驾崩那年他三岁，雍正登基那天他四岁，被奶娘抱在怀里站在太和殿外面看热闹。他记得很清楚，四哥站在父皇身边，手被父皇攥着，攥得紧紧的。而他站在奶娘怀里，离那个位置隔了整整三级台阶。
后来长大了，在上书房念书，师傅夸弘历的文章，父皇赏弘历的骑射，朝臣看弘历的眼神，全都带着一个意思：这是将来的主子。弘昼有时候故意在功课上压四哥一头，写一篇漂亮的策论交上去，父皇批个“好”字，转头就问弘历：“你觉得你五弟这篇如何？”弘历说好，父皇就满意地点点头。弘昼那时候就懂了：在父皇眼里，四哥说好才是真的好。他自己写得好不好，不重要。
雍正八年，弘昼十七岁。有一天父皇把他单独叫到养心殿，问他想不想当差办事。弘昼跪在地上，想了很久，说：“儿子想跟着四哥。”
雍正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那笑里的意思弘昼琢磨了很多年才琢磨明白：父皇在试探他。他要说“想”，父皇会疑心他惦记差事背后的东西。他说“想跟着四哥”，父皇就放心了——这孩子认了。
从那天起，弘昼就把“认了”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雍正十一年封和亲王，他磕头谢恩，脸上笑得比谁都灿烂。雍正十三年领苗疆事务，他跟在弘历身后跑前跑后，从不拿主意，事事请示四哥。弘历说什么他都点头，点得又快又诚恳。
乾隆登基那天，弘昼跪在丹陛下面，头磕得咚咚响。散朝后乾隆把他叫到跟前，拍着他肩膀说：“五弟，往后咱哥俩好好处。”弘昼说：“皇上放心，弟弟就这点本事，吃喝玩乐，不给皇上添乱。”
他说到做到。乾隆元年到三年，弘昼干了什么？今天在府里排戏，明天在城外跑马，后天跟几个闲散宗室喝酒喝到半夜。朝堂上的事他一概不问，有人来找他递话，他打着哈欠说：“你找错人了，我连自己府里账本都算不明白。”递话的人讪讪走了，回头跟别人说，和亲王是个废物。
这话传到乾隆耳朵里，乾隆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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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乾隆四年，弘昼忽然变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那年二月，乾隆下旨让弘昼去查一桩旗地纠纷，正白旗有个参领占了镶黄旗一个佐领的坟地，两边闹到步军统领衙门，衙门不敢判，因为参领背后是讷亲，佐领背后是傅恒。乾隆把这事交给弘昼，意思很明白：你是个闲散王爷，两边都不沾，你去和个稀泥，把事平了就行。
弘昼接了差事，二话没说，带着两个笔帖式去了旗地。到了地方，参领的人抬着酒席来迎，佐领的人牵着一头羊来跪。弘昼把两边都轰走，自己在坟地边上蹲了半个时辰，起来说了一句话：“地是镶黄旗的，参领把坟迁走，佐领赔参领迁坟的银子，各出一半。”
两边都不满意，但都不敢再闹。因为弘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眼睛里没笑。参领还想再说，弘昼拍了拍他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你背后是讷亲，他背后是傅恒，我背后是谁，你知道吗？”
参领后背一凉，连夜把坟迁了。
这事办完，乾隆赏了弘昼一柄如意。弘昼捧着如意回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上朝，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傻眼的事。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乾隆赏的那柄如意摔了。
玉如意砸在金砖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三截。满殿鸦雀无声。讷亲站在左边，嘴张了一半合不拢。傅恒站在右边，眉毛挑得老高。乾隆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五弟，”乾隆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是做什么？”
弘昼跪下来，磕了个头，说：“臣弟手滑。”
手滑？玉如意是递到手里的，不是扔到地上的。谁手滑能把如意摔成三截？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弘昼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四哥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脖颈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手滑就手滑吧。”乾隆终于说，语气松了下来，“回头朕再赏你一柄。”
“臣弟不敢要了。”弘昼说，“臣弟粗手笨脚，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皇上还是赏臣弟几坛酒吧。”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摔了御赐之物，不罚反讨酒喝？这和亲王是不是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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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弘昼自己知道，他没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查旗地那几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讷亲是乾隆一手提拔的，傅恒是乾隆的小舅子。这两个人斗，斗的是乾隆的宠信。他弘昼夹在中间，不管怎么判，总有一边会觉得他偏了另一边。判得再公道，也是得罪人。更要命的是，他办好了这桩差事，乾隆会怎么想？五弟能干，那下一桩呢？再下一桩呢？一个闲散王爷，忽然变得能干起来，皇上是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弘昼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想的就是这件事。他想起了父皇。父皇当年也是从闲散王爷一步步走上来的。父皇能忍，能装，能等，等到康熙爷把位置交到他手里。他弘昼没有父皇那份心机，也没有四哥那份命。他只有一条路：让四哥永远觉得他是个废物。
怎么让皇上觉得你是废物？干蠢事。干什么蠢事最安全？不碰权，不碰钱，只碰自己的脸面。摔如意是蠢，给自己办丧事是疯。蠢和疯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对皇位毫无威胁的弟弟。
所以乾隆四年三月，弘昼开始了他的第三次“丧礼”。这回他做得比前两次都过分。他让人写了一篇祭文，文采斐然，把自己从头到尾夸了一遍，最后一句是“维大清乾隆四年，和亲王弘昼谨以牲醴之仪，致祭于故和亲王弘昼之灵前”。他自己念的，念到“呜呼哀哉”的时候还挤了两滴眼泪。
来吊丧的宗室里有几个老辈，气得胡子直抖。简亲王德沛当场就骂：“荒唐！荒唐至极！”弘昼一边擦眼泪一边给德沛递茶，说：“王叔别生气，明年我给您也办一场，不收份子钱。”
德沛差点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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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宫里，乾隆正在跟傅恒议西北军务。太监把弘昼祭文的事一说，傅恒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低头掩饰。乾隆没笑。他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傅恒，”乾隆忽然开口，“你说五弟是真疯还是假疯？”
傅恒吓了一跳，这种话他不敢接。他斟酌了半天，说：“和亲王性情中人。”
乾隆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淡：“朕这个五弟，从小跟朕一起长大。他背《孟子》背得比朕快，骑射也不比朕差。父皇当年夸他，说这孩子有灵气。你说一个有灵气的人，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傅恒后背发汗，跪下来：“臣不敢妄议亲王。”
乾隆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傅恒差点没听清：“他要是真疯，倒好了。”
这话什么意思，傅恒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透。但他记住了一件事：从那天起，乾隆再没给弘昼派过任何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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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昼的丧礼办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让下人都散了，自己坐在灵堂里喝酒。棺材是空的，牌位是假的，白幡在夜风里呼啦呼啦响。他喝到第三壶的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乾隆穿着便服，身后只跟了一个太监。
弘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举着酒杯说：“皇上来了？来，给臣弟上柱香。”
乾隆没理他的浑话，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敲了敲木板，听见空响，回头看了弘昼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把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从头翻了一遍。
“五弟，”乾隆说，“你这棺材，是空的。”
“空的才好。”弘昼说，“臣弟要是真躺进去，皇上就该哭了。臣弟舍不得皇上哭。”
乾隆沉默了很久。灵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在白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当年父皇问你想不想当差，”乾隆忽然说，“你说想跟着朕。那是真话还是假话？”
弘昼放下酒杯，跪了下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经跪，膝盖落在砖地上，声音很实。
“真话。”他说，“臣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晚了三个月。要是臣弟生在四哥前头，父皇为难，四哥为难，臣弟自己也为难。现在多好，皇上是皇上，臣弟是臣弟。皇上管天下，臣弟管喝酒。”
乾隆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书房，弘昼背不出书被师傅打手心，他偷偷把自己的点心塞给弘昼。弘昼一边吃一边哭，说四哥你真好。那时候弘昼的眼泪是真的，点心也是真的。
“起来吧。”乾隆伸手把他拉起来，“酒给朕倒一杯。”
兄弟两个在空棺材旁边喝了一壶酒。乾隆走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明年别办了。朕看着心烦。”
弘昼笑嘻嘻地说：“那后年办？”
乾隆没理他，掀帘子走了。弘昼听着脚步声远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他走到棺材边上，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底板，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拿刀刻的：“四哥，臣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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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五年，弘昼病逝。死的时候六十一岁，是乾隆所有兄弟里活得最长的。
乾隆去府里吊丧，这回是真灵堂，真棺材，真牌位。他在灵前站了很久，想起乾隆四年那个晚上，空棺材，假牌位，五弟端着酒杯冲他笑。
上香的时候，他让人把闲杂人等都退出去，自己伸手摸了摸棺材内壁。指尖碰到一行浅浅的刻痕，他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收回来，站直身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出灵堂的时候，乾隆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和亲王丧仪照亲王例从优，加祭一次。”
太监应了声，又问：“皇上，加祭的祭文写什么？”
乾隆想了想，说：“写‘手足情深’四个字就行。别的，他自己都写过了。”
回宫的路上，乾隆掀着轿帘看街景。路边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飘飘悠悠落到屋顶上。小孩仰着头看，张着嘴，一脸舍不得。乾隆看着那孩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像很多年前，有人在灵堂里给他倒的那杯酒，咽下去的时候辣，回味的时候苦。
他放下轿帘，闭了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