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老公出差,我去闺蜜家玩,刚进门她的孩子说: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豆豆蹦跳着扑过来:“阿姨,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
我笑问:“哪个叔叔呀?”
他捂住嘴,眨眨眼不吭声。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男式外套——那款式,我认得,是多年前我买给江城的生日礼物。
茶几上,半杯温茶泛起细小的涟漪。
苏蔓从厨房出来,神色一慌,随即笑着把外套塞进洗衣篮:“隔壁程野帮忙修水管,落这儿的。”
我握紧手里的水果袋,指尖微微发凉。
第一章 门外的客人
夏日的午后,阳光把小区里的香樟树晒得油亮亮的。我在楼下水果店挑了一兜子车厘子,又拎了两盒苏蔓最爱吃的芒果班戟,顺着熟悉的楼道往上走。
我和苏蔓认识十一年了。从大学时代睡上下铺,到后来各自成家,这份情谊一直没断过。她是个单亲妈妈,带着六岁的豆豆生活。江城常说我俩比亲姐妹还亲,这话不假。
门铃刚按了一声,屋里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豆豆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黑亮的眼珠儿一转,忽然整个人蹦起来:“阿姨来了!阿姨!我在和叔叔玩捉迷藏呢!”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哪个叔叔呀?”
豆豆刚要张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只小手啪地捂住了嘴巴。他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客厅方向瞟,又赶紧收回来,冲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被这孩子逗乐了:“怎么,还不能说呀?”
豆豆使劲儿点头,压着嗓子说:“叔叔说了,要是告诉别人,他就输啦!”
我笑着摇摇头,换鞋进屋。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一部动画片,沙发上摆着几个靠枕,其中一只歪歪斜斜的,像是刚被人靠过。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杯是苏蔓常用的淡蓝色马克杯,杯沿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另一只是白瓷杯,里面的茶色清亮,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我的目光从茶几上掠过,落在沙发扶手上。
那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薄外套。面料是那种我熟悉的亚麻混纺,袖口有同色系的暗纹,连领口内衬露出的那一小截标签颜色都分毫不差。那是三年前我在商场里一眼看中的款式,江城生日那天,他试穿时笑着说:“我媳妇儿眼光就是好。”
那件外套,至今还挂在我家衣柜里侧。怎么会出现这里?
“林姐,你来啦?”苏蔓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她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半盘切好的西瓜,脸上带着笑。但她的目光在扫过沙发扶手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顺手捞起那件外套,像是被烫到似的。
“哎呀,这是隔壁程野的。上午我阳台的水龙头坏了,喷得满地都是水,他过来帮忙修,走的时候落了一件外套。我还没来得及给人送回去呢。”
她说着,把外套卷了卷,塞进墙角放着的洗衣篮里,动作麻利,倒也没显得多慌乱。可我心里那根弦,不知怎的,轻轻颤了一下。
“程野?”我随口问,“你们隔壁那户新搬来的邻居?”
“对呀,就去年冬天搬来的那个电工程师傅。人挺好的,平时豆豆放学我还没空接,常让他在小区门口帮着看一眼。”苏蔓把西瓜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快尝尝,今天买的这个瓜特别甜。”
我道了声好,在沙发上坐下。豆豆已经忘了捉迷藏的事,抱着他的小汽车模型从地板上开过来,嘴里呜呜呜地配音。他开到我脚边,抬起头来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阿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弯腰:“什么秘密?”
“叔叔的鞋子上有只猫。”豆豆小声说,“黑猫,还会发光。”
苏蔓手里的水杯碰在托盘边缘,清脆地响了一声。她冲豆豆招招手:“来,豆豆,去帮妈妈把冰箱里的草莓拿出来好不好?”
豆豆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厨房跑。
我端起那杯温茶,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对豆豆还挺好?”
苏蔓垂下眼睛,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嗯,隔壁邻里,互相照应罢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可那半杯温茶握在手心,分明不是新沏的。茶色已经泡开了,温度还残留着,那人走了应该没有太久。我又想起豆豆那句“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以及他替叔叔保守秘密时那副认真的模样。
一个成年男人,跟一个六岁的孩子玩捉迷藏,把外套脱在沙发上,喝了半杯茶,然后走了。然后苏蔓说,只是帮忙修水龙头。
这解释不算牵强。阳台的水池边确实散落着几件维修工具,地上还有一圈没干透的水渍。我甚至能看见窗台上那卷崭新的防水胶带。可我脑子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像那杯茶水面乍起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我掏出手机,点开江城的对话框。他今天中午出发去外省出差,临行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到了报平安,你自己注意吃饭。”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我看了一眼,现在下午两点二十。
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呢?”
想了想,又删掉了。出差去的是隔壁省份,说好的行程是三天两夜,住在当地酒店。这没什么好问的。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起身去厨房帮苏蔓洗草莓。
厨房里,苏蔓正背对着门,站在水池边。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听见我的脚步声,才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林姐,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洗就行。”
“又不累。”我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果盘,拧开水龙头去接水。
水流哗哗地冲下来。我随口道:“苏蔓,你这心脏的药还在吃吗?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她顿了一下:“在吃呢。老毛病了,没事儿。”
我没再多说,把草莓一一洗干净,沥干水。豆豆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用彩色卡纸折的千纸鹤。他把千纸鹤举到我面前:“阿姨,这是叔叔教我折的!他说会折千纸鹤的人,许愿都会灵的!”
我接过那只千纸鹤,手工不算精细,翅膀上的折痕有几道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被仔细压平过。纸是淡蓝色的,角落画着一只小小的猫,胡须画得清清楚楚。
苏蔓从旁走过,看见那只千纸鹤,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很快她又笑开了:“程野教他折了好几次了,豆豆可宝贝了。”
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我放下千纸鹤,含笑跟苏蔓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问她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糕点卖得好不好。她说店里刚上了两款新品,回头带给我尝尝。我又问起她上次体检的结果,她说挺好的,医生的意思是注意休息就行。
我握着草莓盘子,指尖却微微发凉。
豆豆趴在沙发边,细声细气地对着那辆小汽车自言自语:“叔叔躲好了没有呀?我数到十就去找你啦。”他数到五,又自己笑起来:“叔叔回家啦!他说明天再来陪我玩!”
苏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
我垂下眼,把那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送进嘴里,甜味泛开,又像裹着一层涩。
我认识江城十六年,结婚七年。那件外套的款式、颜色、暗纹,我太熟悉了。可是江城现在应当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他明知道我今天要来看苏蔓。他就算要送什么东西,也不必趁我不在的时候来。
我把那些念头按下去,陪着豆豆玩了一会儿,又帮苏蔓收拾了茶几。临走之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洗衣篮,外套已经被压在一叠毛巾下面,看不见了。
苏蔓靠在门框上冲我笑:“林姐,改天带姐夫一起来吃饭啊,我给他做新学的红烧排骨。”
我笑着应了一声“好啊”,转身走下楼梯。
出了楼道,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地面。我站在树荫里,重新打开手机,翻到江城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中午那条“到了报平安”。他没有再发来第二条。
我拨了电话。响了五声,六声,七声。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江城的嗓音,带着一点午睡刚醒的沙哑:“嗯?媳妇儿,怎么了?”
“你住在哪个酒店?”我问。
他顿了两秒:“就我们公司经常订的那家,叫什么来着?我想想……悦来?不对,应该是云湖酒店,对,云湖。”
“好。”我说,“那你好好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说他没住过云湖酒店,至少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个名字。而我们共同认识的、出差常住的几家酒店,没有一间叫云湖。
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我脚边碎了一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那个上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见楼下江城正伏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他半张侧脸,他对着屏幕说了很久的话,挂了电话后,又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
那是上周三的事。我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那些细枝末节像散落的珠子一般,突然有了一根线,慢慢串了起来。
第二章 半杯温茶
客厅里的空气带着一点甜丝丝的奶香,是苏蔓早上烤曲奇留下的味道。我坐在沙发上,目光从窗口移回来,落到茶几上。
茶几是原木色的,擦得很亮。上面摆着一盘我带来的水果,一碟花生酥,还有一个白瓷的马克杯,杯口残留一点茶渍。杯身摸上去,微微温着。
我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苏蔓还在里面忙着,水流声哗哗地响。我又看了一眼那只杯子——不是苏蔓平时用的那只。苏蔓有一套粉蓝色的陶瓷杯,是她自己店里做的,杯壁印着小小的云朵图案,她喝水喝茶都用那套。而这只白瓷杯,是宜家的基础款,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
我端起那只杯子,指尖碰到的温度不高不低,像是倒出来没一会儿。我低头看了看杯里,是清亮的绿茶,舒展的叶片沉在杯底,还有几片浮在水面上。一个人喝剩的茶,不会喝得这么干净,汤色也不该这么浅。
我放下杯子,手心里沾了一点温热。那一点温度像针一样,顺着掌心慢慢往心里扎。
苏蔓端着洗好的草莓走出来,看见我盯着那杯子发怔,脚步顿了一下:“林姐,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你家里来客人了?这茶还没凉透。”
苏蔓的目光掠过那只杯子,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一丝极快的闪烁。她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坐到我旁边,语气自然:“下午店里的面点师傅过来送样品,我们讨论了一会儿新品配方。我给他倒了杯茶,他走了没多久。”
“哦,新品的什么口味?”我顺着她的话问。
“红豆乳酪的。”她把一颗草莓递到我手里,“你尝尝这个,今天早上刚到的,特别甜。”
我咬了一口草莓,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可那股涩意从舌根升上来,压也压不住。苏蔓在自己家里招待店里的师傅,天经地义。面点师傅来谈新品配方,顺手喝一杯茶,也没任何不对。可我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别扭。大概是那只白瓷杯子太随意了,像是随手从橱柜里拿出来的应急之物;又或者那杯茶喝得太快,浅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匆忙间只来得及抿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又陪豆豆搭了一会儿积木。临走时我站在门口换鞋,苏蔓倚在玄关的墙边:“林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别总熬夜画画。改天我做了新的蛋糕,给你送过去。”
“好啊。”我说。
下了楼,阳光正好。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距离上一次和江城通话,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他早上到当地之后发过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到了,放心。”之后便没有下文。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点开他的头像,又退了出去。
马路上有人按了一下喇叭,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树荫下站了好一会儿。树叶的影子在我脸上晃来晃去,晒得裸露的胳膊有一点发烫。
我拨了他的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嘟——响了七八声,我正以为他不会接,电话通了。
“喂,媳妇儿。”江城的嗓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像是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我张开嘴,想问他今天的工作顺不顺利,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在房间呢?”
“嗯,在酒店。”他说,“晚上有个方案要改,我刚把窗帘拉上了。你说,我听着呢。”
我正要开口,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出来一段音乐。极轻,极远,像是从某个角落里漏出来的。那旋律很熟悉,带着跳脱的节奏感,像动画片的主题曲。我愣了一瞬,脱口道:“你在看电视?”
“啊?”江城顿了一下,“没看。我在看电脑上的文档呢。”
“我好像听见有唱歌的声音。”
“可能是隔壁房间的电视。”他说得理所当然,“这酒店隔音不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心跳慢慢乱了。那旋律还在极远处断断续续地响着,我认出来了,是豆豆最近迷的那部动画的片头曲。我陪他看过整整两遍,那个调子听过就不会忘。可江城说他在床上看电脑,说没有开电视,说隔音不好。我自己的耳朵告诉我,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在同一个房间里。
“你住的哪个酒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问了一遍。
他那边安静了一瞬:“云湖酒店。之前跟你提过。”
我认识他十六年,他在撒谎的时候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习惯——语速会放慢,尾音会微微上扬。他刚才说“云湖酒店”的时候,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好,”我说,“那你忙吧,晚上记得吃饭。”
“知道了。你也是,早点睡。苏蔓那边你多照应着点儿,她一个人带豆豆不容易。”
他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像一床柔软的棉被,乍一摸上去全是暖意。可我知道,被子下面藏着的,也许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柔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午后的阳光扑在头顶,晾晒得路面发白,我却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我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江城的实时定位。我们俩开过一阵子家庭共享位置,后来他嫌麻烦关掉了,我也没有再问。我盯着那个灰色的“位置不可用”看了两秒,退了出来。
回到家里,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他的拖鞋。那双深蓝色的拖鞋整整齐齐地并在一起,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回来。我站在门口换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电话里的那几秒声音。那个动画片的主题曲,豆豆看的时候总是把音量开得很大,有时候从门外都能听见。苏蔓家的电视,也是放在客厅的那个角落。我闭上眼,回忆那声音里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隐约有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尾音。
那串风铃,是苏蔓挂在阳台上的。她在朋友圈晒过,说女儿走之后,豆豆每晚都要听着风铃响才肯睡。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喝。水是凉的,玻璃杯上凝出细密的水珠,贴着我温热的掌心。我盯着杯壁发呆,想到苏蔓今天说“面点师傅来试吃新配方”时,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耳垂。苏蔓有个小习惯,说谎的时候才会摸耳垂。她以为我不知道,可我们认识九年了,她的那些小动作我清楚得很。
那杯温茶的余温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今天所有细碎的片段都串在一起。程野教豆豆折的千纸鹤,沙发上那件深灰色的男式外套,茶几上半杯没喝完的茶,电话里隐约的动画片背景音——它们散落各处,彼此之间看不出关联,却在我心底慢慢聚拢成一团黑影。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嬉闹的笑声,阳光正好。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多想无益。可那只白瓷杯的温度,一直烫在我掌心里,怎么也凉不下来。
第三章 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江城那张行程单我记得放在书房抽屉里,他说这次出差要一个礼拜,去南方一家合作药企做技术对接。我其实很少查他的行程,结婚这七年,我一直觉得信任是一段婚姻最基本的底色。可今天,那个念头像一粒沙子落进眼睛,揉不掉,也看不见,只让人觉得干涩发胀。
我起身走进书房,拉开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本、两盒中性笔、一沓收据,行程单压在最下面。我把它抽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机照亮了看。
江城这趟出差是周一到周五,写得很清楚。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翻出上周他顺嘴提过的一句话——“下周三去杭州,周四回来。”我盯住行程单上周三那一栏,下午只有两个字:“拜访。”没有酒店名,没有航班号。我又打开航空公司的App,用他的身份证号查最近的订单记录,页面上转了几圈,跳出来一个提示:“查询无结果,请确认信息是否正确。”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出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查不到航班信息。坐高铁?我切到12306的小程序,试着再查一遍。同样空荡荡的界面,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他也许根本没有去过外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两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他留下来的淡香水味,木质调的,和他这个人的性格一样沉稳。我在那个味道里坐了几分钟,又重新把行程单折好放回抽屉,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是我,而不是他。
下午去工作室,我对着数位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画笔在屏幕上悬着,落也落不下去。同事阿萌过来给我倒了杯水,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屏幕:“你这是要画一片空白?还挺有艺术感的。”
我没忍住,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她:“阿萌,你跟你老公之间有没有过那种……你觉得他有点不对劲的时刻?”
阿萌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有啊。有一回他连着三天加班加到十一点,我还以为他外头有人了,后来偷偷翻他手机,结果发现他是偷偷报了一个编程班,想跳槽加工资。”她拍了拍我的肩,“小雨姐,男人有时候就那样,自己憋着一堆事不说,看着就像心里有鬼。可其实呢,鬼没有,压力倒是有一肚子。”
“那要是不是憋着事,是真的有鬼呢?”
她想了想:“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你老公什么人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你真觉得有问题,就找个机会聊聊,别一个人闷着。闷着闷着,好的也能想出坏的来。”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阿萌说得对,一个人的时候,想象力会往最坏的地方跑。可我脑海里始终盘旋着那段动画片的旋律,还有风铃的声响。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法用一句“你想多了”打发掉。
傍晚我妈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就问:“小雨啊,你和江城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再要一个孩子?小雨都这么大了,趁着你还年轻,赶紧再生一个,两个孩子有个伴儿。”
我捏着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自从年初开始,我妈每个月都要打一次这样的电话。有时候是旁敲侧击,有时候是苦口婆心,今天看样子是准备来真的。她说:“你妹妹家老二都会跑了,你现在不要,过两年你后悔都来不及。女人生孩子就是那几年的事,一耽误,后面你想怀也怀不上。”
“妈,我最近工作紧,江城也忙。”我尽量让语气平稳,“等过阵子再说。”
“过阵子过阵子,你哪次不是说过阵子?”她音量拔高了,旁边好像还有我爸的咳嗽声,“你上回体检是不是还不错?我跟你说,你要上点心,不能净惦记着画画那些事,过日子才是最实在的。你婆婆那边不好意思催你,我还不能催了?”
我闭上眼,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月前我确实去做了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都还好。可那上面不会写上我的心跳为什么在夜里总是乱上几拍,也不会写到我最近常常梦到年轻的时候,梦到我和江城刚谈恋爱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整条梧桐街,风把白衬衫吹得像一面旗。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往后的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可七年过去,日子过得飞快,像是有人按了加速键,还没回过神,就已经到了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路口。
“我知道了,”我说,“我跟他商量商量。”
“那你可得放在心上,别光嘴上答应。”我妈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谁家儿媳妇怀了二胎、哪个医院产科好之类的话。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玻璃窗里映出来的自己——头发用发圈胡乱扎着,嘴角微微往下耷,眼下一片青色。我认了半天,才确认这个人是我自己。林小雨,三十二岁,插画师,结婚七年,有一个名义上还算安稳的家庭。如果在朋友圈发一张此刻的照片,配文大概是“岁月静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岁月这趟列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脱了轨,只是车轮还在转,谁也看不出来。
晚上十一点多,我刷完牙躺进被窝,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是江城的消息:“睡了吗?今天累不累?我这边今天忙了一整天,刚洗完澡,准备睡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画画。”
我捏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一个答案。我想打“你住的酒店叫什么名字”,想打“你那边有没有听到风铃声”,想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可这些话在输入框里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窗外传来远远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像一只低沉的哨子。我侧躺着,感觉手机在黑暗里静静地发着一点余温,像江城那句晚安一样,表面上柔和温暖,底下却藏着什么我摸不透的东西。
我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豆豆仰起的小脸,和他那句兴高采烈的“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
那个躲在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呢。
第四章 她看见了那辆车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在黑暗里深深叹气。我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豆豆仰起的小脸和那句“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睁开眼,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撑起身子,头有些昏沉。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掏出来一看,江城发来一条早安消息,时间是六点二十。他说:“今天要开一上午的会,晚点联系你。”我盯着“开会”两个字,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分不清是饿了还是恶心。
九点钟,我拨通了工作室组长的电话,说家里有点事今天下午请假。组长没多问,只嗯了一声便挂了。我坐在沙发里,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要不要去看一眼。
十点半,我还是出了门。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刻意,我拎了一个帆布袋,装了一本素描本和两支铅笔,像平时出门找素材的样子。我没有开家里那辆车,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苏蔓小区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脸上没化妆,眼下一片乌青,他识趣地没多说话。
苏蔓的小区在东湖路南边,不算大,门口有一条两车道的马路,对面开着一排小店: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水果店,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便利店。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坐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长椅上。角度正好能看见小区大门,隔着一条马路,不远不近。
上午进出小区的人不多,多是老人和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站台脚边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看不清的碎屑。我握着那瓶水,一直没拧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凉飕飕的。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可豆豆那句话就像一颗卡在喉咙口的扣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等到中午,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露出一角,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灰白的光。我的肚子饿得发慌,但我不敢离开,怕只要一走就会错过什么。我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一根香蕉,站在路边三两口吃完,又回到站台上坐着。
时间慢得像有人把钟表的指针蘸了胶水。我数着经过的车辆,数着进出的人影,数着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跳。小区保安换过一次岗,新来的年轻保安坐在岗亭里低头刷手机;有个穿黄色外套的外卖员在门口等了很久,打电话说“您的外卖到了”。下午两点半,楼前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一只指向我的手指。
下午三点整,一辆白色轿车从东边拐过来,车速不快,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打了右转灯。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衫,肩膀很宽,下巴线条被车窗边框切割出一道阴影。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是江城。
那件深灰色夹克我认得,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袖口已经起了毛边。他平时不常穿,只有出差或者降温的时候才会从衣柜里翻出来。那辆白色轿车我也认得,车牌尾号是我们的生日,车尾保险杠右角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是去年春天他在地下车库倒车时蹭的。
他等门禁栏杆升起,把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入口。车尾灯闪了一下,车身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消失在那团黑暗里。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矿泉水瓶,塑料发出细小的喀啦声。我没有犹豫,掏出手机,点开相机,隔着马路和铁栅栏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拍的是车尾消失的影子,一张拍的是驾驶座还没关紧的车门,还有一张拍到他从车里迈出来的一条腿。照片有些模糊,但车牌号清清楚楚。
他把车停好,从后备厢里提出来一个白色塑料袋子,袋口露出一盒黄色的药盒和一袋橙子。他拎着袋子,脚步很快,走向那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了一下,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这个动作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每次赶时间的时候都这样,怕漏掉别人的消息。然后他按了门禁,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吹乱了我额前的头发。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好像要把画面里每一粒灰尘都看清楚。塑料袋上的药店标志,袋口露出来的橙色水果,深灰色夹克的袖口,那道微微泛白的磨痕。每一样都熟悉,每一样又都陌生得像别人的生活。
眼泪什么时候掉出来的我不知道,直到一颗水珠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照片晕开一块,我才发觉自己哭了。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可后面还有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想冲进去。我想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不是在外地开会吗,问他手里那袋药是给谁的。可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我怕,我怕真问出什么来,怕答案比想象中还要难看,怕再往前走一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回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路口,红绿灯变了几轮,我都没看见,直到身后有人按了一下喇叭,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马路中间。我赶紧退回路边,蹲下身,把脸埋进帆布袋里,肩膀抖得不像话。
后来我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没说话。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歌词我听不真切,只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什么“苦海翻起爱恨”,声音低低的,像在给谁送行。
到家以后我没有开灯。我站在玄关,踢掉鞋,一步一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门。衣杆上整整齐齐挂着江城的衬衫和外套,衣角挨着衣角,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我的目光一项一项扫过去,最后停在衣杆最右端那片空荡的位置上。
那里原本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是那件深灰色夹克,一件是朋友送他的藏蓝色休闲外套。两件都不在了。
我扶着衣柜门,愣了很久。一件穿在他身上,我亲眼看见了。那另一件呢?在酒店的行李箱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一遍遍问自己,问不出答案。衣柜里少了衣服,心里像被掏了个
第五章 账本上的秘密
我站在衣柜前面,握着柜门边缘的手指泛着凉意,那股凉气从木头一路钻进心里。两件外套都不在。深灰色那件我看见穿在他身上,那另一件藏蓝色的又去了哪里?我给过自己很多种解释——出门开会有两件外套换着穿很正常,一件穿在身上,一件收在行李箱里。可另一种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我用力按了回去。我不能乱想。我得先看见证据。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应用,登录的是我们俩共用的那张银行卡。这张卡开了七年,每个月工资到账,日常开销,孩子兴趣班,老人红包,全在这一张卡里进进出出。我们从来没有质疑过对方会乱用钱,也从来没有谁私下攒过什么。我点开近三个月流水,手指从屏幕上方慢慢往下划。
起初两个月一切正常。水电、物业、超市、加油站,一笔一笔排得整齐,像他作息一样规律。可从第三个月中旬开始,有一笔支出跳出来,金额不小,收款方写着“明德医疗服务中心”。我愣了一下,又往下划。隔了十天,又是一笔同样收款人的记录,金额比上一笔少一些。再隔十来天,第三笔,还是同一个名字。三笔加起来,将近两万块。
这个数目在我们家不算小数目。孩子一年的兴趣班加杂费不过如此。我盯着那六个字反复默念,念不出任何结果。江城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什么医疗服务中心。公公婆婆身体健康,我父母也刚做完年度体检,各项指标都挺好。身边朋友没听说谁生病到要我们垫医疗费的地步。那这笔钱是给谁的?治什么病?
我想起那天在苏蔓家茶几上看到的那杯温茶,想起豆豆眨着大眼睛说“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时那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想起今天下午在小区门口看见他提着药袋子的背影。几件原本互不相干的事,此刻忽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越拉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凉得像水。我在搜索栏里输入那六个字,跳出一个网页,蓝白色调,是一家做专项康复和术后护理的私立机构。网页上挂着整洁的走廊照片和医生介绍,每一张都让我心里某个地方不断往下沉。
那两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给苏蔓打过两个电话,她声音听着跟往常没太大区别,笑着说起豆豆昨天又用面粉糊了一脸,做了个形状奇怪的小饼干,非要留给我吃。电话那头传来豆豆咯咯的笑声,我稍微安心了一些,可挂断以后,那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又缠上来,像影子一样甩不脱。
周三下午,我送完画稿从工作室出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盏旧式台灯,暖黄的光,备注写着:“你好,我是苏蔓的邻居程野,豆豆说想见你。”
程野。这名字我有点印象,苏蔓以前提过一嘴,说隔壁住着一位家电维修师傅,人很实诚,经常帮她们换灯泡修水龙头。我点了通过验证。他很快发来一条消息:“豆豆说想去小公园喂鱼,苏蔓这两天没空,我周末带他出去遛遛。你如果方便,也一起来吧,孩子想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我怕自己去了会被人看出什么异常,又怕不去会错过什么。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这个字打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愣。以前答应别人邀约是件很自然的事,现在却像在做什么亏心事。
周末下午,小公园里人不少,有人放风筝,有人推着婴儿车慢走。远远地我看见豆豆蹲在池塘边,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正认真掰碎了往水里丢。程野站在他身后,穿一件卡其色工装外套,个子不高,肩膀厚实,看起来就像这附近常见的邻居大叔。豆豆看见我,连鱼也不喂了,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仰起脸喊:“阿姨阿姨,你终于来啦!”我蹲下去搂住他,额头抵着他软软的头发,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程野在边上了然一笑,招呼我去长椅上坐。豆豆又跑回水边喂鱼,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光点。
程野递给我一瓶柠檬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小区最近换了新门禁系统,对面楼顶的渗水问题终于找到了根源。我应付着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过了一阵,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想起什么:“对了,苏蔓最近老往医院跑,脸色也不大好。我认识她这么长时间,头一回见她那么憔悴。”我没说话,握柠檬茶瓶的手指收紧了。他又说:“上个礼拜我还见着一个男人老往她家去,个子挺高,穿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很短,走路带风。我远远见过几回,没打过照面。”说到这儿,他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很,“我以为那是你丈夫呢。”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全身的血倏地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蝉没命地叫。我攥着柠檬茶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程野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怎么了?”我扯了扯嘴角,说没什么,手滑了。可我自己知道,那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我怕他看出破绽,低头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尽量让声音放平:“你看见那个男人……大概去了几次?”程野想了想:“得有四五回吧。有时候拎着东西,有时候空手,待的时间也不长,个把小时就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又问。他挠了挠后脑勺:“大概一个多月前。”我垂下眼睛,心里那根绳忽然就断了。
一个多月前,正是江城开始频繁说出差的日子。也正是我手机上那三笔医疗转账出现的时间。深灰色夹克,个子高,短发,那个画面我那天下午亲眼见过。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形状。我默默把瓶盖拧紧,抬眼望向池塘边的豆豆。他背对着我,小肩膀一耸一耸,正看得锦鲤入神,完全不知道身后的大人世界里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程野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多了,赶紧把话题扯开,说起豆豆最近在幼儿园得的贴纸奖励。豆豆听见自己的名字,跑过来扑进我怀里,脸上沾着一小块馒头屑,笑得眉眼弯弯。我把他拉到身前,用手帮他擦掉碎屑,手指却不可控制地发抖。他仰起头问:“阿姨,你今天怎么不高兴呀?”我说没有,就是好久没见你,想你了。豆豆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我也想你。”
那一刻我差点掉出眼泪。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野带着豆豆先走了。豆豆回头冲我用力挥手,喊:“阿姨下次再来玩!”我站在长椅边,也挥了挥手,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我慢慢坐回去,很久没有起身。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应用停在那三笔转账的页面上。那六个字在白底上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头看向头顶的天,云层边缘镶着一条淡金色的光,风从树梢吹过,落下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停在我脚边。
我拨通了家里电话。响了没两声,我妈接起来,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声。我嗓子发紧:“妈妈,你和我爸最近身体都好吧?”她说好,都好,你在外面别挂念。我踌躇了一下,问:“家里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人借过钱,或者找江城帮着转过账?”她顿了顿,说没有啊,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爸妈没事,家里没人用钱。那三笔两万块的医疗费,究竟是给谁的?
晚上回到家,我没开灯,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程野发来的消息:“今天公园风大,你也别在外面久待。有些事情,等苏蔓自己想说的时候,她会跟你说的。”我盯着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他觉得我是在担心苏蔓,他把我当成一个关心朋友的闺蜜。可他不知道,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另外一回事。
半夜十一点多,江城打电话来,说在外面开会一切顺利,让我别担心,再过两天就回家。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半天。他喂了好几声,问我信号是不是不好。我吸了一口气,说:“好,我在家等你。”声音平静得像水面,底下却早已暗流翻涌。挂掉电话,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把枕套洇湿了一小片。
我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那张下午拍的白色轿车照片。夜色里屏幕光映在我脸上,车牌号清清楚楚。我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串数字,心里翻过许多这些年一起经历过的画面。他为什么会去苏蔓家?为什么要瞒着我转账?为什么宁肯让误会越来越深,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我想不明白,却只能等。等他回来的那天,把这一笔一笔账摊在桌面上,问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第六章 客厅里的对峙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都早。天刚蒙蒙亮,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那张白色轿车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车牌号差不多能刻进骨头里。
等到八点半,我出门去了苏蔓家。我没有刻意挑时间,心里清楚这个点豆豆该上幼儿园了。我按响门铃,门开得很快。苏蔓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挽在脑后,鼻尖上蹭了一小片面粉,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今天店里调休,我正好在家琢磨新口味呢。”
我站在门口没动,手里什么也没拎。
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呀,正好帮我尝尝刚调好的芒果酱。”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我盯着那杯茶看了好几秒,才在沙发上坐下来。苏蔓转身去了厨房,端出两只小碟子,里面摆着几块刚出炉的曲奇。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碟推到我面前:“上次你说想吃坚果味的,我特意做了一版。”
我没接话。
她又说了几句豆豆在幼儿园的事,我也没接。她慢慢停下来,把那碟曲奇往自己那边收了收,垂下眼帘:“小雨,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
我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张白色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的照片,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苏蔓的目光落上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眼看我:“你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盯着她,嗓子发紧:“苏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我二十出头到现在,什么事我都没跟你藏着掖着。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她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没有瞒你什么。”
“没有瞒我?”我的声音往上抬了一些,“那这辆车你告诉我是谁的?上回我来你家里,茶几上那半杯温茶,你说是面点师傅喝的,电话里放着动画片,你说是不小心按到的。这些我都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亲眼看见他往你住的那栋楼走,手里提着药和水果,你让我怎么往好处想?”
她脸色白了一下,仍努力稳住:“小雨,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倒是告诉我,是哪样?”
她不说话了。厨房里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收拾,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我看她的背影,心里堵得透不过气,话脱口而出:“江城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上,有三笔转出去的记录,收款方是家医疗机构,一共六万。苏蔓,你告诉我,这笔钱和你有没有关系?”
她背对着我,整个人僵住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小雨,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说清楚。可我从来没想过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就告诉我,江城是不是常来找你?”
她没有回答。她垂下目光,手撑住桌沿,指尖微微发抖。
我往前迈了一步:“苏蔓,你说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肘碰到那只白瓷杯。杯子晃动两下,整杯茶翻倒下来,沿着桌边滚落,啪地一声碎在地上。水溅了一地,茶叶碎渣粘在瓷砖上。
她还站着,像没听见那声响,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然后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我猛地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接住她。她身上滚烫,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还努力地望着我,嘴张张合合,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半跪在地上,托住她的肩膀,手触到她后颈,全是湿润的冷汗。那一瞬间,什么愤懑、什么疑心、什么委屈,全被恐惧冲得干干净净。我急声喊她:“苏蔓!”
她手指攥住我的袖口,攥得很紧,然后一点一点松开。眼睛合上,整个人歪倒在我怀里,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我大声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应答。我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反复说了两遍才说清楚。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又冷又湿。
门被拍响了。程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苏蔓?你在家吗?出什么事了?”
我爬起来拉开门。程野看见躺在地上没有知觉的苏蔓,脸色骤变,几步跨进来蹲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压低声音:“她有没有病史?”
我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只知道她心脏一直不太好……具体她从来没细说过。”
程野没再多问。他把苏蔓打横抱起来,快步往外走。我抓起手机和钥匙跟上去,脑子像塞了一团烂棉絮,腿软得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到了医院,程野跑着去找医生。护士推着平车把苏蔓推进抢救室,门合拢,走廊顶上的灯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靠着墙,身体一寸一寸往下滑,最后蹲在墙角,蹲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手掌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凉,像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程野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先别哭。你哭,她也感应不到。”
我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泪。我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早就被茶水浸透了,贴在手腕上又凉又黏。
抢救室门口那盏红灯一直亮着。我蹲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苏蔓最后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鹿,又惊又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
我想起大二那年夏天,我爸住院手术,我爸妈怕耽误我学业,瞒着没告诉我。苏蔓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揣着攒了一学期的生活费跑到我宿舍楼下,把钱硬塞进我手里,说什么也不肯放回去。她那时候家里也不宽裕,连食堂都舍不得多打一个荤菜。我站在宿舍楼梯间里抱着她哭,她把我的脑袋按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说:“你还有我呢,怕什么。”
现在她躺在那扇门里面,而我蹲在门外,像一只弄丢了钥匙的猫。头顶上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走廊里每个人。我抖着手摸出手机,翻到江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程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头,没说话。
我低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如果时间能倒回两个小时,我不会把那杯茶打翻,也不会逼着她一步一步退到墙角。那些堵在心口的火气,到了这扇门前忽然全变成了空荡荡的慌张,比怨更沉闷,比恨更让人喘不过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半个身子:“谁是家属?过来签一下字。”
我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像踩在棉花上。程野也站了起来,问我:“要不要我过去?”
我摇了摇头。一步一步走到门前,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纸张,低头看见上面印的几行字,握笔的手抖得厉害。护士轻声提醒我:“直系亲属来了以后,需要重新确认一下。”我点点头,把笔帽拧紧,转身靠在墙上。
我重新打开苏蔓的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她父母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叔叔,我是小雨,苏蔓的好朋友。她现在在医院,人已经稳定下来了。您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您。”
挂断电话,我攥着手机,贴在胸口,一遍一遍在心里说:苏蔓,你得好起来。你好起来,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第七章 白纸黑字
我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大约一个小时,那盏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语气平淡却让人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能拖,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先转去心内科病房观察,你们家属去办手续。”
我连声道谢,脚底像踩着棉花一样跟着平车走。苏蔓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瘦了。我站在床边看她,才意识到这个每天笑眯眯和我说话的女人,已经瘦到颧骨边缘能看到浅浅的阴影。
护士把苏蔓安置好,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程野去楼下办住院手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日用品,牙膏牙刷毛巾脸盆,码得整整齐齐。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说:“我先回去看看豆豆,邻居帮我盯着。你要是饿了,楼下有便利店。”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没说出话来。
程野走后,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苏蔓的包还挂在床尾,拉链没有拉严,一截笔记本的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包拿起来,想替她把东西归置好,免得她醒了以后找不着。
包里东西不多。一串钥匙,零钱包,一管护手霜,半包纸巾,还有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文件袋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我抽出来的时候没有用力,袋子自己滑开了。
一个深蓝色封皮的门诊病历本滑了出来,刚好磕在床沿,打开到夹着厚厚一沓检查单的那一页。
我低头去看。
封面内侧贴着患者信息:苏蔓,女,三十三岁。下面一行诊断结论,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心功能三级,建议择期尽快手术。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目光往下滑,落在日期上。就诊时间是上个月九号,正好是江城说公司加班,连续三天深夜才回家的那几天。底下一张收费单上印着专家的名字,来自省城一家心血管专科医院。我又翻了一页,看见一张手写的便笺纸,笔迹清秀工整,写着几个注意事项,末尾署着一个“江”字。
那个“江”字我太熟悉了。江城写字习惯最后一笔往上带一点勾,从小到大的签名都是这个样子。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前恍恍惚惚的,好像那个字在纸面上慢慢游动起来。
我握着病历本站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
我抬起头,看见江城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额角还有一层细密的汗,像是在赶路,一路跑着到医院来的。他手上攥着一瓶水,大概是半路便利店买的,瓶身上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滑下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病历本,脚步停住了。
我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视。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走廊里传来护士小跑的脚步声和一些模糊的呼喊,病房里却像被按下了静音,只有监护仪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我看见江城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我手里的病历本上,又移回我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先开口质问,但他先说话了。
声音很轻:“你看到了。”
我的手指收紧,病历本的边角被攥出一道褶痕:“上个月九号,你说你在加班。”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那天我陪她在省城挂专家号。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在微信上跟你说了加班。”
“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多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苏蔓的情况很麻烦,她自己一直拖着,不肯去医院,怕花钱,也怕豆豆没人管。我帮她联系了那边的专家,前前后后跑了几趟。”
“你可以跟我说。”
他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小雨,你上个月正在备展,连续好几晚画到凌晨。我不想让你为这些事情分神。想着等手术确定下来了,再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你。”
我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那本病历本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苏蔓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偶感风寒打打针就能消下去的小毛病。她一直瞒着我。每次见面我都问她身体怎么样,她都说没事,最近睡得还行,可能是甜点店备料太累了。我居然就真的信了。
江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我面前。他伸出手,停了一下,终究还是落在我握着病历本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包裹着我冰凉的指节:“本来想等手术成功再告诉你们。结果反而让你在那种场合自己发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生病的事,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没有辩解,只是收紧了手指:“是我考虑得不够。我总想着把一切都处理好再摊开给你看,忘了这件事不该由我来决定。”
我的眼泪忽然落下来,砸在病历本的封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印。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我没有恨他。我怎么也恨不起来。我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替苏蔓跑前跑后,又在夜里的同一张餐桌上若无其事地给我夹菜。他不是不在乎我。他只是选择了一种笨拙的、自以为周全的方式,把一个人扛了下来。
可我更心疼苏蔓。她一个人带着豆豆开店,挣的钱要供房贷、孩子的开销,还要攒学费。她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都花在豆豆身上,却对自己的病一拖再拖。那本病历本上写着“建议尽快手术”,她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一个人骑车回去的路上,风那么凉,她握着这张纸,是不是也曾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偷偷掉过眼泪?
我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低头握着那本病历本。苏蔓仍然睡得很沉,脸侧向窗户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说什么话。我伸手替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指尖碰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背。那手背凉凉的,像她在客厅里晕倒时攥住我袖口的那只手一样。
江城没有催我离开。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去走廊尽头,大概是去接苏蔓父母了。我把病历本轻轻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搁回她的包。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医院的灯管亮得发白,照在苏蔓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我伸手把自己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点点暖着。我忽然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庆幸——庆幸我刚才冲进了她家,庆幸那杯茶被我打翻在地,庆幸她晕倒前说了那句话。
小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药液,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牌子,随口问我:“您是患者家属吧?麻烦明天上午去医生办公室一趟,主刀医生要谈一下手术方案。”
我点了点头:“好,一定。”
护士走了。我坐在陪护椅上,把那只攥过病历本的手摊开,掌心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我轻轻地、慢慢地合拢手指,像握住一句还没说完的承诺。
第八章 走廊里的长谈
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许多。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低头在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空旷的走廊放大了。
江城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头顶一盏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件被搁置了很久的旧外套。他没有看手机,只是望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的标识,眼神有些发直。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椅是塑料的,坐下去发出“嘎吱”一声响。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和外面不知什么植物的清苦味道。我把外套裹紧了些,忽然觉得喉咙里发紧,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口:“苏蔓的爸爸妈妈,你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他说,声音带着一点干哑,“她妈在老家带侄子的孩子,走不开。她爸……早几年就没了。她说不用通知太多人,怕豆豆跟着害怕。”
我点点头。我认识苏蔓快十年了,她妈妈在乡下,她爸的事她很少提,只说过一句“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所以她才把什么都自己扛着。这话我以前听她说的时候,只觉得她在感慨,没有往深里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
江城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一年前。”
我愣住。一年前。那会儿苏蔓的糕点店刚重新装修完,我隔三差五就带画稿过去坐一个下午,蹭她新烤的司康吃。她那时候看起来人都好好的,还会跟我聊哪个客人特别难缠,豆豆暑假报了什么班。我完全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年前她带豆豆去体检,顺路自己也做了个检查。”江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说得完整的事,“医生让她进一步查,她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天夜里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心口疼得厉害,一个人在家,豆豆睡着了。我开车送她去的急诊,才确诊的先天性心脏病。”
“为什么是你?”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困惑。我和苏蔓的关系明明更近。我们一块儿逛街、一块儿吐槽生活、一块儿在孩子睡着之后坐在她家阳台上喝啤酒。她生病了,为什么宁可找一个男人帮忙,也不肯告诉我?
江城像是听懂了我没说完的话,他沉默了几秒,说:“她说,她怕你担心。”
这四个字像什么重的东西一下子压在我心口,压得我说不出话来。
“她说你把画展的事看得那么重,那阵子又老失眠,她不想让你分心。”江城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无奈,“她求我别告诉你。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后来她情况加重了,省外的专家号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挂上。我每次带她去,她都要反复说一句——别让小雨知道。”
我攥紧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原来这些日子里,她每一次和我见面都笑得若无其事,每一次跟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的时候,背后都藏着这些东西。而我竟然信了,信得那么理所当然。我以为她店里生意好,日子过得充实,豆豆也懂事,她虽然一个人,但也活得热热闹闹的。我从没想过,热闹下面藏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下来的河堤。
“那你呢?”我转头看他,声音有些发颤,“你呢?你一个人带她跑来跑去,一个人替她瞒着,你觉得你自己扛得住?”
江城没接话。他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来。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没想那么多。苏蔓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你在外头画画受了委屈,半夜哭着打电话,都是她接的;你爸住院那次,我出差回不来,是她替你守了两个晚上。她开了口,我没法拒绝。”
他说的那件事我记得。那年我爸手术,我在外地赶稿子回不来,急得在酒店里掉眼泪。苏蔓电话打过来,说“你别慌,你爸这边有我呢”。她真的在医院陪了两天,替我爸妈买饭、取药、和护士沟通病情,一样都没落下。我后来想谢她,她只说一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原来所有的情分都是会攒着的。她攒了那么多,却在我们谁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一个人扛着自己的病。
“她这病,之前有过征兆吗?”我问,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江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一次我去店里拿她给豆豆做的蛋糕,看见她蹲在后厨的角落,一手撑着水池台面,一手按着胸口,嘴唇都是青的。她看见我,立马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有点岔气,不碍事’。我没信,带她去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她的情况不能再拖了。那时候她就求我,说等豆豆放暑假,把孩子送到她妈那儿住几天,再去做手术。她怕万一手术出了岔子,孩子要在医院里看着她被推进去,心里留下阴影。”
我想起苏蔓每次说起豆豆时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她说豆豆是她在这个世上拼命挣钱的意义,所以她早上五点起床和面,晚上打烊之后还要算账、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她怕花钱,更怕的是让豆豆看到自己生病。她大概把一切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自己。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着他,眼眶又热了,“我不是那种听不了坏事的人。你告诉我,我能帮上忙的。”
江城偏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有些发灰。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我怕你知道了,会和现在一样愧疚。你总爱把别人的事揽到自己身上。苏蔓不让我说,我答应了,就得守到底。再说,你上个月赶那批稿子,一连熬了两个通宵,我看了心里难受。我知道劝你休息你也不听,只能想着,等你忙完这一段,再把这事摊开讲。”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讲?”
“等她手术定了。”他说,声音很诚恳,“我不想让你在一个没着落的时候跟着担惊受怕。等医生说能做了,一切都有把握了,我再告诉你。”
我一时不知道是该气他,还是该心疼他。他这样做,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瓷瓶?可我这些年在外面接稿、赶展、和甲方为一个细节磨上一个星期,什么没经历过?我早就不是那个遇到一点事就慌得六神无主的小姑娘了。他信不过我。
但转念一想,我又真的能理直气壮地说他信不过我么?去年秋天他连着好几周加班到深夜,回家之后还要强打精神陪我说话。我那时候以为他工作遇到了瓶颈,问过他两次,他说“没事,最近项目赶”,我就没再追问。我也没有把话递到他能接住的地方去。他说的是“怕我担心”,可他没有问过我一句“我能不能承担”。我同样也没有问过他一句“你瞒着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担不起”。
我们在这段婚姻里,都太擅长替对方做决定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尖凉得厉害,被空调口吹着,指尖微微发青。我忽然想起苏蔓昏倒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别误会他。”她那么清楚,自己病着,到了那种时候,还是先替江城撇清关系。她怕我因为误会毁了和江城的婚姻。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没有去擦,任它们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江城没再说话,只是从我外套口袋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我没有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样一直举着。过了好一会儿,我伸手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病房里传来谁家的电视声,低低的,听不清在播什么。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多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推着车拐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把纸巾攥成团握在手心里,声音闷闷地说:“明天主刀医生要谈方案,我上午去。”
“我跟你一起。”江城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我安定的稳妥。我想了想,说:“你明天不用去公司吗?”
“我跟领导请了几天假。”他说,转头迎上我的目光,“苏蔓这手术做完,后续还要人照顾。你不能一个人两头跑。豆豆那边也总得有人接送。”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他坐在我身边,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夜深了。我们坐在那张塑料长椅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要走。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那扇门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人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咳嗽了一下。我看着墙上那个发绿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出神地想,苏蔓住院这段时间,我能做的事太多了。我要替她把店里的订单理一遍,和常客解释她最近歇业的原因。我要去接豆豆放学,陪他写作业,带他去吃他想吃的。我还要把这个秘密守好,不让豆豆察觉妈妈病得那么重。
“你还记得苏蔓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吗?”我忽然说。
江城偏过头来:“哪句?”
“她说,人生就像做面包,发面的时候不能着急,憋着的劲儿一股脑儿全使出来,反而容易塌。”我笑了笑,“我以前觉得她是在教我烘焙,现在我觉着,她是在说她自己的活法。她把所有的事都咽下去,自己发酵,自己膨胀,等到再也撑不住的时候,就塌了。”
江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塌不下来。有你,有我。以后她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我眼眶又热起来。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回了长椅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我们不吵了,也不急着把心事都摊开来说完,更不需要靠什么热烈的拥抱来证明一切都还好。我们只是那样并肩坐着,像两个在夜里一起赶了很久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站那边传来换班的动静,声音很轻。走廊里的灯有几盏暗了下去,墙角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江城坐直身子,动了动僵硬的肩膀,转头看着我:“饿不饿?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我摇头,又顿了顿:“……你去买杯热的吧。暖一暖手也行。”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什么?”
“关东煮,要汤。”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把沾了泪的纸巾展开,抚平,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坐在原地,却不再觉得这条走廊冰冷漫长。我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小夜灯,发了很久的呆。我想苏蔓醒来之后,我会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第九章 豆豆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去幼儿园接豆豆。老师牵着他出来时,他正低头摆弄书包带子上的小挂件,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拉住我的手:“阿姨,今天是你来接我呀,我妈妈呢?”
我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妈这两天有点累,在医院休息一下。阿姨接你回阿姨家好不好?给你做好吃的。”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问:“妈妈是感冒了吗?”
“差不多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往停车场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门口,说:“妈妈上次答应我,星期五来接我的。”
“妈妈记着呢。”我说,“等妈妈休息好了,星期五一定来接你。”
豆豆“哦”了一声,低着头又走了一段路,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阿姨,我昨天做梦,梦见妈妈变成一只白色的小鸟,从窗户飞出去了。我喊她,她也没有回头。”
我握着书包带的手收紧了一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半天没有接上话来。我低头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特别想抱抱他,又怕自己的表情露出什么破绽,只能轻轻地说:“梦都是反的。妈妈不会飞走的。”
豆豆没再说话,跟着我上了车。我帮他系好儿童安全座椅的带子,他坐在后座,仰头看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又问了一遍:“阿姨,我妈妈会不会飞走?”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笑了笑:“不会的。阿姨跟你保证。”
他抿了抿嘴,像是相信了,又像是不完全相信。车子开了一段路,他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圈圈,画着画着,忽然说:“阿姨,其实我昨天跟程野叔叔说了,我说妈妈生病了,程野叔叔说妈妈会好起来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里动了一下:“你昨天见到程野叔叔了?”
“嗯。”豆豆点头,“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程野叔叔来看我。他给我带了一个超级大的面包,上面有巧克力的那种。他说是妈妈店里的,让我好好吃饭,长高高。”
我没有说话,用力握了握方向盘,让车在路口平稳地转了个弯。豆豆说的那个面包,我认得。苏蔓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张笑脸。苏蔓每次做这款面包的时候都会说,希望吃到的小朋友都能开开心心的。
豆豆说完这句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往下说:“阿姨,程野叔叔人很好的,以前妈妈忙的时候,他老是陪我玩捉迷藏。有一次我躲进衣柜里,他故意找不到我,我就躲在里面笑,他也笑,然后妈妈也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
我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那天……你妈妈也在?”
“在的呀。”豆豆说,“妈妈那时候其实在房间里哭。我看见她哭了,我也很难过。程野叔叔说,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去找妈妈,让妈妈藏起来,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就高兴了。然后我就去敲门,妈妈擦了擦眼睛,跟我们躲着玩了好久。”
我缓缓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厢里很安静,豆豆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开。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苏蔓家时,豆豆站在客厅里,笑嘻嘻地冲着我说“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些荒唐的猜测,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叔叔”,那个陪着豆豆玩的孩子,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一个哭着的妈妈能笑一笑。
豆豆见我没有说话,从前座探过身来,小手搭在我的座椅靠背上,认认真真地说:“阿姨,程野叔叔是好人。他帮妈妈擦过眼泪,还跟我说不要告诉别人妈妈哭过。但是我觉得阿姨不是别人,我告诉阿姨了,阿姨不要告诉程野叔叔说我说的。”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连忙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副驾驶座上的包。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阿姨不说。”
“那阿姨,妈妈真的不会飞走吗?”豆豆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问得太重,会惊动什么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松开安全带,转过身去,把他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他身上的幼儿园园服带着洗衣液和淡淡的奶香味,头发软软地蹭在我的下巴上,他没有躲,乖乖地靠在我怀里,小手环住我的腰。
“不会。”我说,声音有点抖,“妈妈答应星期五来接你,她说话算话的。阿姨跟你保证,阿姨把妈妈给你看住了,不让她飞走,好不好?”
豆豆在我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抱着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松开他。他抬起脸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嘴角还弯了一下:“阿姨,那个面包,程野叔叔说星期五还会给我带一个。他说等我妈妈回来,我们一起吃。”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重新发动车子。车窗外阳光正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我把车开得慢了一些,让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在脸上,吹干眼眶里那些没能落下来的东西。
到家之后,我给他热了牛奶,又蒸了两个奶黄包。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幼儿园里的事,说同桌的小女孩养了一只仓鼠,说美术课上老师夸他画得好看,说手工课做了一朵布花,他要送给妈妈。我一边听着,一边把他的脏校服丢进洗衣机里。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和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孩子的笑声和牛奶的热气混在一起,那些折腾了我好几天的不安,也一点点安定下来。
晚上豆豆睡在我给他铺的小床上,我坐在床边,翻着他从书包里带回来的画册。他看到我在看,扒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阿姨,我在画一个很大的画。”
“画的是什么?”我问。
“是全家福。”他坐起来,比画着,“有我,有妈妈,有程野叔叔,还有你,还有叔叔。我们一起在玩捉迷藏,妈妈藏在花丛后面,我藏在树上面,程野叔叔藏在柜子里,叔叔藏在一辆车后面,阿姨你藏在一张椅子后面。”
我翻到他说的那一页,画纸上挤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都咧着嘴在笑。画面中央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把每个人的脸都涂成暖洋洋的橘色。我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人说:“这个是谁?”
“这是妈妈。”豆豆说,“她穿了新裙子,漂亮吧?”
“漂亮。”我说,声音有点哑,“特别漂亮。”
我合上画册,放回他的书包里,替他掖好被角。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姨,明天我们去看妈妈好不好?我想让她看看我画的花。”
“好。”我说,“明天带你去看妈妈。”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渐渐绵长起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这世上有很多大人都觉得自己在替别人扛着事情,藏着掖着,不肯说出口来。可孩子的眼睛是这样的,他们看得见所有的难过,却只用最简单的办法去对付它:一把捉迷藏,一个笑,一句“阿姨不要告诉别人”。那些我们拼命掩饰的东西,在他们那里,轻飘飘的,却又是最要紧的。他们不会说那些复杂的安慰的话,只是用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搭在你心口上,让你知道——我在这儿,你不要怕。
第十章 两份处方
豆豆睡着之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城发来的消息:“妈说苏蔓那边她守着,你早点休息。豆豆乖不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半个月我们之间冷得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租客,他发消息的语气也总是公事公办。可这条消息里那句“你早点休息”,像是他想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我回他:“豆豆睡了。妈在医院守着吗?你回来吧,明天你去医院换她,我在家陪豆豆。”
他没回。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来。他进来的时候,领口有些皱,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没穿外套,手里提着一袋牛奶,走过来放在餐桌上。
“怕你夜里饿了。”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如果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说“我不饿”,可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我没有忍心说出口。
“你吃了吗?”我问。
“吃过了。”他顿了顿,“在医院食堂吃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去洗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手机刷新闻。两个人隔着餐桌站着,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什么话都照得藏不住。
“江城,”我说,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平静,“苏蔓的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答应过她,不让豆豆知道。她说豆豆是最怕生死的事的,她自己从小就没了妈妈,她知道那个滋味,所以不想让豆豆提前尝到。她也说,不想让你操心。”
“怕我操心,可我连着几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医院。”
他低了低头,嗓音有些干:“小雨,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是她求我,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她从来不肯麻烦别人,开口求你一次,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撕碎了。”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苏蔓那个人,一年到头都围着糕点和豆豆打转,逢年过节也不肯收我们一点东西,我送她一瓶护手霜,她都要想方设法还我一盒蛋挞。如此要强的人,要她低头去求别人,该有多难。
我看着江城,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疲惫的下颌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机上那几个提醒,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提醒?”
“我那天看见你手机的闹钟,凌晨一点、三点半、五点半,各响一次。”
他没说话,手里的钥匙扣被他转了两圈,才开口:“药企那边的项目,关键节点卡着,医院那边又不能没人。我夜里起来给苏蔓盯着二维码看,是她做检查时手里滚动的那个。怕时间错过了误事,所以定了闹钟。”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我嫌他忙,急着把这些事情解释清楚,好让我不要生气。可我听到“凌晨一点”那四个字,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你多久没睡过整觉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也还好。白天坐在医院走廊的时候能眯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那些流水。几乎是同一个瞬间,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我快步走进书房,打开他平时放文件的那个抽屉,翻出叠在底下的一张打印纸。江城跟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上面是他这三个月接的几个独立项目。朋友介绍,替几家公司做数据分析和流程优化,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通宵赶工,报酬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每一笔入账时间,刚好和那些转给医疗机构的支出对上。
“所以那些钱不是……”我抬起头。
“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用途。”他说,“我本来想攒够了再告诉你,后来她手术提前了,钱还差一些,我就又多接了两单。”
他笑了一下,嘴角有点干涩:“我还以为能瞒到你发现之前凑齐呢。”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那些深夜里他爬起来坐在电脑前的画面,那些我醒来时身侧已经凉透的枕席,那些他在电话里敷衍说“信号不好”的时刻——他只是在干活,只是一个又一个凌晨,坐在书桌前替别人做方案,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拨给苏蔓的治疗费。
我低头,看见他电脑桌面上那个没关的文档,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右下角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四十。我把那张纸放进抽屉里,又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方案做完了吗?”我问。
“还差最后一步,明天上午发给对方。”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那个文档,一页一页翻过去。方案做得很细,连附录的排版都整理得整整齐齐。我什么也没说,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关闭,又点了一下“不保存”。
“小雨!”江城急了,走到我身边,手按在我肩膀上,“那个我赶了三个晚上的——”
“赶了三个晚上,所以现在不许你赶了。”我抬起头看着他说,“钱的事,我们一起来。我这些年也有一些积蓄,画画也不是只给杂志投稿而已,挂在网上可以卖出去。不够的话,我们分期也能凑上。”
他想反对,我站起身来,抬手轻轻握住他手背:“江城,你替她扛了这么多天,也该让我扛一点了。”
他抿着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别过头,用力吸了口气,才转回来,声音哑了一截:“好。那你也别熬到三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也不许。”
他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刚谈恋爱时那样,有些笨拙地伸手把我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停在我鬓角。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豆豆翻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晚我睡得踏实多了,醒来时手机多了几条消息。母亲发来语音,问我周末方不方便吃饭。我回了一个好字,刚放下手机,又弹出一条:“妈有正事跟你说。你在这个年纪上,生孩子的事真得抓紧了。你看隔壁你王阿姨家的闺女,老三都会打酱油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片刻,换好衣服,去厨房热粥。豆豆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着,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道:“阿姨,我梦见妈妈了。她站在花丛后面冲我笑,还喊我过去找她。”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那是妈妈在跟你玩捉迷藏呢。”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星期五。”我说,“你妈妈星期五就回来找你了。”
母亲后来又在电话里提起催生的事,这回我没像以前那样敷衍着“嗯嗯知道了”。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给豆豆剥鸡蛋,一边说:“妈,你也疼豆豆吧?这孩子现在也需要人照顾。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我一直在画画,没停过,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你也抱过孙子了,别老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催。我的生活不需要按别人的表来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几秒钟,母亲叹了口气:“你别说妈多嘴。你要是实在不想生,那妈也不逼你,但你得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江城端着水杯从书房走出来,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我说:“妈打电话来催生呢。”
他放下杯子,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不是非得按照谁的时间表来过。”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豆豆扒着碗沿,仰起小脸问我:“阿姨,姑姑电话里说生什么呀?”
“生着法儿让她多疼疼你。”我说。
豆豆一听,开心地去抓桌上的包子,吃得满脸都是豆沙。我看着他笑出来的样子,忽然想象出苏蔓坐在店里,被豆豆逗得无奈摇头的模样。
那天下午,豆豆在阳台上晒太阳,我难得把画板支了起来。窗外梧桐的影子落在纸上,我握着铅笔,先是画了那天豆豆给我看的全家福里的模样,大太阳底下,一个个小小的人,有的躲在柜子后,有的藏在花丛里,有的躲在车后头,每个人脸上都在笑。我描了又描,把那颗大大的太阳涂成暖洋洋的橘色,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捉迷藏的意思,是我们总会找到彼此。”
江城路过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张画好。”
我说:“画展的时候,就把它放最中间。”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去阳台给豆豆掖了掖毯子。风从窗户吹进来,卷着葱油饼的香气和孩子的笑声。我蘸了蘸颜料,把纸上每个人物的眼睛一个一个涂亮。那些曾经藏起来的脸,在光的颜色里慢慢清晰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捉迷藏,终于被他人的目光一一温柔地找到。
第十一章 苏蔓的心愿
夜里快九点的时候,我安顿豆豆睡下,才去医院看苏蔓。
护士说她下午刚做完一轮检查,精神比前两天好,晚饭也吃了大半碗。我推门进去,她没躺着自己一个人靠在床头,正侧着头看窗外的夜景。医院对面有一栋高楼,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谁在夜里举着一颗不肯灭的星星。
“你还没睡?”我走过去,把路上买的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白天躺多了,晚上反倒睡不着。”她转头看见我,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你这两天也累坏了吧?脸都瘦了。”
我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我有什么累的。豆豆可听话了,今天下午还跟我说,梦见你站在花丛后面冲他笑,喊他过去找你。”
苏蔓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岔开,她忽然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她手劲儿不大,指尖是凉的,带着长期打点滴后那种青紫色的斑痕。我下意识反手握住她,把她手一只一只轻轻裹进我掌心里。
“小雨。”她叫了我一声,又停下来,像在酝酿一句很难开口的话。
“你说。”我声音放轻。
苏蔓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我很久,才慢慢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说胡话。”
“你说。”
“我那个店……你还记得吧?临街那间,门头是绿色的,窗台上摆着薄荷。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店,烤第一炉蛋挞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她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了一点柔软的笑意,“豆豆放学都先到店里来写作业,趴在最里面的长桌上。他每次都说,妈妈的店里什么东西都是香的。”
我点点头:“记得。你上次让我吃过那款新品,柠檬芝士的,酸得我眼泪都下来了,你还追着问到底哪里不行。”
她轻轻笑出声,随即又安静下去,隔了片刻才说:“小雨,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那家店,我想托付给你。”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想打断她,她却攥住我的手,固执地说下去:“不是要你替我守着店。我的意思是,你随便帮我看一看,别让它败下来就好。哪怕改个名字,换一些样式,都没关系。我妈妈以前在这条街上做过裁缝,她跟我说过,一个女人自己有个手艺,养活自己,也养活孩子,走到哪儿都不慌。我不算个特别能干的人,就靠这门手艺把豆豆拉扯到今天。我要是真的没法陪他长大了,那家店就是他想妈妈的时候,能够走进去坐一坐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但始终没有哭出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窗玻璃上那抹红色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
“那里有面照片墙,你记得吗?都是豆豆从小到大的照片,刚出生三天皱成一团的,第一回吃蛋糕糊了满脸的,幼儿园演出扮成小蜜蜂的。去年他把照片墙重新布置了一遍,每一张旁边都画了一朵小花。”她说,“你看,照片还都在那儿。我想着,不管我后来怎么样,只要那家店还开着,那些照片还挂在墙上,豆豆走进去,就能看见他自己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也能看见我一直在看着他。”
我鼻子发酸,声音闷闷的:“苏蔓,你别说这种话。你这就是一场手术,做完就好了。人家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她应了一声,手上用了些力,“但有些话,不提前说好,我不安心。我越是想让自己安心,那些话就越在脑子里转,转得整夜睡不着。”
我想了想说:“好,那我答应你。店我给你看着,每天去开个门,擦擦桌子,给薄荷浇浇水。但这是我替你代管的,跟存包一样,你出来哪天,哪天就还给你。你爱什么时候拿回去,什么时候拿回去。”
苏蔓眼睛红了一圈,她抿了抿嘴,低下头说:“好。”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酸又闷,掏出手机说:“你跟豆豆说两句吧。他睡前还念叨你呢,我打个视频过去。”
她有些局促:“我这副样子,头发也没梳……”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我说着已经拨了过去。
豆豆大概是小跑着接起来的,屏幕上先晃过一片天花板,然后是晃动的小脑袋。他趴在枕头上,脸上还压出几条印子,看到屏幕上出现苏蔓的脸,眼睛一下就亮了。
“妈妈!”他叫了一声,又凑得很近,像是要把整张脸塞进屏幕里,“妈妈,你睡在医院里吗?你那边是不是有好多白灯?”
苏蔓撑起精神笑了一下:“是啊,妈妈在病房里,白灯很亮。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了一觉,又醒了。”豆豆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举到镜头前,“妈妈你看,我给你画了个东西!”
屏幕有些晃,我凑过去帮他举稳了。纸上用蜡笔画了一个特别大的三层蛋糕,最下面一层涂着土黄色,应该是巧克力,中间一层画了很多红色的草莓,最高的那一层上,插了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蜡烛顶上画着一个圆圆的火苗,像一颗小太阳。蛋糕旁边画了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着手。大的那人穿着绿色的围裙,小的那个头顶竖着三撮毛。
“妈妈,这个是你。”豆豆用小手戳着穿绿围裙的小人,又戳了戳自己,“这个是我。我们在蛋糕店门口,等我放学了,你做好蛋糕,我们一起吃。你上次说,过生日要吹蜡烛许愿,那我给你画的这个蜡烛,你对着它许一个愿,病就好了。”
苏蔓的嘴唇颤了几下,她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可眼泪还是没兜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她偏过头,用手背去擦,嗓子压出一声含糊的“嗯”。
豆豆像是没有察觉,还在那边继续比划:“妈妈你不要害怕哦。你看电视里也有人生病住院,打一针就好了。我上次发烧,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苏蔓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举得高了一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来:“知道了。妈妈有你这个蛋糕,什么都不怕了。”
“那我等你回来一起吃。”豆豆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贴着枕头嘟囔,“妈妈晚安。我明天再给你画一张,画一个会跑的蛋糕。”
“晚安。”
屏幕暗下去,苏蔓还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她把手机贴在心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我坐到床边,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额头靠在我肩膀上。她没出声,就这么默默地流眼泪,肩头轻轻地颤着。我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好久,她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小雨,我害怕。我告诉所有人我不怕,可是我真的害怕。我怕豆豆还没有长大,怕他第一次上台表演我看不见,怕他过十岁生日的时候,蛋糕店里没有我。”
“不会的。”我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不高不低,“你听我说,你会平安从手术室里出来。等到豆豆过生日那天,你会亲手给他烤蛋糕,在白色的奶油上面画一只小老虎。你会亲眼看着他吹蜡烛、许愿、切蛋糕,看他把奶油抹得满脸都是。你会陪他过每一个生日,看他小学毕业,长到比你还高。”
她在我肩膀上抽泣着,没有接话。
我抱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苏蔓,你听好了,你一定会亲眼看着他,吃上你做的每一个生日蛋糕。”
她肩膀顿了一下,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轻轻的,带着战栗:“嗯。”
窗外那盏红色的障碍灯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很久很久都没有熄灭。我陪她坐到大半夜,直到她迷迷糊糊靠着枕头睡着,才替她把被子掖好,带上门。走廊里的灯白而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长长的、安静的夜,在某一刻也可以不是那么令人害怕的。
第十二章 一场捉迷藏
手术的前一天,落了一场很细很小的雨。
早上我推门进病房时,苏蔓正靠着床头,用一张湿巾慢慢地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程野刚才打电话,说要带几个人过来看我。”
“好事啊。”我把带的粥放在床头柜上,“你人气旺。”
苏蔓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我有点怕等下会哭。”
“那就哭呗。”我说,“又没人规定来看病人不能哭。”
她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推开来,程野抱着一大捧黄灿灿的向日葵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区里几个熟面孔。楼下小超市的王姐,门卫的刘叔,还有住在对面楼总在傍晚遛狗的老周。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拎牛奶,有的拎水果,另一个人用红丝带捆着一沓像是画册的东西,笑呵呵塞到苏蔓怀里。
“这是楼上楼下几户人家凑的,义卖摊上挑的小玩意儿。”程野把那捧花放到苏蔓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大家给你写了张贺卡,让我捎上来。”
苏蔓展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有几行字一看就是小孩写的,笔画毛毛躁躁。王姐走到床边,握住苏蔓的手:“小苏啊,你店里那个蛋糕我吃过好多回了,我孙女生日蛋糕都是你做的。你得快点好起来啊,我家那丫头还念叨着下个月过生日要吃草莓的。”
苏蔓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使劲仰着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声音哑哑地回:“王姐,我记着呢,草莓的。”
王姐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和其他人一起往门外退。老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扭头说了句:“小苏,等你出院,我给你看看我那盆养了七年的茉莉,开得正是时候。”
苏蔓重重点头,怕一开口又忍不住。程野落在最后面,在门口站着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明天我送豆豆去幼儿园。”
“嗯。”苏蔓应了一声。
程野没有再多说,把门轻轻带上。病房安静下来,苏蔓低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花瓣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碰了一下,抬头对我说:“小雨,我怎么觉得我欠了这么多人的情。”
“欠着呗。”我坐过来,把花从她怀里接过去放进水杯里,“以后慢慢还。”
她笑了笑。
傍晚时候,我照着她说的,把她柜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又从食堂打了一份粥和两样小菜看着她吃完。护士来量过体温,关了灯,只留了墙角一盏昏黄的夜灯。我琢磨着陪她睡到天亮,她却赶我走。
“你回去睡。”她靠在枕头上,声音带着倦意,“豆豆明天要在家里待着,你帮我看看他。”
“程野不是说他送?”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想让你帮我看着。你不会骗他,对吧?”
我顿了一下,点头:“你放心。”
我把她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豆豆明天不用去幼儿园,程野早上会来接我一起去医院。苏蔓说她想看豆豆穿那件蓝色带星星的毛衣来。我应着,替她把被子掖好,走出病房坐车回到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江城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和豆豆一人抱着一只小汽车,脑袋抵着脑袋在赛跑。豆豆一看见我,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小雨阿姨!江叔叔说等下要跟我玩捉迷藏!”
我伸手接住他,被撞得退了两步:“这么高兴?”
“嗯!”他仰着脑袋,“医生马马说妈妈明天就做手术了,做了手术就回来老家了。我要等着妈妈回来。”
我蹲下来,替他把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平。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怕,只不过小孩怕的时候,会给自己造一个漂亮的说法。我就顺着他的话头说:“那等一下玩捉迷藏,你躲好了,可别让江叔叔找到。”
“我躲得可好了!”豆豆跳起来,“谁都能发现,就是叔叔发现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笃定,好像只要躲好了,全世界就都会跟着一起变好。
晚上,江城先领豆豆去洗澡,又哄他换上干净的秋衣裤。客厅那盏落地灯拧到最暗的一档,江城靠在沙发边上,用手蒙住眼睛数数:“一,二,三……”
豆豆发出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木地板,又一骨碌爬进哪个角落。我和江城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在小客厅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豆豆跑哪儿去了?会不会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里去了?”
衣柜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咯咯”,像一只小老鼠没忍住笑。我朝江城使了个眼色,他绕过床脚,猛地拉开衣柜门,大声说:“找到了!”
衣柜里堆着几条换季的薄被和叠好的床单,豆豆缩在最里面,膝盖上压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外套。他正用小手把那件外套往旁边扒拉,听到江城的声音,先是一愣,然后很努力地做出一个“我明明藏得很好”的表情。
我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
深灰色,翻领,剪了个不常见的立领样式。衣角垂下来,露出内侧一条细小的毛边。我认得这件衣服。我在苏蔓家客厅里见过它,当时它搭在椅背上,苏蔓说大概是程野落下的。我信了,后来没再问。
豆豆看到我停下来,有点得意地拽着那件外套的袖子,举到我面前:“小雨阿姨,有个叔叔的衣服在这里!他是躲到衣柜里来和我玩捉迷藏的时候落下的吗?就是那个总来我家陪我玩的叔叔!”
他嘴里的“那个叔叔”,说的是程野。
可我心里知道,这件外套不是程野的。
程野的体型比江城壮一点,穿衣服偏宽松。而这一件,肩线利落,袖口收得刚刚好,是我陪江城在商场里买的。他在店里试穿时还问我好不好看,我嫌颜色太老气,他说耐脏。他那天穿着这件外套出的门,跟我说要去外地出差三天。而那三天里,我在苏蔓家看到了这件外套。
柜门挂在一边,灯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把外套上的褶皱照得很清楚。我伸手把外套拿出来,兜里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
豆豆仰着头看我:“阿姨,叔叔的衣服怎么在这里?”
我正要开口,江城从旁边走过来,看见我手里那件外套,动作顿了一瞬。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急着解释,先弯腰对豆豆说:“我们继续玩,我还藏了个东西让你找。你先去看床底下有没有。”
豆豆好哄,听他这么说,立刻精神焕发地爬出去,趴到床边朝床底探脑袋。
江城直起身,看了我一眼。走廊小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里的情绪很轻,没有心虚,也没有慌,只像被水浸过一遍那样平静。他说:“这件衣服是苏蔓让我带回来的。她说程野照顾她母子太多,她想还点什么,又不好意思当面给,托我帮忙送去干洗,说洗好了再给程野。”
“那它怎么会在衣柜里?”
“豆豆上次把我衣柜里的东西翻得到处都是。”他微微偏过头,“我看这件衣服挂在门后头碍事,就随手塞进衣柜里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那根刺还在,可它的尖软下去了一些。我低头把那件外套翻过来,想放回原处,手指却碰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角。我抽出来一张便签纸,纸已经揉得有些皱,墨水的颜色也淡了,像是被洗过又晾干的。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苏蔓的字迹,我认得。她写东西喜欢在每个句号后面用力顿一下,笔尖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江城,衣服洗好了,不知道怎么给你。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心里一直记着。等小雨哪天有空,让她来店里,我教她做那个你爱吃的红豆卷。别让小雨知道医院的事,她心眼直,会瞎想的。”
纸很短,字迹有些歪,大概是写得很仓促。我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某个一直被紧紧揪住的地方,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慢慢抚平了。
江城站在原地,没有凑过来看那封便签。他大概早就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又把便签原样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压在了衣柜深处。他没有跟我解释,没有在我提起那件外套的时候急着剖白,也没有怪我不信他。他只是把这件衣服收了起来,把那张纸留着,把我刻进婚姻里的那根刺,一个人吞进了沉默里。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我攥着那张纸,声音有点发紧,自己都能听出来带着一点委屈的颤。
江城走过来,伸手把我攥着纸的那只手轻轻拢住。“你那时候不想听,”他说,“我也怕越描越黑。想着等苏蔓好起来,等一切都过去了,再慢慢跟你说。”
我说不出话来。
豆豆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脑门上沾着灰,仰着头喊:“江叔叔,我找到你藏的那个小汽车啦!”
江城蹲下去,朝豆豆张开手:“那下一轮你藏,我保证找不着。”
豆豆咯咯笑着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我弯下腰,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回衣柜原来的位置。那张便签纸被我小心地摊平,夹进了手机壳后面。我看着豆豆躲在江城身后偷偷冲我做鬼脸,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第十三章 手术室外的等待
手术那天,天光格外亮。
林小雨起得比闹钟早。她站在镜子前刷牙,看见自己眼底浮着淡青的痕迹,嘴角却浅浅往上扬了一下。这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凌晨的风,没有声音,却让整个人都醒透了。
她赶到医院时,江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看见她来,把那杯没动的递过去:“还有一会儿,别急。”
“豆豆呢?”
“程野一早就把他接过来了,在里面坐着。”
林小雨接过豆浆,指尖碰到热烫的杯壁,心里安稳了一瞬。她往里走,看见程野坐在等候区最靠边的椅子上,把豆豆圈在臂弯里,正低头给他系鞋带。豆豆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绣着一只小鲸鱼,是她昨天特意挑出来的。
“小雨阿姨。”豆豆眼尖,看见她进来,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妈妈说,她进去睡一觉就出来。”
林小雨蹲下来,帮他把被风翻起来的帽檐抚平:“对,妈妈在里面好好睡一觉,出来就好了。”
豆豆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往手术室门口张望。门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字样,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泵远远的滴答声。林小雨坐下,发现江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位置换到她旁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攥住她的手。指尖有点凉,可握着的地方是暖和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像是怕她会在某一秒消失一样。林小雨没有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他。
手术灯亮起的时候,护士报了一句:“苏蔓家属,术前确认。”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程野走过去签了字,又回头冲林小雨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门合上了。那段门缝里的光最后闪了一下,像很多人生命里最普通的一个午后。林小雨重新坐下来,忽然觉得这走廊格外长,墙壁白得有些晃眼。
江城问她:“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林小雨摇头:“吃不下。”
“那我陪你坐着。”
他说“陪你坐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林小雨愣了一下,想起这七年里,他们有多少个夜晚也是这样坐着的。他加班回来她在客厅画画,不说话,也不打扰,一整个晚上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时候她以为那叫习惯,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不需要开口也存在的陪伴。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豆豆开始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程野低声哄他,说咱们来数一数墙上有多少块砖。豆豆认真地数了几遍,每次数字都不一样,把自己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声音软下去:“江叔叔,妈妈在里面会不会怕黑?”
江城走过去,在豆豆面前蹲下来:“不会。医生说待会儿会把灯开得很亮,比太阳还亮。”
“那妈妈醒来第一眼看到谁?”
江城的目光往手术室的方向落了落,又转回豆豆的小脸:“第一眼看到你。”
豆豆好像放心了,重新爬上椅子,坐在林小雨膝头。林小雨搂着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头顶柔软的发旋。时间像被拉得很长,长到连光线的角度都悄悄换了一个方向。护士每隔一会儿出来一趟,每次开门,三个人都同时抬头。有一次只是换了输液袋,豆豆小声问:“妈妈出来了吗?”林小雨说还没有。他“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林小雨怀里。
此刻手术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墙壁上的时钟指针走得极慢,像被粘住了。江城始终没有松开林小雨的手。他左手握着她,右手翻着手机里的消息,大概是回复公司的事。林小雨侧头看了一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懂,只看见他的眉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你要是工作忙,可以先回……”
话没说完,江城就打断她:“不用。今天的会我不去了。”
林小雨怔了怔。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过去七年,他连发烧都带着电脑去开会。可此刻他就坐在这里,面前是医院惨白的墙,手边是她,膝头睡着别人的孩子,他眉眼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程野从外面提了几袋盒饭回来,招呼着说吃一点垫垫肚子。江城伸手接过一份,拆开筷子递到林小雨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让林小雨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低头夹了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低声说:“还挺甜的。”
江城看了她一眼,嘴角不经意地翘了一下。
午后两点半,手术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帘子被拉开,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士走出来喊:“苏蔓家属,手术还在缝合,再有半个多小时差不多了。”
程野让豆豆睡在两张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守着。江城的手机震了两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没有回。
林小雨轻声问:“没关系吗?”
“没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椅面上,“也不是什么急事。”
后来林小雨才知道,那天下午公司开季度立项会,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原本排在第一个汇报。他没有提,也没打算提。那天下午的三条未接来电,他一通都没有回。
手术灯灭的那一刻,走廊里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林小雨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江城紧跟着她往前走了一步。程野也站起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椅背。
门被推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颔,脸上还带着手术帽的压痕,他站定,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人,露出一个很明显的笑容:“手术很顺利,病人已经醒了,等麻醉过了就可以回病房。”
那一瞬间,好像压在所有人胸膛上的一块石头同时落了地。
程野用力点了一下头,怕自己失态似的,转过身去把豆豆轻轻叫醒:“豆豆,起来了,妈妈好了。”
豆豆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妈妈呢?”
“妈妈等会儿就能出来了。”程野的嗓子微微发哑,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你画的那幅画,我们拿来给妈妈看好不好?”
豆豆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林小雨弯下腰看着他展开那张画——那是早上在等候室里,豆豆问她借了一支水彩笔画的。
纸面上,太阳大大的,金黄得发亮。太阳底下站着四个大人一个小孩,每个人都在笑。妈妈的头上画着一个爱心形的发卡,程叔叔的脸画得圆圆的,江叔叔的个子画得很高很高,她也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最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有几个字还写反了:“捉迷藏,妈妈赢。”
林小雨看着那幅画,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抬头正好撞上江城的目光。他也在看那幅画,眼底有温暖的光一点点漫上来,像那天夜里窗外停雨后的路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那只手一直稳稳地握着她,没有松开。林小雨低头看着豆豆,又看了看手术室那扇已经亮起“结束”字样的门,轻声说:“嗯,妈妈赢了。”
第十四章 画展上的捉迷藏
半年后的秋日,阳光像一层薄薄的蜂蜜,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蔓糕点店崭新的招牌上。招牌是林小雨重新画的,底下一行圆滚滚的小字,“捉迷藏的点心铺”。苏蔓看了笑,说人家以为我这儿是卖游戏道具的。林小雨说不,卖的是藏起来才能找到的甜。
开业那天,苏蔓系着一条鹅黄色的围裙,在柜台后面揉一坨发得蓬松的面团。她的手还有些瘦,手腕骨节分明,但那双手稳多了,擀面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笃笃的响声,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音符。林小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苏蔓抬起眼睛朝她笑:“你站那儿当招财猫呢?”
“我看着你揉面,就觉得心里踏实。”林小雨走过去,将一沓画纸往墙边桌子上一放,“快帮我看看,待会儿这些挂哪儿合适。”
她要在店里办一场小小的插画展,主题就叫“捉迷藏的人”。画不算多,十二幅,全是这大半年攒下来的。
头一幅,画的是医院走廊尽头那张长椅。深蓝色的椅面,上面搭着一件男人的黑色外套,外套旁边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像是谁靠得很近。长椅的扶手上搁着一个皱巴巴的草莓酸奶盒。
第二幅是豆豆。他蹲在病房门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半张脸,笑得两颗门牙都兜不住。底下的题字是:妈妈说,躲好才算赢。
第三幅画的是苏蔓的侧影。她坐在病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肩上。围裙被她叠好了搭在腿边,一角沾着面粉,像一小片霜。她的手指尖捏着一朵用面团捏的小花,花瓣还拧着,没有完全展开。
再下一幅,是江城的手。没有画脸。就是一只手,指节修长,握着一只白色的水杯。水杯上印着一颗红心,是豆豆给她挑的。旁边用金色的笔写了一行小字:你递来的水,永远都是温的。
林小雨画这一幅的时候,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墨线一直没落,最后是江城端了杯热牛奶进来,弯腰看了看她的画板,说:“画手啊。我还以为你会画我的脸。”
林小雨没出声,心里却说,画脸倒容易,画这只手不够。它握过她太多太多次,握到她已经能靠触感认出他指腹上的薄茧和掌心的温度,这种画画不出来,只能让看画的人自己去猜。
墙上的画一幅一幅挂好。豆豆穿着新买的小格纹衬衫,被程野牵着在店里走了一大圈。他每幅画前都站定一会儿,双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一样地点点头。走到最后一幅画——那幅没有脸只有手的画时,他忽然仰头问程野:“程叔叔,这是江叔叔的手吗?”
程野看了一眼,笑着拍他的脑袋:“你怎么知道?”
“因为江叔叔给妈妈倒水的时候,袖子就会变成这样。”豆豆指着画里袖口露出的那一道深色,“妈妈说,熟能生巧。江叔叔倒水倒得最多,所以袖子卷起来的位置我都记得。”
林小雨在柜台那边听见,手里的茶梗顿了一顿。程野看过来,朝她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说:“你成功了。最刁钻的评论家都认出你画的是谁了。”
江城是下午才到的。他上午临时去医院替苏蔓取复查报告,又跑了一趟药房。进门时手里提着两杯桂圆红枣茶,一杯递给林小雨,一杯放在柜台上朝苏蔓努努嘴:“说好了,这是还你上次给的那罐桂花蜜。”苏蔓笑着接了,低头抿了一口,指指墙上的画:“你老婆把你这只手画得比本人还好看。”
江城走过去,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店内光线暖融融的,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双交握的手,像是和自己的影子打了个照面。
林小雨走过去,挨着他站定。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城才轻声开口:“我当时其实很怕。”他说,“怕你不信我,怕你觉得我在骗你,怕你知道真相之后嫌我多事。好多种怕叠在一起,反而走不近了。”
“我也是。”林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怕你不知道我在怕你。”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来,一手拽着江城的衣角,一手拽着林小雨的衣摆,仰着头问:“你们在说怕什么?我都不怕了。我妈妈现在可厉害了,一口气能揉十个面团。”
林小雨蹲下来,把他额前一绺汗湿的头发向上拨了拨:“你当然最厉害啦。不准吃午饭前就偷尝奶油的事情,我都听程叔叔讲了。”
豆豆脸一红,转身就要跑。林小雨逗他:“你躲不掉的,我看到你口袋鼓着。”
“那又不是我藏的,”豆豆跑出两三步又停下来,神神秘秘地说,“我藏的东西你们都找不到。”
他话音一落,蹲身就往柜台底下钻。那柜台是老木头的,底下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五岁小孩缩进去。他用窗帘布挡了一角,还把自己带来的小书包横着挡住,整个人就像从店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苏蔓喊:“豆豆,你出来,别弄脏衣服。”声音里带着笑,半点没着急。程野假装绕着柜台走了两圈,跺了跺脚,大声说:“咦,豆豆怎么不见了?该不会真的飞走了吧?”柜台底下传出一声闷笑,又立即捂住。
林小雨站在柜台旁边,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她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扇门的时候,豆豆也是这样从某个角落探出头来,说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那时她不知道那个叔叔是谁,也不知道生活也在一场巨大的捉迷藏里——所有真心都被暂时藏了起来,要等你绕过那么多误会的弯,才能一个一个找回来。
江城走到她身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低低地说:“那时候,我也在这个房间里陪他躲过。”
林小雨侧过脸:“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程野告诉我的。他说有一次他躲在阳台的晾衣架后面,你躲在浴室里。豆豆找他妈妈,结果把他俩都找出来了,一个人笑得在地上打滚。”
江城也笑了一下,笑容不大,眼睛弯弯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水。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我看着你进门,心跳得比躲起来的时候还快。”他说着顿了一顿,“我怕你看见我。可又怕你什么都没看见。”
林小雨望着他,什么也没接。她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柜台上,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手过去,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尖。江城便接住了那只手,收进自己掌心里,不重,轻轻地握着。
“找到了。”苏蔓突然从柜台后弯下腰,把豆豆从窗帘布后面拎出来,“跟你说了多少回,躲猫猫要留个气口,你书包堵得太严实了,一会儿脸通红。”豆豆被她拎得双脚离地,咯咯笑着像一只被擒住的小猫。他挣扎着扭头,看见林小雨和江城站在一起,忽然喊了一声:“叔叔阿姨,你们也躲一次嘛!我数到二十,保证能找着你们!”
林小雨愣了一下,看向江城。江城也没想到豆豆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低头看了看豆豆亮晶晶的眼睛,回头又看了看林小雨——她的眼角弯着,嘴唇含笑,像那天下午她站在画展门口,第一束光落下来的样子。他没有松开手,只低声问:“躲吗?”
林小雨又望了一眼那幅画:画里那只手稳稳地握着一杯温水,就像此刻的现实。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弯下腰,对豆豆说:“好,你数到二十。”
豆豆立刻贴在柱子边捂住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始数数:“一、二、三——”
店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苏蔓笑着退到柜台后面,程野迈开步子往仓库方向溜,江城拉着林小雨的胳膊绕过摆放点心的长桌,在墙角那排绿植后面蹲了下来。绿叶垂下来,正好遮住两人的身影。林小雨被他拉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半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胸膛里跳得又稳又快的动静。
“……十八、十九、二十!”
豆豆转过来,拖着两条小短腿在店里巡视起来。他先探头看了柜台底下,又拉开仓库门瞅了一眼,跑到绿植前面站住了。绿叶微微晃动,底下隐约露出两个人的衣角。
他没有立刻掀开,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我找到你们啦。”他一只手掀开叶子,露出两张含笑的脸,“阿姨别藏了,你都笑出声了……我还以为能赢呢。”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店里,落了一地暖和的金色。林小雨摸了摸他热乎乎的发顶:“你赢啦,你最会找人。”
苏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那朵折好的面团花不知什么时候被放进了托盘里。程野从仓库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她轻轻点了下头。苏蔓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比阳光更亮的东西。她低头,把那朵面团花轻轻搁上柜台边缘——正对着墙上那一幅“捉迷藏的人”。
第十五章 回家
从苏蔓的店里出来,夜色已经落下。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的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人行道上,碎碎地铺了一地。林小雨的手被江城握着,不紧不松,像握住一件怕碎了又怕飞了的东西。
画展结束后的喧嚣还残留在耳边——朋友们道别的笑声、苏蔓温软的道谢、程野抱着豆豆在门口挥手的样子。那些画面被风一吹,化成一种踏实的热意,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先开口。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一家水果摊还亮着灯,摊主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望一眼街道。
江城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那栋居民楼:“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蹲在苏蔓家阳台的晾衣架后面,听你进门的声音,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林小雨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里面走动。她想起半年前的自己站在镜子前,反反复复整理衣领的样子。
“那天你穿的是那件米色风衣。”江城慢慢说,“我躲在帘子后面,透过缝看见你弯腰换鞋,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低着头,在一堆颜料盒里翻来找去。”
林小雨偏过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江城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下去,“那段时间我特别怕你发现我翻着医院的化验单,怕你问我在干什么。每次接到苏蔓的电话,我都把声音压低,挂了电话又要编一个理由。”
林小雨没打断他。路灯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卸下重负的人终于可以放心地呼吸。
“有一次苏蔓在电话里说,她吃药之后头晕得站不住,豆豆在幼儿园没人接,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我当时正在开会,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冲下楼,一路跑过去把豆豆接了出来,带他去吃面条。”江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苦涩的弧度,“那碗面他吃得满脸都是,我一边给他擦嘴,一边注意着时间,怕你突然打视频过来。”
林小雨张了张嘴,喉咙里涩了一下。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江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一开始是苏蔓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怕豆豆知道了心里难受,怕你知道了替她担心。她的病拖不起,她自己又固执得很,不肯让身边的人围着她转。”
他说着,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后来我总想着,等检查结果出来,等专家那边联系好,等手术时间确定下来,再慢慢跟你说。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等的时间越长,第一次没说出口的理由就越渺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起林小雨额前几绺碎发。她伸手拨开,目光落在他衣领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微微起了毛边,是最近几个月为了多接些私活,经常在实验室和工坊之间奔波磨出来的。
心口泛起的滋味复杂又温热,她想起自己偷偷翻他手机的那些夜晚,想起他回来时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疲惫,想起她无论怎样旁敲侧击,他都只是笑着说没事。林小雨轻轻合了一下眼,把那些曾经沉甸甸的委屈和愤怒翻了一遍,放到这一刻的光亮里,才发现原来误会的背面全都是沉默的用心。
“我也一样。”她忽然说。
江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林小雨吸了一口气:“那次我冲到苏蔓家,看见柜子里的程野,以为自己在铁的证据面前站住了脚。我心里想的全是‘你明明跟我说在加班,怎么开了一辆我没见过的车出现在这里’,哪里肯静下一秒钟去想了想,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那时候那么慌,那么怕,是因为我从心底里害怕我们的婚姻出问题。七年了,日子过成了习惯,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也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可我忘了,如果我真的信任你,我应该把那杯温茶捧在手里尝一口,而不是只盯着它冒过来的热气。”
路灯光从头顶泻下,照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江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像安抚,又像致歉。他没有急着说什么,手心贴着布料,温暖地覆住她削瘦的肩。
就在这时,一阵面包的香气混着奶香从街角飘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见苏蔓的糕点店还亮着一盏灯。门口的玻璃门没关严,半掩着,露出里面暖黄色的一角。
林小雨牵着江城走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豆豆的声音:“妈妈妈妈,你帮我按住这里,它老是跑掉!”
苏蔓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得用掌心压,不能用手指头戳。那是面团,又不是橡皮泥。”
林小雨站在门口探头一看,苏蔓系着一条向日葵图案的围裙,俯身站在操作台旁,手把手地教豆豆揉一团金黄的面团。豆豆个子矮矮的,垫着脚也够不到案板高度,苏蔓给他搬了一把小凳子,他踩在上面,一双小手按在面团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面粉。
那画面像一幅暖色调的静物画,安静自然,透着一股被人好好珍惜过的日子该有的模样。
苏蔓先看见了门口的两人,抬起头笑了一下:“林大画家怎么又转回来了?画展都散半天了,还舍不得走?”
“路过,闻到香味了。”林小雨推门走进去,目光落在豆豆手里那团歪歪扭扭的面团上,“你这教得也太早了,五岁的小孩能揉面?”
豆豆不服气地抬起头:“阿姨,我揉得可好了,妈妈说我将来能当面包师!”
苏蔓弯下腰,从柜子里摸出一只小兔子形状的模具递给他:“先把这只小兔子压好再说。”
豆豆接过模具,埋头认真比划起来。苏蔓腾出手,从案板旁边端出两杯水递给林小雨和江城。“你们去参加画展,我也没来得及去看。听程野说了,说画得特别好,好多人看了都红了眼睛。”
林小雨捧着那杯水温热的水,低头喝了一口,视线停在苏蔓脸颊上。比起手术前住院的那些日子,她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奶油的痕迹。她看着豆豆的手在模具里压来压去,眼底有一种很平静很踏实的光。
林小雨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苏蔓出院那天的情景。她提着行李站在蛋糕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洗得发亮的招牌,又回头看林小雨,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那一刻她声音里没有大悲大喜,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在自家屋檐下歇一歇。
“苏蔓。”林小雨轻轻喊了她一声。
“嗯?”
林小雨看着她:“有空到我们的画室坐坐吧,我教你画水彩。”
苏蔓怔了一下,低下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这双手不是揉面就是烤蛋糕,怕把你的画笔弄脏了。”
“画笔本来就是要沾颜色的,沾了面粉也洗得掉。”林小雨说。
苏蔓没再推辞,眉头舒展开来,温温地点了点头:“好,等忙完这段,我带上豆豆一起去。”
豆豆这时已经把小兔子模具扣在案板上,掀起模具,一只圆头圆脑的小兔子趴在那里。他兴奋地拉了拉苏蔓的围裙:“妈妈你看,像不像上次阿姨画的那只?”
苏蔓探头看了看,赞赏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像,学得真快。”
林小雨站在柜台旁边望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想转开头,江城却在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走吧。”他的声音温和,像这夜色一样,“也该回去了。”
林小雨点了点头。她弯下腰,对豆豆招了招手:“小面包师,我们走啦。下次来,阿姨陪你烤一只真的小兔子。”
豆豆手里握着模具,高高地扬起头:“好!下次我要烤一只最大的,送给阿姨。”
苏蔓把两人送到门口,扶着门框,朝他们摆了摆手中的小木铲:“路上慢一点。”
林小雨回头,看见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围裙上那朵向日葵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个被慢慢拼完整了的梦。林小雨也摆了摆手,转身和江城一起走进夜色里。
高楼比来时暗了很多,两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并肩走了一会儿。风把远处的车声和笑声刮远,只余下路灯底下两段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林小雨忽然开口了:“画展结束的时候,有一位来看展的姑娘站在那幅捉迷藏的画前面站了很久。她走之前问我,画里那两个人最后找到对方了吗。”
江城侧过头:“你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找到了。”林小雨望着前方被灯光拉长的路,“但他们不是靠眼睛找到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会骗人,他们是先把各自的害怕放到一边,才把彼此找了回来。”
她说着,慢慢放慢脚步,站定在路灯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她的瞳孔映着一点灯光的光晕,声音不高,却笃定:“我现在才想明白,婚姻里最大的捉迷藏,不是一个人藏起来不让你找到,而是他明明很害怕,明明很为难,却还是把自己藏进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想着只要能护住什么珍贵的秘密,被别人误会也没关系。”
江城静静地听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以后,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林小雨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觉得多艰难多棘手,都对彼此说,哪怕只说一半。我们有两个人,可以一起扛。”
江城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湿润,声音有一点涩:“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林小雨的额头上,停了片刻。那一刻路灯的光晕笼住两个人,街上的声音忽然都退远了,世界安静得像只容得下他们。
林小雨没有动,也没有躲。她合上眼睛,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鼻尖,像一个迟到很久的拥抱。
过了许久,江城直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交扣,掌心的温度完完整整地传过来。
林小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远处——街的尽头,自家的那扇窗前亮着一盏灯。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和江城一起,一步一步朝那盏灯走去。影子在身后慢慢融进夜色里,像两团终于找到彼此的温热。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