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八字军扬威西陲
建炎初年，黄河两岸心怀忠义的百姓，凡是和金兵对敌的地方，到处都有义军。他们常常结成营寨自保，绵延几百里。其中最让金兵害怕的，就是王彦所统领的“八字军”。
所谓八字军，将士们脸上刺着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王彦是上党人，性格豪迈、有谋略，最初是京城弓马子弟所的武官。弓马子弟所，是宋代训练军事人才的机构，招收武官子弟里有志从军的人，近似后世的军官学校。王彦在弓马子弟所时，被徽宗、钦宗时期的经略使种师道举荐，跟着西征西夏，立下战功。
靖康之变、二帝被俘之后，高宗即位，李纲主持朝政，设置河北招抚使，王彦被招抚使张所提拔，担任都统制。岳飞当时也在张所麾下，受命跟着王彦出征。岳飞在河北苦战，一直打到太行山，接连斩杀金兵将领。可惜王彦没能充分任用岳飞，岳飞便离开他，归附宗泽。但是“八字军”的威名，远近震动，这份声势，实际上是岳飞促成的。后来“八字军”有上万人，跟着张浚转战西北，驻守在襄、陕、汉、关一带。
当时有不少名将，像吴玠、吴璘、韩世忠、王彦、张浚、刘锜等人，都是历经磨难、久立战功的人。岳飞和他们一样，都是南渡初期，在黄河以北抗击金人的领头人物。岳飞因为侍奉母亲十分孝顺，为人正直，史书都有记载，是南宋的名将。可这些人，却不能同心协力、共渡危难，就算是当时意气风发的贤才，也难免会有矛盾隔阂。
《中兴杂记》说：张浚、韩世忠、刘锜、岳飞、王德、王彦这些人，气度胸襟，以韩世忠最为突出，岳飞好像还比不上韩世忠。韩世忠曾说过类似的话，大概就是指这类事情。绍兴六年二月，朝廷下诏任命王彦为襄阳府、京西南路招抚使。恰逢岳飞的部队驻扎在上游，襄、豫各路兵马全都归岳飞节制，岳飞把大本营设在襄阳。当时张浚和赵鼎一同谋划，考虑到岳飞忠心可靠，就举荐王彦担任行营前护副军都统制，隶属于都督府参与军务。前护副军，就是当时的近卫部队，直接归枢密院管理，属于朝廷亲信的禁军。
这一年六月，王彦率领一万八字军，从陕州奔赴行在。七月，八字军忽然和友军在街市上发生冲突，于是改由刘锜统领。刘锜在绍兴初年本来就是边关战将，也被派去安抚西北。刘锜从小练习征战，武艺出众，擅长射箭，名声和洪钟一样响亮。他曾经一箭射穿水闸的门，拔起箭杆之后，又再一箭射中原来的箭孔，金兵都佩服他的勇武。
但是在西北征战多年，一直没有统一的统帅。等到刘锜接手八字军之后，把部队分成前、后、左、右、中，还有游击队，一共六大支，才算正式整编完成。刘锜把大本营驻扎在京东，分四路布防，兵力扩充到四万。金兀术手下的女真浮图军、拐子马、常胜军这些精锐骑兵，多次被刘锜的部队打败。
金兵最依仗的精锐，十有七八，都被八字军击溃了。
金兀术带领几十万大军，被八字军打败之后，十分愤怒，斥责手下将领说：“南朝用兵，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元帅我亲眼所见，这可不是假话。”当时盛夏时节，八字军一直没有休整，金兵又带着重重铠甲，日夜作战，劳累和休息失衡，所以才取得战果。绍兴九年，金兀术大举进犯淮西，在东关打败宋军，又在柘皋击败金兵，这也是南渡之后很重要的一场战役。张俊统领的各路兵马全都汇合，两军合力，金兵的拐子马在中间冲锋，两翼骑兵向前推进。金兀术身披白色铠甲，亲自督战。金兵登上高地，远远看见宋军旗帜，大吃一惊：“这是顺昌的旗帜！刘太尉也来了？赶快退兵！”顺昌的旗帜一出现，八字军的威名可想而知。
《临安见闻》记载：八字军的士兵，大多是河北忠义百姓，并不是经过长期正规训练的部队，但是每次作战都能取胜。王彦统领的时候，有人评价他治军不够严明。虽说八字军也有放纵、缺少严格训练的问题，但是王彦、刘锜一直能把这支队伍练成劲旅，是因为全军心里都有抗金的信念。打仗依靠众人，作战为公不为私，不怕牺牲，尤其看重勇气。如果只是追求虚名、外表好看，那只是仪仗队伍，很难上阵杀敌。如果能用巧妙的办法训练，令行禁止，抓住战机，往往就能取胜。
绍兴十五年五月，金人不守盟约，突然撕毁和约，再次夺取河南等地。起初，刘锜统领四万八字军，奉命去东京，王伦担任副留守。刘锜刚走到淮水渡口，正要和将士会合，就听说金兵已经攻占东京。刘锜打算直接奔赴顺昌，有探子回报金兵已经进入东京。顺昌，就是今天安徽阜阳，当时城里还有几万斛粮食。刘锜认为顺昌有粮食，就派兵守城。各位将领都说金兵势头太强，抵挡不住，不如保护老弱百姓，顺着江南撤退。
刘锜说：“东京虽然失守，但是我们的军队还在，为什么不打一仗，直接放弃城池、向后撤退？金兵南下，哪里有尽头？我主意已定，再说撤退的，一律斩首！”部将许清和大家商议，认为拼死一战，还有求生的机会，这才是用兵的道理。如果躲避敌人，助长敌人的气焰，敌人会越来越嚣张，哪里还有办法抵挡？这就是项羽当年破釜沉舟的用意。刘锜下令把渡船全部凿沉，表明绝不后退的决心。于是全军振奋，男子上阵杀敌，妇女磨刀打造兵器。刘锜说：“以前别人说我八字军都是山里出来的，不是朝廷正规禁军，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们能不能为国破敌立功！”将士们听了，士气高昂。
金兵几万骑兵来到顺昌，看见顺昌四门大开，迟疑不敢贸然进城。刘锜派出精锐骑兵突袭，强弓劲弩从城头射向金兵，金兵向后败退。刘锜又安排五百壮士，趁着夜色偷袭敌营。刘锜扬言说：“今晚五更会打雷下雨，你们听见雷声就出击，没雷声就先藏好。”壮士们逼近金兵大营，果然当晚打雷却没有下雨，趁着雷声冲杀，一个人抵得上一百个金兵。金兵阵型大乱，金兵的辫子被缠住，死伤无数，金兵只好撤退不敢再进攻。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顺昌大捷。
金兀术在汴京收到败报，立刻调集淮宁、各地部队奔赴顺昌。淮宁，就是现在的淮阳县。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号称三十万。刘锜登上城头瞭望，将士们都说已经获胜，可以趁机撤军。刘锜大声说：“我们八字军从河北转战千里，国家养兵，就是为了杀贼。就算敌众我寡，也不能后退！用兵之道，报国的诚心，只能向前不能后退。我们一旦撤退，敌人就会紧跟上来，让军民的斗志全都丧失，国土沦陷，大势就无法挽回。况且我们一动，敌人就会尾随追击，我们一退就要跑上千里，就算想再战，也没有机会了。敌人逼近长江，我们难道不害怕吗？当年建炎逃难的苦难，难道还要重演？我们平生报国的志向，难道就这样辜负，让千万百姓遭殃，怎么能只顾自己和家人平安？”
刘锜说话的声音洪亮，大家都被打动，有人流下眼泪。许清从队伍里跳出来，向着城头拜了三拜，起身一跃，身高八尺，挥臂大喊：“愿听太尉号令！”刘锜说：“我到死，今晚绝不逃命，此战必胜！诸位报国，就在今天！”众人齐声欢呼。
刘锜写信约金兀术决战。金兀术自从靖康年间南下以来，打过很多仗，曾经逼迫高宗逃到海上。他曾经说，南朝大臣里，只有张枢密、韩太尉值得忌惮，其余的人都不值得放在眼里。张枢密就是张浚，韩太尉就是韩世忠。金兀术收到刘锜的信，一开始轻视刘锜，等看完信，又因为战败而大怒，说：“我马鞭一挥，就能截断长江，刘锜不过是南朝一个小辈，怎么敢和我对阵！我用靴尖就能踏平顺昌城！”当时颍河河水暴涨，金兀术认定第二天开战。
有一员大将在军旗下面，骑着白马，带着亲兵，对部下说：“这就是金兀术，今天不打败他，我绝不活着回去！”等到两军对阵，金兵先下马卸甲，趁着天气凉爽，没有防备。刘锜的士兵拿着锋利的长枪，冲向敌阵，金兵慌乱奔逃，金兵马匹饮水吃草，很多都中毒，没有斗志。而刘锜的骑兵勇猛如猛虎。大将许清、统制官赵搏、韩直等人，都策马冲锋，迎着金兵的箭雨，身上中了三四箭，也不肯后退。金兵大败，战死一万多人。金兀术连夜渡过浮桥逃走。刘锜传令，缴获金兵铠甲兵器，愿意投降的不杀。
忽然下起大雨，积水没过膝盖，金兵退兵到陈州，收拾残兵。顺昌被金兵围困一共十四天，刘锜从容地用短短数日就击溃敌军。金兀术精锐损失惨重，是开战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洪皓在燕京上奏，说金人十分恐惧，打算把贵重珍宝丢弃，向北逃回。刘锜保卫顺昌这一战，是南宋非常关键的战事。从这一仗之后，金兵南下的势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凶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