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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有孕后,国公松口允我可带走亲生儿女,我接受;谁知三年后,主母三胎皆是千金,国公求我携子认祖归宗

主母有孕那日,国公终于松口:“孩子可以带走,人,滚出国公府。”我没有哭。只接过六十两银子和那纸断亲文书,牵着一双儿女,转

主母有孕那日,国公终于松口:

“孩子可以带走,人,滚出国公府。”

我没有哭。

只接过六十两银子和那纸断亲文书,牵着一双儿女,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这个被弃侍妾,如何带着孩子饿死街头。

可三年后——

京城最红的绣坊是我的。

儿女聪慧,日子安稳。

偏偏这时,国公府却乱了。

主母连生三胎,皆是千金。

国公府急缺继承人。

昔日高高在上的陆承,带着厚礼,跪在我绣坊门外,嗓音沙哑:

“阿眉,求你……带景儿认祖归宗。”

01

柳眉跪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膝盖早已被寒意浸透,连带着心口也泛起阵阵凉意。

正逢晨昏定省的时辰,国公府花厅里鸦雀无声,下人们全都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主母苏晴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轻轻搭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看着温婉无害。

“国公爷,” 苏晴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姨娘伺候您六载,没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妾身有幸怀上子嗣,总不好让她和孩子们继续在偏院里受委屈。”

“既然她执意要走,您便成全了她吧。”

成全。

这两个字从苏晴口中说出来,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轻轻刺入柳眉的心脏。

柳眉缓缓抬起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国公陆承。

他依旧是那般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淡得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六年前,她刚进府时,他也曾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 “阿眉,你和府里其他人不一样”。

现在想来,那份不一样,不过是因为她的出身更为卑贱罢了。

她是战俘之后。

永安十四年,北狄举兵犯边,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带着她逃难途中染病离世。

她被陆承麾下的亲兵所救,带回京城,成了他院里一个没有文书、没有名分的 “伺候的人”。

直到她生下长子景儿,又添了女儿念儿,境况才稍稍好转,却也依旧如履薄冰。

“林姨娘,” 苏晴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你是个懂事的。”

“这两个孩子跟着你,总比在府里看人脸色强,你说是不是?”

苏晴说话时,花厅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有人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柳眉心里清楚,她们怕的是苏晴。

苏晴是当朝太傅的嫡女,嫁入国公府四年一直无所出。

柳眉进府第三年怀上景儿时,苏晴曾赏过她一碗红花汤,被她偷偷倒进了院中的牡丹花盆里,那盆开得正艳的牡丹,三天后就枯死了。

后来她生景儿,产婆是苏晴的心腹,孩子刚落地就被抱走,只说 “姨娘身子弱,怕带不好小少爷”。

她在苏晴院外跪了整整三日,膝盖溃烂化脓,才换来每日见景儿半个时辰的恩典。

如今苏晴终于有喜了。

国公府需要嫡子,陆家需要继承人,而她这个生了长子的无名人氏,就成了碍眼的杂草,该被清理干净了。

“妾…… 谢主母恩典。” 柳眉开口,声音干涩得发疼。

陆承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疏离:“府里会给你六十两银子,算是这些年的情分。”

“两个孩子的东西,你今日便收拾了带走吧。”

六十两。

柳眉在心里默默盘算,六年的青春,两个孩子的生母身份,就只值六十两银子。

这甚至不够苏晴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的零头。

“是。” 她伏身叩首,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砖面上,青石的纹路硌得皮肤生疼,像是要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

起身时,她腿脚发麻,踉跄了一步。

旁边的婆子下意识想扶,瞥见苏晴的眼神,又飞快地缩回了手。

柳眉咬着牙站稳,一步步退出花厅。

秋雨从廊檐滴落,淅淅沥沥,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她的院子在国公府最偏僻的西角,是个一进的小院。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雨中簌簌飘零。

景儿和念儿正坐在门槛上等她。

景儿六岁,穿着半旧的青色小袄,眉头微微皱着,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念儿四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见她回来,立刻张着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娘亲!”

柳眉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景儿也慢慢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娘,他们说你今天去见父亲了。” 景儿仰着小脸,眼里带着一丝期盼,“父亲是不是要来看我们了?”

柳眉的喉咙一阵发紧,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景儿,念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娘亲带你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念儿年纪小,听不懂其中的深意,拍着小手欢呼:“好呀好呀,娘亲去哪里,念儿就去哪里!”

景儿却睁大眼睛,满脸疑惑:“离开?我们要去哪里?不在这里住了吗?”

“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 柳眉轻轻摸着他的头,“那里没有这么多人,只有娘亲和你们。”

“娘亲每天都能陪着你们,给你们讲故事,教你们认字。”

“可是…… 父亲呢?” 景儿犹豫着问出了心里的牵挂。

“父亲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 柳眉避开孩子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屋里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衣柜。

这就是她在国公府住了六年的地方,来时孑然一身,如今离开,也依旧简单。

02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时间。

她来时只有一个包袱,如今要走,也只收拾出一个包袱 —— 几件换洗衣裳,孩子们的两件厚实冬衣,还有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褪了色的桃木梳。

其余的东西都是国公府的,带不走,也没必要带。

很快,一个婆子送来六十两银子,装在粗布钱袋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沉。

还有一纸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她自愿携子女离开,从此与国公府再无瓜葛。

文书下方,盖着陆承的私印,鲜红刺目。

柳眉拿起笔,在 “柳眉” 二字旁,重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那朱砂的颜色,像极了血。

“姨娘,” 婆子压低声音说,“主母吩咐,您从后门走。”

“马车已经在等了,送您到城外。”

柳眉点点头,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一手提着包袱,慢慢走出院门。

她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落了满地枯黄。

这六年,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醒来时,除了身边的两个孩子,她什么都没剩下。

不,或许还有些别的。

比如那颗曾经满怀期待的心,如今已经不会再疼了。

马车是辆破旧的青篷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他们从后门离开,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路的艰辛。

念儿趴在柳眉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景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朱门高墙,眼神复杂。

“娘,”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柳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 景儿追问。

“因为……” 柳眉望着车窗外的雨幕,眼神茫然又决绝,“那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家。”

马车在城外一条窄巷停下,车夫转过身说:“姨娘,只能送到这儿了。”

“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

柳眉道了谢,抱着念儿下车,景儿也懂事地自己跳了下来。

雨还在下,她撑开那把随身携带的旧油纸伞,小心翼翼地遮住两个孩子。

看着车夫赶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柳眉才带着孩子,站在雨里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这里是城郊最贫瘠的地方,低矮的房屋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馊水气味。

“娘,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景儿小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暂时住在这里。” 柳眉摸了摸他的头,“等娘挣了钱,我们就换个宽敞干净的大房子。”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没底。

六十两银子,在京城周边,最多只能支撑半年。

要租房子,要吃饭,要给孩子添置衣物,处处都要花钱。

而她除了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刺绣手艺,再也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母亲曾是江南有名的绣娘,手艺精湛,后来家道中落,才嫁给了当时还是小校尉的父亲。

战乱中,母亲把一身刺绣技艺教给了她,这些年在国公府,她也偷偷练习,手艺倒也没丢。

可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要在这陌生的地方活下去,谈何容易。

柳眉在巷尾找到了一间出租的屋子。

房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和孩子几眼,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个月三钱银子,要先付三个月租金。”

“厨房共用,水井在院里。”

“带着孩子,晚上不许哭闹,免得吵到别人。”

柳眉连忙数出九钱银子递给她,老妇人掂了掂银子的重量,才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屋子很小,一丈见方,里面除了一张土炕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灌进来,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但至少,这里是干净的。

柳眉把念儿放在炕上,她已经醒了,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屋顶。

景儿懂事地帮着把包袱放在墙角,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娘,我去打水。” 景儿拿起角落的木桶,就要往外走。

“你还小,娘去就好。” 柳眉连忙拦住他。

“我能行。” 景儿坚持着,瘦小的身子拎着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门。

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柳眉的眼眶一热,心里又酸又疼。

在国公府,他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有奶娘丫鬟伺候,如今却要为了生计,自己动手打水。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柳眉去巷口买了几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母子三人围坐在破桌边,就着微凉的井水,吃下了这顿简陋的晚饭。

念儿啃了两口馒头,忽然皱起小眉头说:“娘,这个没有桂花糕好吃。”

在国公府,即便不受待见,点心果子也从未断过。

柳眉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许诺:“等娘挣了钱,就给念儿买桂花糕,买好多好多。”

“真的吗?” 念儿眼睛一亮。

“真的。” 柳眉用力点头。

景儿默默啃着馒头,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娘,我以后不吃桂花糕了,省下钱给妹妹买。”

柳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强忍着泪水,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都吃,娘能挣到钱。”

“娘会刺绣,绣好了拿去卖,就能买米买菜,还能给你们做新衣裳。”

那天夜里,等两个孩子睡熟后,柳眉坐在炕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打开包袱,取出了针线。

针是普通的绣花针,线是她从国公府偷偷带出来的,数量不多,但勉强够用几天。

布料是临走时,在府里旧衣堆里捡的一块素色棉布,质地粗糙,用来练手正好。

她穿针引线,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布面。

母亲教她的第一样绣法是锁边,母亲说,锁边锁得好,一件绣品才算有了骨架。

那时她还小,坐在江南老宅的窗下,看母亲的手指在阳光下翻飞,像两只轻盈的白蝶。

“阿眉,刺绣和做人一样,” 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要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

03

“一针一线都不能急,急了就乱了章法,最后只会前功尽弃。”

后来,她们的家真的乱了。

战火纷飞,颠沛流离,母亲染病离世,她从江南水乡辗转到北地边关,又从边关来到京城,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全是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如今,她要用这一针一线,绣出后半生的安稳与希望。

针尖刺破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眉在黑暗中绣了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片花瓣,淡红的花蕊,看不见图样,全凭手感。

绣完最后一针,她把布凑到窗边,月光透过破窗纸照在梅花上,针脚细密,形态虽简单,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她把绣片贴身收好,贴在胸口的位置。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找活计。

接下来的几天,柳眉每天都带着两个孩子,去城郊和京城周边的绣坊问询。

大多数绣坊都不收外来绣娘的散活,有几家愿意看看她的绣样,开价却低得可怜 —— 一方绣工精细的手帕,要耗费两三天时间,却只给六文钱。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挣不到一两银子。

第三天傍晚,柳眉牵着孩子从一家绣坊出来,掌柜的刚刚还嗤笑着把她的绣样扔回来,语气轻蔑:“就这手艺,也敢来要价?”

“四钱银子一方帕子,愿意绣就绣,不愿意就走。”

四钱银子,只够买四个馒头,根本不够母子三人一天的开销。

念儿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起来,小脸上满是疲惫。

柳眉只好把她抱起来,景儿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小脸在深秋的寒风中冻得通红。

“娘,我饿。” 念儿靠在她怀里,小声呢喃。

柳眉摸了摸怀里,只剩下最后四文钱。

原本打算买些米回去煮粥,现在看来,只能先买点吃的,填饱孩子们的肚子。

巷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一文钱一个。

柳眉买了三个,递给景儿和念儿各一个,自己那个则掰了一半,小心翼翼地包好。

“娘,你怎么不吃?” 景儿拿着烧饼,没有立刻咬下去。

“娘不饿。” 柳眉强装镇定地说。

其实,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稀粥,早就饿得头晕眼花。

但剩下的半个烧饼,她要留着,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计,孩子们至少还有点吃的。

母子三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默默啃着烧饼。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呵斥声传来:“站住!别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里冲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跑得气喘吁吁。

她跑得太急,在离柳眉不远处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怀里的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 是绣了一半的牡丹、山水,还有各色丝线。

“看你还跑!” 其中一个男人追上来,一脚踢在女子身上。

女子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绣品,不肯松手。

“欠了钱不还,还想跑?” 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语气凶狠,“今天不把钱交出来,就打断你的腿!”

“我、我真的没钱……” 女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绣品还没卖出去……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等我把绣品卖了,一定还钱。”

“宽限?已经宽限你多少次了?” 男人说着,扬起手就要再打。

“住手。”

柳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两个男人闻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柳眉,眼神带着审视和不屑。

柳眉站起身,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直视着他们:“她欠你们多少钱?”

“三两银子!” 其中一个男人粗声回答,“怎么,你要替她还?”

三两银子。

柳眉怀里只有不到一两银子,是这几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替她还一半,” 柳眉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剩下的一半,我帮她修改绣品,五天后你们来取,保证能卖出一两半银子抵债。”

男人狐疑地看着她:“你?就你这模样,能绣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柳眉蹲下身,从地上散落的绣品中捡起一方帕子。

那是女子绣了一半的牡丹,针法其实不错,只是配色有些杂乱,显得俗气。

“这位大姐的针法是苏绣的路子,” 柳眉指着绣样,缓缓说道,“花瓣的晕色过渡不够自然,如果改用套针,从深到浅分三层晕染,再用滚针勾边,立体感会强很多。”

她又拿起另一幅山水绣:“远山应该用淡青色,近石用黛色,水面用捻金线勾勒出波纹,这样层次分明,意境就出来了。”

两个男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一旁的女子却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你懂刺绣?” 女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期盼地看着她。

“略懂一些。” 柳眉转向那两个男人,语气笃定,“五天时间,若是绣品卖不出一两半银子,剩下的钱我来补齐。”

或许是柳眉的语气太过坚定,或许是他们觉得一直追着这个女子也榨不出更多油水,其中一个男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行,就给你五天时间。”

“五天后的这个时辰,我们还在这里见,要是拿不出钱 ——”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威胁之意十足。

看着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女子才松了口气,对着柳眉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我叫赵兰,原本是宫里尚服局的绣娘,前些年出宫后,在京城开了个小绣坊。”

“谁知去年丈夫病故,留下一堆债务,绣坊也经营不下去了……”

柳眉心里一动,宫里出来的绣娘,手艺定然差不了。

她扶着赵兰在路边坐下,把剩下的半个烧饼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赵兰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姐,你这批绣品,我帮你修改。” 柳眉看着她,认真地说,“改好了应该能卖出好价钱,足够抵债了。”

“可你刚才说,要替我绣……” 赵兰疑惑地问。

“不用,你的底子很好,只是需要稍作调整。” 柳眉摇头,“我在旁边指点,你自己动手,这样能快一些。”

赵兰愣住了,不解地问:“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眉看了看身边的景儿和念儿,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人们,轻声说道:“因为我也需要活下去。”

赵兰租的房子在城南,比柳眉的住处还要破旧。

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堆满了绣架、绣绷和各色丝线,墙角铺着一张草席,就是她睡觉的地方。

柳眉让赵兰拿出最拿手的绣样,赵兰翻了半天,找出一幅绣了一半的《莲塘清趣图》。

荷叶田田,荷花初绽,水波潋滟,针法确实是上乘的苏绣,只是构图太过饱满,少了留白的意境,显得有些拥挤。

“这里,” 柳眉指着画面右上角,“可以空出来,绣两只蜻蜓,用虚实针技法,一只清晰,一只模糊,像是刚从远处飞过来,这样画面就活了。”

“这里的水纹,不要用直线,改用弧形线,一层层荡开,更显灵动。”

“荷叶的背面,加一点淡黄色,像是阳光穿透叶片的样子,更有层次感。”

赵兰越听眼睛越亮,连忙重新绷好绣布,穿针引线。

柳眉在旁边不时指点,偶尔接过针示范几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柳眉点起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丝线泛着细碎的光泽。

景儿带着念儿在角落里安静地玩耍,懂事地不吵不闹。

赵兰绣到半夜,终于完成了第一只蜻蜓。

虚虚实实的针法,让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飞走。

“太妙了!” 赵兰举着绣绷对着灯光细看,满脸惊叹,“这针法我从未见过,你是跟谁学的?”

“我母亲。” 柳眉轻声回答。

母亲曾是江南绣界的大家,只是如今,这份荣耀早已随着家道中落,埋在了岁月深处。

04

接下来的几天,柳眉每天都带着孩子来到赵兰的住处。

白天指导赵兰修改绣品,晚上就和孩子们睡在草席上。

赵兰的手艺确实精湛,一点就通,经过柳眉的指点,那幅《莲塘清趣图》渐渐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莲叶仿佛在风中轻轻摇曳,水波粼粼,两只蜻蜓一远一近,栩栩如生,意境悠远。

第四天下午,两人带着修改好的绣品,来到了京城最有名的绣庄 “锦绣阁”。

绣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冯,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家。

她展开绣品,仔细端详了许久,才抬起头问赵兰:“这蜻蜓的虚实针技法,是宫里传出来的?”

赵兰连忙点头:“是,奴婢曾在尚服局当差十年。”

冯掌柜又抚摸着绣品细腻的针脚,缓缓说道:“布局比原来好了太多,之前那幅我见过,太过拥挤,少了灵气,这么一改,活过来了。”

她顿了顿,报出价格:“这幅绣品,我出六两银子。”

赵兰倒吸一口冷气,六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不过,” 冯掌柜话锋一转,“我要见见修改布局的人。”

赵兰连忙看向柳眉,柳眉上前一步,对着冯掌柜福了福身。

“是你?” 冯掌柜上下打量着柳眉,眼里满是惊讶,“年纪轻轻,竟有这般眼力和手艺,难得。”

“掌柜过奖了。” 柳眉谦逊地回答。

“你也会这虚实针?” 冯掌柜追问。

“略懂一二。”

冯掌柜从柜台后取出一块素白绢布和一小捆丝线:“既然如此,绣个简单的纹样,让我看看你的功底。”

这是一场考验,柳眉心里清楚。

柳眉接过绢布,在绣绷上绷好,选了一根最细的针,穿上一缕淡青色丝线。

没有画样,全凭心中所想,她要绣一枝瘦竹。

竹节用接针,竹叶用套针,叶尖用滚针勾出锋锐的质感。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枝清隽挺拔的瘦竹便跃然绢上,风骨凛然。

冯掌柜拿起绣绷,对着光线反复查看,越看越满意:“好,针脚细密均匀,丝理顺畅,留白恰到好处。”

“尤其是这竹节,三针一转,是江南顾绣的技法,京城会的人可不多。”

她放下绣绷,看着柳眉和赵兰,开门见山:“你们俩,愿意来锦绣阁做工吗?”

赵兰喜出望外,连忙点头答应。

柳眉却有些犹豫:“掌柜的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恐怕不能像其他绣娘一样按时上工。”

“孩子可以带来。” 冯掌柜很是爽快,“后院有空房,我让人收拾一间给你们住。”

“你手艺好,按件计酬,绣得多挣得多,平日里再帮着指点指点其他绣娘,每月另加六钱银子的工钱。”

这样的条件,优厚得让柳眉不敢相信。

赵兰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赶紧答应。

柳眉看着冯掌柜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精明却不刻薄。

“掌柜的为何要对我们这么好?” 柳眉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冯掌柜笑了笑,坦然说道:“我经营绣庄三十年,见过的好绣娘不少,但既懂技法又懂意境的,寥寥无几。”

“你的手艺,假以时日,必定能在京城闯出名气,锦绣阁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更何况,你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在外谋生不易。”

“我也有女儿,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责,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番话,让柳眉心头一暖。

在这人情淡薄的世间,能遇到这样一位肯伸出援手的贵人,实属不易。

“多谢掌柜成全。” 柳眉深深一福,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柳眉和赵兰在锦绣阁住了下来。

后院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敞亮,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冯掌柜还让人送来了崭新的被褥和日常用品。

景儿和念儿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住处。

念儿高兴地在炕上打滚,景儿则一本正经地帮着收拾包袱,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娘,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景儿拉着柳眉的衣角,小声确认。

“嗯,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柳眉点头。

“不会再搬家了吗?” 景儿又问,眼里满是期盼。

“不搬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景儿重重地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在锦绣阁的日子,比柳眉想象中安稳得多。

她每天专注刺绣,有时绣庄接了大单,比如某位夫人的寿辰屏风,某位小姐的出嫁嫁衣,她就和赵兰一起赶工。

冯掌柜给的工钱很公道,一件绣品根据难度和大小定价,从几钱到几两不等。

第一个月结束,柳眉拿到了四两银子。

握着那些沉甸甸的散碎银两,柳眉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一针一线都凝聚着心血,不靠任何人的施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用这些钱,给景儿和念儿做了新衣裳,买了厚实的棉被,还剩下二两多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的荷包里。

赵兰也还清了所有债务,安心在绣庄做工。

她擅长绣花鸟,柳眉擅长绣山水,两人配合默契,合绣的作品往往能卖出高价,渐渐成了锦绣阁的顶梁柱。

冯掌柜对她们越来越器重,偶尔还会把一些特殊的订单交给她们。

这天,冯掌柜拿着一张订单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郑重:“这是镇北王府的订单,侧妃娘娘要过生辰,想绣一幅《江山万里图》做屏风。”

“点名要最好的绣娘,工钱不是问题。”

柳眉接过订单一看,不由得有些惊讶。

屏风规格很大,四扇屏风,每扇三尺宽六尺高,要绣出万里江山的磅礴气势,江河湖海,崇山峻岭,还要有城池关隘,舟船行人,工程十分浩大。

“这活可不轻松,” 赵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少说也得四个月才能完成。”

“王府给了七个月时间,” 冯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工钱是五百两。”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五百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但要求极高,” 冯掌柜补充道,“必须是精品中的精品,绣好了,锦绣阁的名气能更上一层楼,绣不好……”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能看看样稿吗?” 柳眉问道。

冯掌柜点点头,取出一卷画轴,在桌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长卷,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群山巍峨,大江奔流,山间有栈道蜿蜒,江上有帆影点点,确实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这是请翰林院画师画的样稿,绣的时候可以酌情调整,但神韵不能丢。” 冯掌柜说道。

柳眉细细端详着画卷,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绘画和刺绣不同,丝线的光泽、纹理,针法的疏密、走向,都会影响最终的呈现效果,很多地方都需要重新设计。

“我可以试试。” 柳眉抬起头,语气坚定。

冯掌柜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能行,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绣庄里最好的丝线、绢布,都随你取用。”

接下这单后,柳眉开始着手筹备。

先是选料,挑了最上乘的素色锦缎做底,丝线选了十二种青色,八种绿色,六种褐色,还有不少金银线。

然后是打样,在纸上画出详细的针法图,哪里用平绣,哪里用乱针,哪里用盘金,一一标注清楚。

赵兰主动提出帮忙:“这么大的工程,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帮你绣山石树木,你专心绣水纹和云气。”

“多谢大姐。” 柳眉感激地说。

“咱们是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 赵兰笑道,“绣好了,我也能跟着沾光。”

筹备用了半个月时间。

这期间,柳眉白天在绣房打样,晚上回去陪孩子。

景儿已经七岁,到了开蒙的年纪,柳眉用攒下的钱买了《千字文》《百家姓》,每晚教他认字。

念儿五岁,正是爱玩的年纪,柳眉给她做了个布娃娃,她整天抱着,模仿着柳眉的样子,在布上胡乱 “绣花”,模样十分可爱。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流过,充实而安稳。

05

这天下午,柳眉正在绣房研究针法,冯掌柜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柳眉,外面有人找你。” 冯掌柜压低声音说道。

“谁?” 柳眉疑惑地问。

“国公府的人,说是府里的管家。” 冯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我已经让他在前厅等着,说你正在忙。”

柳眉手里的绣花针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国公府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定了定神,弯腰捡起针:“我去见他。”

“要不要我陪着你?” 冯掌柜担忧地问。

“不用,” 柳眉摇摇头,“大姐帮我照看一下景儿和念儿,别让他们出来。”

前厅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衣裳,面色倨傲,正是国公府的大管家陆忠。

当年在府里,他没少看苏晴的脸色,对柳眉也是百般刁难。

见柳眉进来,陆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或许是没想到,离开国公府不过一年多,柳眉的气色好了许多,穿着虽然不算华贵,但整洁得体,头上还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林姨娘。” 陆忠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并未改变。

“陆管家,” 柳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已经离开国公府,不再是那里的姨娘,叫我柳娘子就好。”

陆忠干笑一声,开门见山:“柳娘子,今日前来,是奉了国公爷的命令,问问小少爷和小姐的近况。”

“他们很好,劳烦国公爷挂心了。” 柳眉不咸不淡地回应。

“国公爷的意思是,” 陆忠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想接小少爷回府住几日。”

“主母说,毕竟是陆家的骨血,总在外边漂泊也不是个事。”

柳眉的心猛地一紧,果然是为了景儿来的。

“景儿年纪还小,离不开娘亲,就不劳国公爷和主母费心了。” 柳眉直接拒绝,“况且,当年离开时,我们已经立了文书,从此与国公府再无瓜葛。”

陆忠的脸色沉了沉:“柳娘子,你别不识抬举。”

“国公爷肯念及骨肉亲情,让小少爷回府享受锦衣玉食,是你们的福分。”

“主母如今身子不便,心情大好,才想着接小少爷回去住几天,等过些日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柳眉已经明白了。

等苏晴生下嫡子,景儿这个庶长子,就又成了碍眼的存在。

现在接回去,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苏晴大度罢了。

“陆管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柳眉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景儿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想再回国公府。”

“你!” 陆忠有些恼了,提高了声音,“柳娘子,你可想清楚了。”

“带着两个孩子在外讨生活,何其艰难。”

“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小少爷回去,那是前程似锦,你非要拦着,岂不是耽误孩子的前程?”

“前程似锦?” 柳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陆管家,我在国公府六年,什么样的日子没见过?”

“景儿回去,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做个看人脸色的富贵闲人,若是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陆忠自然明白。

陆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愤愤地甩了甩袖子:“好,好得很!柳娘子,你可别后悔!”

说完,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柳眉在前厅站了许久,直到冯掌柜走进来,担忧地问:“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柳眉摇摇头,“掌柜的,今天的绣活我晚上会补上。”

“不急,你先去歇着。” 冯掌柜拍拍她的肩膀,“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虽是生意人,但也知道什么叫骨气。”

柳眉谢过冯掌柜,回到后院。

景儿正在院子里写字,念儿在旁边拿着小树枝,模仿着他的样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温暖而安宁。

“娘!” 念儿看见柳眉,立刻丢下树枝,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景儿也放下笔,快步走过来,仰着脸看着她:“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娘没事。” 柳眉摸了摸他的头,忽然问道,“景儿,如果有人要接你去一个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住,每天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仆人伺候,你愿意去吗?”

景儿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愿意,我要和娘、妹妹在一起。”

“那里有爹爹。” 柳眉轻声说道。

景儿沉默了片刻,小小的脸上满是纠结。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对父亲有着天然的眷恋。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爹爹不要我们了,我们有娘就够了。”

柳眉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是啊,他们有彼此就够了。

镇北王府的屏风工程正式开始了。

柳眉和赵兰在绣房最里间搭了个大绣架,把锦缎仔细绷好。

第一扇屏风绣的是群山叠嶂,柳眉用淡青色的丝线绣远山,针脚稀疏,营造出朦胧的意境。

近处的山石用深青色,针法密实,凸显出嶙峋的质感。

赵兰负责绣山间树木,松柏用深绿色,针法苍劲有力;枫叶用朱红色,点缀在青山之间,格外醒目。

她不愧是宫里出来的绣娘,针法细腻,一片叶子都要分出阴阳向背,栩栩如生。

两人常常一绣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眼睛发花,但看着绣面上的山川河流渐渐显现,心里就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冯掌柜偶尔会来看进度,每次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山势,这水纹,简直活过来了一样。”

“柳眉,你以前真没专门学过绘画?”

“母亲在世时,教过我一些皮毛。” 柳眉如实回答。

其实母亲教她的不止刺绣和绘画,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

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这些风雅之事,都成了谋生之外的奢侈。

绣到第二个月时,出了点意外。

那天柳眉正在专注地绣江面水纹,用捻金线勾勒出粼粼波光,冯掌柜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

“柳眉,赵兰,出事了!” 冯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王府来人了,要看看屏风的进度。”

“不是说好七个月后再来取吗?” 赵兰疑惑地问。

“是侧妃娘娘亲自来了,就在前厅。” 冯掌柜压低声音,“你们快收拾收拾,跟我去见礼。”

柳眉和赵兰对视一眼,连忙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跟着冯掌柜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绯红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容貌明艳动人,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四个婆子,排场十足。

“民妇参见侧妃娘娘。” 柳眉和赵兰连忙跪下见礼。

“起来吧。” 女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听说你们在绣《江山万里图》,我来看看绣得如何了。”

06

冯掌柜连忙引着她往绣房走去。

侧妃走到绣架前,仔细端详着那绣了一半的屏风,眼神专注。

她看得很认真,手指虚虚拂过绣面,却不真的碰触,目光从远山移到近水,从江帆看到岸边的行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水纹,用的是捻金线?” 侧妃忽然开口问道。

“是。” 柳眉恭敬地回答。

“为何不用银线?” 侧妃转过头,目光落在柳眉身上。

“回娘娘,” 柳眉从容应答,“画稿中山间云雾半开,江帆张满,应是顺风顺水的好天气,此时近正午,阳光最盛,水面金光粼粼,用金线更合意境。”

“若是想表现晨昏时分的景致,用银线更佳。”

侧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有些见地。”

“这绣工也精细,比宫里尚服局的绣娘也不差。”

她转向冯掌柜:“冯掌柜,你从哪儿找来的这般人才?”

“回娘娘,是柳娘子和赵娘子手艺精湛,民妇只是运气好,能招揽到她们。” 冯掌柜连忙说道。

侧妃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绣品,忽然问道:“你姓柳?叫什么名字?”

“民妇柳眉。”

“柳眉……” 侧妃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 “仔细绣,莫要辜负了这份料子”,便带着人离开了。

送走侧妃,冯掌柜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吓死我了,这位侧妃娘娘性子出了名的难捉摸,没想到今天这么好说话。”

赵兰也心有余悸:“还好绣品没出什么差错。”

柳眉却有些心神不宁,侧妃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绣娘,倒像是在审视什么,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想这些了。

绣活繁重,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住处还要照顾孩子。

景儿开蒙后,求知欲格外旺盛,每晚都要缠着她问各种问题。

念儿也黏人,睡觉前必须听她讲故事才能安心入睡。

日子忙碌而充实,转眼就到了年关。

屏风已经绣完了三扇,还差最后一扇。

冯掌柜给她们放了三天假,让她们好好过年。

柳眉用攒下的钱买了肉、面和一些年货,还给两个孩子做了新衣裳。

除夕夜,柳眉和赵兰,还有冯掌柜一家,围坐在一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冯掌柜的丈夫早逝,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嫁去了外地,这些年她一个人打理绣庄,也不容易。

“来,大家都满上。” 冯掌柜给每个人倒了杯酒,脸上满是笑意,“这一年,多亏了你们,绣庄的生意比往年好了三成,都是你们的功劳。”

“掌柜的言重了,” 赵兰连忙说道,“要不是您收留,我和柳眉还不知道在哪儿漂泊呢。”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 冯掌柜笑着说,“明年咱们再接再厉,把锦绣阁做成京城第一绣庄!”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吃过饭,柳眉带着孩子回到后院。

景儿和念儿都得了红包,高兴地数着里面的铜钱,小脸通红。

“娘,我有二十五文钱!” 念儿举着红包,兴奋地喊道。

“我也有。” 景儿认真地把钱放进小荷包里,“我要攒着,以后给娘买大房子。”

柳眉的心里软成一片,抱着两个孩子,在他们额头分别亲了一下。

哄睡孩子后,柳眉独自坐在窗前。

雪光映着夜色,院里那株老梅开了,暗香浮动。

离开国公府,已经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任人宰割的姨娘,变成了一个能靠自己双手养活孩子的绣娘。

虽然辛苦,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每一口饭都吃得心安理得。

只是偶尔,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自己还在国公府,跪在苏晴面前,听她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梦见景儿被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梦见陆承那张冷漠无情的脸。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要紧紧抱着身边熟睡的孩子,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如今,噩梦越来越少,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了。

开春后,最后一扇屏风终于绣完了。

这一扇绣的是城池关隘,巍峨的城墙,招展的旌旗,柳眉用深褐色丝线绣城墙砖石,针法密实,尽显厚重感。

城头的旗帜用朱红色,针脚错落,仿佛在风中猎猎飞扬。

绣完最后一针,柳眉和赵兰都长长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欣慰。

冯掌柜请了镇北王府的管事嬷嬷来验收。

嬷嬷仔细检查了每一针每一线,又看了整体效果,满意地点点头:“侧妃娘娘定会喜欢。”

“工钱已经备好了,五百两,一分不少。”

沉甸甸的五个银元宝被放在桌上,每个一百两,闪着耀眼的光泽。

冯掌柜留下三百两作为绣庄的本金,剩下的二百两,分给柳眉和赵兰各一百两。

握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柳眉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是靠自己一针一线挣来的,是她和孩子未来生活的保障。

“柳娘子,赵娘子,这是你们应得的。” 冯掌柜笑着说,“以后还有大单,还要指望你们呢。”

赵兰喜极而泣,抱着银子又哭又笑。

柳眉则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一百两银子,可以在城郊租个带院子的房子,开个属于自己的小绣坊。

可以送景儿去正经的学堂读书,请个先生教导他。

可以给念儿请个女先生,教她识字刺绣。

还可以……

“柳眉,” 冯掌柜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王府的侧妃娘娘,前几日派人来说,想请你过府一趟,给她绣几件贴身衣物,说是要重赏你。”

“让你三日后过去,她要亲自见你。”

柳眉一愣,侧妃娘娘为何会单独召见她?

三日后,柳眉换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裳,跟着王府的婆子,第一次走进了镇北王府。

07

王府比国公府还要气派,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简朴大气。

婆子引着她来到侧妃住的 “倚翠轩”,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清雅别致。

侧妃正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示意她坐下。

“民妇参见娘娘。” 柳眉恭敬地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 侧妃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柳眉心里一紧,不知道侧妃要问什么。

“柳娘子,你以前,可曾去过北地?” 侧妃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叶,看似随意地问道。

柳眉心头一跳,如实回答:“民妇是北地人。”

“难怪。” 侧妃笑了笑,“我看你绣的《江山万里图》,北地的山,北地的水,都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座雁门关,我年少时随父亲去过,你绣的,竟有七八分像。”

“民妇的父亲曾在边关驻守,民妇幼时在那里住过几年。” 柳眉谨慎地回答,不敢多说。

“原来如此。” 侧妃点点头,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正事,“我想请你绣几件贴身衣物,料子要柔软舒适,绣样要雅致。”

“花样我已经画好了,你拿回去看看。”

她让丫鬟取来几张花样子,上面是几枝兰花,形态飘逸,清雅秀致。

“这兰花绣在衣襟、袖口即可,不必太繁复。” 侧妃说道,“工钱按市价的三倍给你,只是有一样,必须你亲自绣,不可假手他人。”

“民妇明白。” 柳眉连忙应下。

接下花样子和料子,柳眉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婆子送她出府,走到二门时,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步履沉稳,一看就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

婆子连忙拉着柳眉退到路边,低头行礼:“见过王爷。”

王爷?

柳眉心里一惊,这便是镇北王萧策?

她跟着低头,余光瞥见那双黑色的靴子从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带着凛冽的气息,像极了北地边关的风雪。

等人走远了,婆子才松了口气,小声对柳眉说:“那是我们王爷,刚从边关回来。”

柳眉跟着婆子走出王府,回绣庄的路上,心里还在想着那位镇北王。

听说他十七岁便上了战场,二十岁封侯,二十五岁封王,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武将,北狄人闻其名而丧胆,边关百姓都称他为 “战神”。

这样的人物,与她这样的平民女子,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回到绣庄,柳眉把王府的料子收好,开始琢磨那几枝兰花。

侧妃的画工很好,兰花的形态飘逸,有出尘之姿。

柳眉决定用最细的丝线,以水墨画的技法来绣,淡青为叶,月白为花,花蕊用淡金勾勒,要绣出兰花清雅孤高的气质。

正画着针法图,冯掌柜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柳眉,国公府又派人来了。” 冯掌柜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柳眉手里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还是那个陆管家?” 柳眉问道。

“是他,” 冯掌柜点点头,“他说,主母生了,是个千金。”

“国公爷想接小少爷回府,认祖归宗。”

柳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苏晴生了,而且生的是个女儿。

所以,国公府又想起景儿这个长子了。

“你怎么回复他的?” 柳眉问道。

“我说你出去做活了,不在绣庄。” 冯掌柜说道,“但他说明天还会来。”

“柳眉,这事你得好好想想,拿个主意。”

柳眉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里的桃花开了几朵,粉粉嫩嫩的,一派生机盎然。

一年前,她带着两个孩子,在秋雨中狼狈地离开国公府那个牢笼。

一年后,那个牢笼的主人,又想把她的孩子要回去。

凭什么?

就因为她生的是儿子,苏晴生的是女儿?

就因为她卑微,她弱小,她的孩子就可以被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掌柜的,” 柳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明日他若再来,你就告诉他 ——”

“柳眉母子三人,与国公府早已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陆忠第三次来锦绣阁,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这次他不再客气,带着两个国公府的家丁,径直闯进绣坊前厅,态度蛮横。

冯掌柜上前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柳眉呢?” 陆忠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带着几分嚣张,“叫她出来!”

绣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安地望过来。

赵兰从里间走出来,挡在陆忠面前,脸色一沉:“陆管家,这里是锦绣阁,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们国公府撒野的地方!”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陆忠斜睨了赵兰一眼,语气轻蔑,“我找柳眉,让她把陆家的少爷小姐交出来!”

柳眉正在里间绣那件兰花纹样的里衣,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针线,缓缓走了出去。

“陆管家好大的威风。” 柳眉站在绣架旁,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陆忠见柳眉出来,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柳娘子,国公爷有令,接小少爷回府,这次不是商量,是必须。”

“必须?” 柳眉看着他,眼神冰冷,“凭什么?”

“就凭他是国公府的血脉!” 陆忠提高了声音,“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国公爷体恤你们不易,愿意接小少爷回去好生教养,你别不识抬举!”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绣娘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柳眉和陆忠之间来回移动。

柳眉缓步走到陆忠面前,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开口:“陆管家,一年前,在国公府花厅,你也在场。”

“国公爷亲口说的,六十两银子,一纸文书,我与国公府恩断义绝。”

“文书上有国公爷的私印,也有我的手印,怎么,如今国公府是想反悔了?”

“那、那是……” 陆忠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那是什么?” 柳眉步步紧逼,“是国公爷一时兴起,觉得庶子无用,不如扔了干净?”

“如今主母生了千金,国公府没有继承人了,又想起我这个生了长子的前妾室了?”

陆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喊道:“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陆管家心里清楚。” 柳眉转身,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当众展开,“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柳氏阿眉,携子女离府,自此与国公府再无瓜葛,生死不相往来’。”

“陆管家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陆忠盯着那份文书,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柳娘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忠咬着牙,语气凶狠,“国公府要接回自家血脉,有的是办法!”

“哦?” 柳眉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嘲讽,“什么办法?报官说我拐带孩童?还是直接带人来抢?”

08

柳眉往前一步,声音冷了下来:“陆管家,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锦绣阁打开门做生意,来往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今日你带着人闯进来闹事,明日这件事就会传遍京城。”

“国公府为了一个庶子,逼迫已经脱离关系的前妾室,你说,那些御史言官们,会不会很感兴趣?”

陆忠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有些闪烁。

“再说了,” 柳眉放缓了语气,“文书在此,国公爷亲笔所写,加盖私印。”

“真闹到官府,国公府是要承认自己出尔反尔,还是要说这份文书是假的?”

冯掌柜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告:“陆管家,都是体面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柳娘子如今是我们锦绣阁的招牌绣娘,手艺精湛,连镇北王府的侧妃娘娘都十分看重。”

“您今日这样闯进来,传出去,对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听吧?”

“镇北王府” 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陆忠的心头。

他盯着柳眉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好,好得很!柳娘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两个家丁,悻悻地离开了锦绣阁。

陆忠走后,大厅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柳娘子好厉害,竟然敢顶撞国公府的管家。”

“那陆管家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今天总算吃瘪了。”

“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当初把人赶出来,如今又想把孩子要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冯掌柜挥手让众人散去干活,拉着柳眉来到后院。

“柳眉,你今日这般顶撞陆忠,怕是彻底得罪国公府了。” 冯掌柜忧心忡忡地说,“陆家势大,若是真要动手段,我们一个小小的绣庄,怕是难以抗衡。”

“掌柜的放心,我有分寸。” 柳眉安抚道,“国公府最看重脸面,不会真的为了一个庶子,闹得满城风雨,影响了家族声誉。”

“况且,” 柳眉顿了顿,继续说道,“主母苏晴,此刻怕是比我还不想让景儿回去。”

“她刚生了女儿,正是需要巩固地位的时候,若是此时接回庶长子,岂不是给自己添堵,埋下隐患?”

“今日陆忠来要人,多半是国公爷或者老夫人的意思,苏晴那边,恐怕还在想办法阻拦呢。”

冯掌柜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笃定,原来如此。”

“这么说,他们国公府内部,已经先斗起来了?”

“内宅的争斗,向来如此。” 柳眉淡淡一笑,“我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好戏,还在他们自己府里上演。”

冯掌柜看着柳眉,眼神复杂:“柳眉,这一年多,你真的变了很多。”

柳眉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是变了,是醒了。

从那个跪在青石地上、任人宰割的卑微姨娘,醒成了如今敢与国公府管家对峙的绣娘。

这一路,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每一步都沾着血泪,但她终究是走过来了。

而且,会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镇北王府的绣活,柳眉在半个月后顺利完成。

三件里衣,分别在衣襟、袖口、裙摆绣上了清雅的兰花纹样。

她用了最细的丝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兰花在素色绸缎上若隐若现,清雅而不张扬,恰好符合侧妃的要求。

送去王府那日,侧妃萧氏正在园子里赏花。

她让柳眉把衣物送到亭子里,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贴身丫鬟。

萧氏细细看过每一件衣物,指尖轻轻拂过绣得栩栩如生的兰花瓣,眼里满是赞赏:“绣得很好,这针法,江南少见。”

“民妇母亲是江南人,教的是苏绣针法。” 柳眉如实回答,“但民妇在北地长大,绣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北地的粗粝,让娘娘见笑了。”

“粗粝?” 萧氏笑了,“你这手艺若是算粗粝,那尚服局的绣娘们,怕是都要羞愧不已了。”

她放下衣物,示意柳眉坐下,忽然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国公府的人去锦绣阁闹事了?”

柳眉一愣,这事竟然传到王府里来了?

“不必惊讶。” 萧氏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京城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各家府邸都能听到消息。”

“何况国公府那位苏夫人,是太傅嫡女,平日里行事张扬,她的一举一动,本就有人盯着。”

“是有些纷争,不过已经解决了。” 柳眉谨慎地回答,不想多说。

“解决了?” 萧氏挑眉,眼里带着一丝了然,“我看未必。”

“陆家那位老夫人,最重子嗣,苏夫人生的是女儿,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氏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锦绣阁做绣娘?”

“暂时是这样。” 柳眉回答。

“可惜了。” 萧氏轻叹一声,“你这手艺,不该埋没在一个普通绣庄里。”

柳眉没有接话,她听得出萧氏话里有话,却摸不准她的真实意图。

“柳眉,” 萧氏看着她,眼神认真,“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来王府做专职绣娘,月银二十两,包食宿。”

“你的两个孩子也可以带来,我请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习字,你看如何?”

二十两月银,是锦绣阁工钱的数倍,而且孩子还能得到良好的教育,这样的条件,确实优厚得让人心动。

但柳眉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谢娘娘厚爱。”

“只是民妇与锦绣阁有约在先,冯掌柜于我有收留之恩,我不能背信弃义,中途离开。”

萧氏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重情重义,难得。”

“那你先回去吧,若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民妇谢过娘娘。” 柳眉躬身行礼,退出了亭子。

走出王府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将王府的朱墙碧瓦染成了一片金色。

柳眉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红漆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萧氏的提议,不是不心动,只是锦绣阁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冯掌柜待她不薄,她不能一有更好的机会,就弃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