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苹果的好大儿,将如何弑父

撰文| 王思易编辑|张 南设计|荆 芥题图| AI所有的接班人,都要学会如何才能在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幽灵面前,不显得过

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题图| AI

所有的接班人,都要学会如何才能在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幽灵面前,不显得过于渺小。

2026年4月20日,苹果公司宣布,现任CEO蒂姆·库克(Tim Cook)将于今年9月1日卸任,转任执行董事长。接替他的是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

这是苹果十五年来首次权力交接。消息发出几小时后,特努斯发表就任声明。那是一篇通体得体、措辞周全的文字,但其中一句令人深思:

“我有幸在史蒂夫·乔布斯手下工作,也有幸以蒂姆·库克为导师。”

英文原文是“worked under Steve Jobs, Tim Cook as my mentor”。

乔布斯是“在他手下工作”——那个“under”带着重量,带着人俯身于更大力量之下的意味。库克是“导师”,平等、引导,属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两个词暗示了特努斯内心对两位前任的定位,也暗示了他正在面对的那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一个已经有过两位如此不同的领袖的公司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上空盘旋的伟大灵魂,正在消散。

01「最严厉的父亲 」

乔布斯2011年去世,距今已十五年。但在苹果内部,他从未真正成为“过去时”。他创立苹果大学,把他的思维提炼为案例,传授给一代代可能从未见过他的员工。他的金句、他的审美、他对“insanely great”的执念,渗入公司的墙壁。

精神分析有一个反直觉的发现:父亲在世时,儿子可以反抗他;父亲死后,他才真正变得无法反抗。因为活着的父亲会老去,会犯错,会在儿子眼中慢慢祛魅;而死去的父亲被永久地定格在他最强大的时刻,他的权威不再受时间侵蚀,只会不断发酵。

乔布斯对特努斯来说,恰好是这样一个父亲。

特努斯2001年加入苹果时,乔布斯正处于他最后一段辉煌的顶点;当特努斯足够资深、足够有条件真正理解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一个神话,变成了一套无法被反驳也无法被超越的标准。

而他留下的所有遗产中,最难处理的,是一个故事。

乔布斯曾讲过一个旧抽屉柜的故事:搬家时,他把柜子拉离墙壁,第一次看见背面——在从未被注视之处,木匠的手艺和正面一样精细。他被打动了,他说,这就是他对苹果产品的要求:即使看不见的部分,也要和看得见的一样好。

这个故事在苹果内部被引用多年,几乎成为公司文化的基础语法。但它的力量不在于内容,而在于讲述者。乔布斯讲这个故事时,他是那个知道背面应该长什么样的人——他不只是在表达一种产品哲学,他还是在宣示一种权威:我的眼睛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而那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这种权威是神学式的,不是可以通过论证来挑战的东西,就像先知不需要给神的旨意提供理由。

2024年,特努斯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工程系毕业典礼上,讲了一个几乎相同结构的故事。

2001年,加入苹果的第一年,他在某个供应商工厂的深夜里,用放大镜数一颗螺丝头上的刻槽。那颗螺丝属于苹果显示屏的某个塑料零件,组装之后会被结构件完全遮盖,任何消费者、任何评测都不会看见它。规格是二十五道,眼前的零件是三十五道。他和供应商争论了很长时间,然后坚持换掉那批零件。

他告诉台下的毕业生,他当时内心的独白是:“我到底在干什么,这正常吗?”

特努斯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故事和乔布斯的柜子是同一个故事:不被看见的地方,也要做好。好大儿在用父亲教过的语言说话。

但特努斯的故事落点不同。

乔布斯的版本是关于那件物体本身——抽屉柜的背面值得被精细对待,因为好的东西本该在任何地方都是好的,这是一种近乎本体论的要求。

而特努斯说,他之所以不能妥协,是因为这是他和他的团队耗尽心血研究出来的设计,是他们为各种可能情况逐一推演的方案。他不能允许它在最后一刻被供应商的便利悄悄修改掉。

这个差别是决定性的。乔布斯的逻辑起点是神圣之物,特努斯的逻辑起点是人的承诺。前者拜的是物,后者守护的是信。

一个好大儿最典型的心理动作,不是公开反抗父亲,而是在继承父亲语言的同时,悄悄把语言里的神换成了人。特努斯没有拒绝那个抽屉柜的故事,他把它重讲了一遍——用同样的外壳,装了不同的内核。

在乔布斯的版本里,标准来自物体自身的完整性,是某种先于所有人存在的东西;在特努斯的版本里,标准来自一群工程师坐在一起做出的决定,是一种后于人而存在的东西,是可以被讨论、被更新,但在被更新之前必须被兑现的约定。

这也许就是特努斯在就任声明里用“worked under”描述乔布斯时,内心真正的处境:

特努斯不得不继承它,无法平等地和它对话。而继承它的方式,不是把它奉为圭臬地复制下去,而是把它翻译成一种人可以学习、传授、检查、修正的语言——把神学变成伦理学,把先知的独白变成工程师的承诺。

而库克,是一个可以成为“导师”的人——他提供的不是神谕,而是经验,是一种可被学习、继承、平等讨论的人类智慧。

02「父辈的城池 」

在圣经叙事中,有一种反复出现的人物原型叫做“忠仆”。这种人不是先知,不是君王,也不是勇士,而是一个被交付了主人的家业、在主人离去之后忠实管理一切的人。

约瑟在法老的家中是这样的角色。约瑟是以色列族长雅各最宠爱的儿子,被嫉妒的兄弟卖到埃及为奴,然后凭借解梦的能力和极强的行政才干一路做到法老的首席大臣,在大饥荒中用精细的粮食管理体系拯救了整个地区。

库克经常被媒体比喻成是苹果的约瑟。约瑟不是先知,他不传递神谕,他的才能是将混乱的现实转化为可以运作的系统。

库克接任后的路,可以大致分成两段。前五年,他几乎原封不动地保住了乔布斯的一切建制:产品节奏不变,发布仪式不变,设计语言不变。他做的是把乔布斯建立的模型推到全球规模的极致——iPhone的市占率从他接任时美国不足四分之一,扩张到今天的全球三分之一、美国近三分之二。

后半程,库克做了一件乔布斯大概率不会做的事:他把苹果从一家产品公司,悄悄转化为一家生态系统公司。

App Store的抽成、iCloud的订阅、Apple Music、Apple TV+,服务业务成为公司第二大收入支柱。这是库克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战略判断。库克让每件产品和其他所有产品紧密连接,让离开这个生态系统的成本大到没人愿意承担。

乔布斯造就了宗教,库克建造了城邦,苹果变得更大、更赚钱、更难以撼动,但也更像一家正常的大公司,少了一点邪教气质,少了一点疯狂。

但正是这段历史留下了一个未竟的疑问。库克时代被批评者拿来和比尔·盖茨之后的微软相比:史蒂夫·鲍尔默在微软的职位相当于库克在苹果,都是在极具天赋的创始人之后接班,都擅长执行,都把公司的财务数字推到历史高峰,也都被批评没有为公司开辟新的疆土。

这个比较是否公正?或许不完全公平,因为鲍尔默时代的微软错过了移动互联网,而库克时代的苹果并没有错过类似量级的机遇,直到AI时代的到来。

苹果的AI落后,就是这个问题以具体形式的浮现。Siri在2011年先于所有人出现,却在此后的十五年里以缓慢的方式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乔布斯会容忍这件事吗?没有人知道。

截至2026年4月中旬,苹果已经不再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英伟达(NVIDIA)凭借在AI芯片领域的领先地位,目前市值位居全球第一。第二是谷歌,然后才是苹果。

2026年,在所有科技公司都在加速转型的关键时期,特努斯站上了曾经是世界第一的科技公司的首席位。

特努斯有两套父亲的遗产需要处理,一套是神话性的、不可被反抗的、只能被继承的父亲——那是乔布斯;另一套是人性的、可以内化和超越的、被记忆为“他教了我很多”的父亲——那是库克。

前一位父亲的遗产是一种关于完整性的宗教,特努斯的应对方式是把它翻译成伦理。后一位父亲的遗产是一套城邦,特努斯现在继承了这座城,连同城里还没修好的那段墙。

特努斯准备好了,他在苹果待了二十五年。苹果不是一家让人长期停留的公司。

乔布斯时代的内部文化以高强度的认知竞争著称,他对才能的需索无休止,容忍阈值极低。库克时代相对和缓,但这家公司作为一个整体的运转逻辑从未真正改变:它不给人留余地,只认物理产品证明的判断。判断错了,往往没有第二次机会。

特努斯在这个系统里连续工作了二十五年,职位从最基层的产品设计工程师一路升至整个硬件工程体系的掌控者,没有中途转换赛道,没有被旁置或降权。

在宾州大学毕业典礼上,他分享自己的处世经验说,“在一个房间里,要永远相信你最聪明,但不要假设你知道的最多。”

这让总是房间里最谦逊,同时也是最机灵的人,使他成为最好的继承者。

03「理想的后辈 」

2005年,特努斯负责iMac G5的硬件工程。那一代iMac做了一个当时颇有争议的决定:用磁吸替代传统螺丝来固定玻璃屏幕。这是一个工程精度要求更高也更昂贵的方案。争议的另一面是,它让这台机器在十年后,依然能被优雅地打开。

2013年,他晋升为硬件工程副总裁,在高级副总裁Dan Riccio手下统管iPad、Mac与AirPods的硬件研发。他在这段任期内推动了iPad从“大号iPhone”向独立专业工具的缓慢转身。2018年的iPad Pro——全屏设计、整合Face ID、取消Home键——是那次转身落地时的脚印。

2021年,他接替Riccio,出任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直接向库克汇报,进入最高管理层。同年,iPhone硬件正式归入他的管辖。2022年底,Apple Watch硬件也并入他的业务版图。至此,苹果几乎所有面向消费者的硬件,第一次握于一人之手。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主持了苹果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底层迁徙:让Mac从英特尔处理器转向自研的M系列芯片。这件事在技术上的难度,近似于在飞机飞行途中更换发动机——不仅要设计新的芯片,还要重构整个系统架构,同时确保数以亿计的用户无感过渡。

结果是,MacBook Air第一次做到了无风扇、十八小时续航、性能媲美前代Pro机型。

在苹果之外,几乎没有一家PC制造商能以相同方式控制芯片与机身的物理关系,因为它们买的是英特尔的芯片,卖的是组装出来的外壳。

这个案例揭示的不只是一次工程成功,而是一种思维习惯:找到约束的边界,然后在那个边界上建立优势。

MacBook Neo是同一种习惯在另一个维度上的重演。599美元这个价位,对苹果来说是一个从未认真进入过的市场。这个市场里的竞品是那些充斥零售货架的Windows本,铝合金外壳在这个价位几乎是奢侈品,更常见的是可以徒手弯折的塑料框架。

特努斯的团队在这个价位选择了铝合金外壳。放弃了Force Touch触控板转而使用机械方案,节省出来的成本转移进了工艺容差和材料本身。结果是,那块“降级”的机械触控板,手感仍然超过了同价位乃至更高价位PC上的绝大多数方案。

04「未来 」

我们可以期待什么样的苹果?MacBook Neo应该被视作是特努斯的宣言。

过去几年,消费电子行业有一种感知在扩散:前几年的产品好像更扎实。某一代MacBook的铰链更紧,某一代iPhone在二手市场仍然坚挺,某一代耳机的插针触点接触面积更宽。

这种感知背后的机制,不是单一的质量管理失控,而是整个行业运行的成本结构变化:内存和NAND价格在某些季度的波动可达三四十个百分点,关税和供应链重组把一部分不可见的成本压进物料选择,而季度财报的压力让这部分成本经常被摊进不易被用户感知的地方。

特努斯在接任CEO之前做的两件事——iPhone Air和MacBook Neo——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种焦虑的直接回应。

iPhone Air被同时描述为“最薄”和“最耐用”,这是一个工程声明:我们知道你对薄的担心,我们决定用结构强度来回答它。

MacBook Neo在最低价位上做到了铝合金外壳和超越竞品的触控板,是在说:我们妥协于功能降级,但降级的方案仍然要在用户手里经得起比较。

然而特努斯继承的苹果,它的核心战略困境,不是一个能被工程纪律单独解决的问题。

2026年4月,苹果不再是全球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英伟达凭借AI芯片的供应垄断超过了它,谷歌的AI战略在资本市场上被重新定价。苹果的四万亿美元市值依然惊人,但它在这场以AI叙事为中心的估值重排里,从第一退到了第三。

这种退位有其结构性原因,与库克的个人判断有关,也与整个行业的演化速度有关。

当ChatGPT在2022年11月出现时,苹果的Siri距离它第一次以智能助手身份出现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而这十一年里它几乎没有完成任何足以改变用户体验的根本性升级。Siri的技术债不是一个单一事件造成的,它是一个组织在十年里将AI基础研究置于优先级序列较低位置的累积结果。

与此同时,苹果在AI领域的资本投入轨迹,与它的同行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鸿沟。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在2026年的AI基础设施资本支出合计超过四千亿美元,每家公司的年度投入都在一千亿美元量级,并且仍在加速。苹果的资本支出轨迹则是一条接近水平的线。

这种保守代表苹果关于AI时代价值分布的判断:大语言模型本身会被商品化,就像CPU最终被商品化一样,真正的价值会沉淀在模型与用户之间的最后一英里——那段由设备、芯片和操作系统构成的物理路径。

苹果有二十二亿台活跃设备,每一台都装有它自己设计的芯片,每一台都在以业界最高效率运行端侧推理。在苹果的叙事里,这不是一个劣势,这是它已经建好的护城河,等待AI应用层的重量最终沉降进来。

这个判断可能是对的。

但它要求AI时代按照一个特定的方向演化:推理比训练更重要,隐私比云端连接更有价值,生态锁定比模型能力更能持久地决定用户选择。目前的证据对这个方向的支持是局部的,不是决定性的。

更具体的困难,在于苹果在这个战略里的一个结构性悖论:它选择了不建造自己的大语言模型,但它的AI体验入口Siri需要一个好的模型才能运转,于是它向谷歌购买了Gemini的使用权来驱动Siri的核心功能,合同金额据报道在每年十亿美元量级。

这意味着苹果每年支付给谷歌的钱,一部分在强化谷歌的AI能力和数据积累,而这同一家公司的模型,现在住在苹果自己产品的核心位置。这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商业安排,但它与苹果关于“垂直整合”和“控制技术栈”的长期自我叙述之间,存在一个值得持续观察的张力。

特努斯面对的,是一个他的前任没有替他解决甚至可能在结构上加深了的问题,以及一个他的职业经验让他有充分资格解决的问题——前者是AI,后者是硬件。他接手苹果的时机,使这两件事同时落在他的桌子上,它们之间的比重,将是他任期最重要的叙事。

折叠屏iPhone预计在他接任后第一个完整产品周期内落地,AI眼镜已在开发管线里,端侧大模型的Siri重写计划已经启动,iOS的折叠屏适配正在进行。

这些都是在他的主导下或配合下推进的项目,它们的共同指向,是一个仍然相信硬件定义体验的公司,在AI时代选择了从设备层向上渗透,而不是从模型层向下覆盖。

这是苹果仅剩的那条它最擅长走的路。特努斯必须走下去,在没有父辈的指导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