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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非要把她外甥女接来养,发誓不会让我操心,孩子上学第3天,我拿着调令告诉她:以后你就是全职保姆了

自从妻子擅作主张把她外甥女接来同住,这个家就再难平静。她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所有事情我来扛,绝不让你多操一点心。”可孩

自从妻子擅作主张把她外甥女接来同住,这个家就再难平静。

她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所有事情我来扛,绝不让你多操一点心。”

可孩子才上学的第3天,客厅堆满陌生文具,我的书房沦为儿童房,而学校的电话已经追到了我的会议室。

那天傍晚,我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妻子正在核对孩子那永远算不清的学杂费清单,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熟悉的、希望我妥协的期待。

“恭喜你,”我的声音平静,“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包括你外甥女在内的——全职保姆了。”

她嘴角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推了推那张调令:“公司外派,西南区,两年。”

窗外的暮色涌进来,淹没了她骤然苍白的脸。

01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傍晚,陈默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终于挪到了自家门口。

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此刻却无法让他提起半分兴致。

他用钥匙拧开门,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妻子李曼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过来,语气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干脆。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儿,下周一,我外甥女彤彤就搬过来住了。”

李曼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盘清炒西兰花端上餐桌,目光甚至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陈默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了玄关处,皮鞋带只解开了一半。

“哪个彤彤?搬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是我姐李芳的女儿,张思彤啊,上回家庭聚会你见过的。”

李曼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像“明天买什么菜”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我姐的情况你也知道,离婚后一直不太好,抑郁症最近又犯了,爸妈年纪大了,实在照顾不了一个半大孩子,我这个当妹妹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陈默的头顶,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李曼!你跟我商量过吗?那是你姐姐的孩子,不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们结婚满打满算才三年,自己的日子还没捋明白呢,你就要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接来一起生活?”

“我现在不正是在跟你商量吗?”

李曼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依然是平平的。

“彤彤很懂事的,不会给我们添什么大麻烦,而且我姐也说了,就是暂时住一阵子,等她病情稳定一些,好转了,立刻就把孩子接回去。”

“暂时?一阵子?”

陈默几乎要气笑了,他走到餐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姐那抑郁症反反复复都多少年了?上次也说暂时,结果彤彤在爸妈那儿一住就是快三年!现在倒好,直接塞到我们这儿来了?”

李曼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阴翳。

“陈默,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塞’?那是我亲外甥女!我亲姐姐现在有难处,我们作为亲人,伸手帮一把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当初你爸中风住院,我是不是二话不说就请假过去日夜照顾了?”

“那能一样吗?”

陈默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都要爆开了似的。

“我爸住院那是突发情况,而且是特护病房,你主要也就是陪护,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可你现在是要长期抚养一个孩子!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才多少?一万八出头,房贷每个月六千五,车贷三千,还有各种生活开销,以后我们自己难道不打算要孩子了吗?”

“我都说了,就一段时间!”

李曼的声音也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而且彤彤上学的事情我姐说了,她会定期打钱过来,不用我们负担学费,无非就是家里多一副碗筷的事儿,你怎么就这么斤斤计较,算得这么清楚?”

陈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压下去,他需要冷静。

“曼曼,这真的不是钱的问题,养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是光用钱就能衡量的?她要上学,需要早晚接送,需要辅导作业,要开家长会,要操心她的吃喝拉撒、穿什么用什么,还要关注她的心理健康!你现在虽然全职在家,可你接的那些平面设计的零活不也需要时间吗?到时候所有这些事,谁来承担?”

“我来啊!”

李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速飞快。

“我都计划好了,彤彤要去的那个小学就在我们小区斜对面,走路过去也就七八分钟,早上我送,下午我接,作业我负责辅导,你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我向你保证,绝对不让你多操一点心,这总行了吧?”

陈默看着妻子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结婚三年,李曼在他印象里一直是温婉柔和、讲道理的,很少这样固执己见,寸步不让。

可似乎每次事情一牵扯到她娘家那边,她就像换了个人,变得格外执拗,听不进任何劝告。

去年她弟弟李斌想换车差点首付,她瞒着陈默从家庭储蓄里挪了三万五,事成了才轻描淡写地告知。

前年她母亲做胆结石手术,她让陈默连着请了一周的假去陪床,导致他错失了一个关键项目的收尾阶段,年度奖金被砍掉了一大半。

现在,更绝了,直接要把一个正处在成长关键期的孩子接进家门。

“你保证?”

陈默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后的喘息。

“曼曼,你上次也保证不会再偷偷拿钱帮你弟周转,结果呢?上个月你妈一个电话说弟弟生意需要应急,你不又转过去一万二?”

李曼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脖子很快又梗了起来,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那是我亲弟弟!他做生意遇到难处,我这个当姐姐的能不拉他一把吗?陈默,你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是吧?行啊,那咱们就算算,结婚这三年,我为你们家付出少了吗?你爸住院那会儿,是谁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整整二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话题又一次无可避免地绕回了原点。

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陈默表现出任何一点反对,李曼就会立刻开始翻旧账,用“亲情”、用“付出”、用“恩情”来构建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道德高墙。

陈默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累。

他今天在公司刚被部门总监训斥了一顿,因为他上个季度提交的市场分析报告里有一组关键数据核对失误,虽然不是他直接录入的错误,但作为项目牵头人,他必须负起全部责任。

总监的话说得相当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今年部门的晋升名额非常有限,让他自己“好好把握,分清主次”。

回家的路上他还在琢磨,怎么跟李曼开口,接下来这一个月他恐怕需要频繁加班,把业绩和印象分追回来。

结果,一推开门,迎接他的是这样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惊喜”。

“曼曼,我们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陈默拉开餐椅坐了下来,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姐,但抚养一个孩子真的不是小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每个月固定出一些钱,让彤彤还住在你爸妈那边,然后请一个靠谱的钟点工,专门负责接送孩子和做晚饭——”

“不行!”

李曼没等他说完就断然打断,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我爸高血压常年吃药,我妈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弯腰都费劲,彤彤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们在老房子那边光是看着她就已经够吃力了,上个星期我妈为了追跑出去的彤彤,还差点在楼梯上绊倒!你是想让他们俩的老骨头都散架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陈默,我就这么一个姐姐,她比我大七岁,当年家里条件差,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念大学,是她主动放弃的,一个人跑去南方的工厂打工,每个月省吃俭用寄钱回来,我才能顺顺利利读完本科,找到现在的工作,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着,也欠着。”

陈默沉默了。

他知道李曼说的是事实,李芳确实为这个妹妹牺牲了很多,这些往事李曼偶尔提起,总是充满感激和愧疚。

这份沉重的恩情,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李曼心上,也间接压在了他们的婚姻关系上。

“可是曼曼,我们的能力也有限,我最近工作上的压力也很大——”

陈默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都说了不用你管!”

李曼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所有事情我都包了!你就当家里多了一个吃饭的,多了一双筷子!而且我姐也说了,每个月会打两千五百块钱过来,当作彤彤的生活费,我们不会吃亏的。”

陈默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松掉了。

他知道,今天如果他不点头答应,这个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别想有安宁日子过了。

李曼会一直闹,会打电话回娘家哭诉,然后岳父岳母会轮番打电话来,用长辈的身份和“一家人”的道理对他进行说服教育,最后的结果,多半还是他妥协。

就像过去每一次的循环一样。

“你确定所有事情你都能处理好,不需要我插手?”

陈默最后问道,声音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疲惫。

“我发誓!”

李曼立刻举起右手,做出保证的姿态。

“接送、作业、家长会、吃穿用度,我全权负责!你要是因为彤彤的事情多操一点心,多花一分不该花的钱,我就……我就半年不买新衣服和新化妆品!”

陈默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有约束力的誓言呢?

但他已经不想再争论下去了,今天实在太累,明天一早还要赶去公司修改那份要命的报告,总监明确说了,那份报告关系到下个季度核心项目的分配,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下周一过来,是吧?”

陈默撑着桌子站起来,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

“住哪里?家里就两间卧室。”

“让彤彤住书房,我早就想好了,买一张好点的折叠沙发床,白天收起来当沙发,一点都不占地方,不影响你平时看书用电脑。”

李曼显然已经筹划得非常周全,语速很快。

“你的书桌也不用动,给彤彤买一张小的、可调节高度的学习桌就行,就放在窗户边上,光线也好。”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书房是他晚上加班、处理工作、偶尔放松玩会儿游戏的私人空间,经常熬到深夜,但话到嘴边,看着李曼那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表情,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既然已经答应了,再争执这些细节还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徒增争吵罢了。

“随你安排吧。”

他转过身,朝卧室走去。

“我太累了,先去洗个澡,晚饭不吃了,没胃口。”

“陈默……”

李曼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声音软化下来,带着一丝愧疚和感激。

“谢谢你。”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不用谢我,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自己说过的话,别让我将来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浴室里,花洒喷出的热水哗哗地冲刷着身体,陈默闭着眼,任由水流拍打在脸上。

他想起上个月大学同学聚会,关系最好的室友王铮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默哥,你这人哪儿都好,能力也强,就是对老婆太好了,好得有点没原则,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该坚持的底线还是得坚持,不能一味退让。”

当时他还笑着反驳:“两口子之间,计较那么清楚干嘛,过得去就行了。”

现在回想起来,王铮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他就是太心软,太容易妥协,底线一次次后退。

所以李曼才敢一次又一次地,先斩后奏,将既成事实摆到他面前。

周一早上六点半,陈默就被门外一阵阵嘈杂的动静吵醒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平时这个点儿,家里应该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里。

“哎呀彤彤,这个大行李箱先别放客厅中间,挡着过道了!”

“外婆,我那个穿粉裙子的芭比娃娃呢?你看见放哪儿了吗?”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用袋子装好了,曼曼,你快来帮妈拎一下这个编织袋,死沉死沉的……”

嘈杂的人声,拖动重物的摩擦声,孩子略显尖利的叫嚷声,混在一起,像一出混乱的晨间剧。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足足两三分钟,才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爬了起来。

推开卧室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了。

原本收拾得整洁利落的客厅,此刻被大大小小的箱包和编织袋占据得满满当当。

一个浅紫色的卡通图案行李箱横在过道中央,箱盖敞开着,里面胡乱塞着颜色鲜艳的童装和几个毛绒玩具。

沙发上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茶几旁边靠着两个用胶带封好的大纸箱,箱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彤彤的课外书”。

岳母正拿着块抹布擦拭着鞋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岳父则站在阳台上,声音洪亮地讲着电话:“对对,放心,孩子已经接过来了,安顿好了,有小曼照顾着,肯定比跟着我们两个老家伙强多了!”

李曼和一个瘦瘦高高、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客厅中央,女孩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蓝色连衣裙,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陈默,你醒啦。”

李曼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招手让他过去。

“快过来,彤彤,这是小姨夫,快叫人。”

小女孩扭过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注意力被电视柜上一个水晶材质的帆船摆件吸引了过去。

气氛顿时有点微妙的尴尬。

“彤彤,怎么不叫人呢?要有礼貌。”

李曼轻轻推了推小女孩的后背。

“小姨夫。”

女孩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孩子,有点怕生,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岳母赶紧笑着打圆场,对陈默说道。

“小陈啊,以后就多麻烦你们小两口了,彤彤其实挺乖的,就是性子有点闷,不闹人。”

陈默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却又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爸,妈,你们这么早过来,吃早饭了吗?”

他最后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吃了吃了,我们在家吃过了来的。”

岳父这时也打完电话走了过来,颇为用力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小陈,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小芳那边情况不稳定,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实在带不动这么个半大孩子,只能指望你们年轻人了。”

陈默感觉到那只宽厚的手掌重重地压在自己肩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托付的力道。

“应该的。”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彤彤,来,外婆带你去看看你的小房间。”

岳母拉起小女孩的手往书房走,李曼赶紧跟了过去。

岳父则凑近陈默,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堆着笑。

“小陈啊,还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一下,彤彤的学籍还在她原来那个区,跨区转过来听说有点麻烦,需要找点关系疏通一下,小曼一个家庭主妇,也不认识教育系统里的人,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默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

“爸,我也不认识教育局的人啊,而且跨区转学,听说程序挺复杂的,对房产和户口年限都有要求——”

“不难不难,你公司那个赵总,他爱人不是在区教育局工作吗?”

岳父笑呵呵地打断他,一副“我早就打听好了”的样子。

“上次家庭聚餐,我听小曼提过一嘴,你就帮忙问问,牵个线,成不成的再说嘛,起码咱们尽力了不是?”

陈默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公司分管他们部门的赵副总,夫人好像是在区教育局某个科室工作,但这属于领导的私人关系,他一个中层都算不上的普通员工,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爸,这个事情,恐怕——”

“小陈啊。”

岳父再次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加重了。

“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彤彤既然住到你们这儿了,那她的前途问题,你这个当姨夫的,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吧?再说了,就是帮忙递个话,打听打听情况,也不是让你去求人办多么为难的事,小曼为你、为你们家付出那么多,这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

又是这一套熟悉的话术。

陈默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喘不过气。

“……我试试看吧。”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这就对了!”

岳父脸上立刻阴转晴,又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两下,力道大得陈默微微一晃。

“我就知道小陈是个明白事理、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那行,你们忙着,我和你妈先回去了,家里灶上还炖着给彤彤姥爷的汤药呢。”

岳父岳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满室的狼藉和一个陌生的孩子。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属于另一个家庭的行李,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家里,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空间,变得无比陌生。

“陈默,你快来帮我把这个折叠床挪开一下,我一个人弄不动——”

书房里传来李曼带着喘息的声音。

陈默走过去,看到李曼和那个叫张思彤的女孩,正费力地试图挪动一个看起来很厚重的墨绿色折叠沙发床。

那是上个周末李曼从网上买回来的,当时她说“家里有张折叠床方便,万一有客人留宿”,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我来吧。”

陈默挽起衬衫袖子。

三个人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把书房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

折叠沙发床打开靠墙放着,上面铺了李曼新买的、印着小星星图案的床单和被套。

陈默那张宽大的书桌被推挤到了角落,桌上堆着的几本专业工具书和几份未处理的文件,被李曼用一块色彩鲜艳的田园风桌布盖了起来。

“暂时先这样,等这个周末我再去宜家看看,买个窄一点的小书架,专门给你放这些书和工作资料。”

李曼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语气轻快地说。

“彤彤,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喜欢吗?窗户朝南,阳光可好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没说话,自顾自地打开一个纸箱,开始往外拿自己的书本和文具。

陈默看着他那个被彻底“侵占”和“改造”的书房,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和失落。

这里原来是他下班后加班、看书学习、偶尔打一局游戏放松的私密小天地。

空间虽然不大,但关上门,就是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可以暂时逃离外界压力的世界。

现在,这个世界被宣告“征用”了,而且是以一种他无法反对的“正当理由”。

“陈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醒?”

李曼注意到了他长久的沉默和不太好看的脸色。

“要不你再去睡个回笼觉?现在才八点刚过。”

“不用了,上午公司还有个重要的项目碰头会,我得早点过去准备。”

陈默说着,转身往卧室走。

“我去换衣服。”

“对了,今天晚上你下班能尽量早点回来吗?”

李曼跟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期待。

“彤彤第一天正式住过来,咱们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知道万达那边新开了一家亲子主题餐厅,口碑特别好,环境也好。”

陈默系领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今晚可能要加班,那个报告总监催得急,明天一早就要交。”

“啊?可是……我都跟彤彤说好了……”

李曼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失望。

“那要不,你尽量抓紧时间?大不了明天早点去公司接着弄?”

陈默从穿衣镜的反射里,看到妻子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又瞥见客厅里那个默默收拾着自己物品的小小背影。

他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又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我尽量吧。”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太好了!”

李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刻笑着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那你快去吧,路上开车小心点,晚上我把餐厅的定位发你微信上。”

陈默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和车钥匙,走出了卧室。

经过客厅时,那个叫张思彤的女孩正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摆弄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了的洋娃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没有孩童常见的好奇与探究,也没有寄人篱下该有的拘谨和讨好。

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就像在看一个暂时需要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走了。”

陈默说。

女孩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娃娃,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李曼送他到门口,小声解释道:“彤彤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等熟悉了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嗯。”

陈默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门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李曼信誓旦旦说的那句话——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让你多操一点心。”

然而,这才仅仅是第一天的清晨,他就已经被动地操了两份心了。

一份是彤彤棘手的转学问题。

另一份是今晚那顿意义特殊的“庆祝聚餐”。

而这,毫无疑问,仅仅只是一个漫长而无序的开端。

到达公司地下停车场时,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个月他已经迟到了三次,人事部的考勤系统像一只冰冷的眼睛,记录着他日渐失控的节奏。

停好车,快步走向电梯间,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试图把清晨家里的那团混乱暂时屏蔽在脑海之外。

然而,当电梯门在十六楼打开,他刚走到自己的工位旁,邻座的同事小刘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同情。

“默哥,你可算来了,赵总刚才来这边转了一圈,特意问你怎么还没到,脸色……看着不太妙,你小心点。”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具体说,就让你到了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小刘凑得更近了些,用气声说道。

“是不是上周五你交的那个季度市场分析报告出了问题?我听说赵总周末好像还来公司加班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放下公文包,连电脑都没来得及开,就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副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绑了沙袋。

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而入。

赵总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头也没抬。

“赵总,您找我?”

陈默在办公桌对面站定,手心有些潮湿。

赵总这才抬起头。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小陈啊,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默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上周五让你提交的关于华东区市场的深度分析报告,我已经看完了。”

赵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陈默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整体框架和数据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深度不够,尤其是在对未来三个季度趋势的预判上,过于保守和表面化,缺乏前瞻性的洞察。”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聚焦在陈默脸上。

“另外,关于主要竞争对手的动态跟踪部分,你只详细分析了三家,另外两家呢?‘新锐科技’和‘华诚集团’,这个季度就没有值得关注的动作吗?”

“赵总,这两家公司,根据我上周五收集到的信息,这个季度确实没有发布重大的战略调整或新品——”

“没有重大动作?”

赵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华诚集团’上周三正式宣布与‘宏达资本’达成战略投资协议,注资金额达到八千万,这不算重大动作?‘新锐科技’的创始人团队上周密集拜访了深圳多家头部投资机构,明显是在为新一轮融资铺路,这难道不值得在我们的竞争对手分析里着重提上一笔吗?”

陈默的背脊瞬间僵直,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两条信息,他确实有所耳闻,但都是在上周五下班之后,甚至在周末,才在行业小圈子里逐渐传播开来的细节。

他的报告是周五下午五点前提交的,根本来不及将这些最新的动态补充进去。

“赵总,这些消息都是周末才陆续——”

“所以你的信息搜集和分析工作,就只做到周五下班打卡那一刻为止?”

赵总再次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冷光。

“小陈,你在这个岗位上也干了快四年了,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们所在的行业,变化是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的,竞争对手不会因为周末就停下脚步,市场更不会等你周一上班更新了报告再发生变化,客户呢?客户会等我们慢悠悠地更新信息吗?”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推卸责任。

“这份报告,拿回去重做。”

赵总将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纸张与光滑的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数据要更新到昨天收盘,分析要包含所有主要竞争对手的最新动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陈默。

“另外,关于下个月启动的‘华东区智慧园区’竞标项目,你原本是项目负责人的第一候选人,但现在,我需要重新评估你的精力和状态是否能够胜任,这个项目对公司下半年业绩至关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

陈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华东区智慧园区”项目,他带领团队前后跟进、调研、做方案,倾注了整整八个月的心血,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搭了进去。

如果能成功拿下,不仅意味着丰厚的项目奖金和晋升通道的彻底打开,更是他职业生涯中一个里程碑式的成果。

而现在,这一切都因为一份没能及时更新信息的报告,变得摇摇欲坠。

“赵总,我——”

“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赵总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手指再次敲击起键盘,显然不打算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陈默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被打回的报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副总经理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调温度适宜,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工位,小刘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无声地递过一杯刚泡好的绿茶。

陈默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坐下,机械地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那份他熬了两个通宵、自以为准备充分的报告文档,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他的疏忽和自以为是。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忽然想起早上岳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和话语——

“你公司那个赵总,他爱人不是在区教育局工作吗?你就帮忙问问……”

问?

他现在自身难保,在领导那里的印象分恐怕已经跌至冰点,哪里还敢为了这种私事去触碰领导的霉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陈默摸出来一看,是李曼发来的。

“陈默,我问了一下小区对面实验小学的招生办,他们二年级倒是还有个别名额,但对学区房落户年限有要求,咱们的房子户口迁过来才两年半,不符合‘满三年’的规定,可能真的需要找找关系疏通一下,爸说得对,你问赵总了吗?”

文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可怜”的表情符号。

陈默盯着那行字,觉得刚刚平息一点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痛起来。

他打字回复:“今天事情特别多,晚上回家再说。”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李曼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陈默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老婆”两个字,做了个深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陈默,这个事儿真的不能等啊。”

李曼的声音透着急切,语速很快。

“实验小学这周五就是转学申请材料递交的截止日期了,今天都周一了,你得抓紧时间问,行不行的咱们得赶紧知道,不行还得想其他办法,爸说了,如果实验小学进不去,按片区划分,彤彤可能就得去四公里外那所‘明光小学’了,那学校硬件和生源质量,跟实验小学根本没法比……”

“曼曼。”

陈默打断了她,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现在正在公司,手头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工作要处理,这个事情,我们晚上回家再详细商量,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好吧,那你别忘了啊,这事儿真的特别急,关系到彤彤以后的学习环境。”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默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试图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报告上。

然而,那些数字和文字像游动的蝌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是无法进入大脑进行有效的处理。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温度明明调得很舒适,陈默却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语音消息的提示音。

他拿起来一看,是岳母发来的一条长语音。

下意识地点开,岳母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语速很快的声音立刻外放出来,在相对安静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小陈啊,彤彤上学这个事儿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啊,这孩子命苦,爸妈现在都靠不上,我们老两口又没本事,现在全指望你们了,咱们家就数你最有出息,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认识的人多,你不帮这个忙谁帮啊?小曼为你们这个家付出那么多,你可不能辜负她……”

陈默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语音,但慌乱中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后半句话更加清晰地回荡在工位周围。

他面红耳赤地终于按下了停止键,但已经太迟了。

旁边的小刘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附近几个工位的同事也纷纷投来目光,有的带着好奇,有的略显同情,也有的只是单纯的看热闹。

陈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电脑屏幕的报告上,假装专注地进行修改,但那些原本熟悉的数据和图表,此刻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和色块。

上午十点左右,陈默起身去茶水间,想冲一杯特浓的咖啡提神。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女同事压低嗓音的闲聊。

“哎,听说了吗?‘华东区智慧园区’那个大项目,负责人可能要换。”

“真的假的?不是一直说内定是陈默吗?他能力挺强的啊。”

“能力再强,状态不行也白搭,你没发现他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上次部门例会还差点睡着,估计是家里有什么事吧。”

“好像是,听说他老婆不上班,家里事都是她管,但好像娘家那边事儿特别多,总扯后腿……”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茶水间门口,还是清晰地钻进了陈默的耳朵。

他站在磨砂玻璃门外,手里握着的空咖啡杯,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最终,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沿着原路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一整个上午,陈默都在修改那份被打回的报告。

午饭时间,他没有任何胃口,只是让小刘帮忙带了一个三明治,就着冰冷的矿泉水,草草吞了下去。

下午三点,新版报告终于修改完成,他反反复复检查了四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已知的最新行业动态,数据也都更新到了最新,才怀着忐忑的心情,点击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这短暂的放松只持续了几秒钟。

因为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连续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李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