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出头,宁句城际S6号线的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人闭着眼补觉,有人对着手机处理工作,还有人拎着从句容家里带出来的早饭。这条全长42.9公里的跨市地铁,把句容和南京马群之间的通勤时间压到了最快半小时,2025年日均客流超过5万人次,单日最高突破过10万。对很多住在句容、工作在南京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双城故事”,就是日子本身。
但句容的故事,如果只讲“南京旁边那个可以住的地方”,就把它讲薄了。茅山脚下这座60万人的县级市,真正撑住日子的,是地里长出来的、车间里做出来的实业。
“五山一水四分田”,山水给了底子
句容在江苏西南部,西边紧贴南京,东边连着镇江,面积1378平方公里,人口约60万。地方不算大,地形却很有性格:南北长、东西窄,低山丘陵和冲谷平原交错,当地人概括成“五山一水四分田”。更特别的是它的水系位置——句容是秦淮东支和太湖西支的发源地与分水岭,一侧的水流进秦淮河,另一侧的水淌向太湖。一座县级市,站在两条江南水系的“分岔口”上,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点地理意义上的趣味。
山是句容的骨架。南边茅山,主峰海拔不过372米,却是道教“第一福地、第八洞天”,被叫作“秦汉神仙府,梁唐宰相家”。北边宝华山,森林覆盖,寺庙藏于山中,享有佛教“律宗第一名山”之名,山中还长着被列入极危物种的宝华玉兰。赤山湖则在中间铺开一片湿地,水鸟起落,田畴环绕。句容的好看,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壮阔,是山、水、田、寺、村挨在一起,彼此不争,却处处妥帖。这样的水土,养人也养产业——后面的葡萄、草莓、茶叶,还有那些落在丘陵之间的厂房,都是从这片底子上长出来的。
房地产退潮之后,车间里的账本翻开了
句容和南京的距离,近到有些暧昧。城区到南京市中心和镇江市区都在50公里以内,宝华镇与南京仙林只隔一条河,高峰期曾有超过5万南京市民在宝华置业居住。房地产最热的年头,句容2016年一年的商品房销售额冲到336亿元,开发商冲着“宁句同城”的预期拼命盖楼。
但风口会转向。随着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靠“南京后花园”卖房子的路走不通了,句容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实在的问题:除了地缘,还能靠什么吃饭。
答案落到了制造业上。“十四五”期间,句容把产业方向重新拢成“两群三链”:新材料、高端装备制造两个集群,加上高性能新材料、新型电力(新能源)装备、新一代信息技术三条产业链。制造业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翻了一番,年均增幅超过13%。边城镇的句容抽水蓄能电站,总投资96.06亿元,总装机135万千瓦,上水库大坝高182.3米,蓄水量相当于1.2个西湖,被叫作“超级充电宝”。开发区里,凯米膜的水处理膜产品用到了华为、台积电的芯片废水处理线上。更让人意外的是,一个县级市还悄悄布了人工智能的局:百度智能云全球首家线下AI原生应用商店落在琅琊创新港,商汤的人工智能创新服务中心也签了约,目标是到2027年关联企业超100家、产业规模突破100亿元。
数字是硬的。“十四五”收官,句容地区生产总值达到840.61亿元,连跨两个百亿台阶;人均GDP 13.08万元,比“十三五”末增长25.8%;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市)排名从5年前的第73位升到第52位。当然,转型的账本上不全是漂亮数字,房地产调整带来的财政压力、土地市场降温,都是这座小城正在消化的成本。但至少,它没有继续躺在“环南京”的温柔乡里,而是把身子转了过来,让车间里的机器声一点点接上了原来售楼处的位置。
草莓、葡萄、茶叶,地里长出来的也是实业
如果制造业讲的是句容“换了活法”,农业讲的就是它“本来就会的活法”。而且这两件事在句容并不割裂——国家级现代农业产业园里跑的也是标准化、品牌化、出口订单,骨子里就是实业的逻辑。
句容的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是江苏唯一以葡萄和草莓为主导产业的国家级园区,规划面积318.7平方公里,建成了1.2万亩草莓和3.26万亩葡萄标准化基地。丁庄葡萄是省内果品类里少有的“双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从2021年起连续出口新加坡;白兔镇的草莓以“粉玉”“紫金香雪”等品种发到香港,实现了镇江鲜食草莓出口的突破。茶叶则是另一条线:句容种茶已有1650多年历史,“茅山长青”2025年拿到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定,品牌价值上升到17.8亿元,全市茶叶面积约4.25万亩。这些数字放在苏南不算惊天动地,但草莓、葡萄、茶叶、大米、草坪几样东西各自长成了有名字、有标准、有市场的产业,对一个60万人口的县级市来说,就是实打实的底子。地里长出来的底气,和车间里做出来的底气,在句容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山水文旅,是实业打底之后的加分项
实业立住了,句容的山水文旅才更有条件慢慢做。
茅山是5A级景区,道教上清派的祖庭所在,九峰、十九泉、二十六洞散布山间,云雾一起,整座山像浮在画里。宝华山的千华古村复建了明清市井,律宗第一名山的香火和山下的烟火气接在一起。赤山湖2025年9月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是江苏当年唯一入选的水利项目,湿地观鸟和灌溉遗产成了新的由头。句容还握着两张文化牌:一张是“葛洪故里”——东晋的葛洪是句容人,道教理论家、医药学家,《肘后备急方》里对天花等病症的记载在世界医学史上都算早的;另一张是“秦淮源头”——秦淮河北源头出自宝华山一带。文旅的账也算得出来:2024年句容乡村游客量同比增长15%,带动旅游收入超过8亿元。不追求“网红爆款”,把山水、遗产、康养、研学串起来做微度假,是这座小城更顺手的方式。它不是句容的底牌,却是实业打底之后,日子过得从容的那一层。
句容是什么?它离南京很近,近到地铁把两座城焊成了“半小时生活圈”;但它又始终在找一条不光是“离南京近”的路。房地产退潮之后,制造业把底盘重新垫了起来,特色农业把“地里长出来的实业”做成了品牌,山水文旅则在后面慢慢跟上。茅山脚下这座小城,步子谈不上快,方向却慢慢清楚了:把实业做成底气,再把底气过成日子。它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城市,更适合慢慢看——看一座苏南小城怎么在巨城的影子旁边,靠车间、靠果园、靠茶园,把自己的筋骨一寸一寸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