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凝千秋气,笔传万载英——毛主席与《三垂岗》的百年回响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这两句清代诗人严遂成《三垂岗》中的千古绝唱,不仅道尽了五代枭雄李克用的英雄迟暮与望子成龙之慨,更在历史的尘埃落定后,穿过近两百年的时光隧道,在二十世纪一位扭转乾坤的巨人案头,激荡起超越时空的深沉共鸣。从晚清志士的扼腕,到开国领袖的凝思,一首诗如一面棱镜,折射出近代中国仁人志士面对国运沉浮的共通心曲,而毛主席的品读与批示,更为其注入了全新的时代魂魄与磅礴力量。

《三垂岗》一诗,创作于清乾隆年间,咏叹的是唐末晋王李克用在三垂岗设宴,听闻伶人演唱《百年歌》而潸然泪下,其子李存勖(后唐庄宗)年少英发、终成霸业的故事。严遂成以“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且拥晋山河”的笔触,既怀古抒怀,亦不免寄寓了对明清鼎革的某种幽微感慨。此诗在清代文人圈中传诵,其沉郁雄浑之气,已然触动那些敏感于时局变迁的心灵。
时光流转至晚清,国势陵夷,危机深重。《三垂岗》中“风云”、“鼓角”的意象,“奇儿”与“老泪”的对照,极易引发身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仁人志士的联想。他们从李克用父子的霸业兴衰中,或许看到了王朝更迭的宿命与武力征伐的局限,更从中生发出对救国新民、培养新一代“奇儿”以挽狂澜的迫切期待。这种感慨,是旧时代精英在困境中对历史经验的一种汲取与反思,其基调不免带着悲壮与苍凉。
历史的篇章翻到二十世纪中叶。1964年,毛主席在阅读《五代史》时,偶然读到《三垂岗》诗,深受触动,挥笔写下那段著名的批语:“此诗曾读,忘其为何人所作。李克用父子,兵灭梁而称帝,亦一世之雄也。” 领袖的感慨,顿时使这首尘封的诗歌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毛主席的品读,绝非简单的文人怀古。其感慨生发,至少蕴含三重深邃意蕴:
其一,是对“斗争精神”的激赏。 “风云帐下奇儿在”,在毛主席眼中,“奇儿”李存勖继承父志、开创新局,正象征着一种不畏强敌、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革命气概。这与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历经艰险、最终推翻“三座大山”的壮阔历程,存在精神上的契合。毛主席欣赏的,是那种“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李克用父子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奋发作为,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自有其值得肯定的进取一面。

其二,是“历史周期律”的深邃思考。 毛主席熟谙历史,他肯定李克用父子为“一世之雄”,但更深刻的关注点,恐怕在于其政权“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命运。李存勖初时英明神武,后期耽于享乐、宠信伶人而致身死国灭,这一教训何其深刻!这正与毛主席长期以来对如何避免革命队伍变质、如何跳出“历史周期律”的深刻忧虑与探索紧密相连。读诗至此,领袖心中激荡的,不仅是英雄业绩,更是对革命事业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深远谋虑。
其三,是“寄望后来人”的殷切情怀。 “老泪多”固然有英雄暮年的悲凉,但“奇儿在”则充满了对未来的托付与希望。这与毛主席作为革命导师,始终高度重视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坚信“青年是整个社会力量中的一部分最积极最有生气的力量”的思想完全一致。诗句在他心中唤起的,是对新中国一代代“奇儿”——即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与接班人——茁壮成长、继往开来的强烈期待与信心。
因此,毛主席对《三垂岗》的感慨,完成了对这首诗意的历史性升华。它从一首普通的咏史诗,一跃而成为承载着共产主义者历史观、斗争哲学与接班人情结的文化载体。这一“生发”,是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对传统文化遗产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体现。领袖以他贯通古今的视野,将历史经验提炼为现实政治的镜鉴与精神动员的资源。

“诗凝千秋气,笔传万载英。” 《三垂岗》一诗,从清代诗人的笔下,到晚年毛主席的案头,其内涵不断被时代赋予新的生命。它如同一座精神的桥梁,连接着古代的慷慨悲歌与近代的救亡图存,最终汇入现代中国追求独立、解放与复兴的宏大叙事之中。毛主席的批语,不仅是对一首诗的解读,更是领袖人物在历史长河中汲取智慧、关照现实、启迪未来的光辉范例。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情怀与历史智慧,既能穿透时光的迷雾,更能点燃未来的火炬,在不断的传承与创新中,成就那照耀万载的英华之气。这,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精神密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