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家里的衣柜看一眼,很多男性都会发现,那套当年花了不少钱置办、准备在重要场合撑场面的西服,已经很久没有被拿出来过。它的位置往往在最里面,套着防尘袋,下一次穿上它,多半要等到某位亲友的婚礼。
这种个人感受背后,是一组相当直观的行业数据:按规模以上服装企业统计口径,2015年西服套装产量约为5.94亿件,到了2025年,已降到约1.36亿件,十年间跌去将近四分之三,“暴跌七八成”的说法并不夸张。
产量的变化最终会体现在商场里。经常逛商场的人大概都注意过这样一个现象:快餐店、奶茶店和运动服饰店人来人往,而海澜之家、报喜鸟、九牧王、七匹狼、太平鸟、雅戈尔这些男装品牌的门店却常常空空荡荡。
偶尔一次没人可以说是巧合,可如果每次路过都看不到顾客,人们难免会好奇这些店到底靠什么维持下去,是不是真像网上调侃的那样,全靠“收割中年人”活着。
翻开这些公司的财报,会发现男装行业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真正赚到钱的企业寥寥无几。各家公司的营收和利润表现并不相同,一些品牌在主营服饰业务上承受着明显压力,也有企业依靠团购、投资和多品牌经营寻找增长空间。
雅戈尔2026年半年报里的分项数据更能说明问题,西服业务营收同比下降14.34%,衬衫业务下降15.81%,这两项恰恰是它几十年来立身的招牌品类。
这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个流传很广的“消费价值排序”:女人大于儿童,儿童大于老人,老人大于猫狗,最后才轮到男人。可如果男人真的不花钱,这些品牌又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空店背后有生意,账本里头藏玄机
首先需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区,商场里看上去没什么人进的店,远不止男装一类。男装店冷清,隔壁的高端女装店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条连衣裙标价几千元,一天可能只进来七八位顾客,但只要成交一单,就有大几千元的流水。
ZARA、优衣库那种靠客流和高频上新取胜的快时尚打法,在男装行业基本行不通。男装门店拼的是转化率和客单价,导购心里都很清楚,一位男顾客愿意走进来,大多不是随便逛逛,而是带着明确的购买目的。
导购要做的,就是用一套成熟的话术促成成交,尽量不让顾客空手离开。
于是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流程:顾客经过门口,导购往往会介绍新款和折扣;有人进店后,店员会拿来衣服试穿,再搭配衬衫、西裤或外套,希望顾客一次买齐。
十几分钟下来,进店时两手空空的顾客,出门时往往已经刷了卡。一名成熟的导购如果促成几笔高客单价订单,门店一天的流水也可能不低。
路人恰好看到店里没人,并不意味着这家店一整天都没生意。男装的消费频次确实低,但顾客来一次,往往就把半年要穿的衣服一次性买齐,这种低频高单价的销售模式本身是有效的。
问题在于,需要专门来买这些“装备”的男性正在变少。如今对着装有明确要求的单位越来越少,多数人上班以舒适为先,正装市场的萎缩已经肉眼可见,而商场的租金不会因此下降,店员的工资也照样要发。
那么,这些门店的钱到底从哪里来?答案是几块普通消费者很少看到的隐形收入。
第一块是团购定制。海澜之家2025年团购定制业务营收约27亿元,同比增长21%,这让团购成为门店零售之外的一块重要业务。
报喜鸟旗下的宝鸟品牌专做职业装团购,年营收同样超过10亿元。银行柜员的衬衫、航空公司地勤的制服、物业公司的保安服、大型企业年会的统一着装,这些订单走的都是企业采购渠道,几乎不会出现在商场门店里,利润却相当可观,部分男装品牌还进入了政府采购名录。
从这个角度看,商场里的男装门店,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给企业采购方看的品牌展厅。
第二块是婚庆和人情消费。一场婚礼办下来,新郎至少需要一套西装,伴郎团还要三到五套,双方父亲各自也要置办一身,不同婚礼的男装消费金额有很大差别。
再加上春节给父亲买件夹克、领导升职送条领带、同学聚会前添一身体面衣服,这些场景构成了男装品牌相对稳定的基本盘。
第三块来自下沉市场。在北上广深,想买一件像样的商务外套,商场和品牌多到让人挑花眼;可到了三四线城市和县城的步行街上,想给自己或父亲买一件有牌子的正装,可选的往往就是海澜之家、九牧王、七匹狼、雅戈尔这几家。
这些品牌也把这个市场吃得很透,海澜之家的门店已经下沉到不少县城,九牧王在下沉市场主打“男裤专家”,七匹狼在县域的布局同样相当密集。
正装退出写字楼,西服沦为道具服
隐形收入能让门店维持运转,却挡不住消费习惯的整体迁移。西装产量从近6亿件跌到约1.36亿件,并不是因为男性不再买衣服,而是买衣服的方向变了。
近几年,新中式服装和户外服饰持续受到关注。冲锋衣、软壳外套、改良立领衫开始出现在通勤路上和饭局桌边,承担起过去由西服和衬衫承担的“体面”功能。
当西服不再是日常通勤的标配,它的属性也随之改变。一个颇有意思的变化是,在定制西装的用户中,女性顾客也越来越受到商家重视。
这说明西装正在从一件日常服装,变成特定场合才会拿出来的“道具服”,面试、婚礼、颁奖、商务谈判时穿一穿,其余时间就留在衣柜里。衣柜里那套落灰的西服,本质上反映的是这种角色转变。
对于以西服、衬衫起家的品牌来说,这意味着原来的主营品类正在失去增长空间。于是,各家开始寻找新的出路,大致可以归纳为四种模式。
第一种是海澜之家的类直营托管模式。加盟商出资开店,门店由公司统一管理运营,加盟商更像是财务投资人,而不是传统意义上自己进货、自己卖货的生意人。
这种模式让海澜之家得以快速铺开门店网络,也是它能深入大量县城的重要原因。
第二种是固守原有风格的稳健路线。一些品牌担心改动过大会流失老顾客,在设计上越来越求稳,结果衣服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缺乏新意,对年轻消费者的吸引力持续下降。
第三种是报喜鸟、雅戈尔的代理国际品牌模式。自有品牌增长乏力,就引入别人的品牌。
报喜鸟的自有品牌表现平平,但代理的哈吉斯表现强劲,已经成为集团最大的收入来源,此外它还代理了户外品牌乐飞叶。雅戈尔的思路相近,主品牌的衬衫和西服卖不动,合资运营的挪威户外品牌海丽汉森在中国却增长很快,同时它还收购了法国童装品牌Bonpoint,引入了美国街头品牌Undefeated,这几个品牌合计的
营收占比已经提高到24%。
四条突围各有难,库存压力仍高悬
代理模式的短板同样明显,那就是品牌并不属于自己。报喜鸟的哈吉斯授权期限到2031年,乐飞叶等品牌的授权经营也需要持续维护;雅戈尔的海丽汉森采用合资模式,而品牌总部在2025年已被一家美国机构收购,新东家未来的战略方向和授权安排会不会调整,目前仍是未知数。
另外,雅戈尔的利润结构也说明了主业的压力,在它的盈利中,投资收益贡献了约18亿元,服装主业只贡献了约2.5亿元,占比不到12%。
第四种是九牧王的瘦身模式。九牧王没有选择继续扩张,而是主动收缩,2025年把45家加盟店转为直营,同时关闭了83家加盟店。
财报显示,它的营收下滑了约6%,扣非净利润却反弹了67%,规模变小,利润质量反而提高了。九牧王的逻辑很清楚,与其在几千家门店里薄利多销,不如保留更少但更精的门店,把每一家店的效率做上去。
四种模式对应四条路,没有哪一条是轻松的。
既然生意这么难做,商场为什么不干脆把男装店换成餐饮或游乐项目?事实上,一些主打年轻客群的商场已经开始撤掉男装,把位置让给潮流品牌或网红餐厅。
但更多商场依然选择保留,一方面是男装门店租金虽然不高,但交得很及时,很少拖欠;另一方面,商场确实需要一个面向男性,尤其是中年男性和上班族的业态。商场和男装品牌之间,说到底是一种相互需要的关系。
只是即便中年男性和上班族仍有刚性需求,男装行业的运转效率依然远远落后于快时尚。ZARA的产品从设计到上架只需要10到15天,而不少男装品牌由于款式更新频率较低,仍面临库存周转较慢的问题。
西服产量缩水七八成,衣柜里的正装渐渐落灰,商场里的男装门店日渐冷清,这几件事其实是同一条变化链上的不同环节。男性并没有停止消费,他们只是把钱花在了冲锋衣、新中式和更舒适的日常服装上。
那些看起来冷清的门店,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是整个传统男装行业在消费习惯转向中必须面对的生存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