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被腰斩那天，回头跟儿子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我想再跟你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追野兔，还能行吗，这话他儿子答不上来，刽子手也不会等他答，刀落下去，一个从楚国上蔡走出来的布衣，在秦国当了四十年丞相的人，就这么没了，连同他一手缔造的帝国蓝图一起碎在咸阳街头的血泥里，我读到这段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输给赵高，真的是因为赵高太阴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李斯早年看老鼠都能看出人生哲学，他在上蔡当小吏的时候，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见人吓得到处窜，粮仓里的老鼠吃囤积的粟米，住大房子没人打扰，他感叹了一句——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然后辞职去兰陵跟荀子学帝王之术，你看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想得特别清楚，他要做仓鼠，不要做厕鼠，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道义或者理想，是位置，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然后待住，这个念头驱动了他一辈子，也最后把他按死在刑场上。

他选择跟赵高合作的那个晚上，大概自己也没当回事，沙丘行宫，秦始皇死在巡视路上，尸体在车里发臭，赵高跑来找他，要他一起篡改遗诏让胡亥继位，李斯一开始是拒绝的，史书上写他拒绝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奉主之诏、守臣之节什么的，赵高就问他几句话，问什么史书没写全，只写了结果，李斯同意了，我猜赵高问的大概就那么几层意思——扶苏要是继位，他身边的蒙恬跟你是敌是友你不知道吗，扶苏最讨厌严刑峻法你这套法家路线还玩得下去吗，你位置还保得住吗，说到位置这两个字，李斯就破防了，他太怕失去这个位置，怕到愿意用整个帝国的未来来换。

赵高这个人，后世骂他是阉宦乱国，但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是宦官，是他太懂人心了，他知道李斯的软肋在哪儿，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拥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的，你要他放弃，比杀了他还难，赵高不用威胁他，只需要提醒他——你失去之后是什么下场，李斯自己脑补一下就够了，所以你看沙丘那场政变根本不是赵高精心策划的大阴谋，就是一个聪明到变态的人捏住了另一个绝顶聪明但有个致命软肋的人，捏了一下，就全垮了。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就有点黑色幽默了，李斯以为自己能把控局面，他是丞相，胡亥是个毛头小子，赵高再狠也是个宦官，他觉得自己能稳住这艘船，结果呢，赵高转头就架空了他，他在秦二世面前告赵高的状，秦二世不信，赵高反手就把李斯和他儿子统统送进大牢，罪名是谋反，用了他自己定下的刑罚标准，具五刑，腰斩，夷三族，他在牢里大概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可能也明白了，他不是输给赵高，是输给了自己一辈子放不下的那点东西。

有个对照我一直觉得特别扎心，李斯的前半生在忙着变法图强帮着嬴政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每一道诏令后面都有他的影子，他有个好朋友叫韩非，两个人同门学艺，韩非后来入秦，李斯怕他抢自己位置，把他毒死在狱里，位置这两个字在李斯心里，比师兄弟情分重，比秦国律法重，比帝国前程重，所以他最后被赵高用这两个字拿捏，其实一点都不冤。

他害死韩非那一节，我一直觉得是读懂李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他不是没有才华，他是太有才华了，但他所有的才华都用来守护一个东西——他的位置，为了这个他可以牺牲任何人，甚至牺牲那个他自己一手帮嬴政建立起来的秩序，等他自己也成了这个秩序的牺牲品，他才想起来，如果当年在上蔡一直当个小吏，牵着黄狗打猎，可能这辈子还长些。

写到这儿我突然卡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他，你说他错了吗，他每一步都选了对自己最优的选项，你说他对了吗，他每一个最优选项堆起来，最后把他送上了刑场，赵高赢了，但赵高后来也被秦三世子婴杀了，秦朝在他们死后的第二年就没了，所有人都在争位置，最后位置也没了，命也没了，国家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