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言玉公主手下最顺手的奴婢。
她闯下祸事，由我顶罪；心绪烦闷，便勒令我跪在殿外候着，直到她消气。
就连她吃剩丢弃的饭菜，我也得叩首谢恩，才有资格入口。
王朝覆灭那天，她难得朝我露出笑意。
“清容，想不想做一回公主？”
我拼命摇头回绝。
她依旧笑着，把一盏茶递到我的唇边。
“听话，替本宫赴死。”

再度睁眼，我已经被捆在龙椅之上。
新帝提剑逼近，本打算除掉我这个前朝余孽。
可瞥见我腕间那道月牙形胎记，他眼眶骤然泛红。
转瞬之间，长剑落地，他上前将我自龙椅上抱了起来。
往后，他册封我为长宁公主，源源不断的赏赐送入我的宫院。

流亡在外的沈言玉听闻消息，认定新帝倾心于前朝公主，索性折返京城，打算揭穿我的身份。
认亲宴席之上，她抬手指着我，冷笑出声。
“一个用来送死的下人，也配享用本宫的荣华？”
“立刻跪下，把属于我的位置还给我。”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我望着她，心底生出几分荒谬。
天下皆知帝王痛恨前朝宗室，我能获这般恩宠，只因我本就是他年少走失的姐姐。
而从前，她百般折辱我，亡国之时还打算拿我当作替死鬼。
凭什么到了此刻，她还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走出这座大殿？

沈言玉一句跪下，压得满堂寂静。
我尚未开口，她已经走到跟前，用鞋尖挑起我的裙摆。
“清容，披上公主的衣衫才短短数月，就连旧日主子都不认得了？”
“你忘了往日是怎么伺候本宫的？”

我自然没有遗忘。
五岁那年，我被前朝乱兵掳走，几经转手送入深宫，成了沈言玉身边地位最低的洒扫婢女。
她打碎先帝珍爱的琉璃盏，挨板子的人是我，足足三十杖；她设计将贵妃推入池水，我被按入湖中，险些丢了性命；落在地上的糕点碎屑，也要我跪着捡拾。
她总说，奴才就得守好奴才的本分。

只可惜，如今早已改朝换代。
沈言玉，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我抬眸看向她。
“杏枝，把这个前朝余孽拿下。”

杏枝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掌事宫女。
亡国当晚，乱兵将她围困在井边，是我挺身替她挡下一刀，带着她钻进密道逃生。
萧烬册封我为长宁公主之后，我担心她无处安身，又将她接入宫中相伴。
平日里，就连我饮茶，她都要先试好温度，生怕烫到我。
我从来没有料到，她会从身后攥住我的胳膊。

一股力道猛地压在我的肩头。
我被她拽离凤座，膝盖狠狠撞在玉阶之上。
发间金钗坠落在地，断成两截。

沈言玉放声笑了出来。
“杏枝，你总算学聪明了。”

我没有呼痛，只是定定看向杏枝。
“松开。”

杏枝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就要收回力道。
沈言玉面色一沉。
“怕什么？”
“她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婢女，难道还能翻起风浪？”

杏枝咬紧牙关，再度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殿下，认命吧。”

我不由得笑出声。
“你在唤谁殿下？”

“自然是真正的公主。”
杏枝松开一只手，恭顺地跪伏在沈言玉脚边。
“奴婢杏枝，恭迎公主回宫。”

殿内一众宫人纷纷垂首，宴席上值守的禁军却无一人上前。
我扫视殿外一圈，往日驻守在长宁宫门前的玄甲卫，全都换成了陌生面孔。

难怪沈言玉敢贸然归来。
她们暗中调换守卫，趁着萧烬出城阅兵，悄悄封锁了整座长宁宫。

沈言玉拾起那支断裂的金钗，在掌心掂了掂。
“赤金凤钗，东珠步摇，一身衣裙更是价值不菲。”
“日子过得倒是惬意。”

她抬手，用断钗的刃面划过我的脸颊。
“说说看，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哄得新帝把这些珍宝全都赏给你？”

我偏过头，避开锋利的钗尖。
“沈言玉，你莫非忘了，萧烬对前朝皇室恨之入骨？”
“既然当初逃了性命，就该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
“非要回来送死，究竟图什么？”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愈发张扬。
“你慌了。”
“看来本宫回来，确实戳中了你的软肋。”

她俯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放心，你替本宫享用过的一切，本宫会一桩一件全部拿回来。”

望着她，我只觉得她愚蠢又可悲。
上月，打理首饰的宫女替我佩戴玉镯，不慎在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萧烬只问清楚是哪只手碰了我，当夜，那名宫女的右手便被废掉。

眼下杏枝将我按在地面，沈言玉拿金钗划我的脸。
我不敢想象，待到萧烬归来，殿里这些人，还有几个能留下全尸。

杏枝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终于心生惧意。
她伸手扯住我的长发，逼我扬起脸庞。
“公主在问你话！”

我盯住她，一字一顿开口。
“这只手，你最好牢牢记住。”
“等萧烬回来，它就不再属于你了。”

杏枝脸色瞬间发白，可沈言玉在一旁冷笑，她又强撑着底气。
“还想用陛下吓唬我？”

她攥紧我的头发，猛地把我的脸按向地面。
“你真以为自己摇身一变成凤凰了？”
“从前我们同为奴婢，凭什么你住着最好的殿宇，身着华贵衣料，还有无数人俯首伺候？”
“而我呢？”
“每日端茶奉水，夜里还要守在外间值夜！”

她这番说辞，让我觉得可笑。
“我给你一等女官的俸禄，赐给你独立院落，还三次问过你，是否想出宫成家。”
“是你亲口说，愿意一辈子追随我。”

杏枝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很快又被怨毒覆盖。
“别装好心！”
“你赏赐我的物件，哪一件不是从真正的公主手中夺来的？”
“如今正主归来，你这个假货，就该滚回奴婢堆里！”

说话间，她扯下我腰间的长宁宫令牌。
我这才明白，殿外玄甲卫为何会被调离。
这块令牌，只有我与萧烬有权动用。
杏枝趁着替我更衣的时候偷偷偷走，假借我的命令，把贴身护卫尽数调往西苑。

我从未设防，她便借着我的信任，为沈言玉铺好了入宫的路。

沈言玉接过令牌，满意地摩挲片刻。
“做得很好。”

杏枝立刻跪倒在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
“能为公主效力，是奴婢的荣幸。”

看着她卑躬屈膝的模样，心底那股火气反倒慢慢散去。
“杏枝，你不是厌恶做奴婢。”
“你只是不甘心，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不是我。”

这话像是戳中她的痛处，她猛地站起身。
“住口！”

一记耳光狠狠落在我的脸上。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连杏枝自己都怔住了。

自从我被认回之后，别说挨打，平日里无人敢对我说一句重话。
萧烬派来侍奉我的宫人都清楚，他行事不讲道理，我的心意，便是唯一的准则。
若是我受了委屈，整座太医院都要跪着请罪。
前几日，我削果子划破指尖，萧烬当场劈碎那把小刀，还将打磨刀具的内侍拖出去杖责四十。

此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单凭这一掌，杏枝的性命已经不足以抵偿。

我舔去唇角溢出的血腥味。
“打完了？”
“手疼吗？”

杏枝被我问得心底发慌，沈言玉却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在我的脚边。
瓷片四下飞溅。
“一个下人，摆什么公主的架子？”

她指着满地碎瓷。
“跪上去。”

我没有挪动脚步，杏枝当即抬脚踹向我的腿弯。
我跌坐在锋利的瓷片之上，尖锐碎片扎进膝盖，鲜血很快浸透裙摆。

沈言玉这才称心。
“这才像样。”
“往日惹得本宫不快，你不也是这么跪的？”

我撑住地面，缓缓挺直脊背。
“萧烬今日回宫。”
“若是现在收手，我尚能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杏枝嗤笑出声。
“陛下要在城外驻扎三日，这是掌印太监亲口所言，你还想骗人？”

她并不知晓，萧烬临行前还同我闹了别扭。
只因我随口劝他不必着急赶回，他便沉着脸许诺，申时之前必定抵达宫中，要陪我一同用晚膳。

此刻，已经到了未时三刻。

我望向大殿门口，不再多劝。
沈言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满眼嘲弄。
“还等着他来救你？”
“本宫倒要看看，等他知晓你是冒牌货，还会不会护着你。”

她伸手抚过我身上赤金绣云凤的礼服。
“杏枝。”
“把这身衣裳扒下来。”
“区区奴婢，不配穿它。”

两名宫女上前按住我的肩膀，杏枝伸手扯开领口盘扣，急切得仿佛在抢夺一件期盼半生的宝物。
“动作轻些。”

沈言玉坐上凤座，把玩着那枚宫令。
“这原本就是本宫的衣物，别让她弄脏了。”

我抬脚踹开身侧宫女，反手一巴掌甩在沈言玉脸上。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之中。
沈言玉的脸被打得偏到一旁，许久没能回过神。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从前让着你，不过是我命悬你手。”
“到如今，你又算得上什么？”

她捂住脸颊，怒火攻心。
“按住她！”

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把我死死按在案几之上。
杏枝扭住我的双臂，用膝盖顶住我的后腰。
沈言玉冲到近前，接连扇了我数记耳光。
“贱人！”
“当了几个月公主，就敢凌驾在本宫头上？”
“当年倘若不是本宫赏你一口吃食，你早就饿死了！”

口腔里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我抬眼盯住她。
“你施舍的那口饭，是泔水桶里剩下的。”
“吃下之后，我还要磕三个头谢恩。”
“这份恩情，你留到来世自己消受吧。”

沈言玉怒极，抓起茶壶朝我砸来。
我偏头躲开，茶壶撞在柱子上碎裂，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杏枝身上。

杏枝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趁机起身，可殿外换防过来的假禁军已经拔刀堵住去路。

沈言玉不敢再亲自靠近，退到人群后方，尖声下令。
“把她的礼服给本宫剥下来！”

宫女再度扑上来，外袍被撕裂，绣着金凤的长裙落在地面。
杏枝连忙拾起，跪着送到沈言玉跟前。

沈言玉披上我的礼服，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这样才对。”

她又摘下我头上的东珠发冠，戴在自己头顶。
“说，萧烬为何这般宠你？”
“你究竟是怎么蒙骗他的？”
“是不是谎称自己才是沈言玉公主？”

原来她当真以为，萧烬对我的善待，是倾心于前朝公主。
流亡的日子里她一直留意京城动向，听说新帝册封长宁公主，便认定我顶替了她的身份。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沈言玉。”
我擦去唇边血迹。
“他唤我阿姐。”

沈言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你倒是敢编谎话！”
“新帝只有一位亲姐，战乱之年早就离世。”
“难道你想说，你就是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五岁那年，我被前朝乱军掳走。
萧烬亲眼见到我搭乘的马车坠落山崖，一直以为我尸骨无存。
这些年，他肃清言氏皇族，踏平前朝旧都，世人都说他性情残暴。
只有我清楚，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见我沉默，沈言玉更加笃定我心虚。
她走上前，鞋底碾住我的手背。
“既然不肯说实话，本宫便一根一根碾断你的手指。”

我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上一回，萧烬靠在我的膝头小憩，我只是手麻微微动了一下。
他醒后立刻传召六位御医，执意认定我的手受了损伤。
为首那位御医下手稍重，萧烬便命人打断他三根手指，以此警示。

此刻，沈言玉的鞋跟正在碾压我的指骨，一下，接着一下。

杏枝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公主，您看。”

鲜血被擦拭开，腕间那道月牙胎记显露出来。
沈言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死死盯着印记，眼底翻涌着妒火。
“原来是靠着这个。”
“倒画得逼真。”

她抬眼望向一旁烧得旺盛的炭盆。
“取烙铁过来。”
“本宫倒要瞧瞧，没了这道假印记，她还如何骗人。”

杏枝捧来烧得通红的烙铁。
从前，她最怕我受伤，哪怕一根针扎到我，她都会红着眼反复念叨许久。
可此刻，是她亲手按住我的手腕。
“殿下，别怪我。”
“谁让你霸占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肯放手？”

我望向她。
“我最后问你一遍。”
“现在松手，还是跟着沈言玉一同赴死？”

杏枝眼中的迟疑转瞬即逝。
看见沈言玉戴上我的东珠发冠，她又重拾底气。
“死到临头还要装腔作势。”
“按住她！”

赤红的烙铁贴上肌肤，皮肉灼烧的焦味扑面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我用力咬破舌尖，才勉强没有昏厥。
那枚月牙胎记，被烫得血肉模糊。

沈言玉依旧不肯罢休，命人将我拖进偏殿。
怕我逃走，他们拿来囚禁犯人的铁链，锁牢我的双手。
杏枝为了讨好她，翻出我早年做奴婢时佩戴的铁项圈。
冰凉的铁环勒紧脖颈。
她脸上满是快意。
“兜兜转转，还是这个最适合你。”

我靠着墙壁，身上只剩一件染血的白色中衣。
膝盖扎满碎瓷，右手肿痛难抬，手腕的伤口不断渗血。

沈言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等本宫面见陛下，自会告诉他，是你冒充前朝公主，刻意欺瞒。”
“至于你......”
她瞥向旁边悬挂的刑鞭。
“先抽二十鞭，留一口气即可。”

杏枝接过长鞭。
第一鞭落下的瞬间，宫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钟鸣，那是帝王回宫的礼钟。

沈言玉眼中一亮。
“陛下回来了！”

她提起裙摆，迫不及待朝外走去。
“杏枝，快看看我的发髻有没有乱。”

杏枝丢下鞭子，笑着替她整理东珠发冠。
“公主本就贵气天成，陛下一眼便能认出您。”

沈言玉满心欢喜，脚步都轻快不少。
她穿着我的礼服，戴着我的发冠，带着一众宫人前去迎驾。
偏殿只留下两名禁军看守。

没过多久，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长宁在哪？”

沈言玉娇柔的声音响起。
“陛下，您被一个贱婢蒙骗了。”
“她冒充前朝公主，抢占我的身份，我已经替您惩戒过她。”

殿外陷入死寂。
片刻之后，萧烬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你惩戒了谁？”

沈言玉丝毫没有察觉危机。
“就是清容。”
“她如今被锁在偏殿，陛下若是想亲自审问，我这就带您过去。”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偏殿大门被推开。
刺目的光线笼罩住我。
萧烬立在门前，佩剑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迹，手里提着出门时特意为我带回的糖糕。

当他看见我颈间的铁圈，又看见血肉模糊的手腕，装点心的木盒从掌心滑落，摔得粉碎。

沈言玉还在邀功。
“陛下，清容刻意欺瞒您，臣女已经替您——”

萧烬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刀。
寒光一闪，方才死死按住我的那只手，自腕间落地。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他踏着满地鲜血走到我的面前，解下身上披风裹住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阿姐，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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