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诗词名家如林,名篇如海。但那些被反复吟诵的经典之外,还有大量遗珠沉睡在诗海深处,鲜为人知。
它们或许没有进入教科书,或许被同代人的光芒所遮蔽,但论艺术水准,丝毫不逊于传世名篇。
本文精挑细选了知名度不高但水平极高的7首七律,它们出自不同时代的诗人之手,题材各异,精彩纷呈,不读这些诗将是莫大的遗憾。
第1首 清代赵翼的《题遗山诗》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
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赵翼是清代著名史学家、诗人,“乾隆三大家”之一。这首《题遗山诗》,是他为金元之际的大诗人元好问(号遗山)所写,议论与抒情并重,是清代诗论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元好问亲身经历了金朝的灭亡,金亡后,他担心历史文献失传,以修史存文为己任,以一己之力保存两朝文献,虽已衰老,功莫大焉。
“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这两句以意象写兴亡之痛。金朝的行宫里,幽兰在夜火中悲鸣;故都的乔木,在秋风里无声哭泣。对仗工稳,意境苍凉。
最精彩的是尾联,“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国家的灾难,却成了诗人的幸运,因为经历了沧桑巨变,写出的诗句才会真切动人。这两句不仅是评价元好问,更道出了文学创作中苦难与成就的辩证关系,被后世反复引用。
这首诗既是诗论,又是抒情,既有理性的洞见,又有深沉的情感,无疑是清代七律中的精品。

第2首 唐代崔涂的《鹦鹉洲即事》
怅望春襟郁未开,重临鹦鹉益堪哀。
曹公尚不能容物,黄祖何曾解爱才。
烟岛渐移云际出,沙鸥犹弄水边回。
唯应赋得诗成后,留与渔舟逐客来。
崔涂是晚唐诗人,在名家辈出的唐代诗坛,他算不上最耀眼的明星,但他的七律工稳沉郁,颇见功力。
这首《鹦鹉洲即事》,是登临怀古之作,写的是东汉末年祢衡的事迹。祢衡才华横溢却狂放不羁,因羞辱曹操被遣送刘表,又因冒犯黄祖最终被杀,年仅二十六岁。他写过著名的《鹦鹉赋》,鹦鹉洲因此得名。
“曹公尚不能容物,黄祖何曾解爱才”,这两句是全诗的精髓。曹操那样的人物都容不下祢衡,黄祖那种粗人又怎么会爱惜人才?言下之意,祢衡的死是必然的,在那个时代,真正的人才无处容身。这两句议论入诗,却不显得生硬,反而有一种沉痛的无奈。
“烟岛渐移云际出,沙鸥犹弄水边回”,写眼前之景,烟霭中的洲岛渐渐移动,沙鸥在水边嬉戏盘旋。景色依旧,而祢衡早已不在。
尾联“唯应赋得诗成后,留与渔舟逐客来”,崔涂以逐客自况,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深得怀古诗之三昧。

第3首 宋代方岳的《梦寻梅》
野径深藏隐者家,岸沙分路带溪斜。
马蹄残雪六七里,山嘴有梅三四花。
黄叶拥篱埋药草,青灯煨芋话桑麻。
一生烟雨蓬茅底,不梦金貂侍玉华。
方岳是南宋诗人,一生坎坷,仕途失意,晚年隐居。这首《梦寻梅》写的是寻梅之梦,更是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意境清幽,对仗工稳,却不为一般读者熟知,是一首被低估的七律佳作。
“野径深藏隐者家,岸沙分路带溪斜”,野径深处藏着隐者的家,岸边沙路沿着溪水斜斜延伸,开篇便营造出幽深静谧的氛围。
“马蹄残雪六七里,山嘴有梅三四花”,马蹄踏过残雪,走了六七里路,山嘴处终于看到了三四朵梅花。这两句以数字入诗,“六七里”与“三四花”对举,写尽寻梅之远与见梅之喜,语言质朴而意蕴悠长。
“黄叶拥篱埋药草,青灯煨芋话桑麻”,黄叶簇拥着篱笆,埋着药草;青灯之下,煨着芋头,聊着农事。这是隐者生活的写照,朴素而温暖。
“一生烟雨蓬茅底,不梦金貂侍玉华”,作者一生甘愿生活在烟雨笼罩的茅屋之中,从不羡慕那些身佩金貂、侍奉权贵的显达之人。这是方岳的人生态度,也是这首诗的主题。

第4首 明代高启的《梅花》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高启是明初最杰出的诗人,才华横溢,却因文字狱被腰斩,年仅三十九岁。他一生爱梅,写有《梅花九首》,这第一首最为人称道,是咏梅诗中的杰作,却不如林逋的“疏影横斜”那样广为人知。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梅花那白玉般的姿容,只应该生长在瑶台仙境,是谁把它栽满了江南?起笔便不凡,将梅花置于仙境与人间的交汇处,既赞美其高洁,又写其遍布江南的现实。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是全诗的精华,前一句以“高士卧雪”写梅花的清高孤傲,后一句以“美人月下”写梅花的幽雅动人。
两个比喻,一刚一柔,一隐逸一婉约,将梅花的神韵写到了极致。这两句对仗工整,意象优美,堪称咏梅的千古名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梅花与萧萧的翠竹相依,在寒冷中保持清瘦的身影;春天来临,凋落的花瓣掩埋在青苔之中,余香犹存。写梅花的孤寂与凋零,依然保持高洁。
尾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自从南朝何逊的咏梅诗之后,再没有好的咏梅诗了,梅花在东风中寂寞地开了多少回?
高启此诗,自比何逊,既是对前人的追慕,也是对自己才华的自信。

第5首 清代黄景仁的《都门秋思》
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惟见冢千堆。
夕阳劝客登楼去,山色将秋绕郭来。
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
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黄景仁是清代乾隆年间的诗人,一生穷困潦倒,三十五岁便病逝。他的诗以沉郁悲凉著称,这首《都门秋思》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惟见冢千堆”,北邙山是洛阳北面的墓地,代指死后的归宿,京城大道上车马如雷,而北邙山上只见千堆坟墓。这一热一冷、一生一死的对比,开篇便定下了苍凉的基调。
“夕阳劝客登楼去,山色将秋绕郭来”,夕阳仿佛在劝人登楼远望,山色带着秋意环绕城郭而来。一个“劝”字用得极妙,将夕阳拟人化,写出了诗人内心的孤独,连夕阳都看不下去了,劝他登楼散心。
“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天已经很冷了,却没有修竹可以倚靠;愁太多了,想买些白杨树来栽种。白杨多种在墓地,古人认为白杨叶落的声音令人伤感,这两句写出了极致的贫寒与愁苦。
最令人心酸的是尾联,“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全家人都生活在秋风之中,都九月了,过冬的衣服还没有裁剪。这不仅是写愁,更是写实,黄景仁一生困顿,全家温饱都成问题。
这种真实的贫困,让这首诗的悲凉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第6首 唐代罗隐的《登夏州城楼》
寒城猎猎戍旗风,独倚危楼怅望中。
万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晋英雄。
离心不忍听边马,往事应须问塞鸿。
好脱儒冠从校尉,一枝长戟六钧弓。
罗隐是晚唐诗人,一生十举进士不第,晚年投奔钱镠,在乱世中度过一生。他的诗多愤世嫉俗之作,这首《登夏州城楼》写边塞登临,却有一种独特的悲愤与豪迈。
夏州在今陕西靖边县,是唐朝的边陲重镇。罗隐登楼远望,眼前是边塞的苍凉,心中是家国的忧思。
“寒城猎猎戍旗风,独倚危楼怅望中”,开篇便是边塞特有的苍凉。戍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诗人独自倚在高楼上,怅然远望。
“万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晋英雄”,眼前的万里山河,是大唐的土地;而这片土地上,千年来有多少英雄的魂魄?这两句将空间与时间交织,写出了一种历史的纵深。
“离心不忍听边马,往事应须问塞鸿”,离乡的心绪,不忍听边马的嘶鸣;那些往事,或许只能问塞外的鸿雁了。边马与塞鸿,都是边塞诗中常见的意象,罗隐写来,别有一种苍凉。
尾联“好脱儒冠从校尉,一枝长戟六钧弓”,我真想脱下儒生的帽子,去投奔军中的校尉,手持长戟,拉开六钧的硬弓。这是一种投笔从戎的冲动,也是罗隐对现实失望后的反抗。
但他终究没有去,一个屡试不第的文人,只能在诗中发泄这种豪情。

第7首 宋代王安石的《示长安君》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长安君是王安石的大妹王文淑,封长安县君。王安石与妹妹感情深厚,这首诗写于他将要远行、与妹妹分别之际,情真意切,是宋诗中难得的亲情佳作。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少年时离别,心情已经不轻松;老来相逢,反而更加伤感。这两句写透了人生的况味,年轻时觉得离别是大事,年老时才明白,连相逢都带着伤感,因为相逢之后又是离别。
“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这两句是整首诗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最见功力的地方。写的是家常场景,却有一种朴素而深沉的美。千百年来,无数读者被这两句打动,因为它写出了亲人相聚时最真实、最温暖的画面。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我们已经湖海相隔三年了,如今我又要踏上万里尘沙的远行。聚少离多,是那个时代的常态。
尾联“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你问我下次相聚是什么时候,我只能说,等秋天大雁南飞的时候,你会收到我的书信。没有承诺归期,只有一份渺茫的期待,含蓄而深沉。
这首七律最特别之处,在于它洗尽了王安石诗中常见的议论与锋芒,回归到最朴素的人伦情感。那“草草杯盘”与“昏昏灯火”两句,足以让这首七律在中国亲情诗的殿堂里占据一席之地。

别具一格的7首七律分享完了,这些诗或因作者声名不显而被埋没,或因同代光芒太盛而被遮蔽,或因题材冷僻而少人问津,但论艺术水准,每一首都堪称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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