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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味崖州:一碗酸粉,半城清凉

三亚的天,亮得让人无处躲藏。正午的阳光砸在柏油路上,腾起一层透明的热浪,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椰汁。这种时候,什么山珍海味

三亚的天,亮得让人无处躲藏。正午的阳光砸在柏油路上,腾起一层透明的热浪,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椰汁。这种时候,什么山珍海味都失了颜色,只有味蕾在呐喊,渴望一种能刺破这沉闷的、清冽的拯救。于是,我穿城过市,一路向南,奔向那个古老的名字——崖城。我知道,那里藏着一味解药。

真正的美味,总藏在市井的褶皱里。在崖城老街,一家连招牌都已褪成淡白色的老店门口,队伍短而安静,多是本地的阿叔阿婆,摇着蒲扇,不急不躁。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证。撩开透明的挡蝇门帘,一股复杂而活泼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发酵后温和的酸,是油炸花生和鱼饼的焦香,是新鲜香菜和蒜水的辛冽,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热烈的欢迎曲。

“一碗酸粉。”话音落下,老板娘的手法便如一场精密的仪式。

莹白细软的米粉,如丝绸般铺在碗底,那是酸粉柔顺的骨。紧接着,色彩与质感的盛宴开始了:棕红的牛肉干丝、浅黄的酥炸鱼饼粒、米白的虾米、焦黄的花生米,纷纷扬扬,如雨落下。翠绿的香菜末、嫩白的豆芽、细碎的炸蒜蓉,又添上一笔清新。最后,一勺灵魂般的、澄澈的褐色酸汤,从高处淋下,漫过所有食材,发出轻微的“滋”声,仿佛唤醒了整碗的生机。

第一口,是“惊”。那酸味毫无预兆地打开了你被暑气封锁的味蕾。它不是醋那种尖锐的、有攻击性的工业酸,而是一种浑厚又灵动的、带着生命力的“活酸”。它源自本地酸豆或老坛酸笋经年累月的自然发酵,酸得温润,酸得通透,隐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清香。这酸,是南海的风,是崖州的雨,是时间与微生物共同谱写的田园诗。

第二口,是“品”。筷子搅动,将所有的乾坤拌匀。米粉吸饱了酸汤,入口顺滑,一吸即过。牙齿落下,先是碰到香脆的花生与炸酥,发出“咔哧”的轻响;接着是牛肉干的韧、鱼饼粒的弹、虾米的鲜,一层层味道在口中铺陈开来。豆芽的脆爽与香菜的异香穿插其间,化解了所有的腻。此时,再添一小勺海南特有的黄灯笼辣椒酱,那霸道的鲜辣便轰然加入,与清冽的酸味撞个满怀,从舌尖一路烧到耳根,激出一身透汗,所有郁结的暑气,仿佛都随着这汗,蒸发殆尽了。

“这汤的酸,有讲究吧?”我趁着老板娘闲时问道。

她笑了笑,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是啦,老祖宗的法子。用晒干的酸豆仔,或者自家浸的酸笋,慢火熬出味。急不来的,像我们这老街一样,要慢慢‘养’。”

是啊,要慢慢养。我环顾这条老街,斑驳的骑楼墙面,依稀可见往日南洋的风情。崖城,这座曾经的崖州古邑,海南岛南端的文化终点,多少贬官谪臣在此望断天涯,多少渔歌帆影在此聚散离合。这碗酸粉的滋味里,或许就有这方水土的全部记忆:海洋的馈赠(鱼饼、虾米),山林的物产(酸豆、牛肉),以及移民与原著民交融的智慧——用最天然的发酵之法,在炎热的边疆之地,保存食材,创造风味。

它不像宴席大菜那般隆重,也不像网红甜品那样精致。它就是一碗平民的、劳作者的智慧。是渔民出海归来,是农人耕作之后,那一碗能迅速唤醒疲惫身体、补充盐分、提振精神的实在安慰。它的酸,是生活本真的味道,不事雕琢,却直抵人心。

碗很快见了底,额角的汗也已收干。走出小店,午后的阳光似乎都温柔了许多,变得疏朗起来。胃里是妥帖的舒适,嘴里回荡着淡淡的酸与鲜。

我突然明白了,崖城酸粉解的不是“饿”,而是“暑”,是“郁”,是漫长炎夏里心头的那一点燥。它用一抹源自时光的古早酸味,镇住了一城的酷热。这碗粉里,盛着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一方人应对自然的生存哲学,是流转于市井街巷的、活色生生的历史。

这趟寻味之旅,终究寻到的,是一口穿透百年、清冽如初的崖州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