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开始频繁摔倒。
爸妈带我去最好的县医院检查,得知我患了渐冻症,无药可治。
爸妈握住我的手说绝不会放弃我。
当我刷到渐冻症有救的帖子时,第一时间想要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
却在房外听见他们的对话。
“我已经和媒婆说好了,等丫丫高考完,就让她嫁过去。”
“一想到她还要拖累我们一段时间,真是闹心。”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后来我不再拖累他们,他们却求着我回来。
1
新年第一喜,是刷到了渐冻症有救的消息。
我活动有些僵硬的肌肉,迫不及待地跑去告诉爸妈这个消息。
我还能活下去,还能继续上学。
我以为爸妈也是这样的想法。却听到了那些话。
我没忍住推开门,眼眶通红。
“我不愿意。”
爸妈被吓了一跳,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妈妈清了声嗓子。
“丫丫,不是妈不想给你治疗,但是渐冻症是治不好的。我们每个人还要生活,你还有妹妹,她还要上大学。”
爸爸也点点头。
“你不是最心疼爸妈了吗,你也不想爸妈满头白发照顾你吧,”
“你嫁过去,以后生活还有点保障。”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决不放弃我的爸妈。
当初确诊我得了渐冻症,爸爸的烟吸了一根又一根。
第二天妈妈就买了一大堆渐冻症相关的书自学。
我为了治疗,办理了休学。
他们就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每日医院和家里往返,就为了一丝希望。
直到妹妹在学校出事,他们才想起还有一个女儿。
所以,我心里还是存着一丝期待。
“渐冻症有救了,妈,我不想嫁人,我想上学。”
我紧紧盯着妈妈的脸色,她几乎是立刻缩回手。
眼神闪过一丝烦躁,还是耐下性子安抚我。
“怎么可能呢,你怕又是被网上的骗子给骗了。你忘了之前被骗三千五的事情了吗?那还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呢。”
我爸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真有可以治好的靶向药了,你看看家里还有钱吗?”
我的手无力垂下来。
是啊,就算是真的有治又能怎么样。
光是几个月就掏空了家里的积蓄。
爸妈变卖了房子,一家四口只能挤在小小的出租屋。
说不定是骗子呢,可是我一次次打开新闻。
确认这是真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哑着嗓子。
“嗯,我不治了。”
我妈轻轻抱住我,“好孩子,爸妈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补偿了。”
爸妈看出我心情低落,说去给我买排骨炖了养身体。
等他们走后,抬起麻木的胳膊,我将所有的药都收起来。
背着书包轻车熟路来到医院。
“这些药我用不到了,你帮忙退了吧。”
袋子很轻,我却废了好大力气才放在台子上。
医护人员心疼看着我,“稍等,我这边查验一下。”
几分钟过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小朋友,这些药……”
“都是假的。”
我立刻反驳,“怎么可能,这是爸爸上个星期来医院配的药。”
对面似乎有点不忍心,她拿出一盒新的对照。
“你看,这些药片明显颜色都不太一样。”
“根据购买记录,你爸爸只在去年九月份来配过一次药……”
我的脑袋嗡嗡的,剩下的话一句听不进去。
原来他们,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2
回到家时,爸妈连忙迎了上来。
“你去哪了,找不到人急死我了。”
妈妈眼神中的担心不似作假。
可是想到那些药,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是有苦衷,可是我呢,我想活下去。
可看到妈妈鬓角的白发,爸爸佝偻的背部。
还有洗得发白的衣服。
都在说这个家都这样了,你还治什么。
可为什么,他们要骗我呢?
爸爸眼神触及到袋子,给我换鞋的手猛地一顿。
妈妈一边接过袋子,一边观察我的神色。
“你去医院了?”
我摇摇头,“太远了,拎着袋子走不动,我就在路边休息了一会上来了。”
妈妈不疑有他,反而有点埋怨。
“真是的,药吃完了让你爸爸去买。累到了吧,快来喝点排骨汤补补。”
巴掌大的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我明白,这是爸妈的补偿。
就像把我送到爷爷那次,也是做了这样一桌饭。
后来我十几年没见到他们。
妹妹却一直在他们身边长大。
爷爷去世后,他们将我接回去。
说是补偿这些年缺少的陪伴,无条件对我好。
在我得了渐冻症时,也对我不离不弃。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妈妈给我拉开椅子,商量似的语气开口。
“等一下男生来了,你们见一面,提前熟悉一下。”
我扯出一抹笑,“随你们。”
可看到那个男生时,我的委屈还是没忍住。
在媒婆走后,我猛地站起身。
“为什么要给我找一个脑瘫的?”
我妈没说话,我爸敲敲桌子。
“你就这样和你爸妈说话?你也不想想,你之后只能瘫在床上,谁愿意娶个累赘?”
瘦弱的胸腔不断起伏。
我盯着妈妈,想让她说话。
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
“他家条件挺好的,家里有钱,你嫁过去也会有人照顾你,吃喝不愁,享福着呢。”
没想到妈妈也赞同爸爸说的话。
可平日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让妹妹考个好大学,不要嫁人受罪。
为什么到了我又不一样了呢。
眼泪瞬间决堤,我大吼。
“那你让妹妹嫁过去享福啊!”
我妈眼神瞬间变了,甩了我一巴掌。
“你不要无理取闹,你不嫁也得嫁。”
“你妹妹因为你在学校抬不起头,我和你爸为了你累死累活。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就早点出去,别拖累家里了。”
脸上火辣辣得疼,却盖不住心里的刺痛。
“你们终于说出口了啊,我在这个家是累赘。”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我治疗吧,那些药都是假的。”
我看着他们脸上僵硬了一下,丝毫没有愧疚。
“有句话说人不和天斗,你就是短命,爸妈也不能为了你把整个家搞垮吧。”
我低低笑出声。
是啊,我早该明白的。
从他们将我丢在乡下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我一直不是被选择的那个。
我抬起头,这次眼神中没有任何哀怨。
“给我一笔钱,以后我生死由命,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我妈捂紧口袋,“哪有什么钱,你想要钱嫁过去婆家给你钱。”
我没有争吵,撑着身体来到他们的卧室。
床头柜上有密码锁,我试了试妹妹的生日,立马开了。
里面有一个存折。
爸爸一把推开我,“你怎么能随便动爸妈的东西呢。”
腰撞在桌角,钻心得疼。
“你不是说没钱吗,这不是钱吗?”
我妈挡着我的视线,防贼似的细数其他东西。
下意识说道。
“这些是给你妹妹出国的钱。”
3
我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滑到心口。
给我治病是没钱,天天说他们有多不容易。
轮到妹妹就什么苦都不说了。
就算是妹妹的分数只能考上大专,他们也想办法给她送出国。
我原本那点心疼的感觉,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既然没人爱我,那我就好好爱自己。
我要治病,我要读书。
这个家,我不要了。
我一瘸一拐走出去,爸爸拉住我。
“被说气话,爸妈也是为你好,那家人对你挺满意的。你要是不想和我们住一起,就早点搬过去吧。”
妈妈也换上一副关心的表情。
“妈也不是故意说那些重话的,你也别那么自私,为这个家想想啊。”
我不动声色收回手,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冷眼看着,“好,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坚定迈过门槛。
与周末回来的妹妹打了照面,我头也不回离开了。
我走不快,还能听见爸妈在和妹妹抱怨,说我不懂事。
“要走就走远点,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他们狠狠甩上了门。
我不知道走多久才走到银行。
看着他们即将关下的卷帘门,我几步并走赶过去。
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终于是赶上了。
“姐姐,可以通融一下吗,我来取钱。”
她将我带了进去,给我端了一杯水。
我的身体这才暖起来。
我递过去银行卡,她坐在柜台前查询了一番。
眼神莫名带上一丝心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爷爷给我留的钱,他们应该不知道才对。
“你这里面的钱在八月二十那天都被转走了。”
八月二十。
那天是妹妹的生日。
我求姐姐帮我打印出一张消费流水。
上面大大小小的消费,全是在大学城附近。
七万块钱,花得一分不剩。
想起那天妹妹出入过我的房间,我全身的血液冷了下来。
离开之前,姐姐斟酌开口。
“我记得你爷爷,他每个月都来银行存五百块钱,风雨无阻十几年。”
“他每次都说这是给丫丫存的钱,留着她上学用。”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
我的鼻头一酸,“谢谢。”
夜幕降临,我拖着步子打开房门。
妹妹大笑伸出手,“我赢了,我就说她会回来的,那香薰……”
“买买买,给你买还不行吗?”
转向我,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还不是回来了,真是没骨气。”
我没理会他们的挖苦,掏出喇叭。
“你们也不想丢人吧,那就把钱还给我。”
妈妈瞪了我一眼。
“什么钱?媒婆说你嫁过去才能拿彩礼,到时候那钱五五分。”
原来他们还想昧下一半的彩礼钱。
我打开喇叭,声音响彻整栋筒子楼。
“天理不公,李大海和王秀娥卖女儿了!”
“你疯了!”
妹妹扑上来想关掉喇叭,我侧身闪过。
“爷爷留给我的钱是你拿走的吧?”
她眼神漂浮,“什么钱,我不知道。”
妈妈挡在妹妹面前,一把推开我。
“你怀疑你妹妹?”
我撞在栏杆上,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怀疑,是事实。”
她一把打掉单子,力气大到我差点站不稳。
“你爷能留给你几个钱,花了不就花了。”
“里面有七万。”
她瞳孔猛缩了一下,爸爸叹了一口气。
“就当你孝顺我们的,别闹了,把喇叭关上。”
他上手夺,我侧身躲过关掉了喇叭。
他点头刚想说什么,我立刻坐在地上抹眼泪。
“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给我做主啊。”
“爸妈说没钱给我治病,却有钱送妹妹出国。用假药骗我,拿走了我爷爷留给我的钱,还要把我嫁给一个脑瘫!”
我声泪俱下,也是真的疼。
腰上的伤到现在还没有抹药。
4
我爸连忙摆手,“不是的,没有这种事。”
我打开喇叭。
“什么钱?媒婆说你嫁过去才能拿彩礼,到时候那钱五五分。”
一遍又一遍,爸妈的脸越来越红。
住在这里的,都是家里有患病的。
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不放弃,对我爸妈这样的人很是唾弃。
几个大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一个阿姨扶起我,手摸到了我腰上干涸的血,愤恨瞪着爸妈。
“你们不止是偏心,这时明目张胆的虐待!”
爸妈这才发现我腰上的伤,眼神闪过一丝心疼。
“大家给你做主,带你去打官司,你看好不好?”
我点点头。
我爸这才慌了神,赔笑挡在我面前。
“丫丫,是爸妈疏忽了,以后不会这样了,你看一家人就没必要这么较真了吧。”
我抹眼泪后退。
“他们从小把我丢在乡下,一个月才给爷爷一百块钱,却把妹妹带在身边,可能那时候就想要我死的吧。”
“不过没关系,我活下来了,他们不养我,那我就要钱。不给我钱,我就去闹。反正我快死了,不怕丢脸。”
几个男性邻居直接将爸爸围起来,朝他吐了几口唾沫。
爸爸像是泄了气,“你回来,我还你钱行了吧。”
我妈尖叫,“凭什么?那些钱是给珍宝出国的!”
呵呵。
珍宝。
原来一出生,就注定我和妹妹的两种命运。
我刹住脚,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掰着手指头认真算起来。
“爷爷的七万,还有你们说我治病花了二十万实际上没花的,还有把我卖给脑瘫的彩礼十万块。”
“共计三十七万,凑个整四十万吧,剩余那些就当我的丧葬费了。还了钱,以后我们就没关系了。”
妹妹瞪圆了眼睛,“你抢钱啊!哪有这么多钱!”
“可是你出国需要一百万呢,爸妈不也有吗?”
妈妈将手边的扫把砸在我脚下。
“你个扫把星,你拖累家里还不算,还想逼死我们!”
爸爸接了一个电话,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和妈妈耳语几句。
妈妈春风得意看着我。
“好,四十万我给,要签断亲书,以后我们一刀两断!”
阿姨小声问我,“你真的要和你爸妈断绝关系吗?他们能拿出四十万,肯定是有底气的。”
我点点头。
前阵子刷到老家的新闻,房子要拆迁,赔偿款估计有五百万。
他们应该收到了。
如果我不要,他们一分不会给我。
而我要的,也是我该得的。
见我如此坚定,她也没说什么。
妈妈和妹妹耳语几句,妹妹鼻孔朝天打了个电话。
“等一下合同就送过来了,以后我就是独生女了。”
爸爸上前几步,脸上有些心疼。
“丫丫,何必走到这一步呢,现在……”
我妈一把拉过他,“她自己选的路,再苦也要走完。”
没过多久,我在邻居的见证下签了断亲书。
妈妈当场给我转了四十万。
妹妹抱着双臂,嘴角不屑。
“你还不知道吧,老家的房子拆迁了,你签了字,以后这些钱和你都没关系了。”
“后悔了吗,签了字后悔也没用了。”
我留给他们的只有决然的背影。
我在阿姨的帮助下,找到了新的房子。
付清年租后,我去医院买了真正的药。
能缓解但不能根本治疗。
我害怕自己哪天倒在地上不能站起来,给自己预留了一年护工的费用。
多活一年,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