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娶妻，可以娶贫、娶拙、娶矮、娶丑，都无妨。唯独一种女人，千万别娶——心怨。”

那天他带小周回家。父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母亲在旁边剥蒜。蒜皮剥下来，她不扔，摞成一小摞，方方正正，像等人检查。

小周要帮忙，母亲摆手：“你坐着，头回来，别沾手。”

小周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他给她倒了杯水，她说阿姨真和气。

饭桌上父亲话不多，母亲一直给小周夹菜。红烧肉炖得烂，小周吃了两块，连说好吃。母亲笑了，眼角有细纹，笑意到那儿就停了，没往下走。

父亲围裙带子松了，母亲过去给他系。系完，在他背上按了一下，像拍灰，又不像。

吃完饭小周要走，母亲送到门口，说“再来啊”。声音热情，手扶着门框，等他俩进了电梯，门才关上。

小周走后，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他走过去想帮忙收拾，父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当时没当回事。父亲一辈子话不多，偶尔冒出一句，听着像老辈人传下来的老话。

他问：“爸，你说这个干嘛？”

父亲弹了弹烟灰，没看他。楼下有小孩追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父亲：“你妈年轻时候，不是现在这样。”

他愣了一下。母亲在客厅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父亲：“她跟你奶奶，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父亲：“你奶奶给她气受，她忍着。忍到最后，不是吵，也不是闹。就是天天做饭，把好的端上桌，自己吃剩的。”

他想起小时候，饭桌上总有一两个菜，母亲一筷子都不动。他问过，母亲说“我不爱吃”。后来他也没再问。有一回他偷吃了那盘菜，觉得挺好吃，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爱吃。

父亲把烟掐了：“你吃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回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在擦桌子。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桌子本来就干净，她还在擦。抹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他喊了声“妈”。母亲抬头，笑了一下：“水果在冰箱里，你给小周带点回去。”

冰箱里那盒草莓，母亲洗好了，蒂都摘了，一颗一颗码在保鲜盒里。烂的那两颗，挖掉了坏的部分，放在旁边小碗里。

他当时没多想。拿了保鲜盒出门，小周在楼下等着。他递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阿姨好细心。”

他“嗯”了一声。

小周又说：“不过阿姨给自己留的那碗，都是挖过的。”

他没接话。路灯下草莓红得透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盘“我不爱吃”的菜。

那盒草莓他后来吃了，很甜。小周一口一个，说比外面买的好吃。

送完小周，他回了父母家。夜里他躺在小时候的床上，听见厨房有动静。母亲在泡碗，水开得很小，哗啦哗啦。洗完，她把水池边擦干，抹布挂回原处。他翻身，床板响了一声。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没起来。

过了两年他结婚。小周问他，你爸当年跟你说了什么。他说没啥，就一句老话。

结婚后第一年，小周做饭。她把鱼腹夹到他碗里，自己夹鱼头。他筷子停了一下，把鱼腹换回去。

小周：“你干嘛？”

他：“你吃你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头一回从自己嘴里出来。小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每年过年回家，看见母亲一个人在厨房忙完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也没什么表情，他就想起父亲那天掐烟的样子。

有一年他提前回家，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把煎糊的蛋铲到自己碗里，好的那两个留在盘子里。父亲进来端盘子，母亲说：“烫，我来。”

父亲没争，转身出去了。母亲端着盘子，手指捏着盘边，捏得发白。

去年除夕，母亲照例最后一个上桌。他给她夹了块鱼，母亲：“你吃你的。”

那三个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阳台上的父亲，想起那句“你妈年轻时候，不是现在这样”。母亲碗里的饭，上面压着一块鱼。她吃了很久。

他从来没问过母亲，你怨不怨。

他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