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新闻,大多数人第一眼都读反了。二〇二六年九月还没走完,熊猫债年内发行规模已突破两千四百五十亿元,同比增近八成,提前超过二〇二五年全年,存量第一次站上五千亿元台阶。看到“熊猫债”三个字,不少人以为是中国在往外撒钱。恰恰相反,那是境外政府、境外银行、境外企业跑到中国债市,向中国借人民币。说白了,是一沓沓外国人打的人民币欠条。借钱这个动作,比收钱重得多。
1?先把名字讲清楚。按国际惯例,在哪个国家发债就用哪个国家的标志物命名,去美国的叫扬基债,去日本的叫武士债,到中国的自然就叫熊猫债。它和点心债不是一回事:点心债在境外发,熊猫债在境内发,一个在岸,一个离岸。从二〇〇五年国际开发机构试水首单,到今天存量五千亿、覆盖五大洲二十四国,这条路走了整整二十年。
这轮扩容的成色,得用具体案例来看。八月,瑞银在中国银行间市场首发二十亿元五年期熊猫债,票面利率百分之一点七八,认购倍数超过三倍。同一时间,瑞银发同期限美元债的成本在百分之四到四点五之间,同样借一百亿一年少付利息约两亿。为什么大家抢着来?中银香港首席经济学家鄂志寰的判断是,熊猫债正从小众品种迈向全球离岸人民币核心资产,外资机构用人民币替代美元、欧元融资,既降低资金成本,也拓宽在岸投资者的信用谱系。
更有分量的案例来自主权国家。七月,印尼首发主权熊猫债七十亿元,认购超一百七十亿元;哈萨克斯坦连发两期合计一百亿元;斯洛文尼亚三月首发四十亿元;巴西财政部已递交申请。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点破了动机变化:境外机构发行熊猫债,已从早期的象征性试水转向实质性融资需求,一些机构甚至拿它置换高息外币债务,这说明人民币的吸引力不只源于利差,更源于体系性的融资便利。
真正让外资从“来看看”变成“留下来”的,是二〇二二年末的一项改革:熊猫债募来的钱可以合规汇往境外使用。大华银行五十亿元的募资百分之百汇出境外,匈牙利把募集净额换成欧元花掉。今年上半年,外资发行人募资占比首次过半,其中近七成明确要用在境外。借人民币,在全球花,再用人民币还,这个闭环第一次跑通了。
这套变化对资本流动的影响,才是最值得掂量的部分。先把账算全:一边是人民币通过熊猫债净流出,今年获批汇出境外的资金接近一千三百亿元,创历史新高;另一边是外资通过债券通、股票通持续流入,截至六月末,一千二百家境外机构持有境内债券三点二万亿、股票四点七万亿,同比都在增长。一进一出同时放大,中国资本账户正在从过去“防流出”的单向管理,转向“双向扩容”的新格局。央行副行长陶玲在上海苏河湾大会上把这层意思挑明了:资本项目开放与资本项目可兑换不完全是一回事,若一项交易仅使用人民币则不涉及货币兑换,风险敞口和监管难度都低一个量级。这正是熊猫债的妙处——它绕开了传统资本项目开放的“兑换”这道坎,
用本币流动做了一条渐进通道。
但硬币另一面同样清晰。中银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王有鑫提醒,境外主体发行熊猫债要兼顾发行便利和资金使用便利,未来还要继续拓展募集资金的使用场景、增加投资渠道,背后指向的正是资本流动的可持续性问题。彭博行业研究的分析师说得更直白:由于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人民币缺乏大规模套利交易的制度基础,低成本人民币资金出境的规模远小于当年的日元。这句话反过来听就是一道防火墙——人民币目前不会重演八十年代日元套利交易失控的剧本,但代价是国际化速度也被这堵墙限住了上限。监管层的两难就在这里:放得太松,怕套利资金大进大出冲击汇率和资产价格;收得太紧,国际发行人又会用脚投票。眼下外汇局的做法是逐笔审批、用途监控,今年上半年近七成外资募资获批出境,说明口子在放宽,但主动权始终在境内。
再往宏观层面看,资本流动格局的变化会重塑三个东西。一是外汇储备的管理逻辑:过去储备是被动 accumulated 的贸易顺差沉淀,现在多了一个主动输出人民币的管道,储备的边际压力反而减轻。二是货币政策的独立性:熊猫债把在岸利率和离岸流动性连了起来,国内降息,离岸人民币融资成本跟着降,境外发行人借得更欢,货币政策的外溢效应比以前更直接,央行做决策时要多算一层全球账。三是国际收支的表观结构:过去资本项下主要是外商直接投资进来、证券投资双向波动,现在多了一个“对外负债人民币化”的新科目,这意味着全球对中国的信心不再只体现在买不买中国货,还体现在愿不愿意把人民币写进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说到汇率,这是接下来最值得盯的变量。今年人民币对美元累计升值已超百分之四,九月一度冲上六点七〇,而同期中美十年期国债利差倒挂仍超过两百个基点。国盛证券固收首席杨业伟的解释是,熊猫债扩容的背后是人民币稳定度的提升和境内利率水平的下降。招商证券尹睿哲预计,二〇二六年纯外资熊猫债有望突破五百亿元,绿色、可持续发展挂钩及银行资本工具类占比将升至三成。
对汇率走向,机构分歧不小。海外投行偏乐观,德银看到六点五五,美银下调预期至六点六,渣打预测六点六五;国内机构普遍谨慎,中金公司基准在六点七〇附近,东吴证券认为四季度将在六点六〇到六点七五之间双向波动。共同判断是单边升值难持续:人民币每升一个百分点挤压出口企业利润零点八到一点二个百分点,央行已把“防范汇率超调”列入重点工作。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管涛在清华五道口的论坛上提醒得更系统:人民币国际化正处黄金窗口期,但窗口要靠自己打开——把经济搞好让资产有回报,把市场规则与国际接轨,稳步推进资本项目开放,三者缺一不可,否则去美元化不意味着非美货币自动受益。落到资本流动上,这个判断尤其关键:汇率预期一旦单边化,套利资金就会放大波动,这正是监管层反复强调“双向波动是常态”的深层原因。
热闹底下有一条腿没跟上。截至七月末,境外机构持有熊猫债的占比只有一成五左右,二级市场月度换手率在百分之七到十四之间,低于境内主流信用债。借钱的那头国际化了,掏钱买债的那头还没跟上。标普信评分析师郑越的看法是,下半年绿色熊猫债与发行人多元化将成增长引擎,但要关注国际政策不确定性和弱资质主体的再融资压力。
再往远处看,空间和距离同样明显。人民币已经是中国对外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第三大支付货币,八成多个国家的央行把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可放在全球支付里只占百分之三出头;熊猫债五千多亿的存量,放进中国债市一百多万亿的盘子也只是零头。巴西之后,可能轮到中东,轮到非洲,轮到更多想把鸡蛋从美元篮子里挪出去几只的国家。
一种货币的成年礼,从来不是别人愿意收它,而是别人愿意欠它。今年发了多少债不算数,借走的人民币能不能在境外转一圈、再用人民币还回来,资本流动这条管道稳不稳、汇率预期扎不扎实,才是真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