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秋天,我开着货车跑长途,在戈壁滩上捎了一个狼狈逃命的女人。
她说她被丈夫追杀,走投无路,攒了130万救命钱藏在货车上,想让我带回去给她病重的女儿治病。
我本想着帮她一把,连夜带着她往回赶,谁知道半路上还是被她丈夫的人堵住了。
3个男人拿着刀,逼我们把钱交出来。
我以为这回肯定要死在这荒滩上了,可警察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一命。
可那个女人的丈夫被抓之后,她才哭着告诉我一个藏了6年的秘密。
01
戈壁滩上的公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灰色的死蛇趴在地上。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眯成一条缝,车里的空调早就不制冷了,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这趟货要从青城市拉到西边的河源镇,全程八百多公里,大半都是这种荒无人烟的戈壁滩。
突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人影。我下意识踩了刹车,货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在滚烫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我定睛一看,是个女人,穿着脏兮兮的淡蓝色碎花裙,正朝我这边拼命挥手。
戈壁滩上怎么会有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十公里都是寸草不生的盐碱地,连只野兔都见不着,她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土腥味。女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长得挺漂亮,瓜子脸,大眼睛,但满脸都是泪痕混着尘土,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额头上也青了一块。
“师傅,求求你捎我一程行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一边说一边回头往后看,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十多年长途货车,什么人都见过,但在这荒郊野外遇到这么一个狼狈的女人,还是头一回。看她那副样子,不像装的。
“上来吧,去哪?”我推开车门。
“往前开,越远越好。”她爬上副驾驶,关上车门后立刻缩在座位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几眼,她胳膊上有几块新鲜的淤青,青紫相间,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车子重新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戈壁滩的死寂。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车窗外,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指节都泛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是跑出来的。”
“跑?从哪儿跑出来的?”我追问。
她摇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泥印子:“师傅,求你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跟你说。”
我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开长途这些年,见过逃债的,见过私奔的,也见过被人追着打的,但像她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遇到。看她那样子,肯定是摊上大事了。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戈壁滩上的景色一成不变,除了灰黄色的土地就是刺眼的阳光。她突然开口:“师傅,你停一下车。”
我以为她要下车,便把车缓缓停在路边:“到了?”
“不是。”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某种决绝,“大哥,我想求你个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都在发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把我埋在这儿吧,就这儿,行不行?”
02
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裙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我说,你把我埋在这儿,就埋在这戈壁滩上。”
“你疯了吧?”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人话吗?”
她用力点头,眼神空洞得吓人,那种空洞不是发呆,而是彻底绝望之后才有的平静:“我知道,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我松开手,往后缩了缩,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敲在胸口上。这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不会干这种事的。”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报警,可以找政府帮忙,实在不行还有救助站,但绝对不能说这种话。”
她摇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没用的,我已经没路可走了,真的没路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窗外的戈壁滩一片死寂,连风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师傅,你有孩子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个女儿,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想起女儿小雨,我心里就软了下来。她妈四年前出车祸走了,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赶到医院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这几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小雨拉扯大,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不跟我闹,但我知道她心里苦,有时候半夜会偷偷哭。
“那你一定很疼她吧?”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羡慕。
我点头:“当然,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也有个女儿。”她说着,从裙子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她叫小月,今年刚满六岁。”
照片上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真可爱。”我把照片还给她,“她在哪儿?”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在医院,市儿童医院。她得了白血病。”
我心里一沉。白血病这病我听说过,治起来花钱如流水,普通人家根本扛不住。
“需要多少钱?”我问。
“五十万,医生说得准备五十万,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她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打零工的,在饭店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哪来这么多钱?”
我沉默了。五十万,对有钱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我开货车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去掉开销剩不下多少,攒五十万得多少年?
“孩子她爸呢?”我问。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眼里闪过明显的恨意:“他?他只会打我,还拿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
我皱起眉头。这种男人,简直不是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偷了他的钱。”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痛快,“他藏在家里的钱,整整一百三十万,我全偷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三十万?这么多?”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好来的。”她说,“他在外面包工程,说是做生意,其实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贪污受贿,偷工减料,什么缺德事都干。那些钱他不敢存银行,全藏在家里。”
我明白了:“所以他现在在追你?”
她用力点头,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不会放过我的,他说过,要是我敢背叛他,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他说到做到,真的说到做到。”
我递给她一瓶水:“先喝口水,慢慢说,别着急。”
她接过水,喝了几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戈壁滩上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前,我发现女儿的治疗费被他挪用了。”她说,声音又开始发抖,“那些钱我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有借的,有攒的,还有从慈善机构申请的救助款,一共八万多块,全被他拿走了。他拿去给那个女人买了辆车,还买了首饰。”
我握紧了拳头。这种人,怎么配当父亲?
“我去找他要钱,他就打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我耳光,还说女儿死了算了,反正还能再生。”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说得出口这种话?”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烧得胸口发疼。
“所以我趁他不在家,翻出了他藏的钱,全部拿走了。”她说,“我知道他一定会追我,所以我连夜带着女儿往西跑,一直跑到这儿。”
我问:“那钱呢?现在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我怕被他抓到,所以藏起来了。”
我点点头。这么做很聪明,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干。
“可他还是追上来了。”她说,声音又开始发抖,“昨天晚上,他的人在小镇上找到了我,我拼命跑出来,跑到野地里躲了一夜,天亮之后才敢上公路。”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
“他们肯定还在找我。”她说,“我跑不掉的,这地方就这么大,他们早晚能找到我。与其被他抓回去折磨死,不如死在这儿,死了一了百了。”
我摇头:“不,你还有女儿,你不能死。”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绝望地说,眼神里全是空洞,“我把钱藏起来了,就算他抓到我,也拿不到那笔钱。钱会有人拿去给小月治病,小月就能活下去。”
我问:“你把钱藏在哪儿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明白了。她不信任我。这很正常,换作是我,也不会随随便便相信一个陌生人。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说,“我也是当爹的,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女儿要是遇到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帮一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钱在你车上。”
03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在我车上?”
她点头:“昨天晚上我躲在货运站后面的货棚里,看到你的车在装货。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把钱塞进你车厢的夹层里了。那个夹层是空的,正好能塞进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反应不过来。一百三十万,就在我的车上?我拉了十年货,车上从来没过超过一万块的现金,现在突然冒出一百三十万?
“你疯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万一被查到怎么办?我这车要过好几个检查站,还有交警查车,万一翻出来,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想着,要是他抓到我,至少钱还是安全的。你一个开货车的,又不认识我,他们查不到你头上。”
我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钱在我车上,不管愿不愿意,我都已经被卷进这件事里了。
“那你女儿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货运站。”她说,“我托付给那里的一个老师傅照看着,他姓王,人很好,经常帮过路的司机看东西。我以前在镇上打工的时候,他帮过我。”
老王?我一愣,那是我的老熟人,在货运站干了二十多年,为人仗义,我有时候忙不过来,也托他帮我照顾小雨。
“这次我走投无路,只能把女儿托付给他。”她说,“我跟他说,让他先带小月去医院,用我留给他的钱交住院费。等你们回来,他会告诉你们钱在哪儿。”
我明白了。她把钱藏在我车上,是想让我把钱带回货运站,交给老王,再让老王拿去给女儿治病。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
她苦笑:“我怎么敢相信一个陌生人?万一你拿了钱跑了怎么办?我这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我沉默了。确实,换成是我,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那种光芒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因为你说你也有女儿,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是个好父亲。”
我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打算死在这儿,让我把钱带回去?”
她点头:“只要女儿能活下去,我死也值了。”
我摇头:“你这是什么逻辑?女儿需要的是妈妈,不是钱!钱能给她治病,能给让她吃饱穿暖,但能给她妈吗?能陪她长大吗?”
“可我已经逃不掉了。”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的势力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人。只要我还活着,他就能找到我。就算我跑到天边,他也能把我揪出来。”
我问:“那你报过警吗?”
“报过。”她摇头,“没用的。他有关系,我报过三次警,警察来了就是走个过场,最后说是家务事,让我们自己解决。有一次他还当着警察的面扇我耳光,警察就当没看见。”
我握紧了拳头。这种事我听说过不少,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愤怒。
“所以我只能死。”她说,“只有我死了,他才会放弃寻找。他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花力气,钱也就安全了,女儿才能活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你想过没有?”我说,“你女儿治好了病,醒过来发现妈妈没了,她会怎么想?她这辈子会怎么过?”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还那么小,六岁的孩子,正是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我继续说,“失去妈的孩子,心里会留一辈子的疤。我女儿四年前没了妈,到现在还经常做噩梦,半夜哭醒喊妈妈。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当爹的心都碎了。”
她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吧。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流出来,怎么都擦不完。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师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厉害,“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办法总是有的。”我说,“先不说别的,你现在这样,就算我想帮你,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你得告诉我详细情况,你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势力到底有多大?”
她犹豫了一下,开始讲述。
她男人叫周海,在老家那边开了几家公司,表面上是搞工程的,实际上很多钱都来路不正。她五年前嫁给他,那时候他装得人模人样的,对她也挺好,谁知道结了婚就变了个人。
“他脾气特别暴躁,动不动就打我。”她说,“一开始只是扇耳光,后来拳打脚踢,再后来就拿东西砸我。我想过离婚,但他不同意,还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跑,就杀了我全家。”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种人简直就是魔鬼。
“我爸妈早就没了,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小月是我唯一的牵挂。”她说,“半年前小月查出白血病,我求他拿钱治病,他答应了,但后来我发现,他根本没给医院交钱,那些钱全让他拿去养小三了。”
我问:“那女儿怎么治的?”
“我打工挣的钱,还有借的高利贷。”她说,“饭店的工资不高,我下了班还去夜市摆摊,卖些小东西,能挣一点是一点。但那些钱只够维持化疗,根本不够做移植手术。”
我沉默了。这个女人真不容易,换成一般人早就垮了。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去翻他的东西,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钱。”她说,“结果真的找到了,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一百三十万现金,整整齐齐码在那儿。”
我问:“他没发现?”
“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她说,“我趁他睡着偷偷拿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小月跑了,一路往西跑,心想跑得越远越好。”
我点头。戈壁滩这边确实够偏僻,往西几百公里都是无人区。
“可我太天真了。”她苦笑,“他的人还是追上来了。幸好我提前把钱藏了起来,不然全完了。”
我问:“他知道你偷了钱?”
“知道。”她说,“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不把钱还回去,就让我生不如死。我没敢接,直接把手机扔了。但我知道,他肯定在找我,他的人到处都是。”
我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理智告诉我,最好的办法是把她送到最近的派出所,然后继续赶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看着她那双绝望的眼睛,想着她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女儿,我实在做不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04
是老王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很急:“张师傅,你到哪儿了?站里有个孩子,一直哭着要找妈,说是你车上的乘客带来的。”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把电话开了免提。
“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吗?”我问。
“对,瘦瘦小小的,头发都掉得差不多了。”老王说,“她说她妈会来接她,可都等了两天了,也没见人来。这孩子病得不轻,我看着都心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人听到这儿,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王,你先照顾好孩子,我尽快赶回去。”我说完挂了电话。
女人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师傅,求你了,帮我把小月照顾好。钱在车上,都归你了,我一分都不要。”
“我要钱干什么?”我说,“那是你女儿的救命钱。”
她摇头:“我已经没法照顾她了。师傅,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来。求你帮帮她,让她活下去。”
我看着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想不想见女儿最后一面?”我问。
她愣住了,眼里闪过强烈的渴望,那种渴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点燃。但很快,那光就暗下去了。
“不行。”她摇头,“太危险了。他的人肯定在盯着货运站,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想了想:“这样,我先回货运站,探探情况。要是安全,我再来接你。要是不安全,我再想办法。”
她犹豫了:“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你会被牵连的。”
“那也比你在这儿等死强。”我说,“再说了,钱在我车上,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与其这么干等着,不如一起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咱俩素不相识,你图什么?”
“我说了,我也是当爹的。”我说,“我女儿要是遇到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帮帮她。将心比心吧。”
她点头,声音哽咽:“谢谢你,师傅。真的谢谢你。”
“别急着谢我,事情还没解决呢。”我说,“你先在这儿等着,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去就回。”
她抓住我的胳膊:“师傅,你一定要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点点头,启动了车子。
戈壁滩上的公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我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二,车轮卷起阵阵尘土。心里却乱得很,一直在想,我这是在干什么?一百三十万,还有个被追杀的女人,我这是把自己和女儿都搭进去了。
但想到那个小女孩,想到小雨,我就觉得不能见死不救。要是小雨遇到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三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看到了货运站的房子。
站里看起来一切正常,几辆货车停在院子里,几个人在树荫下聊天,没什么可疑的人。我停好车,找到老王,他正在休息室里陪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脸色苍白得吓人,瘦得皮包骨头,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一看就是化疗后的样子。她缩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张师傅,你可算来了。”老王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孩子病得厉害,一直哭着要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小月,对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和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别怕,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我说,“她让我来接你。”
听到“妈妈”两个字,小女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嘴巴瘪了瘪,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我心里一酸,把她抱进怀里。她那么轻,轻得让人心疼。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乖,不哭,妈妈很快就来了。她让我告诉你,她特别想你。”
小女孩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我让老王去给她倒杯水,趁这个机会,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老王说了一遍。
老王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一百三十万?还在你车上?你疯了?”
我苦笑:“我也没办法,钱是她藏的,我都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老王压低声音,“万一她男人找上门来怎么办?这可是大事!”
我想了想:“你帮我盯着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我先回去接她,不能让她在戈壁滩上等死。”
老王点头:“行,你小心点。这边有我盯着,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我又看了一眼小女孩,她已经睡着了,蜷在椅子上,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这孩子受了多少罪啊。
回到车上,我把车厢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个黑色的大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现金,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看得我手都在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我很清楚,这钱不是我的,是那个小女孩的救命钱。
我把包重新放回去,发动车子,往回赶。
05
到了之前和女人分开的地方,我停下车,四处看了看。戈壁滩上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下车找了找,终于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她。她缩在那儿,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吓人,看到我来了,眼里才闪过一丝光。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女儿很想你,货运站暂时安全。我见到她了,她瘦得厉害,一直在哭。”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谢谢你,师傅。谢谢你。”
我打开车门:“上车吧,我带你去见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子重新启动,她坐在副驾驶上,手一直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别怕。”我说,“有我在。”
她点点头,但眼里还是满是恐惧。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除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死了。
我心里一沉,踩了刹车。
越野车的门打开了,下来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戴着墨镜,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另外两个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女人看到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是他的人,是周海的人!”
我握紧方向盘,心跳得厉害。完了,这回真完了。
三个男人走过来,光头敲了敲我的车窗,敲得砰砰响。我摇下车窗,他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缩在座位上的女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找了你好几天了,终于找到了。你以为你跑得掉?”
女人缩在那儿,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光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关你的事,把这人交出来就行。你该干嘛干嘛去。”
“我凭什么交给你们?”我说。
光头笑了,那种笑让人浑身发冷:“不交也行,那就一起死。反正这地方荒得很,杀了埋了,谁知道?”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另外两个也掏出家伙,一个拿的是铁棍,一个拿的是砍刀。
我的手心全是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大白天的,你们敢杀人?”
光头冷笑:“这儿是戈壁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了人往沙子里一埋,神仙都找不到。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跟你们走,别为难他。他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
“晚了。”光头说,“周总说了,要活的,钱也要。这人掺和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走。”
我心里一沉。他们果然是冲着钱来的。
“钱不在我们这儿。”我说。
光头冷笑:“少废话,把车厢打开,我们要搜。”
我知道瞒不住了,但还是想拖延时间,看看有没有机会。
“车厢里都是货,你们要搜就搜吧。”我说着下了车。
三个男人跟着我走到车厢后面。我打开车门,里面堆满了货物,都是些日用百货,塞得满满当当。他们开始翻找,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货箱子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女人也下了车,站在我身边,浑身发抖。我小声对她说:“一会儿我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跑。往那边跑,那边有公路。”
她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行,我不能让你为我送命。你还有女儿。”
“我有办法。”我说,“你相信我。”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喊道:“找到了!”
他从夹层里拽出那个黑色的大包,拉开拉链一看,里面全是现金。他兴奋地喊起来:“大哥,钱在这儿!”
光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包里的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看着女人,眼里满是得意:“苏晴啊苏晴,你还真够可以的,敢偷周总的钱。胆子不小啊。”
女人咬着牙,声音颤抖:“那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光头笑了:“救命钱?你女儿死不死的,关我们什么事?周总说了,钱要拿回去,人也得带回去。至于你女儿,爱死爱活,跟我们没关系。”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光头没防备,踉跄后退几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暴怒起来,吼道:“你他妈找死!”
他挥刀向我砍来。
我侧身躲过,抓起地上的一根铁棍,和他打了起来。
另外两个人也冲过来,我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三个。很快,我就被打倒在地,肋骨上挨了一脚,疼得我差点晕过去。紧接着又是一棍子砸在背上,我趴在地上,连喘气都困难。
女人尖叫着扑过来,护在我身上:“别打了,别打了!”
光头一脚把她踢开:“贱人,一会儿再收拾你。”
他举起刀,就要向我刺来。
我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了,小雨怎么办?
突然,远处传来警笛声。
几辆警车飞速驶来,扬起漫天尘土,停在我们面前。
06
警察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警官,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老公安。他扫了一眼现场,沉声喝道:“都别动,警察!”
三个男人愣住了。光头脸色大变,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会有警察?”
女人也愣住了,看着我,不敢相信:“你报警了?”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中年警官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又看了看我们几个人。
“谁报的警?”他问。
老王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朝我挥了挥手:“是我报的。我跟着你们来的。”
我这才明白,老王一定是担心我,所以悄悄跟着来了。他看到那辆越野车拦路,就知道出事了,赶紧报了警。
他走到警官面前,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警官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看三个男人,又看了看女人和我,沉声说:“把他们三个都带走。”
三个男人想跑,但警察早就把他们围住了,根本没机会。光头还在叫嚣:“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周海的人!周海你们知道吗?”
中年警官冷笑了一声:“周海?他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们?”
女人愣住了:“什么意思?”
警官看了她一眼:“周海涉嫌多起经济犯罪,昨天晚上已经被抓了,正在接受调查。他的公司也被查封了。”
女人身体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真的?”她不敢相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真的被抓了?”
警官点头:“千真万确。我们接到举报,查了他的账目,发现了很多问题。贪污受贿,偷工减料,还有几起安全事故,够他喝一壶的了。”
女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那我女儿,我女儿有救了?”
警官说:“你女儿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这笔钱可以用来给孩子治病,但需要走法律程序。”
我问:“什么程序?”
警官解释:“这笔钱是非法所得,需要先没收,然后根据实际情况申请返还。不过你们的情况特殊,可以申请绿色通道。”
女人急了,抓住警官的胳膊:“可我女儿等不了啊,医生说她必须尽快做手术,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警官想了想:“这样,我先帮你们联系相关部门,争取特事特办。你们先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把情况说清楚。”
女人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谢谢,谢谢你们!”
我和老王赶紧把她扶起来。
警官看着我,眼里带着赞赏:“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保护她,后果不堪设想。”
我苦笑:“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欺负弱女子。”
老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受伤了,先去医院看看。”
我这才发现,肋骨疼得厉害,喘气都疼。刚才被打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疼得受不了。
警官让人叫了救护车,把我和女人都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里,医生给我拍了片子,确认两根肋骨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女人坐在病床边,眼里满是愧疚:“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我摇头:“这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坏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师傅,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我笑了:“我姓张,叫张建国。大家都叫我老张。”
“张师傅。”她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救了我,也救了小月。”
我说:“别说谢。能帮上忙就好。”
过了一会儿,老王带着小女孩进来了。
小女孩看到女人,眼睛一亮,挣脱老王的手跑过来:“妈妈!”
女人抱住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小月,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小女孩也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好想你,我好害怕,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女人紧紧抱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我的眼眶也湿润了。这一幕,让我想起四年前小雨失去妈妈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我哭,问我妈妈去哪儿了。
老王走到我床边,小声说:“警察说了,钱的事问题不大,最多一周就能批下来。孩子的病有救了。”
我点头:“那就好。这孩子的病不能拖。”
女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张师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我摆摆手:“别这么说。好好照顾孩子要紧。”
小女孩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叔叔,谢谢你救了我妈妈。”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头上戴着帽子,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很瘦很瘦:“乖孩子,以后要好好养病,听妈妈的话,快点好起来。”
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叔叔,我会好的。等我好了,我要和妈妈一起去看你,给你做好吃的。”
我笑了:“好,我等着。”
07
几天后,警方的程序走完了。那笔钱被确认为非法所得,但考虑到小女孩的特殊情况,经过协调,允许苏晴用这笔钱给女儿治病。苏晴第一时间带着小月去了省城的儿童医院,开始了正式的治疗。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戈壁滩上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
老王来看我,带来一个消息:“老张,你的事上新闻了。网上好多人都在夸你。”
我摇头:“我可不想出名。就想安安静静开我的车,把小雨养大。”
“可你确实做了件好事啊。”老王说,“那母女俩,要不是你,指不定会怎么样呢。你是没看见,苏晴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我叹了口气:“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过了一个月,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苏晴带着小月站在那里。
“张师傅!”她挥手喊道。
我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小月不是在治病吗?”
“我专门来看看你。”她笑着说,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月找到配型了,下个月就可以做移植手术了。”
我高兴地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真的?太好了!”
小女孩点头,眼里闪着光,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好多了:“叔叔,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好了。等我好了,就可以去上学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那太好了。以后要好好的,听妈妈的话。”
小女孩用力点头。
苏晴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张师傅,如果不是你,我和小月都活不到今天。”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生活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赶紧摆手:“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你一定要收。”她坚持说,眼圈红了,“你为了我们受了伤,还耽误了工作。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小女孩也拉着我的手:“叔叔,你收下吧。这是我和妈妈的心意。”
我看着她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我收下了。”
苏晴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谢谢你,张师傅。”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雨扑进我怀里。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她高兴地说,小脸上满是笑容。
我抱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为了家人,为了帮助别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边养伤,一边关注着小月的治疗进展。苏晴经常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小月的情况。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特别好。”她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满是喜悦,“小月一直念叨你,说要亲口谢谢你。”
我也很高兴:“那太好了。等她好了,带她来玩儿。”
“好,我一定带她去。”苏晴说。
又过了几个月,小月的病彻底好了,头发也长出来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又变成了照片上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苏晴带着她来看我,还带来了一大兜水果。
“叔叔!”小月跑过来抱住我。
我抱起她,笑着说:“长高了,也胖了。我都快抱不动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好了,可以吃好多好多东西了。”
我说:“那太好了。以后要好好上学,听妈妈的话。”
“我会的。”她用力点头。
苏晴走过来,眼里满是感激:“张师傅,这次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我摆摆手:“都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谢。”
“不,我一定要谢。”她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和小月都不会有今天。”
我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谢?”
她想了想:“我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虽然不高,但够我们母女俩生活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笑了:“好,我记住了。”
小月拉着我的手:“叔叔,你有女儿吗?”
“有啊,和你差不多大。”我说。
“那我可以和她做朋友吗?”她期待地问。
我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苏晴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她的过去,到她的未来。她说周海被判了十五年,那些非法所得也都被没收了,她终于可以安心生活了。
“我打算好好工作,把小月养大。”她说,“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点头:“一定会的。”
就在我们聊得正开心的时候,苏晴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张师傅,其实……”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关于那一百三十万,关于周海,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关于小月的身世。”
我愣住了:“小月的身世?”
苏晴点点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其实,周海不是小月的亲生父亲。”她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小月在一旁玩着玩具,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苏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我,眼里满是痛苦。
“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可能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能再骗你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你一个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慢慢说,我听着。”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她的眼神里闪过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她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月的亲生父亲,其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