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20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一代雄主刘裕受禅代晋,开启第一次南北朝时期。而王朝肇建时,首要之事首属择定国号。彼时,国号来源主要有二:一则依其封爵。此为主流,汉、新、魏、吴、晋乃至僭政的桓楚等,皆是如此。二则承其先祖,此为辅项,主要借前正统王朝之旗号,以显天命所归。如后汉刘秀、季汉刘备,均以汉朝宗室后裔自居,先后再造汉室;又如十六国时期,赫连勃勃以“匈奴夏后氏之苗裔”建国号为夏;刘渊则以“汉氏之甥,约为兄弟”为名,定国号为汉。
而刘裕,既有宋王之封号,又是汉室之宗亲(其为汉高帝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后裔)。如依其封爵,则是立宋;如承其先祖,则是复汉。最终,刘裕选择了“宋”。对此,后世学界与网络坊间多有解读,然诸多通行观点并未洞悉其中历史矛盾与深层逻辑,今逐一辩驳厘清。
一、驳“循禅古制、因封定国”之说
第一种主流看法:刘裕遵循秦汉魏晋禅代旧制,因受封宋王,故定国号为宋。
此论看似合乎禅代通例,实则经不起史实推敲。细数王莽代汉以来,历代禅代均保全前朝故主。如王莽尊刘婴为安定公,并将孙女王氏嫁其为妻;刘协寿终,曹魏以天子礼仪下葬,并追谥为献皇帝;曹奂退位受封陈留王,历时三十七年方薨,上谥明皇帝。桓玄以楚篡晋,晋安帝亦安然无恙,后更得以复辟。
反观刘裕,代晋前后公然打破数百年惯例,先后诛杀晋安帝与晋恭帝,彻底背弃禅代礼制内核。其所开禅代弑君之恶例,致使后世被废帝王均无善终。可见行伍出身的刘裕,并无“尊崇古礼”的理念,更不会受制于旧制礼法的束缚。观其掌权后推行的“义熙土断”,亦可看出刘裕杀伐果断、不循旧制的性格。故其选择国号,必是依当时之需,而非守古法之礼。
刘裕以宋代晋,名曰受禅,实则谋篡,是人臣之大不义。而其身为正牌汉室宗室,此时不树“汉”号,不以匡复中兴之名掩篡逆僭越之实,不以“汉传魏、魏授晋、晋归汉”的国运循环之说争取天下民心,或是其一大政治失策。
二、驳“汉号衰微、民心不附”之说
第二种通行观点:刘裕立国之时,汉亡已有整整两百年,汉之旗号影响力衰微,不足以凝聚民心。
此说与大分裂时代的历史现实完全相悖。威名赫赫的炎汉是华夏王朝的巅峰时代,“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国威,成为中原王朝极盛的象征,四海之内莫不以汉为尊。最为直接的佐证,便是十六国之中,匈奴刘渊(308年)、巴氐李寿(338年)先后以“汉”为国号建政,此时距刘裕代晋不过百年,足以证明乱世之中,“汉”之旗号依旧极具民心基础。
魏晋以来,乱世分裂、门阀专政,尤其神州陆沉的五胡乱华时期,史书记载:“人多饥乏,更相鬻卖,奔迸流移,不可胜数。百姓又为寇贼所杀,流尸满河,白骨蔽野。”故而当时中原百姓更为念慕汉朝盛世。若刘裕以汉室后裔身份重建汉朝,必可全面压制北朝胡魏,在华夷正统之辩、南北道统之争中占据绝对高地。
另有猜测认为,刘裕不复汉号,只因身为宗室旁支,担忧礼制上汉太祖直系后裔会以正统之名争夺皇权。此乃无稽之谈,皇权之争,唯凭军力,正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单靠宗亲血统而无所依,岂敢争讨天下?
三、驳“魏汉相克、谶语不吉”之说
第三种谶纬之说:三国时期,曹魏先代东汉、再灭蜀汉。按五行命理,气运上魏克汉。彼时,与南朝对峙于北方的,正是鲜卑拓跋氏所建魏国,故刘裕不复汉号,以免谶语不吉、气运相冲。
此论贴合刘裕真实心态。刘裕极信谶纬玄说,正因“昌明之后有两帝”的谶语,在晋武帝司马曜(字昌明)之后,特意废杀晋安帝、再立晋恭帝,以凑齐“两帝”之数。而汉武帝时流传的谶语“代汉者当涂高”,世人多以“涂高”指代“魏”。或正因如此,刘裕不敢逆所谓天命、赌王朝国运,故而放弃复立“汉”号。
然而,其依宋王封号所定的国号“宋”,在国运格局上实属国富兵弱之格。上古宋国,系周朝遵循“兴灭继绝”传统,封殷商宗室于旧都商丘所建。虽被周天子尊为“三恪”之一,然宋国承袭殷商旧俗,商业繁荣而军力孱弱。在南北对峙、逐鹿争雄的乱世之中,此绝非吉兆。
反观刘宋国运,亦印证弱“宋”之势:享国仅五十九年,历经七帝,内乱频发、宗室内斗、暴君迭出。如此观之,刘裕弃“汉”定“宋”,恐非明智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