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吊灯晃起来的时候,我刚给安安掖完被角。
先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列重载火车贴着地皮碾过去,紧接着整栋楼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摆。床头柜上的水杯滑落,在地板上炸成碎玻璃。安安被震醒,哇地哭出来。我本能地扑过去想抱她,可身体还没探出去,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开——是陆屹。他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把我跟安安同时按进怀里,用后背对着天花板。
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墙体开裂的咔嚓声,邻居的尖叫声,家具翻倒的闷响。我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工地尘土味,混着汗,混着洗衣液的淡香。安安的哭声被他的手掌捂住了一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不怕,爸爸在。”
然后就是那一声。
实木衣柜的背板砸下来的声音,闷得像有人用铁锤对着骨头敲了一下。陆屹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我感觉到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突然变了方向——他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下去,手腕以下软软地耷拉着。他的脸贴在我耳边,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喊出来。
晃动慢慢停了。楼道里有人哭喊,有人光着脚往外跑。安安在我怀里抖成一团,陆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地板,咬牙把自己从衣柜下面拖出来。他先摸安安的头,再捏我的脸,声音沙哑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右手一直没动。
医院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拍完片子,医生指着屏幕上一处明显的断裂说:“尺骨骨折,需要手术。”陆屹坐在轮椅上,左手扶着右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多久能好?”
“三个月左右恢复基本功能,完全康复得半年。”
他点点头,像是医生说的不过是天气预报。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打上石膏的右手——那上面全是干涸的水泥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只手给我修过无数次漏水的水管,给安安扎过歪歪扭扭的小辫,在每一个我睡着的深夜轻轻关掉忘了关的灯。
可我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它。
护士推他去病房的路上,他忽然扭头问我:“安安呢?”
“妈在家看着,没事。”
“你手肘破了,去处理一下。”
我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左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往外渗。他竟然还能看见。
病房里很安静。麻药还没完全退,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眉头微微拧着。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每次家庭聚会,表姐都会举着手机给我看姐夫送的花;想起苏岚在电话里骂他“榆木疙瘩”;想起去年结婚纪念日,我哭完以后他站在卧室门口,手足无措地递过来一杯热水,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都说他是一块木头。我好像也慢慢这么认为了。
直到刚才那一秒。整栋楼都在晃,所有人都在往外跑,他连鞋都没穿,第一反应是扑过来——用后背去挡衣柜。
我盯着他打石膏的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窗外天快亮了,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我伸手碰了碰他粗硬的指节,他没睁眼,但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蹭过我的掌心。
粗糙得像砂纸。温热。真实。
那一刻我想,这些年,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第1章:旁人眼里,我的丈夫就是块木头
情人节那天早上,我是被朋友圈吵醒的。
手机屏幕亮个不停,闺蜜苏岚连发了九张图——她老公订了市中心那家旋转餐厅,桌上铺满玫瑰花瓣,烛光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高脚杯映出暖融融的光。配文是:“结婚五年,依然被宠成小女孩。”底下共同好友一排点赞,有人留言“神仙老公”,有人@我问“你家陆屹今天准备了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身看了一眼床的另一侧。被子已经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维生素——他每天早上都放,我每天都喝,像设定好的程序。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安安咿咿呀呀哼儿歌的声音。
穿拖鞋出去,陆屹正蹲在地上剥鸡蛋。安安坐在餐椅上,手里攥着半根油条,脸上糊着豆浆。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水喝了没?”
“嗯。”
“今天降温,你出门把围巾戴上。”
就这些。没有“情人节快乐”,没有花,没有礼物。桌上的早餐跟平日一模一样——白粥、鸡蛋、一碟咸菜。安安吵着要爸爸喂,他就用左手端着碗,右手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去。那只右手上午刚修过厨房的漏水管,指甲盖里还有没洗净的白胶。
我拉开椅子坐下,喝了口粥,有点烫嘴。他立刻起身去厨房兑了半碗凉白开端过来,还是没说话。
上午带安安去上早教课,碰到同小区的宝妈周莉。她老远就举起手腕朝我晃:“看!我老公上周去香港出差带的,说情人节礼物提前给。”那是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在日光灯下闪得人眼花。旁边的几个妈妈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夸。有人转头问我:“温禾,你家那位送什么了?”
我笑了一下,说:“他不太兴这个。”
“哎呀,男人嘛,你得调教。你不说他永远装傻。”
“就是,我老公以前也这样,后来我每次过节提前一个星期暗示,现在乖得很。”
我嘴上应着,手里帮安安擦鼻涕的纸巾攥成了一团。其实我暗示过。去年七夕,我提前三天就在饭桌上说“周五晚上同事聚餐,餐厅旁边有家花店特别火”,陆屹头也没抬,说了句“那家店周末排队太长,你要买花我网上订”。结果他真在网上订了——一盆绿萝,带自动吸水花盆的那种。他说:“这个能活,鲜花三天就蔫了。”
苏岚知道这事后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撂下一句:“温禾,你老公这脑子是不是水泥灌的?”
下午回家,婆婆来了,正在厨房帮我们包饺子。她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年斑和干裂的口子,包出来的饺子却个个饱满齐整。见我进门,她擦了擦手,小声跟我说:“小禾,今天是不是那个什么情人节?楼下花店的小伙子说今天生意可好了。”
我“嗯”了一声。
婆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趴在地上给安安当马骑的陆屹,叹了口气:“这孩子随他爸,嘴笨。他爸活着的时候,结婚三十年,没给我买过一朵花。但我生老二那年住院,他每天骑自行车来回四十里地送饭,风雪没断过一天。”
她说完又转身去擀饺子皮了,像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忘。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屹的背——安安骑在他腰上,他四肢着地在地板上慢慢爬,嘴里学着马叫。安安笑得直打嗝。他的腰椎不好,去年体检医生还说有轻微的椎间盘突出,不能久蹲久跪。但他每个周末都会这样陪安安玩,直到安安玩腻。
那一刻我有点心酸。可到了晚上,安安睡着以后,我又刷到了苏岚的新动态——旋转餐厅的夜景,满城灯火铺在脚下,她老公送的那束玫瑰足有九十九朵,几乎遮住了她半边脸。我点了个赞,然后点进陆屹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工地安全通知,上一条是去年转发的限电通知,再上一条是安安幼儿园的招生简章。没有一条关于我。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身边的陆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我被子上。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茧,摸上去像树皮。我想起白天周莉晃动手链时那道亮闪闪的光,想起苏岚被烛光映红的脸,想起同事说起老公半夜给她煮红糖水时那种藏不住的得意。
而我呢?
我好像嫁了一个永远不会有惊喜的男人。
第二天中午在单位食堂,苏岚端着餐盘坐过来,筷子戳着米饭,又开始念叨:“我跟你说,男人不能惯。你越懂事他越理所当然。你看老周,当年追我的时候多木讷一个人,现在呢?被我调教得情人节、七夕、生日、纪念日一个不落。你得跟他闹。”
“我闹过。”我夹了块茄子,没什么胃口,“去年纪念日我哭了一晚上,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最后端了杯热水过来,说‘哭多了伤眼睛’。”
苏岚翻了个白眼,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这个问题我其实问过自己很多遍。陆屹是搞建筑的技术员,图纸上几十个数据点能记得分毫不差,工地上几百种材料规格脱口而出。他不是记性差,也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他只是——想不到。想不到女人需要一束花,需要一句“我爱你”,需要在纪念日那天被郑重其事地对待。
或者,他想到了,但觉得没必要。觉得日子就是日子,哪来那么多花样。
“你说他是不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苏岚愣了两秒,然后握住我的手:“温禾,你别这么想。可能他就是那种人。但你要是不甘心,就再试试。实在不行……”她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实在不行,这日子过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陆屹正在阳台上修洗衣机。拆开的零件铺了一地,他盘腿坐在瓷砖上,后背弯成一张弓。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陆屹。”
“嗯。”
“你觉得……我们结婚这些年,你对我好不好?”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他说:“钱都在你那儿。你想买什么就买。”
“我说的不是钱。”
他又沉默了。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我想要你偶尔给我个惊喜,想要你在纪念日说一句好听的话,想要你像别的丈夫那样,在朋友圈发一张我们的合影。
可看着他那张被工地日光晒得黝黑的脸,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也只会“嗯”一声,然后该怎样还怎样。他不会改。这十年来他没为谁改过。
“没什么。”我站起来,“洗衣机别修了,明天找人来修吧。”
“快好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换个电容就行,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楼下小区花园里,一对年轻夫妻正牵着手散步,男人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路灯把那女人的笑脸照得柔和又明亮。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拐角。
安安在客厅喊“妈妈”,我转身回去。路过玄关的时候,瞥见鞋柜上放着陆屹的工卡,上面的照片还是刚入职时拍的,年轻,瘦,眼神拘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我写的——“周六记得买米”。他把便利贴折了一个角,压在工卡下面。那是他的习惯,答应了的事就折个角,做完了再扔掉。
周六他买了米,五常稻花香,十公斤装。一个人扛上六楼,进门的时候汗湿了整件后背。
他把米袋放在厨房角落,又顺手拧紧了我一直没修好的调料架螺丝。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第2章:那些被我忽略的细碎付出
陆屹受伤以后,婆婆过来帮忙照顾家里,我才慢慢发现一些以前根本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每天早上六点半,陆屹会先起来把客厅的空调打开,等房间暖了再喊我和安安起床。我一直以为是他睡眠少,后来婆婆说,他怕冷,本来自己是最怕早起的人,但怕安安起床穿衣服冻着,硬是养成了这个习惯。
比如每次我生理期,厨房就会连着几天有红糖姜茶。我以前以为是婆婆教的,直到有一次婆婆说:“我哪教过他这些,他一个大男人,拿个手机搜的。”他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记得他对着屏幕皱眉的样子,我以为他在看新闻。
比如安安从出生到现在四岁,每一次打疫苗、每一次体检、每一次幼儿园报名,都是陆屹去排的队。妇幼保健院那个长队,早上六点就排到马路牙子上。他凌晨四点出门,带个小马扎坐在那里等,七点发号了再打电话叫我带安安过去。我每次到了就能直接进去,从没想过前面那些号是怎么来的。
这些东西像沙子,一粒一粒埋在日子的缝隙里。我光着脚走了十年,从来没觉得硌,因为每一粒都被他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磨圆了。可一旦开始注意,那些沙子就扎得人心慌。
三月中旬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陆屹那天本来要去外地验收一个项目,早上看我起不来,打了个电话给工地,说不去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电话里被人骂,他一句没回,只说“回头补上”。
他守了我一整夜。夜里我烧得厉害,浑身发抖,他拿了两床被子压在我身上,又用温水一遍遍给我擦手心脚心。我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半闭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快亮的时候我退烧了,他才歪在椅子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床头柜上放着药、体温计和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入口。厨房里飘来白粥的香味。他站在灶台前,用一个木勺慢慢搅着锅底,怕糊锅。见我进来,他头也没回,说:“粥好了,你先吃。我去送安安。”
安安的幼儿园离小区三站路,他骑电动车送。那天外面刮大风,他回来的时候头发被吹得立起来,嘴唇冻得发紫。我把粥推过去,他低头就吃,还是不说话。
感冒好了以后,苏岚来看我,带了一大束香水百合。她把花插进花瓶的时候,看到阳台上晾着一排我的内衣内裤——都是手洗的。陆屹从来不用洗衣机洗我的贴身衣物,他说“机洗不干净”。这习惯从结婚第一天保持到现在。
苏岚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她坐下来以后,话题又绕回老路:“温禾,我跟你讲,光做这些是不够的。你知道女人要什么吗?女人要的是回应。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你生气,他装看不见。这种日子过久了会憋出病来。”
“他也不是装看不见……”我试着解释,“就是不知道怎么接。”
“不知道怎么接也得接。夫妻之间连话都接不上,还过什么?”
那天苏岚走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陆屹的工地安全帽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帽檐磨得发白,里面那层海绵全是汗渍。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夏天特别热,他中暑了,回家脸色煞白,倒在沙发上起不来。我给他刮痧,痧印紫黑紫黑的,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后背。他一声没吭,第二天照样五点半起床去了工地。
我从来没问过他,工地上到底有多累。
安安半夜发烧那次,是四月的一个周四。白天她在幼儿园就有点蔫,晚上八点多开始发热,九点半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急得手忙脚乱,翻箱倒柜找退烧药。陆屹在浴室洗澡,听到动静围了条毛巾就出来了。他摸了一下安安的额头,二话没说开始穿衣服。
“我送她去医院,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下雨呢,你别去了。”他已经抱起安安,用毯子裹好,“把退烧药带上,在茶几底下那个抽屉。”
我翻到药,追到门口。他已经进了电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带安安去儿童医院,排队、挂号、验血、等结果、拿药,全程给我发了三条微信:“到了”“抽血了,没哭”“拿完药了,打车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半,安安在他怀里睡熟了,额头贴着退热贴,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弓着背往水壶里灌水,后腰的衬衫被雨打湿了一大片。
“你衣服湿了。”
“嗯,没事。”
“快去换。”
“先把水烧上。”
他永远都是这样。先把该做的事做完,自己的事永远排在最后。
周末回我妈家吃饭,我姐温荔带着姐夫也来了。姐夫在事业单位,人活络,饭桌上段子一个接一个,把我妈逗得笑个不停。吃到一半,我妈问我:“陆屹呢?又加班?”
“嗯,工地赶进度。”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上次你爸住院,他一声不吭交了住院费,连个功都不表。我问起来才说是他交的。”
温荔接话:“他那人就这样,好心都用在暗处。但你说现在这社会,光做不说谁看得见?你看你姐夫,给我爸买条烟都要在家族群里发个照片。”
姐夫嘿嘿笑:“这叫情感表达。”
我低头夹菜,没说话。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我看陆屹挺好,实在。”
我妈瞪了他一眼:“实在能当饭吃?你看小禾这些年,连个情人节礼物都没收到过。”
我爸不吭声了。温荔拍拍我的手:“妹,你但凡把跟客户沟通那劲儿拿出三成来调教他,他也不至于这么木。”
我笑了一下。所有人都觉得陆屹“木”,包括我。可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半夜给安安换退热贴的背影,他在阳台上搓我内衣内裤的侧脸,他把绿萝搬回家时那种笨拙又认真的表情。我知道他爱我。这种爱不轰烈,不喧哗,像地基一样埋在地下,看不见,但整座房子都靠它撑着。
可我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就像吃一碗白米饭,能填饱肚子,但总想吃口菜。
苏岚说这叫“情感需求未被满足”。温荔说这叫“调教不到位”。我妈说这叫“命”。我自己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看到别人夫妻在朋友圈秀恩爱的时候,心里那块地方就空落落的,像被谁用勺子挖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陆屹加班回来,我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洗漱完上床,在黑暗里平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姐今天是不是说你了。”
“没有啊。”
“你每次从你妈家回来都不高兴。”
我沉默了几秒,说:“没有不高兴,就是累了。”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工地干了一天活,回来还记得看我脸色。这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其实心细得很。
只是他的细心,从来不用在我想要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送安安去幼儿园,在门口碰到周莉。她手腕上那条玫瑰金手链换成了更细的一款,说是“老公出差又带的”。她拉着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又问:“你家陆屹最近送你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上个月我感冒,他请了一天假在家守着我。”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挺好的。不过要我说啊,男人该送礼物还是得送,这是态度问题。”
态度问题。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陆屹的态度有问题吗?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开空调,夜里给安安换退热贴,手洗我的内衣,记着我忌口的食物,偷偷给我爸交住院费,在地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扑过来护住我们。他的态度,好像都藏在那些说不出的话背后。
可苏岚那句话又冒出来——“光做不说,谁看得见?”
安安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妈,今天陆屹爸爸来接我吗?”
“爸爸要上班。”
“他上次说要给我买彩虹糖。”
“嗯,他记得。”
安安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小嘴。她长得像陆屹,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蹲下来给她擦鼻涕,忽然想起陆屹笑起来的样子——他很少笑,但每次安安扑过去抱他大腿的时候,他嘴角会往上扬那么一下,很短,一闪而过,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波纹。
那个笑,他从来没给过别人。
第3章:一次争吵,放大了所有失望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是周六。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去超市买了牛排、芦笋、小番茄,还有一瓶红酒。安安被我妈接走了,家里只有我和陆屹。我在网上查了菜谱,把牛排的腌料调好放进冰箱,芦笋焯水摆盘,桌子铺了新的桌布——浅灰色,亚麻质地,是我喜欢的质感。花瓶里插了两支尤加利叶,没有花,花太贵了,我想等陆屹回来再一起去买。
他没有说要庆祝,但我觉得他应该记得。微信聊天记录里,三天前我发过一条:“周六什么日子?”他回了两个字:“周六?”然后过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十周年?”
“嗯。”
他没再回。我以为他在准备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好听的话,哪怕只是早点回家。
那天他早上七点出门,说工地有事。中午发微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不了”。下午四点,我把牛排从冰箱拿出来回温。五点,把芦笋重新热了摆好。六点,天暗下来,我点了蜡烛。七点,安安打电话来说想妈妈,我跟她聊了二十分钟。八点,牛排已经回温过头了,血水渗出来,浸在白色的瓷盘上。
八点四十七分,门锁响了。
陆屹进来,一手提着安全帽,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的logo。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餐桌,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没吃?”
“等你。”
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斤车厘子,红得发紫,个头很大。那家水果店的车厘子一百多一斤,平时我舍不得买。他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今天路过,看着挺新鲜。”
就这些。没有花,没有礼物,没有“纪念日快乐”。他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提一句关于十周年的事。
我盯着那袋车厘子,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我早上就开始准备,忙了一整天,就为了这顿饭。可他连一句“对不起回来晚了”都没有。他好像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屹。”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正在解衬衫袖口的扣子,听到这句话停住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牛排和红酒,嘴唇动了动。三秒钟的沉默,然后他说:“十周年。”
“你记得。”
“嗯。”
“那你为什么——”
我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先抖了。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又酸又胀。我攥着桌布边,指节发白。陆屹站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攥着那颗袖扣,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准备了多久?”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早上起来就去买菜,牛排腌了三个小时,芦笋一根一根削的皮。安安送走了,家里收拾了一整天。我就想我们两个人好好吃顿饭。你呢?你连一束花都没有。你连一句‘纪念日快乐’都不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袋车厘子。“你说过想吃车厘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你在水果店门口看了一眼,说太贵了。”
我愣住了。我确实说过。那天我带安安路过水果店,安安吵着要吃草莓,我给她买了一盒,自己站在车厘子货架前看了一眼价签,随口说了句“太贵了,等降价再买”。那时候陆屹不在场,他在工地。我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永远用这些东西打发我。用一袋水果打发一个纪念日,用修好一个水龙头打发一次情人节,用默默交了住院费打发一次我期待了十年的浪漫。
“你以为买袋水果就行了吗?”我的声音拔高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陆屹,我要的不是车厘子,我要的是你把我当回事。结婚十年,你送过我什么?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连一句‘我爱你’都舍不得说。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站在原地没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过了很久,他说:“我每个月工资都打到你卡上。”
“我说的不是钱!”
“家里的活我都干了。”
“我说的也不是活!”
他沉默了。又是沉默。我最恨他这种沉默。每次吵架都是这样,我一个人歇斯底里,他像一块石头站在对面,不反驳,不解释,不哄我。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情绪都弹回来砸在我自己身上。
“你说话啊!”我几乎是在喊了。
“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绝望,“我说了你也觉得不够。”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拼命忍住,不想在他面前哭,可忍不住。我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走过来,没有抱我,没有拍我的背。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也许更长——我听到他转身的脚步声。他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然后走回来,把水杯放在我手边的桌面上。
“哭多了伤眼睛。”
然后他上楼了。楼梯吱呀吱呀响了三声,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他连饭都没吃。我准备了一整天的牛排,他没碰。我点的蜡烛还在烧,火焰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对着两盘冷掉的菜。车厘子还放在桌上,红色的塑料袋口敞着,里面的果子圆润饱满,每一颗都泛着水光。我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半夜。手机亮了无数次,苏岚在群里发她老公送的礼物——一条钻石项链。温荔私信问我十周年怎么过的。我没回。凌晨一点的时候我上楼了。卧室门没锁,陆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他的呼吸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着——睡着的人呼吸是均匀的,他的不均匀。
我躺到床上,背对着他的背。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黑暗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
“陆屹。”我对着墙壁说。
他没应声。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沉默。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就是冒出来了。这些年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被忽略的期待,都挤在这句话里面。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一分钟。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床垫轻轻动了一下。他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手心里有厚厚的茧,硌着我的侧腰。他没有把我翻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
我感觉到他的鼻息透过睡衣布料,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脊椎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着我,手臂像一道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我后背的布料里,含糊不清。
“工资卡在你那儿,房子写你名字,安安的保险受益人也是你。”他顿了一下,“我要是死了,你和安安不会没着落。”
我的眼泪一下子停了。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从来没有。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手臂在发抖。我不知道他在抖什么,是冷,是累,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样抱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又背对着我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一直重复他刚才那句话。
“我要是死了,你和安安不会没着落。”
他把所有的爱都翻译成了保险单和工资卡。他以为给了我这些,就够了。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臂在抖。
他在怕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悄悄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到他的安全帽还放在玄关柜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周六早上七点,去工地。下午回来。买水果。”
“买水果”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他是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给一个已经跟他过了十年的女人买水果,因为他知道她想要车厘子但舍不得买。
我蹲在玄关,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忽然哭不出来了。
可我没想到,这张纸条,是他手臂断掉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后来的三天,我们没有再提纪念日的事。日子照常过,他早上六点半开空调,送我上班,接安安,夜里修好了厨房一直滴滴答答的水龙头。我们之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没有吵,没有闹,但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今天你接安安?”“嗯。”“晚上想吃什么?”“随便。”
苏岚约我周末出去喝咖啡,我去了。她听完我这三天的冷战,把勺子往杯子里一丢,溅出几滴拿铁。
“温禾,你听我一句劝。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你不把话说明白,他一辈子都装傻。你得跟他摊牌。”
“我说了。他说工资卡在我这儿。”
“那你怎么回的?”
我想了想,说:“我没回。”
苏岚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表情变得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就是不爱表达,但他爱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等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但你有没有看过他本来的样子?”
我愣住了。
“我不是替他说好话。”苏岚松开我的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是觉得,你这十年,一直在拿自己的尺子量他。你有没有想过,他的爱可能是另一种形状?不是花,不是情话,但也是爱。”
那天回家,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六楼,客厅灯亮着,陆屹在阳台上收衣服。他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抖平,叠好。安安的小裙子、我的毛衣、他的工装裤,分门别类摞在一起。他收完衣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我躲在树后面,他没看见。
他转身回屋了。阳台灯灭了。
我上楼,推开门。客厅没人,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我走过去摸了摸,温的。杯子下面压着那张便利贴,还是我写的那张——“周六记得买米”,折角已经被他展平了,旁边补了一行字:“买了两袋,一袋给你妈。”
他连我妈家缺米都知道。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就像他这个人,永远不冷不热,不声不响。可这个温度刚好入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半夜被安安的梦呓吵醒,给她掖被子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轻轻推开门缝看,陆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台灯调得很暗。他在算账,手边放着一个旧计算器,屏幕上是一串串数字。我看了几秒,没出声,关上门回床上了。躺下之后才想起来——他最近总是在半夜算账,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
我不知道他在算什么。也没问。
如果那天晚上我走出去,问他一句“你在算什么”,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我不知道。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给你如果。
第二天是周四。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安安在地上搭积木,陆屹拿着螺丝刀修她的玩具小风扇。我靠着沙发刷手机,苏岚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地震局最新预警,我们这片区域近期有微震活动,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大家注意安全。”
我笑着回了一句:“别吓人。”
陆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安安把积木搭成了歪歪扭扭的城堡,兴奋地喊:“爸爸妈妈看!”我们都看过去。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4章:平淡日子里的暗流
纪念日之后,我和陆屹之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不是冷战,因为冷战至少还带着情绪。我们之间是连情绪都没有了,说话客客气气,像合租的室友。他早上六点半照样开空调,我起床后照样把温水喝了。他接送安安,我做饭洗衣。晚上他在客厅看图纸,我在卧室刷手机。中间隔着一道虚掩的门,谁也没关上,可谁也没推开。
安安是第一个察觉的。
那天晚上给她洗澡,她坐在浴盆里,小手里攥着一只湿漉漉的塑料鸭子,忽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笑了?”
“爸爸有笑啊。”
“没有。”她认真地摇头,“以前爸爸会把我举高高,现在不举了。以前爸爸吃饭会喂我,现在光吃饭不说话。”
我往她头上抹洗发水,泡沫顺着她额头往下滑。“爸爸上班累。”
“妈妈也上班,妈妈也累,妈妈跟我说话。”
安安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穴位上,又酸又麻。我给她冲干净头发,拿浴巾裹住,抱到床上穿衣服。她抱着我的脖子,小嘴巴凑在我耳边说:“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亲爸爸了?”
我愣住了。以前安安在的时候,我偶尔会在早上出门前亲一下陆屹的脸。他每次都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泛红,低着头假装系鞋带。安安看见了就拍手笑。可仔细一想,最近大半个月,我确实没再亲过他。
“赶紧穿衣服,别着凉。”我把睡衣套在她头上,岔开话题。
那晚安安睡着以后,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陆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的A4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他瘦了。以前合身的T恤现在挂在肩膀上有点晃。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客气疏离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连一句关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二中午,苏岚约我吃午饭。她选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坐在对面一边翻菜单一边打量我的脸。
“你气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
“跟陆屹还僵着?”
我没说话,夹了块三文鱼刺身蘸酱油。
苏岚放下菜单,叹了口气。“温禾,我不是劝你离婚,但你得正视问题。你跟他沟通过没有?纪念日那事之后,他有没有改?”
“他说工资卡在我这儿。”
“又是这句?”苏岚差点被茶呛到,“他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他还说……”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告诉苏岚。但最后还是说了,“他说他要是死了,我和安安不会没着落。”
苏岚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三文鱼慢慢滑落回盘子里。
“他真这么说的?”
“嗯。”
苏岚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禾,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一个男人突然跟你说这种话,要么是碰上什么事了,要么是……”她没往下说。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身体出问题了,要么是工作上出大事了。你问过没有?”
我摇头。我确实没问。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完那句话以后,翻过身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照旧。我甚至不确定他记不记得自己说过。
“你回去问问。”苏岚的表情认真起来,“别不当回事。”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的时候陆屹不在。客厅茶几上摊着那堆文件,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工地的材料清单和验收单,角落里放着一份银行流水单。我拿起来看,上面有一笔定期转存——五万块,转存日期是三个月前。还有一笔两万块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培训机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陆屹的工资每个月交给我,自己只留一点烟钱和交通费。这笔钱哪来的?还有那两万块,他去报了什么培训班?
我没来得及细想,门锁响了。陆屹抱着安安进来,安安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脸上笑开了花。看到我在家,陆屹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调休。”
他把安安放下,安安跑过来抱我的腿。我摸了摸她的头,余光扫到陆屹走到茶几前,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文件收起来,叠好,放进公文包。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报了什么班?”我直接问。
他的手停了一秒。“没什么,工地上要考个证。”
“什么证?”
“安全工程师。”
“什么时候考?”
“下个月。”
我盯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他在说谎,或者说他没说完。可我没有追问。
晚上安安睡了以后,我坐在床边,他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烫了。过了几秒,水声停了,他围着毛巾出来,右手背红了一片。
“怎么了?”
“水龙头忘了调。”他拿过睡衣往身上套,动作有点笨拙。
“我看看。”
“没事。”
我走过去拉过他的手。手背上一片红,已经起了几个小水泡。我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不看我。浴室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
“陆屹,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半夜不睡觉在算什么?那五万块钱哪来的?你手怎么烫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去,他沉默了。站在浴室门口,光着脚,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滑过锁骨,消失在睡衣领口里。我看着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说:“你别管了,我能处理。”
“什么叫你别管了?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的声音又有点压不住了,“你知道你最近瘦了多少吗?你知道安安说你都不笑了吗?你知道——”
“温禾。”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他很少叫我的全名。我停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快好了。”
“什么快好了?”
“就快了。”他绕过我,走到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背对着我。后颈的骨头突出来,脊椎一节一节顶在皮肤下面,像一串算盘珠子。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弓着的背,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体检,医生说他偏瘦,要注意营养。我给他炖了一个月的排骨汤,把他养回来五斤。后来安安出生,他忙着照顾我们,体重又掉回去了。再后来,就没再涨过。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工地累。可现在看着他的后背,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翻了那个公文包。在夹层里找到一张体检报告单。日期是两个月前。我展开那张纸,看到最后面的结论栏,用黑体字印着一行:
“右肾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白纸黑字。我的手指开始抖。占位性病变。这四个字我虽然没见过,但“病变”两个字我认识。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两个月。他瞒了我两个月。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脑子里嗡嗡响。怪不得他半夜算账,怪不得他瘦了,怪不得他说“我要是死了,你和安安不会没着落”。他在安排后事。
不知道坐了多久,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来。我抬头,陆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菜。他看到我手里的纸,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一路滚到茶几脚边。
“你翻我包?”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这是什么?”我举起那张纸。
“你放回去。”
“陆屹,这是什么!”
他弯腰把地上的西红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袋子里。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捡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走到我对面坐下来。
“还没确诊。”他说,“医生说可能是囊肿,也可能是别的。让做进一步检查,我约了下周。”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回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瘪了,皱巴巴的一层皮耷拉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姿势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事被老师罚站的样子。可我从来没有罚过他什么。
“我怕你担心。”他终于说。
“你不说我更担心!”
“你要是知道了,天天睡不着。”
“我现在就天天睡不着!”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温禾,那五万块钱是我从工地的年终奖里攒的。我想把安安的学费先存出来。两万块报了个培训班,是怕万一我不能干工地了,有个证还能转岗。你别怕,还没确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程进度。可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头按在我怀里。他的头发很硬,扎着我的下巴。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肚子。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颤,很轻,像风里的树叶。没有声音。他连哭都是无声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抱着他的头,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抬起一只手——左手,因为右手还在疼——环住我的腰。他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含含糊糊的:“我娶你的时候说过,要让你过好日子。”
“屁的好日子。”我骂他,“你连身体都不要了,什么好日子?”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我。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了。他的肩膀窄了,骨头硌手,但手臂箍得很紧。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客厅里很安静,安安在幼儿园,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我低头看他的脸,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他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你坐下。”
“菜都买了——”
“我说坐下。”
他坐回去了。我拿起手机给苏岚发了条微信:“帮我接一下安安,今天我有事。”然后我拉他起来,拽着他往外走。
“去哪?”
“医院。你约的下周?不等了。今天就去。”
“温禾——”
“你闭嘴。”我回头瞪他,“从现在开始,你所有事都得告诉我。再敢瞒我一次,我真跟你离。”
他没再说话,被我拽着下了楼。电梯里他靠墙站着,右手护着包石膏的位置——还没打石膏,但他习惯性地护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笨得让人想哭。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做B超、等结果。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我靠在他旁边。他的右手悄悄伸过来,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我没甩开,反手把他整只手攥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我。
B超室的门开了,护士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害怕,不舍,还有一点点安心。我说:“我在这等你。”
他进去了。我坐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墙上贴着健康宣传海报,日光灯嗡嗡响。手机震了,苏岚回了一条:“安安接到了,你们怎么样?”我打字:“在等结果。回头说。”
二十分钟后陆屹出来了,手里拿着报告单。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很平,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囊肿。”他说,“良性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来一样,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他走过来,把报告单递给我。我抓过来看了三遍,确认那两个字确实是“囊肿”,不是别的。然后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站不起来。
他慌了,也蹲下来,左手拍我的背。“温禾,是良性的,医生说不碍事,定期复查就行。”
“你混蛋。”我哭着骂他,“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
“你以后有事还瞒不瞒我?”
“不瞒了。”
“你再说一遍。”
“不瞒了。”
“大声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他平时不会有的音量说:“不瞒了。”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他耳根红了,拉着我站起来。我抹了一把脸,把报告单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疼。”
“疼就对了,记住。”
他“嗯”了一声。往回走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温禾。”
我回头。
他站在台阶上,夕阳从侧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今晚想吃什么?”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车厘子。”
“好。”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以后,我和陆屹坐在客厅里算账。五万块还在,两万块的培训班退了——他说不去了,等明年身体复查了再说。我让他把体检报告单收好,以后每半年去查一次。他点头,拿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提醒。
“还有。”我说。
“什么?”
“你以后每周至少跟我和安安一起吃三顿晚饭。”
“我尽量——”
“没有尽量。你哪天加班提前说,我把饭留出来。但一周必须有三顿一家人一起吃。”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安安的房间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小床嘎吱了一下。陆屹扭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又转回来。他忽然伸手,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什么?”
“纪念日礼物。”他的声音很低,眼睛看着别处,“那天本来想给你的,后来吵架了,一直没拿出来。”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手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不贵,但珍珠圆润,光泽柔和。我抬起头看他。他低着头,耳朵通红。
“什么时候买的?”
“那天早上。去工地之前路过商场。”他顿了一下,“你以前说喜欢珍珠。”
我说过吗?我想了想,好像很久以前刷手机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那会儿我们刚结婚,刷到一条珍珠项链的推送,我说珍珠好看,比钻石耐看。我自己都忘了。
“你不会挑,怎么不让我自己选?”
“想给你个惊喜。”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结果没惊成。”
我戴上手链,抬起手腕看了半天。灯光下那颗珍珠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不张扬,但耐看。就像他这个人。
“陆屹。”
“嗯。”
“你以后不用买礼物了。”
他抬头看我,有点茫然。
“你就把你自己顾好。别生病,别出事,别瞒我。”我攥着手链的盒子,“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我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沉。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他侧躺着,面对着我的方向,左手搭在枕头上,手指离我的脸只有一寸远。他以前从来都是背对着我睡的。我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挪过去,指尖碰着他的指尖。他没醒,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我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客厅的空调准时响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可我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体检的事过去了,可还有别的。陆屹最近接电话总背着我,去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我经过他身后,听见他说“再给我几天时间”,然后就挂了。
我没有偷听的习惯。可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最近的联系人里有一个叫“张工”的,通话记录很频繁,但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个人。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的时候,陆屹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我身上。很重。我听着他的呼吸,没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苏岚那句话——“男人突然跟你说那种话,要么是碰上什么事了,要么是身体出问题了。”身体的问题解决了。那工作呢?
他在工地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我没有问。可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没有结束。
第5章:地震来临,短短几秒的抉择
那个周四的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走廊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地关,发出很响的声音。我在找安安,她一直在哭,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走廊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是陆屹的脸。
我惊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两点四十七分。陆屹不在身边。客厅里有微弱的光,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又在算账。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戴着老花镜——他去年才配的,我一直说让他少看电脑,他嘴上答应,夜里照样熬。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合上电脑。
“怎么醒了?”
“上厕所。”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几点了你知道吗?”
“就睡了。”
“你从十一点说就睡了,说到现在。”
他没接话,把电脑放到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注意到他的右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前几天烫的水泡虽然瘪了,但皮还没长好。他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去睡吧。明天还上班。”
“你也是。”
我回了卧室。他跟着进来了,躺下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我侧过身背对着他,感觉到他把手搭在我腰上,很轻。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匀了。但我知道他前面熬了很久。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以前从来不抽烟。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把安安送到幼儿园。老师牵着她往里走的时候,安安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小辫子歪歪扭扭的——早上陆屹扎的。他扎辫子的手艺还是那么差,橡皮筋缠了三圈,左边鼓一个包,右边塌一块。安安不在乎,美滋滋地甩着两根小辫子跑进去了。
中午在公司食堂,苏岚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她看我的脸色,说:“你最近好像精神好点了。”
“嗯,没什么事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吧?囊肿?”
“嗯,良性的。”
苏岚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那就好。我跟你说,这段时间我也跟着提心吊胆。不过话说回来,陆屹这人虽然嘴笨,但真到事上,他不含糊。”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张工”。
下午三点多,陆屹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早点回,晚上想吃什么?”我回:“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回了个“好”。这是最近两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下班比平时早,四点半就出了公司。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草莓——安安爱吃。又看到车厘子还在搞活动,顺手拿了一盒。老板称重的时候笑着说:“今天你老公没来啊?他前天刚买了两斤。”
前天?前天他跟我说加班,原来是来买水果了。
我提着水果回家,陆屹已经在厨房了。他系着围裙,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丝切得又细又匀,比我强多了。安安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看到我回来跑过来抱我的腿。
“妈妈!爸爸说今晚做土豆丝和排骨汤!”
“好,你先去洗手。”
我走进厨房,把水果放在台面上。陆屹扭头看了一眼,说:“又买车厘子了?家里还有。”
“吃完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切菜。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他的肩膀还是窄,但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一些。至少没再半夜起来算账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但不冷。安安一边吃一边讲幼儿园的事,说老师教她们画彩虹,她画了三个,一个给妈妈,一个给爸爸,一个给自己。陆屹听着,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安安啃排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吗?”
“嗯。排骨炖得烂。”
“高压锅压了四十分钟。”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安安把排骨啃得满脸都是,他拿纸巾给她擦脸,擦完又低头吃饭。这样平淡的晚饭,我忽然觉得很好。
收拾完厨房,陆屹去给安安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说邻市发生了3.2级地震,震感轻微,无人员伤亡。我随手往下划,没在意。
安安洗完澡出来,陆屹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安安扑过来要我抱,头发湿漉漉的,水滴到我脖子上。陆屹站在旁边,用毛巾给她擦头发。
“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
“让妈妈讲。”
“不,你讲。你上次讲的那个大灰狼还没讲完。”
陆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爬过去窝在他怀里。他开始讲,声音闷闷的,一点也不生动,但安安听得特别认真。讲到大灰狼被猎人赶走的时候,安安拍手笑起来。陆屹也跟着笑了。很浅的笑,眼角起了细纹。
九点半,安安困了。我抱她去卧室,她在我怀里迷糊着说:“妈妈,今天好开心。”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攥住我的手指,很快就睡着了。
我回到客厅。陆屹站在阳台上抽烟。他背对着我,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我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就最近。提提神。”
“少抽点。”
“嗯。”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过身来。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轮廓很硬。他看了我几秒,说:“温禾,那个‘张工’,是我以前工地的同事。他给我介绍了个活。”
“什么活?”
“帮他朋友的一个项目做技术顾问。钱不多,但不用坐班。”
“你在接私活?”
“嗯。”他靠在栏杆上,“工地最近效益不好,听说要裁人。我先找个退路。”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响。他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挡在风口前面。“没想瞒你。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跟你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肩膀不宽,后背也不厚。可每一次,他都把我挡在风口前面。从结婚到现在,每一次。
“陆屹。”
“嗯。”
“你要是被裁了,我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连眼睛都弯了。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你那个工资,养活安安都费劲。”
“你瞧不起谁?”
“没有。”他把我往怀里按了一下,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的下巴很硬,硌得我头皮发麻。但我没动。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安安睡在中间,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指,一只脚蹬在陆屹肚子上。陆屹被她蹬得直皱眉,可也没挪开。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嘟囔了一句“小混蛋”,然后帮安安把被子盖好。
再后来——就是那一瞬间。
那阵轰鸣声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整张床在剧烈地抖,窗户玻璃发出尖利的嘎吱声,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我整个人被甩到床沿,脑袋撞在床头柜的角上,眼前一黑。安安的哭声几乎同时响起来,尖锐、恐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影扑了过来。
陆屹的身体像一堵墙,从侧面砸过来把我压进怀里。他的手臂箍住我的背,另一只胳膊把安安揽过来,三个人挤成一团。床在滑动,衣柜发出可怕的嘎吱声。安安在我和陆屹之间尖叫。我听到自己嘴里在喊什么,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衣柜倒了。
先是“砰”的一声,背板砸在床尾。紧接着整个柜体倾覆下来,沉重的实木框架擦过陆屹的肩膀,重重砸在他的右臂上。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猛地往下沉,胸腔里挤出一声闷哼,像有人把一团布塞进他喉咙里。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箍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我的后背。
吊灯在头顶疯狂摇晃,在天花板上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墙体开裂的声音像放鞭炮,噼里啪啦从远到近。楼下的车警报器响成一片。安安的哭声被陆屹的手掌捂住,他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不怕,爸爸在,不怕。”
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三十秒,也许一分钟。可那一分钟里,陆屹没有动。他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天花板会不会塌下来。他只是把我和安安压在身下,用后背对着所有可能掉下来的东西。
晃动静止的时候,我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鼻腔里全是灰尘和墙皮脱落的味道,呛得我剧烈咳嗽。安安在哭,声音哑了。我挣扎着想动,可陆屹的重量还压在我身上。
“陆屹,陆屹!能听见吗?”
他没应声。我慌了,拼命扭头去看他。他趴在我上方,脸贴在我肩膀上,眼睛闭着。我喊他名字,喊了三遍。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但很快聚了焦。
“没……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试图撑起身体,右手刚一用力,整个人就痛得缩了一下。我这才看见——他的右小臂垂着,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向内侧。手腕以上,靠近肘部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凸起,皮下的骨头形状完全不对了。
“你的手——”
“别动。”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床沿,慢慢把自己从衣柜下面挪出来。衣柜侧翻在地上,门板摔开,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他的右臂始终悬着,不敢碰任何东西。
“安安,安安!”他第一反应是去摸安安。安安蜷在我怀里,脸上全是眼泪和灰尘,但能动,能哭。他摸完安安的头,又摸我的脸。“你怎么样?有没有被砸到?”
“我没事,你的手——”
“先出去。”他打断我,撑着左手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楼要塌。赶紧走。”
整栋楼还在余震中微微颤抖。楼道里有人在哭喊,有人光着脚往楼下跑。陆屹用左手抱起安安,右手垂在身侧。我伸手要去扶他,他侧身躲开了。
“你走前面。”他说,“别管我。”
“陆屹!”
“走!”
他的声音很沉,从来没有这么沉过。我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挪地下楼。安安趴在他肩膀上,小声抽泣着。楼梯间的墙壁上裂了好几道缝,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们下到三楼的时候又晃了一下,陆屹把安安护在怀里,后背抵着墙,等晃动过去才继续走。
到楼下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裹着被子,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远处有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陆屹把安安放到地上,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右手蜷在胸前。
我蹲下来,捧住他的手臂。那个凸起的部位触手滚烫,他在发抖。安安抱着我的脖子哭,我一手搂着安安,一手扶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一个大妈递过来一件外套:“给他披上,别冻着。”
“谢谢,谢谢。”
陆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急促。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低头看他,他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说:“安安没事吧……”
“没事,都没事。”
“你……你手肘破了。”
我低头一看,左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的。他自己手臂断了,还看见我手肘破了。
那一刻我的鼻子酸得厉害,可我忍住了。我把外套裹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膀。空地上一片混乱,哭声、喊声、警笛声混在一起。可我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
“温禾。”他忽然叫我。
“嗯?”
“手机……给我。”
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但还能亮。他单手操作,翻出一个号码拨出去。彩铃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张工,那个活……我接。”他喘了一口气,“但是我手伤了,得耽误两个月。你跟对方说一声,要是等不了……就算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挂了。他把手机递还给我的时候,屏幕的裂痕映着远处消防车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你这时候还想着那个活?”我的声音发抖。
“怕人家等不及。”他闭着眼靠在我肩膀上,“万一工地那边真裁人……”
我没说话。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安安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远处天边露出一点微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快亮了。消防车停到小区门口,有人在喊“这边还有人”。我抬头看六楼——我们家的窗户歪了,玻璃碎了一半,墙面上裂开一道长长的缝。
那个家,暂时回不去了。
可我低头看着靠在我肩膀上的陆屹,忽然觉得,只要他在,哪里都是家。
第6章:废墟之中,艰难自救
天亮了。
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打在楼体裂缝上,像一道一道伤口。小区广场上挤满了人,物业搬来了矿泉水和面包,居委会的人在登记名字。有邻居受了轻伤,头上缠着纱布坐在花坛边,还有人裹着棉被发抖。
安安在我怀里醒过来,看到周围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要哭。陆屹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递到安安嘴边。安安含着糖,不哭了,但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陆屹靠着花坛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那块凸起的骨头在皮肤下面支棱着,周围的肉已经肿起来了,青紫一片。我蹲在他面前,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疼吗?”
他没说话,但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我收回手。
“得去医院。”
“等会儿。”
“等什么?”
“等人少点。”他看了一眼广场上排队登记的人,“现在救护车进不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辆救护车停在小区门口,医护人员正围着几个重伤号忙。一个老爷子被抬上担架,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胳膊上缠着临时绑的绷带,血渗出来,他媳妇在哭。
“你在这等着。”我站起来,把安安放到他左边怀里,“我去找医生。”
“温禾——”
“别废话。”
我挤过人群,跑到小区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我抓住他的袖子:“医生,我老公手臂骨折了,骨头已经错位了,能不能先处理一下?”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广场方向。“严重吗?”
“肿了,骨头凸出来了。”
他犹豫了两秒,转头朝另一个护士喊了一声:“小刘,你跟我去一趟。”然后对我说:“人在哪?带路。”
我领着他们穿过人群。陆屹还坐在原处,安安在他怀里玩那颗糖纸,他低着头,用左手笨拙地折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用糖纸叠一只千纸鹤。
医生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臂。手指刚碰到肿胀的部位,陆屹整个人绷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响,但一声没吭。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尺骨骨折,需要固定。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夹板,只能用临时支具。”
“谢谢医生。”我说。
护士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可塑形的支具,用热水泡软,套在陆屹的小臂上,冷却后变硬。医生用绷带缠了几圈,固定住。整个过程中陆屹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从鼻子里喷出来,但他始终没出声。安安在旁边看着,小脸上全是担心,可也没哭。
固定完以后,医生站起来跟我说:“尽快去大医院拍片子,可能需要手术。这个支具只能撑几个小时。”
“好,我知道了。”
医生走了以后,陆屹低头看着自己被固定的右臂,像看着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皱了一下眉,就停了。安安伸手摸了摸支具外面的绷带,小声问:“爸爸,疼不疼?”
“不疼。”
安安不信,撅着嘴:“骗人。”
陆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真不疼。爸爸是大人。”
安安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嘴里的糖吐出来——已经化得只剩一小点了——塞到陆屹嘴边。“给爸爸吃。”
陆屹愣了一下,张开嘴把糖含进去了。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又窝回他怀里。我看着这父女俩,鼻子酸得厉害,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哭,现在不能哭。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被亲戚接走,有人去了附近的临时安置点。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发抖:“你们怎么样?安安有没有事?陆屹呢?”
“妈,都没事。就是陆屹手伤了,得去医院。”
“我这就过来。”
“您别过来了,路上不安全——”
“我打车,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陆屹。他靠在花坛边,嘴唇上还有安安那颗糖留下的亮晶晶的痕迹。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窝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他一夜没吃东西。
“我去找点吃的。”我站起来。
“别走远。”
“就在那边。”
我挤到广场另一头,物业在发矿泉水和饼干。我拿了两瓶水、三包饼干,又跟居委会大姐要了一条毯子。回去的时候陆屹正用左手抱着安安,安安趴在他肩膀上,又睡着了。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护着安安的后背,防着她滑下去。
我把毯子盖在安安身上,拧开一瓶水递到他嘴边。他看了我一眼,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吃饼干。”
“你先吃。”
“我吃了。”我撒谎。其实没吃,但不饿。胃里像塞了块石头。
他没再推,左手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又把剩下的半块递给我。“你吃。”
我看着那半块饼干,接过来塞进嘴里。饼干很干,干得噎嗓子。我拧开水灌了一口。
“温禾。”他看着远处,忽然开口。
“嗯。”
“房子裂了。”
“我看见了。”
“得找地方住。”
“先去医院,其他的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那边能住吗?”
“能。我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响了很久才接。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禾!你们怎么样?我看新闻了,你们那片震得厉害——”
“妈,我们都没事。安安也好。”
“陆屹呢?”
“他手受了点伤,我们待会儿去医院。”
“来妈这住,房间收拾好了。你爸去超市买水了。”
“好,我们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婆婆正好到了。她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头发乱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看到陆屹坐在花坛边,右臂绑着支具,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手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
“屹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妈,没事,小伤。”
“都这样了还小伤。”婆婆的眼眶红了。她转头看我,“拍片子了没有?”
“还没,马上去。”
“走,现在就走。”婆婆站起来,伸手要拦车,“我去叫车。”
“妈——”陆屹想拦她,她已经冲到路边去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马路牙子上挥手,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出租车停了,她拉开车门朝我们喊:“快点!”
我扶着陆屹站起来。他晃了一下,我赶紧搂住他的腰。安安被婆婆抱上了车,陆屹坐进后座的时候,因为右手不能碰,整个身子歪向左边。我坐在他右边,让他靠着我。他的头抵在我肩膀上,重量很沉。
“温禾。”
“嗯。”
“你手肘还流血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擦破的地方又渗了血,把袖子洇湿了一块。我都没感觉到。
“没事。先顾你。”
车开动了。广场上的人群渐渐远了。六楼那面裂了缝的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像一只受伤的眼睛。我把头靠在陆屹的头上,感觉到他的头发很油,混着汗味和灰尘味。可我不想动。他也没动。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挤满了人。地震伤号排了长队,走廊里都加了床。我扶着陆屹找了个角落站着,婆婆抱着安安坐在塑料椅上。挂号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我让婆婆看着陆屹,自己去排队。
排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挂上号。回到角落的时候,陆屹靠着墙,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婆婆在旁边抹眼泪,安安捧着医院饮水机的水杯,小口小口地喝。
“挂上了,骨科。在二楼。”
陆屹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我扶着他上楼。楼梯上有人抬着担架往下走,我们侧身让过。二楼骨科诊室门口也排了队,但比楼下少一些。我找了个空位让他坐下,自己站在门口等叫号。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喊了陆屹的名字。我扶他进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看支具,又按了按肿胀的位置。陆屹这次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拍个片子。”医生开了单子,“先去放射科,结果出来再找我。”
交费、排队、拍片。陆屹进放射室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婆婆带着安安坐在走廊尽头,安安趴在婆婆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走廊里很吵,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喊护士。日光灯白得晃眼。
片子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拿着片子和报告回到骨科诊室。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上面一道清晰的裂痕说:“尺骨中段骨折,移位明显。需要手术复位,打钢板。”
“手术?”我嗓子发紧。
“对。不做手术的话以后手臂功能会受影响。”医生看了陆屹一眼,“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工地。”
“那就更得做。做完以后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
陆屹沉默了几秒,问:“能不能保守治疗?”
医生摇头。“移位太厉害了。保守治疗长歪了以后,你连提东西都困难。”
陆屹没再说话。我替他做了决定:“做。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住院,明天安排手术。先去办住院手续。”
从诊室出来,陆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打上临时支具的手臂。手术,住院,三个月不能干活。那个“张工”介绍的活也要耽误。工地那边会不会裁他?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温禾。”
“嗯。”
“钱……”
“你别管钱。”我打断他,“先把手术做了。”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不安,愧疚,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办完住院手续,把陆屹安顿在病房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病房是四人间,另外三张床都住满了地震伤号。隔壁床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腿被掉下来的吊扇砸了,缝了十几针。再隔壁是个年轻姑娘,手臂上缠着纱布,她妈妈在旁边照顾。
婆婆带着安安先回了我妈家。病房里只剩我和陆屹。他躺在床上,左手搁在胸口,右手固定在支具里放在身侧。折腾了一夜半天,他终于合上了眼。可眉头还是皱着的,没松开过。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看着他。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下面的凹陷像两个小坑。睫毛很长,在眼窝下面投着淡淡的影子。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我用棉签蘸水给他润了润。他动了一下嘴唇,没醒。
手机震了,是苏岚。我走到走廊接电话。
“温禾!你们怎么样?我打了一早上电话打不通。”
“在医院。陆屹手臂骨折了,明天手术。”
“严重吗?”
“尺骨骨折,要打钢板。”
苏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班过来。”
“你不用——”
“别废话。几点?”
“晚上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跑,在说,在安排。现在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手肘的擦伤一阵一阵地疼,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眶凹进去了,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一块干了的血痂。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累,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
回病房的时候,陆屹醒了。他偏过头看着我,目光跟着我走到床边。我坐下,他伸出左手,握住我的手指。
“你手肘包扎一下。”
“不用。”
“去护士站要个创可贴。”
“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妈那边,替我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
“嗯。”
他又闭上了眼,但手指一直攥着我的。他的掌心很烫,可能是有点低烧。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七度八,说术后可能会升高,先观察。
傍晚的时候苏岚来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换洗衣服、毛巾、湿巾,还有两盒饭。她看到陆屹躺在床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轻轻叫了声“陆屹”。
陆屹睁开眼,看到是她,点了点头。“来了。”
“嗯。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
苏岚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着我。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她走过来,把我拉到窗边,压低声音问:“医生怎么说的?”
“明天手术。打钢板。”
“要住多久?”
“至少一周。回家还要休养。”
“工地那边呢?”
“不知道。他刚接了个私活,现在也做不了了。”
苏岚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拿着。”
“这什么?”
“钱。不多,你先用。”
“苏岚——”
“别跟我客气。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攥着信封,嗓子堵得说不出话。苏岚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走回床边看了陆屹一眼。他好像又睡着了。苏岚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跟我说:“他这人是真木头。可木头也有木头的用处。至少塌下来的时候,他能扛住。”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隔壁床大叔偶尔的哼唧。
我坐回床边。陆屹在梦里翻了一下身,右手在支具里轻轻抽动了一下,眉头皱紧了。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热的。
“别怕。”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我在。”
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开一片。远处有几栋楼还黑着,大概是震后断电的区域。可更多的楼亮着光,密密匝匝的,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
我低头看着陆屹。他睡得很沉,终于沉了。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够什么东西。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没睁眼,但手指合拢了。
握得很紧。
这一夜,我坐在塑料椅上,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睡了几次。每次醒来,都会看一眼他的脸。他还在。呼吸均匀,胸口起伏。手术还没做。明天还有很多事。可这一刻,他还在。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我攥着陆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情景——他站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是顺路。后来我才知道,他坐了四十站公交,跨了大半个城,就为了给我送一袋我爱吃的橘子。
那袋橘子,他从来没说过是特意买的。
就像他从不说“我爱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他说这三个字。只是我以前不肯听。或者说,我听不懂。
现在听懂了。
病房的灯熄了。黑暗里,我攥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明天,他就要手术了。再往后,还有很长的康复期。工地那边悬着,那个“张工”介绍的活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可此刻我不想这些。我只想握着他的手,坐在这里。
从昨夜地震到现在,他终于睡了。而我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他的手,以后还能不能举安安?
第7章:医院里,读懂沉默背后的爱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前一晚陆屹几乎没怎么睡。病房里另外三张床此起彼伏地响着呻吟和翻身声,隔壁床大叔的镇痛泵每隔几分钟就滴一下。陆屹一声没吭,但我每次从椅子上惊醒抬头看他,都能撞上他睁着的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珠子亮得发沉,像两口深井。
早上七点护士来测体温、量血压、备皮。陆屹配合着抬手、翻身,左手一直攥着被单。护士走了以后他忽然问我:“安安昨晚闹没闹?”
“没有,我妈说很乖,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
他靠在枕头上,右手被固定成一条直线放在支具里,露出来的手指尖微微发紫。我攥着他的指尖搓了搓,想让血活络些。他没缩手,目光却一直跟着我的动作走。
“你手肘的伤换药没有?”
“换了。护士昨天给了创可贴。”
“别沾水。”
“知道了。”
八点半,手术室的人推着平车来接他。他躺上去的时候,左手紧紧攥着平车栏杆,指关节泛白。我跟着平车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那道感应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比外面更白、更冷。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拦住了我。
陆屹在平车上扭头看我。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凑过去,他的声音很低:“手机在枕头底下,密码是安安生日。工地那边要是打电话——”
“别想这些。”我打断他,“我等你出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平车推进去了。感应门在眼前合上,把走廊里的灯光和消毒水味都关在了另一面。
我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走廊里坐着其他家属,有人在低声念经,有人盯着手机发呆,有人来回踱步。我靠着墙,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滑。滑到“陆屹”的名字,停住了。
他的备注是“老公”。这个称呼我设了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十一点四十七分,医生出来跟我说:“手术顺利。钢板固定好了,观察一周没有感染就可以出院。”我连说了三声“谢谢”,嗓子紧得发不出第四声。
陆屹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麻药没过,他脸色蜡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右臂被厚厚的纱布和石膏裹着,吊在胸前。护士把他挪回病床,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头打字都在抖。
下午一点多,陆屹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偏头看我。看到我在床边坐着,眼神松了一下。
“安安呢?”
“在我妈家。”
“你没去上班?”
“请假了。”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又睁开。麻药劲儿过了,痛感开始往上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我按了镇痛泵,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眉。
“疼你就说。”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他没接话,左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搭在我手腕上。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他安静了下来。
下午三点多,婆婆带着安安来了。安安一进门就跑到床边,踮着脚看陆屹的手臂。石膏白得晃眼,安安伸出手指想碰,又缩回去。
“爸爸,你手怎么了?”
“修好了。”陆屹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过几天就好了。”
“疼吗?”
“不疼。”
安安不信,撅着嘴站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是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她认认真真地把贴纸贴在石膏上,贴完还拍了拍,像是给石膏也贴了创可贴。
“好了。”她说,“贴上就不疼了。”
陆屹看着石膏上的小红花,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左手把她揽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安安窝在他颈窝里,很快就腻了,跑去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石膏手臂,眼眶红了一圈,但忍着没掉泪。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是排骨汤。
“熬了一早上。你喝点。”
陆屹左手接过汤碗,低头喝了几口。婆婆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家里没事,让他安心养伤。又说老家的亲戚打了电话来问,她都说没事。陆屹听着,偶尔“嗯”一声。
傍晚苏岚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水果、牛奶、湿纸巾,还有几本杂志。她把东西放在柜子上,走到床边看了陆屹一眼。
“气色比昨天好。”
“嗯。”
“疼不疼?”
“还行。”
苏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的。她转头看我,把我拽到窗边。“你昨晚睡没睡?”
“睡了会儿。”
“你眼睛都凹进去了还睡了会儿。”她从包里摸出一管眼霜塞给我,“今晚我陪床,你回去睡觉。”
“不用——”
“温禾。”她压低声音,“你听我一次。你要是倒了,谁照顾他?”
我张了张嘴,没话反驳。苏岚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跟陆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问工地上有没有保险,问手术花了多少钱,问后续康复要多久。陆屹一一回答,话还是少,但苏岚问什么他答什么。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陆屹的脸上。他的嘴唇还是干,我用棉签蘸水润了润。他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等我放下棉签,他忽然开口:“你坐下歇会儿。”
“嗯。”
“你手肘还疼不疼?”
“不疼了。”
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但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床沿的空间。我没坐上去,但把手搭在了床边,离他的手很近。他的左手指尖动了动,碰到了我的指尖。就那样碰着,没勾住,也没收回去。
苏岚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晚上七点多,婆婆带着安安回去了。苏岚去楼下买饭,病房里只剩我和陆屹。隔壁床大叔的家属拉上了帘子,另外两张床的人也各忙各的。日光灯调暗了一半,病房里暗沉沉的。
陆屹靠在枕头上,半闭着眼。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着微信里的工作群。消息很多,我一条一条回,手指划着划着,划到了陆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他发的——“今天早点回,晚上想吃什么?”我没回。那时候我还在下班路上。
往上翻,是前几天的记录。“周六记得买米”后面跟了一个“好”字。“今天降温多穿点”后面没有回复。再往上,是纪念日那天的对话。“周六什么日子?”——“周六?”——“十周年?”——“嗯。”然后就没了。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回复永远短,短到有些敷衍。可每一条他都回了。每一条。
“陆屹。”
“嗯。”
“你手机呢?”
“枕头底下。”
我伸手摸出来。屏幕裂了一道,但能开机。我输进去安安的生日,锁屏开了。桌面是一张照片,安安两岁多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排小牙。我往下翻相册,手指停住了。
相册里几乎全是安安。吃饭的、睡觉的、在公园跑的、哭得满脸鼻涕的。往下翻,翻到今年年初,我的照片才开始多起来。有我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有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有我给安安扎辫子的侧脸。大部分是偷拍的,角度歪歪扭扭,有的模糊,有的拍到了半个脑袋。
最新的一张是上周,我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那是他早上出门前拍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相册最底下。时间线拉到三年前,有一张照片让我停住了。那是一张截图,截的是我某天深夜发的一条朋友圈,只有几个字:“好累啊,但是不想说。”下面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可陆屹把它截图保存了。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朋友圈。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但他察觉了,偏头看我。我没说话,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拉了拉,离他更近。
“陆屹。”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不记得了。”
“你拍了那么多。”
“就……随便拍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看我。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我伸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开。他偏过头来,目光撞上我的。
“你为什么不发给我?”
“发什么?”
“那些照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朋友圈里发的那些花啊礼物啊,都好看。我拍得不好。”
我说不出话来。他以为我羡慕的是那些照片本身。他不知道,我羡慕的是有人愿意拍、愿意发。
隔壁床的帘子拉开了,大叔的家属端着饭盒出来,经过我们床尾。我收回手,站起来给陆屹倒了杯水。他没接,看着我。
“温禾。”
“嗯。”
“那些照片……你要是想看,我以后发给你。”
“嗯。”
“但我拍得不好。”
“你拍得很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接过水杯,左手端着,小口小口地喝。
苏岚买饭回来,我让她先回去。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也有放心。她什么都没说,拍拍我的肩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守夜。陆屹睡着了以后,我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消毒水味很重,日光灯嗡嗡响。可我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发现陆屹的左手搭在我头上,掌心朝下,盖着我的后脑勺。他还在睡,呼吸很轻。我没动,就那样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伤口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陆屹听完,问了一句:“多久能干活?”
“三个月之内不能提重物。三个月以后看复查情况。”
他没再说话。等医生走了,他低头看着石膏上的小红花贴纸,用左手指尖碰了碰。安安贴的那朵花,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但还牢牢粘着。
住院的这几天,来看望的人不少。陆屹的工友来了两拨,提着水果和牛奶,坐在床边聊工地的事。他们走了以后,陆屹跟我说,工地那边暂时没裁人,但他那个组可能要合并。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张工’介绍的活呢?”
“对方说可以等。但我不确定三个月后是什么情况。”
“先别想这些。”
“嗯。”
婆婆每天都来,带汤带饭。她话不多,但每次看到陆屹手臂上的石膏,眼圈就发红。有一次她在走廊拉住我,小声说:“小禾,这些年辛苦你了。屹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笨。他爸当年也这样,我过了二十年才明白,嘴笨的男人,心都实。”
我点点头。以前听这话我会觉得是安慰,现在听,觉得是真的。
苏岚隔一天来一次。有一次她带了花来,插在矿泉水瓶里。陆屹看了一眼那束花,说:“好看。”苏岚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给温禾买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下次买。”
苏岚跟我对视一眼,差点笑出来。
出院那天是周日。婆婆带着安安来接,苏岚帮忙办手续。陆屹的石膏从手腕裹到肘弯,吊在胸前,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歪向左边。他走在医院走廊里,步子很慢,但稳。安安牵着他的左手,小短腿一步一步跟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陆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他的脸在日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却晒出了淡淡的红。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安安。
“回家。”
安安跳起来:“回家喽!”
我跟在他们后面。陆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的手上。我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左手,手指张着,等我。
我愣了一秒,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攥住了,力道很紧。那只手上全是厚茧,硌得慌。可我没松开。
安安在前面蹦蹦跳跳,回头看见我们牵手,拍着手笑起来:“爸爸妈妈牵手啦!”
陆屹的耳朵红了,但手没松。
那一刻我忽然想,以前我总想要一束花、一句情话、一个惊喜。可那些东西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此刻攥着我的这只手,粗粝、滚烫、有力,它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在整栋楼都在晃的时候,它扑过来护住了我和孩子。
这才是最重的分量。
第8章:康复期,解开多年的心结
回家以后,日子慢了下来。
陆屹不能去工地,也不能接那个技术顾问的活。他整天在家,右手吊在胸前,用左手笨拙地学着做各种事。一开始连拧牙膏盖都拧不开,气得他把牙膏往台面上一摔,站在卫生间里半天不出来。我推门进去,他正用左手笨手笨脚地捡牙膏,脸涨得通红。
“我来。”我蹲下去捡起来,拧开盖子,把牙膏挤到他牙刷上。
“我自己能行。”
“没人说你不行。”我把牙刷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瞪了我一眼,但还是张了嘴。我给他刷牙,他含着满嘴泡沫,眼神别扭得要命。刷完牙他把脸埋进毛巾里,闷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另一只手也打折。”
他抬起头看我,毛巾搭在头上。他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委屈,又像是认输。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从来不。哪怕手臂断了,哪怕疼得冒汗,他都没说过“没用”两个字。
“我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什么都干不了。”
“你就当放假。”
“我没放过这么长的假。”
“那就学着放。”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认认真真叠好,挂在毛巾架上。叠得很慢,但很齐。然后他走出卫生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
那天下午,安安在幼儿园,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泡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声音很小,像背景音。我们没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这种安静跟之前冷战时的安静不一样,不冷,不僵。就是安静。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温禾。”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爱你。”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我没看他,看着电视屏幕。新闻里在播震后重建的进展。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你爱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你想要的,我不是不知道。”
我扭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着茶几上的茶杯。左手握着杯壁,指尖微微发白。
“花,礼物,好听的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知道你想要。结婚第一年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我怕。”他打断我。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电视声盖过去。我关掉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怕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低着头,左手拇指反复搓着杯沿。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爸……”他顿了一下,“我爸能说会道。十里八乡有名的会说话。我妈当年就是被他一张嘴哄来的。”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爸。他爸去世得早,我只在照片里见过。一个瘦高的男人,眉眼跟陆屹很像,但嘴角带笑,看起来活络得多。
“我小时候,他天天跟我妈说好听的。今天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媳妇’,明天说‘我挣了钱全给你花’。我妈信了。可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妈替他还了二十年。他走的时候,家里连办丧事的钱都是我妈借的。”
他喝了一口茶。手有点抖。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嘴甜的靠不住,手糙的才实在。”他停了一下,“我嘴笨,从小就不会说。上学的时候老师让写作文,我憋一节课憋不出三百字。后来我想,我说不好,就做吧。做出来了,比说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婆婆那天在走廊跟我说的话——“他爸当年也这样,我过了二十年才明白。”她说的是自己。可陆屹听进去了。他把父亲的教训刻在骨头里,然后活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沉默,木讷,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只动手。可他没有想过,我需要的不仅仅是手。我需要他说出来。哪怕一句。
“陆屹。”
“嗯。”
“你妈说的对,嘴甜的靠不住。但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看着他,“你怕变成你爸那样的人,可你跟你爸不一样。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只是不说。”
他没接话。我继续说:“我以前觉得你不说就是不爱。可现在我知道了。可我还是想听你说。哪怕就一句。”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撞上来的时候,我没躲。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在动,像河底的暗流。他张了张嘴。
“我——”
就这一个字,卡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的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左手攥着茶杯,攥得指节发白。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忍心逼他。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就在我准备岔开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开空调,”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因为你怕冷。你睡觉总踢被子。”
我愣住了。
“你生理期那几天,我给你煮红糖水,是因为你第一天会疼得直不起腰。你不说,但我看你吃药。”
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缺口。
“安安的退热贴、幼儿园的被子、你妈家的米,我都记着。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吃了会过敏,我也都记着。我就是……说不出来。每次想跟你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变成‘今天吃什么’,变成‘早点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我怕说多了,变成我爸那样。说得好听,但做不到。我想做到再说。”
我看着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只缠着石膏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石膏上的小红花贴纸已经换了一张新的——安安每天给他换一张。今天的是一朵蓝色的花。
“陆屹。”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你爸。你做了所有你爸没做的事。你撑起了这个家,你护住了我和安安,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们。你不说,我以前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他的眼眶红了。他拼命眨了几下眼,偏过头去。我伸手把他的脸扳回来。他的眼眶里汪着一层水光,没掉下来,但亮得厉害。
“你听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再说‘怕变成你爸那样’这种话,我跟你急。你跟你爸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姓陆。其他的,你比他强一百倍。”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茶杯上松开,慢慢伸过来,覆住了我的手背。他的掌心很烫,指头蜷起来,把我的手指包在中间。
“温禾。”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委屈了。”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上面全是茧,粗得扎人。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轻轻扣在我脸侧。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我的声音闷在他掌心里,“你身体的事、工作的事、你心里的事,全都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需不需要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跟我说,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在想,”他慢慢说,“等我手好了,想带你和安安出去玩一趟。”
“去哪?”
“随便哪。找个能看海的地方。”
“你会安排?”
“我学。”
我从他掌心里抬起头。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我忽然笑了。他被我笑得有点懵,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擦了一下眼角,“就是觉得,你学什么都挺快的。”
他耳朵又红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安安回来以后,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陆屹用左手笨手笨脚地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安安嫌他搭得不好,自己上手推了重来。陆屹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积木。我靠着沙发看他们俩,心里有一种很安稳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夜里安安睡了。陆屹坐在床上,我给他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但还是要每天消毒。我把他手臂上的旧纱布揭开,露出下面缝合的伤口。缝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我拿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擦。
“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都说——”
“真不疼。你擦得比我工地上自己消毒轻多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我。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窝下面的阴影照得很深。他瘦了不少,可精神比住院那阵子好了。
“陆屹。”
“嗯。”
“等你好了,那个‘张工’的活还接吗?”
“接。但不接那么多了。”
“为什么?”
“想多在家待着。”他停了一下,“你说得对,一周吃三顿饭那个。”
我笑了一下。他看着我笑,目光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他伸出左手,把我手里的棉签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先这样。”
“还没擦完——”
“够了。”他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下。我被他拽得歪在床上,头枕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左手搭在我后背上,五指张开,覆着。
“温禾。”
“嗯。”
“以后我学着说。”
“说什么?”
“什么都学着说。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没忍住笑了,笑完鼻子又酸了。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碘伏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哄安安那样。
“你不用学。你就做你自己。”我说,“我学着听就行。”
他没再说话。但那只搭在我后背的手没有移开。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鼓点。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远处隐约有车流声,城市还在运转。可这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我还枕在他胸口,他的左手还搭在我背上。他睡着了,呼吸很沉。我小心地抬起头看他。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石膏上的蓝色花朵贴纸在夜灯下反着一点微光。
我轻轻翻了个身,侧躺在他旁边。他的手臂滑下来,搭在我腰上。我没动。就那样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客厅的空调六点半准时响了。
第9章:往后余生,平淡即是深情
陆屹的石膏拆掉那天,是五月末。
医生拿着小电锯把石膏切开的时候,陆屹整条胳膊又白又瘦,汗毛被石膏捂得又长又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皱着眉头说:“僵的。”
“三个月没动,当然僵。”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骨头长好了。接下来做康复训练,慢慢恢复。”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陆屹反复屈伸着右臂。动作很慢,手指还不太灵活,但石膏去了,他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了不少。安安拉着他的右手,问:“爸爸,你手好了?”
“好了。”
“能举高高了吗?”
“再过一阵子。”
“那我等着。”
安安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陆屹跟在她身后,步子比以前慢,但稳。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康复训练做了将近两个月。一开始手臂抬不到肩膀高度,连碗都端不稳。他也不急,每天早晚各练一次,照着康复师教的动作,一点一点拉伸、屈伸、握力。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到他在阳台上举哑铃——最小的那种,两公斤。他咬着牙,右手举上去又放下来,额头上全是汗。安安坐在旁边给他数数:“一下,两下,三下……爸爸你真厉害。”
他听到“厉害”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张工”介绍的活最终没有做成。对方项目进度赶,等不了三个月。陆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语气很平,挂了以后也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他跟我说,工地那边给他转了岗,不用天天跑现场了,做技术资料和图纸审核。工资少了一些,但人不用吃灰受累了。
“你怎么想的?”我问他。
“挺好。”他说,“能正常点下班。”
他确实开始正常点下班了。六点前到家,有时候还能赶上接安安。他开始学着做饭,左手炒菜还是不太利索,但右手恢复以后,刀工又捡回来了。他切土豆丝的时候,安安趴在厨房门口看,说“爸爸切得比妈妈好”。他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他侧身挡了一下,又回头看安安有没有被溅到。
七月初的一个周末,他忽然跟我说:“收拾东西,出去玩。”
“去哪?”
“看海。”
我愣了一下。他之前提过,我以为他只是说说。可他真订好了酒店,两天一夜,海边的一个民宿。安安听说要去看海,兴奋得在客厅转圈,转了好几圈,最后晕乎乎地撞在沙发上。
开车去海边的路上,安安在后座唱儿歌,唱着唱着睡着了。陆屹开车,我坐在副驾。车窗摇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的动作已经恢复了八九成。阳光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皮肤比之前白了一点——这几个月没怎么跑工地,养回来一些。
“陆屹。”
“嗯。”
“你怎么忽然想出来玩?”
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次地震以后,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万一那天楼塌了,我还没来得及带你们出来玩过。”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没接话,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翻过来,把我的手扣住。眼睛还看着路,没松。
到了海边已经下午了。安安睡醒了,看到海就疯了,脱了鞋光着脚往沙滩上跑。陆屹跟在后面追,右手一把把她捞起来,举过头顶。安安在半空咯咯笑,喊“再来一次”。他把她放下来又举起来,连着举了三次。右手稳稳的。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陆屹举着安安的背影被光线勾出一道轮廓,他的肩膀还是不够宽,可稳稳地托着安安。安安的笑声被海风送到我耳朵里,脆生生的。
晚上在民宿阳台上,安安睡着了。我和陆屹坐在藤椅上,面前是黑沉沉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什么?”
“你看。”
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我打开,里面是他写的字。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标题是“计划”。
第一条:每周至少三顿晚饭在家吃。
第二条:每个月带安安出去玩一次,近的也行。
第三条:温禾生日、结婚纪念日,提前问她要什么,不自己瞎买。
第四条:身体复查,半年一次,不拖。
第五条:有事当天说,不过夜。
第六条:(后面涂掉了一行,重新写的)学着说“我爱你”。每周至少一次。练习中。
最后一行写得很小,像是怕人看见。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藤椅里,眼睛看着海,耳朵红透了。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住院那会儿。”
“怎么现在才给我。”
“练了两个月。”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盖过去,“第六条还没练好。”
我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月光把他的脸映得很白,眼神很认真。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第六条,你现在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耳根的红色蔓延到脖子。他看着我,目光闪了几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爱你。”
三个字。磕磕绊绊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可我听清了。
“再说一遍。”
“我爱你。”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了一些。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没躲。
“再说一遍。”
“我爱你。”
我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他慌了,伸手要给我擦,右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怕手重。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全是茧,可温热、有力。
“陆屹。”
“嗯。”
“我也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左手搂着我的背,右手搭在我后脑勺上。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抱得很紧。海浪声一下一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都撞在我耳朵里。
回去的路上,安安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陆屹开车,我坐在副驾。经过一片空旷的路段时,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伸手从后座够过一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是一盒车厘子。红得发紫,个头很大,跟去年纪念日那天他买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你带安安上厕所的时候。”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甜吗?”
“甜。”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重新发动车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车里放着安安爱听的儿歌。陆屹的右手搭在挡杆上,我伸手覆上去。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住我的。
后来日子慢慢过。安安上了中班,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陆屹每周去复查,指标一次比一次好。他依然不会说漂亮话,依然不会挑礼物。可每周总有那么一两次,他会突然冒出一句“我爱你”,发音还是有点别扭,像背课文。每次说完都红耳朵。
安安有一次听见了,仰着头问:“爸爸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说:“没什么。”
安安不依:“我听见了!你说爱!”
陆屹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我蹲下来跟安安说:“爸爸说他爱我们。”
安安拍着手笑起来,扑过去抱住陆屹的腿:“我也爱你爸爸!”
他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右手稳稳地托着她。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东西在动。我冲他笑了笑。他的嘴角弯起来,这次很清楚,不是一闪而过。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半米长。他给花盆换了土,又扦插了一盆新的。新盆放在客厅电视柜旁边,叶子油绿油绿的。他每天早上给两盆花浇水,浇完水去开空调。六点半,准时。
我还是会偶尔羡慕别人朋友圈里的鲜花和烛光晚餐。可那种羡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落落的,像心里缺了一块。现在知道家里有一盏灯亮着,有一个人在,什么都不缺了。
浪漫有很多种。有人用嘴说,有人用手做。嘴说的,好听,但风一吹就散了。手做的,笨拙,可摸得着,攥得住。
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说是“木头”的男人,他的手上有茧,有疤,有伤。可那双手在整栋楼摇晃的时候,第一时间扑过来,护住了我和安安。那双手给安安扎了四年歪辫子,给我搓了十年内衣。那双手不会写情诗,但会在我睡着的时候,轻轻关掉我忘关的灯。
世间很多爱意藏在行动里。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表达。可危难时愿意用身体护住你的人,才值得用一生去懂得。
——全文完——
【虚构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文学创作,不对应任何真实事件、家庭或个体。地震及受伤情节为剧情需要而设计,旨在展现危难时刻的亲情守护,不渲染灾难恐怖。文中涉及的医疗信息仅为情节服务,不作为专业诊疗参考。故事价值观正向,倡导理解与沟通,不制造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