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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上司接机 客户叫我小名,上司正欲发火,客户下一句让他彻底闭嘴

楔子
那天早上七点,我站在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口。
深秋的风从自动门缝隙里钻进来,混着航油味和冷空气,吹得后脖颈一阵阵发紧。头顶的电子屏不断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重复:“从新加坡飞来的CA976次航班已经到达,请接机的旅客到B出口等候……”
我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白底黑字,印着“周氏集团·周伯年”。
这是我第一次举接机牌。本来这活儿轮不到我,行政部的小刘临时请了病假,孙经理昨天下午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陆远,明天早上跟我去机场接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大客户,周氏集团的董事长。你负责举牌,别的事不用管。”
我点头。
“还有,”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穿正式点。别给公司丢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衬衫和黑西裤。这套衣服是我入职时买的,三百二十块,在淘宝上挑了三天。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出门了。地铁转机场线,到T3的时候刚过七点。孙经理比我先到,站在到达口旁边刷手机,看到我来了,把手机一收。
“接机牌呢?”
“在这儿。”我从包里拿出来。
“举着。”他命令道。
我举了起来。
然后就是等。
孙经理站在我旁边,领带系得很紧,脖子上一道红印子。他第三次看表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还不出来?不是说九点二十到吗?”
我没接话。我已经习惯了不接话。
在部门里,我不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发现说了也没用。孙经理分配工作从来不管你的意见,他只需要你执行。开会的时候,谁的方案都不如他的方案,谁的建议都不如他的建议。时间长了,大家都学会了闭嘴。我也学会了。
机场的到达大厅永远那么热闹。穿西装的人拖着行李箱小跑,穿红马甲的清洁工推着拖把来回走,拖把布蹭着地砖发出“吱吱”的响声。一个小孩举着棒棒糖跑过去,差点撞上我的接机牌,被他妈妈一把拽回来,说了句“小心点”。
孙经理又看了一次表。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不太耐烦的语气说:“陆远,一会儿客户出来了,你站我后面,别往前凑。接机牌举高点就行,不用说话。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他压低声音,“不管客户说什么,你别接话。这位是集团董事长,人家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专员,说错一句话,人家觉得咱们公司没规矩,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这话我听着耳熟。入职快一年,类似的话我听过很多遍了。“你一个专员”“你一个新人”“你懂什么”——都是孙经理的口头禅。
我说:“明白。”
孙经理这才把目光收回去,伸手整了整领带。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雅戈尔西装,平时部门开会都舍不得穿,袖口的商标还没拆干净,露出一小截白色塑料片。
我看到了。没提醒他。
到达口的电子屏闪了一下,从“行李提取”跳到了“出口”。人流开始往外涌。
孙经理立刻挺直了腰,脸上堆起笑——那种标准的、对着镜子练过的商务笑容,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眯起来。
我看到了周伯年。
他走在人群中间,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身边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应该是助理。他步子不快,但走得稳,跟旁边那些拖着行李箱小跑的人完全不一样。
孙经理也认出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周伯年的目光越过孙经理,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装不出来,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嘴咧得很大。
“阿远!”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到达大厅里,我听得很清楚。
我手里的接机牌微微晃了一下。
孙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扭头看我,又扭头看周伯年,嘴巴张了张,像是没反应过来。
周伯年已经大步走过来了。他根本没看孙经理,径直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爸前几天还跟我说你……”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他笑起来,摇了摇头,又拍了我一下:“好,好。长结实了。”
我喊了一声:“周叔。”
孙经理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握手的姿势,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伯年这才注意到他,转过头,客气地点了点头:“这位是?”
孙经理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周董事长您好,我是市场部经理孙建明,这次负责对接贵集团的项目……”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周伯年已经又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在这家公司上班?”
我点头。
“做多久了?”
“快一年了。”
周伯年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接机牌,又看了看孙经理,似乎明白了什么。
“行,”他说,“那咱们走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我。
孙经理站在原地,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疑惑、难堪、还有一丝慌乱。
我举着接机牌,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孙经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哒哒”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孙经理终于追了上来。他跟我并排走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跟周董事长认识?”
“家里长辈的朋友。”我说。
“怎么没听你提过?”
“您没问过。”
孙经理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把领带又紧了紧。那条领带勒得太紧,把他脖子上的肉挤出了一道褶。
周伯年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秋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孙经理的雅戈尔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按住,袖口那截白色商标露得更明显了。
我没再看他。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接到周叔了。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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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职低调历练,刻意隐瞒身世
市场部的办公区在十七楼,靠窗的工位冬天冷、夏天晒。
我坐了快一年。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到公司,刷卡,接一杯温水放在工位左上角,打开电脑,先看昨天的工作邮件,再列今天的待办事项。我的工位在部门最里面那排,背对着过道,前面是打印机。打印机一响,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但没人会往我这边看。
部门里一共十二个人。孙经理单独一间办公室,玻璃墙,百叶窗常年拉着一半。外面分三个组,我属于项目执行组,组长姓方,四十来岁,脾气还算温和,但基本不管事,所有工作直接对孙经理汇报。
我入职的时候,孙经理找我谈过一次话。十分钟,在他办公室。
“陆远,简历我看了,普通二本,之前在广告公司干过两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这儿是集团总部,要求高。你进来了就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没具体说“有的没的”是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
后来方组长私下跟我说了一句:“孙经理这人,看重出身。你学校一般,以前公司也不大,他心里有数。”
“有数”的意思就是,重要的事轮不到我。
刚入职那会儿,我确实有过期待。市场部嘛,做方案、跑数据、跟项目,总能学到东西。但很快我就发现,孙经理分配工作有一套固定的逻辑。重点客户,交给跟他关系近的那两个人。策略方案,交给名牌大学毕业的小周。剩下那些零碎的、费时间的、不出成绩的活儿,才轮到我。
“陆远,把这个数据整理一下,下午给我。”
“陆远,这几份合同扫描存档。”
“陆远,明天开会你负责订会议室,记一下纪要。”
这些话我每天都能听到。有时候是孙经理直接说,有时候是方组长转达。我接过活儿,点头,去干。干完了发回去,大多数时候没有回音。偶尔孙经理会在群里发一句“收到”,后面跟个句号。
有一回,我整理了一份竞品分析。花了两天时间,把市面上六个主要竞品的产品结构、定价策略、渠道布局都梳理了一遍,做了三十多页PPT。发过去之后,孙经理没回邮件。第二天的部门例会上,他用了其中三页,没有提我的名字。
会后小周凑过来问我:“那个竞品分析你做的?”
我说是。
“做得挺细的。孙经理拿去给副总看了。”
“哦。”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小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比我小两岁,名牌大学硕士,孙经理面前的“红人”。但他不坏,有时候会提醒我一些事,比如“孙经理今天心情不好,你少去他办公室”之类的。
我在这家公司没什么存在感。前台小赵每次给我刷卡开门,都要低头看一眼工牌才想起来我是谁。食堂打饭的阿姨从来不记得我的口味,每次都要问一句“辣椒要不要”。部门聚餐,我永远坐在最边上的位置,负责倒茶、递纸巾、叫服务员加菜。
但我不在意。
我有我的打算。
我爸是开厂的,不大不小,在老家那边算有点名气。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某某家的儿子”这样的称呼。上学的时候老师对我客气,是因为我爸给学校捐过一批教学设备。实习的时候领导对我照顾,是因为我爸跟那个公司的老板吃过饭。甚至连我第一次谈恋爱,女方家长知道我家的情况之后,态度立马变得格外热情。
我腻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爸想让我回厂里。他说:“你回来,先跑两年销售,熟悉熟悉,过几年我退了,你来接。”
我说不。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想自己试试。
我爸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你试。碰壁了别回来哭。”
我没碰壁。我找了家小广告公司,干了两年。老板脾气臭,动不动拍桌子骂人,但干活儿实在,教了我不少东西。后来那家公司被收购了,团队散了,我才投简历来了现在这家集团。
入职之前,我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周伯年你知道吧?我跟他几十年的交情了。他公司跟你们集团有合作,你要是碰上他,别躲,该叫什么叫什么。”
我说:“知道了。”
但我没打算主动提这层关系。我想看看,不靠任何人,我能不能在这家公司站稳。所以入职表格上,“家庭成员”那一栏,我只填了“父亲,个体经营”。我没撒谎,只是没写全。
周伯年也没提过。他跟我爸是生死之交,两人年轻的时候一起跑过运输,大冬天车坏在国道上,两个人裹着一件军大衣熬了一夜。后来周伯年做大了,我爸还在开厂,但两人关系没断过。逢年过节,周伯年都会给我爸打电话,有时候喝多了还会让司机开车过来,两人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吃顿羊肉。
我小时候叫他“周叔”。他一直喊我“阿远”,喊了二十多年。
但那是我的私事,跟公司无关。
回到工位那天下午,打印机卡纸了。我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把硒鼓拆出来又装回去。旁边经过的同事绕着我走,没人问一句。只有隔壁工位的李姐说了句:“陆远,你手真巧。上次行政的人来修,弄了半个小时。”
我说:“碰巧。”
李姐四十多岁,在部门干了十年,属于“老资历但没职位”的那种人。她平时不怎么跟孙经理走得近,但孙经理也不怎么为难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小陆,你是个干活的料。但这地方,光干活没用。”
我问她:“那什么有用?”
她笑了笑,没回答,转头去接电话了。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孙经理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我的桌面。
“陆远,明天有个项目启动会,你列席,做一下会议纪要。”
“好。”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公司可能要接一个大项目,周氏集团的。你听说过吧?”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听说过。”我说。
“嗯。这次项目很重要,全公司都盯着。你这两天把手头的杂事清一清,到时候可能要跑腿。”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咔咔”的声响。
我重新低头看电脑屏幕。桌面上那个竞品分析的文件夹还在,我把它拖进了回收站。然后清空。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深秋的风把玻璃吹得嗡嗡响,空调出风口送来暖风,混着打印机刚工作完的臭氧味。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把椅子推回工位下面。刷卡出闸的时候,前台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
“陆远,下班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一。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消息:周伯年下周去你们公司。他说要见你。
我回:知道。
父亲又发:别躲。
我没回。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白得晃眼,保安在门口跟外卖员说着什么,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全是下班的人,行色匆匆,没人看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下周周伯年要来。孙经理还不知道这回事。他今天还特意叮嘱我“把手头杂事清一清,到时候跑腿”。
我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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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公司拿下重大项目机会,上司抢下接待任务
周氏集团的项目,是周二上午正式敲定的。
那天的部门例会比平时长了四十分钟。孙经理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西装扣子解开,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PPT上指来指去。他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整个十七楼都能听见。
“周氏集团,去年营收三百多亿,旗下七个板块,这次要在我们这儿做全套品牌升级。合同金额,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咱们市场部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吸了口气。
小周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三千万。”
我没说话,看着PPT上的项目组织架构图。孙建明——项目总负责人。下面分三个组:策略组、执行组、接待组。组长全是孙经理的人。
“这次机会,是副总跟周氏那边谈下来的。”孙经理把“副总”两个字说得很重,“但具体落地,咱们部门全权负责。我跟副总立了军令状,只许成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下周一,周董事长亲自来我们公司考察。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接待规格、流程安排、方案质量,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他拿起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个圈:“接待组,我亲自带队。小周,你负责方案主稿。李姐,后勤保障。陆远——”
他看了我一眼。
“你跟着,做机动。”
机动。说白了就是打杂。哪里缺人往哪里搬,搬完了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总结报告里。
“散会。”孙经理把激光笔往桌上一丢,“小周留一下。”
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李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机动好啊,机动不背锅。”
我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
下午两点,孙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注意到花盆旁边的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看来中午是遇到了烦心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下周一周董事长来,你跟着接待组。”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主要负责什么呢——现场协调。比如会议室的水、资料、座位牌,还有午餐的安排。这些事看着小,但哪一件出问题都是大事。明白吗?”
“明白。”
“还有,”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听说你跟行政那边的人熟。到时候用车、用会议室,你去协调。别让我在这上面费心。”
“好。”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说:“陆远,我知道你平时话不多,干活还算踏实。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露脸的事,也是丢人的事。你要是干好了,我记着。干砸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说:“孙经理放心。”
“行,出去吧。”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
“等一下。”
我回头。
“你跟周董事长,之前认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墙上的钟“咔”了一声,分针跳了一格。
“我父亲跟他认识。”我说。
孙经理的眼睛眯了一下。“认识?什么关系?”
“长辈之间的交情。我不太清楚细节。”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拉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他又点了一根烟。
回到工位,小周正在改PPT。看到我过来,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孙经理找你什么事?”
“接待的事。”
“哦。”他继续改PPT,敲了几下键盘又停下来,“陆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周董事长……真的认识?”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好奇。
“家里长辈的朋友。”我说,“没什么特别的。”
小周张了张嘴,像是想继续问,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改PPT了。
那天下午,行政部发了一份接待方案。我点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流程安排,从接机到送行,精确到分钟。接待组名单里,孙建明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加粗标红。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字体是常规的宋体五号。
李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笑了一声。
“陆远,你这位置好啊。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
“李姐,你那个后勤保障的活儿也不轻松。”
“嗨,我就负责订盒饭。大事有孙经理呢。”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带队接待吗?”
我摇头。
“副总本来想让行政部牵头,孙经理去找副总拍了桌子,说市场部的项目市场部自己负责。副总同意了。”李姐撇了撇嘴,“他哪里是怕行政部搞不好,他是怕别人抢了他的功劳。”
我没说话。
李姐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干活吧。”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那份接待方案又看了一遍。在“陪同人员”一栏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括号,写着“机动协调”。
我把方案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下周一,周伯年要来。
我还有五天时间。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把接待方案里几个不合理的地方标注了出来。比如接机时间安排得太紧,从机场到公司预留的时间不够。比如午餐安排了圆桌餐,但周伯年胃不好,我爸说过他这几年吃得清淡。比如参观路线的顺序可以优化,把核心展区放在前面。
我把这些想法写成了一个简短的备忘录,打算明天给孙经理看。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走到孙经理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这些东西不用你操心,你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就行。”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份备忘录。
门开着一条缝,我看到小周站在孙经理桌前,手里拿着几张纸。孙经理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孙经理,我只是觉得这个方案里有些细节可以——”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孙经理打断他,“方案我定稿了,你们执行就行。出去。”
小周退了出来,差点撞到我。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备忘录,摇了摇头,没说话,走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孙经理正在打电话,眉头拧着,手指夹着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一个。
我转身走回了工位。那份备忘录被我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了一摞旧文件下面。
李姐端着水杯经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经理的办公室方向,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接待组的微信群里,孙经理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早上七点半,公司楼下集合,统一出发去机场。收到回复。
底下刷了一排“收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李姐私聊我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笑。
我回了一个问号。
她发来一句话: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没再回。
下班的时候,小周跟我一起坐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靠着轿厢壁,忽然说了一句:“陆远,你那份备忘录写得挺好的。”
我看着他。
“我瞄了一眼,接机时间那个问题,确实是个漏洞。”他顿了顿,“但孙经理不会看的。”
“我知道。”
“那你还写?”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的灯白晃晃地照进来。
我往外走了一步,回头说:“写了总比不写好。”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厉害。”
我走出大楼。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脸上有点凉。我撑开伞,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消息:周伯年让我问你,下周一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回:到时候看。
父亲又发:他说他很期待。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黄光,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地铁口旁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大爷正把炉子往棚子里推。红薯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气飘过来。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买了一个。
“小伙子,下班了?”大爷用报纸把红薯包好递给我。
“嗯。”
“天冷了,吃个热乎的。”
我接过来,掰开。热气冒出来,混着雨水的凉意。
下周一,周伯年要来。
我咬了一口红薯,继续往地铁站走。伞上的雨声越来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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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机场等候,上司反复敲打,严禁我多言
周一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十秒。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对面楼的窗户零星亮着几盏灯。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起床,洗漱,穿衬衫。深蓝色的那件,三百二十块的套装。我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条稍微正式点的领带。黑色,纯色,没有花纹。
出门的时候六点四十。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抓着吊环,看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七点二十到公司楼下。孙经理已经在了,站在大堂门口,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夹着烟。他看到我,把烟掐了。
“都到了?”
“嗯。”
“车呢?”
“行政那边说车七点半到。”
“催一下。”他皱着眉,“时间太紧了。”
七点半,一辆黑色别克GL8停在门口。司机是行政部的老赵,四十多岁,话不多。孙经理坐副驾驶,我坐后排。车上了机场高速,天渐渐亮起来,东边的云层被朝阳染成一片橘红色。
孙经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我。
“陆远,我跟你说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今天周董事长是主角,我们所有人都是配角。你的位置在最后面,别往前凑。”
“好。”
“第二,周董事长可能会跟你客气几句。毕竟他跟你父亲认识。”他说“你父亲”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像是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你要记住,今天是公事。公事公办,别把私交掺和进来。”
“明白。”
“第三——”他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今天的流程。你拿着,每一步的时间都标好了。你负责看时间,提前十分钟提醒我。别让我在周董事长面前看表,不礼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流程做得很细,几点接机,几点上车,几点到公司,几点参观,几点午餐,几点洽谈,安排得满满当当。
“还有,”孙经理又补了一句,“周董事长如果问起你对项目的看法,你就说还在学习,不太了解。别乱说话。这个项目是全公司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明白吗?”
“明白。”
他转回去,靠着椅背,掏出手机开始翻消息。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机场高速。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铺在路肩上薄薄一层。
七点五十五,到机场。
孙经理下车之前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带。我注意到他今天换了条深红色的领带,比上次那条蓝色的更显眼,但系法还是太紧,脖子上的肉又被勒出一道褶。
“走。”他推开车门。
T3航站楼的人比上次多。周一早上的到达大厅挤满了接机的人,有人举着花,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出口里张望。空气里混着咖啡味、香水味和保洁刚拖过地的潮湿味。
孙经理站在到达口正前方,找了一个显眼的位置。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接机牌。
“几点了?”他问。
“八点零三。”
“航班是八点二十到,对吧?”
“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额头。十月的早上不算热,但他的手心似乎出了汗。
八点十分。电子屏上CA976的状态从“飞行中”变成了“已到达”。
孙经理的背挺得更直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衬衫袖口往下拽了拽。
八点十五。第一批旅客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孙经理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我举着接机牌,一动不动。接机牌有点重,举了十几分钟,胳膊开始发酸,但我没换手。
八点二十。周伯年的助理先出来了,拎着公文包,后面跟着周伯年本人。
孙经理认出来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堆起来,脚往前迈了一步——
但周伯年没看他。
周伯年的目光从助理肩膀上越过去,扫过接机的人群,然后落在了我身上。他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阿远!”
这两个字在到达大厅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周围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是哪个明星来了。
我手里的接机牌晃了一下。
孙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脚还保持着往前迈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脖子上的红印子一下子变得更明显了,血往头上涌。
周伯年大步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快,皮鞋在地上敲出有力的节奏,身边的助理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完全无视了孙经理,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小子!”他抬手拍了我肩膀一下,力气大得让我往前晃了半步,“怎么在这儿?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你。”
我喊了一声:“周叔。”
“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接机牌。
“举这个累不累?”
“还行。”
“你爸知道你来接我?”
“知道。”
周伯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顿住了。
孙经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
他憋了足足五秒,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周董事长,您好。我是市场部的孙建明,负责这次的接待——”
“哦,孙经理。”周伯年转过头,客气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然后他又转回来看着我。
“阿远,中午一块吃饭。别跑。”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侄子说话。
孙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右手抬到一半,本来是准备握手的,现在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鸡。
周围的旅客推着行李箱从我们身边经过,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回头看了两眼,大概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
“走吧。”周伯年拍了拍我的后背,“车在哪儿?”
“停车场。”孙经理终于接上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边请。”
他转身带路,步子迈得很急,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我跟在后面,周伯年走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你爸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压低声音,“晚上给你。你妈腌的萝卜,你爸说你爱吃。”
我愣了一下。
“我妈”是周伯年的妻子,我从小叫“周婶”。她腌的萝卜干是一绝,脆生生的,带点辣。小时候我每年夏天去周伯年家,周婶都会给我装一罐带走。后来周伯年搬去了新加坡,就再没吃到过。
“周婶还好吗?”
“好着呢。天天念叨你。”周伯年叹了口气,“你也是,几年没来看我们了?”
“忙。”
“忙什么忙。”他瞪了我一眼,“你爸说你在这家公司干快一年了,我上个月才知道。你小子,嘴够严的。”
我没接话。
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孙经理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后脖颈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停车场到了。老赵把车停在B2层,看到我们过来,赶紧发动了车子。
孙经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我拉开后排的门,让周伯年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去。周伯年的助理坐副驾驶后面的位置。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孙经理,”周伯年开口了,“你们公司这个项目,谁在负责?”
“是我,周董事长。我全权负责。”孙经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笑得很勉强,嘴角有点僵。
“全权负责?”周伯年点了点头,“那阿远呢?他在项目里做什么?”
孙经理顿了一下。
“陆远……他负责现场协调。”
“现场协调?”周伯年看了我一眼,“他大学学的什么?”
“市场营销。”我回答。
“那怎么不让他做方案?”
车厢里安静了。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孙经理清了清嗓子:“周董事长,陆远虽然学的是市场营销,但毕竟入职时间短,还在积累经验。这次项目比较复杂,所以先从协调岗位做起。”
周伯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嘴角那丝笑意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信。
车上了机场高速,窗外是深秋的田野,远处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橙红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周伯年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睁开眼,转过头问我:“阿远,你们公司的方案我看了。你觉得怎么样?”
孙经理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在后视镜里盯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别乱说话。
我迎着周伯年的目光,说了一句实话。
“方案的整体框架没问题。但落地细节上,我认为还有优化的空间。”
孙经理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空间?”周伯年追问。
“比如参观路线的设计。现在的顺序是先看展示中心,再看研发中心,最后看生产线。但展示中心的内容是静态的,研发中心和生产线的内容更有冲击力。如果调整顺序,先把最核心的部分放在前面,给客户的第一印象会更强。”
周伯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这小子,”他拍了一下我的膝盖,“有点东西。”
孙经理在后视镜里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我捕捉不到的东西。
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红绿灯多起来,停停走走。孙经理一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周伯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我望着窗外。路边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姐发来的微信:情况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忙。
她又发来一条:孙经理没为难你吧?
我没回。
车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枯叶贴在玻璃上,被风压着往前滑,滑到边缘,“啪”地弹开,消失在车轮卷起的气流里。
孙经理的雅戈尔西装袖口上,那截白色商标还露在外面。阳光斜照进来,塑料片反了一下光。
我看到了。
没提醒他。
第四章:返程路上气氛微妙,上司内心忐忑
车进市区之后,孙经理的话明显少了。
从机场高速到公司,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那天走了快一个小时。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车流缓慢地往前挪。孙经理坐在副驾驶,右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的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亮了好几次,他没看。
周伯年倒是自在。他靠着椅背,跟我聊了会儿家常。问我租的房子远不远,早上几点出门,公司在食堂吃还是叫外卖。我一一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他问完了,拍拍我肩膀:“下了班来找我,你周婶的东西放我酒店了。”
“好。”
孙经理的肩膀又绷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停了。后排的助理一直低头看手机,全程没说话。
车到公司楼下,老赵把车停稳。孙经理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后排,给周伯年拉门。但周伯年已经自己推开了,脚先迈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孙经理,不用这么客气。”他说,语气平和,但孙经理的手悬在车门把手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公司大堂里,前台小赵远远看到一行人进来,赶紧站起来。孙经理走在最前面,步子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周伯年走在中间,步子不急,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看大堂顶上的吊灯。
“你们这楼不错。”他说。
“去年刚装修的。”孙经理回头接话,笑容终于自然了一点,“周董事长,我们先去会议室休息一下,喝杯茶。参观安排在十点半。”
“行。”
电梯来了。孙经理伸手按住电梯门,等周伯年和我都进去,他才最后进。电梯里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四个人的影子在里面折来折去,像站在一个无限长的走廊里。
孙经理站在周伯年左前方,对着电梯门,嘴角抿得很紧。我站在周伯年后面,看到他在镜面里的倒影。他也在看我。
“阿远,”周伯年忽然说,“你领带歪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了,往左偏了一点。
“早上出门急了。”我说。
“你从小就这样,穿戴总是不上心。”周伯年摇了摇头,伸手帮我把领带正了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你爸以前老说你,你也不改。”
孙经理在镜面里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被人当众往喉咙里塞了一个鸡蛋。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孙经理第一个出去,步子比刚才还快。
上午的参观,孙经理全程陪同。讲解员是行政部安排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声音清亮,背稿子背得很熟。周伯年跟着走,偶尔问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点头。他的助理跟在后面拍照片。
我走在最后面。孙经理回头看了我两次,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紧张。他怕我再说什么。
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茶已经泡好了,行政部还准备了果盘。周伯年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经理,”他放下杯子,“方案的事,我想再聊聊。”
孙经理立刻坐直了:“您说。”
“你们之前发过来的方案,我看了三遍。大的框架没问题,但是——”周伯年顿了顿,目光越过孙经理,落在我身上,“阿远早上在车上说的那个问题,参观动线的顺序,我觉得有道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孙经理的笑容维持了半秒,然后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迅速调整表情,点头:“周董事长说得对。这个细节我们回去就调整。”
“不光是动线。”周伯年放下茶杯,“产品展示那块,你们放的东西太多了。什么功能都往上堆,客户记不住。挑三个核心卖点,讲深讲透。其他的,资料发给客户自己看。”
孙经理拿出笔记本开始记,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还有,”周伯年继续说,“预算里有一项线下活动费用,两百万。这个钱花在什么地方,你们有没有具体的测算?”
孙经理的笔停了一下。“这个……具体明细还在细化。”
“细化到哪一步了?”
“这周之内能完成。”
周伯年看着他,没说话。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孙经理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会议室的暖光下微微反光。
“孙经理,”周伯年的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个项目三千万,对你们公司是大单,对我们集团也是大事。我不想在细节上出问题。一周时间,够不够?”
“够。”孙经理回答得很快,“够的。”
周伯年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阿远,你帮孙经理把这件事盯一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会议室里,比刚才那句“两百万”还重。
孙经理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他没抬头,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周董事长,”孙经理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陆远的主要职责是现场协调,方案方面有专人负责——”
“我知道。”周伯年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但我说的是让他盯一下。盯,不是让他写。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助理在低头翻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行政部的小姑娘端着果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问题。”孙经理终于说,“周董事长放心。”
周伯年笑了。那个笑容坦荡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小事。
“行。那今天先这样。”他站起来,拍了拍孙经理的肩膀,“孙经理辛苦了。阿远,中午一起吃饭。”
“好。”
孙经理跟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我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到,他的嘴角猛地垮了下来。
午饭在公司附近一家粤菜馆。周伯年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全是清淡的。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你爸说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他还跟您说这个。”
“你爸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周伯年放下筷子,“阿远,你在那家公司干得怎么样?说实话。”
我想了想。“还行。”
“还行?”周伯年看着我,“你一个学市场营销的,去那儿快一年了,连方案都不让你碰,叫还行?”
我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周伯年端起茶杯,“你爸跟我说了,你不想靠关系。行,我尊重你。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你那个孙经理——”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
“算了,不说他。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我只答应你爸一件事——不主动拆穿你。但今天是他先问我的,我才说了那么一句。以后我不会再多嘴。”
“谢谢周叔。”
“谢什么。”他瞪了我一眼,“吃饭。”
午饭吃完,周伯年去了酒店。我回到公司,刚出电梯,就碰上了李姐。
“陆远,”她压低声音,“孙经理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了。小周进去送文件,被赶出来了。”
我往部门里看了一眼。孙经理的办公室百叶窗全部拉上了,玻璃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小周呢?”
“在茶水间。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小周坐在茶水间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美式咖啡,一口没喝。
“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苦笑了一下。“被骂了。孙经理说方案里的预算有问题,问我怎么做的。那个预算——是上周他自己定的数。”
我没说话,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
“陆远,”小周忽然叫住我,“今天机场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行政部的小赵。说周董事长当着孙经理的面叫你小名。”小周看着我,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你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长辈的朋友。”
“长辈的朋友,会当着全公司最重要的客户的面叫你小名?”
我把热水放下,看着他。“小周,方案的事,预算那一块你有没有备份?”
他愣了一下。“有。每次改动的版本我都存了。”
“把原始版本找出来,改动的记录也整理一下。别删。”
“为什么?”
“因为孙经理如果要把预算出问题这件事推给你,你得有东西证明自己。”
小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谢了。”
那天下午四点多,孙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百叶窗还是拉着的。桌上摊着周氏项目的方案打印稿,上面用红笔圈了不少地方。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孙经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今天没怎么抽烟,但烟灰缸是满的——估计是中午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抽的。
“陆远,”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今天周董事长说的那个事,你盯一下。”
“好。”
“但我有一个要求。”他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盯着我,“所有进度,先跟我汇报。方案怎么改,改完什么样子,先过我的眼。”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跟周董事长的关系——我不多问。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该汇报汇报,该走流程走流程。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跳过管理层级。”
“孙经理放心,我不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我没躲他的目光。最后是他先移开了。
“行,出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陆远。”
我回头。
“今天的事,”他声音低了下来,“在机场的时候,我本来准备说你的。还好没说。”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要是说了,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我看着他。他的领带还系得那么紧,脖子上的红印子还在。雅戈尔西装的袖口商标——他终于剪掉了,只剩下一小截线头。
“孙经理,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
我拉开门。外面的办公区灯光明亮,打字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又在响了,有人喊了一句“谁的文件”。李姐端着水杯走过,冲我点了点头。
小周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两个文档,一个是方案,一个是修改记录。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回收站图标还在,里面是空的。
我开始整理今天周伯年提出的所有修改意见。一条一条,分门别类,标上优先级。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窗外,深秋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区染成一片暖黄。十七楼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西山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淡墨的剪影。
手机震了一下。周伯年发来一条消息:今晚酒店大堂,七点。东西给你。
我回:好。
然后我继续敲字。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地往前跳,一行接一行。
孙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始终没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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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商务洽谈,客户点名要听取我的方案意见
周三下午两点,周氏项目的第二次正式洽谈会。
地点在集团总部十九楼的大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各坐了七八个人。我们这边以副总为首,孙经理坐在他右手边。周氏那边周伯年坐主位,旁边是助理和两个随行的部门负责人。
我坐在会议桌靠门那一端。孙经理安排的,“机动位”,随时起来添茶倒水、递资料、调投影。桌上摆着我的名牌,宋体小四号,比别人的字号小一号。
会议开始,副总先发言,讲了十分钟的战略合作意义。然后是孙经理,用PPT汇报方案框架。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雅戈尔,领带换了条暗格纹的,系得比平时松了一点点。声音洪亮,节奏控制得不错。
周伯年一直认真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他的助理坐在旁边,电脑屏幕亮着,应该在做会议纪要。
孙经理讲完方案,副总接过话头:“周董事长,方案的细节我们还在优化,但整体框架基本就是这些。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周伯年放下笔。他看了看孙经理,又看了看副总,然后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方案的整体思路我认可。”他说,声音不疾不徐,“但关于落地执行的部分,我想听听陆远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很具体的——空调的风声、投影仪的散热声、旁边同事忽然屏住的呼吸声,全部清晰可闻。副总微微偏过头,看了孙经理一眼。孙经理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左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陆远?”副总问,“周董事长说的是你。”
我站起来。“是。”
“坐下说。”周伯年抬手往下压了压,“别站着。”
我坐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对面那两个周氏的人事不关己地看着,孙经理的目光最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方案里关于落地执行的部分,”我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稳,“我认真看了。整体逻辑没问题,但有几个环节,执行起来会有风险。”
“说说。”
“第一个是线下活动的场地问题。方案里选的是会展中心A馆,但这个馆的档期,我上周查了一下,跟另一个汽车品牌的活动撞了。如果我们要用,要么改期,要么换场地。改期会影响宣传节奏,换场地的话,B馆的面积不够,容纳不了预计的人流量。”
副总愣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孙经理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第二个是产品展示环节。方案里安排了三十分钟的产品讲解,但根据周氏集团过往的发布会数据,超过二十分钟的纯讲解,客户留存率会掉到百分之四十以下。所以我建议把讲解压缩到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互动体验。”
我说完这两条,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周伯年点了点头。他没笑,但眼睛里有一丝什么东西在动。“还有吗?”
“第三个,预算里的两百万线下活动费用。我做了个粗略测算,如果场地换到B馆,面积减少百分之三十,但可以通过增加线上直播的互动环节来弥补。这样的话,预算可以压到一百六十万左右,省下来的四十万,建议投入到后续的客户维护上。”
这一次,副总的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孙经理一眼。孙经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他还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周伯年合上面前的本子。
“孙经理,”他转向孙经理,“你们公司的人才不少啊。”
孙经理挤出一个笑。“陆远平时话不多,但确实肯琢磨。”
“肯琢磨是好事。”周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副总说,“王总,这三条意见,你们内部讨论一下。如果可行,我希望下次开会的时候能看到调整后的方案。”
副总连连点头。“周董事长放心,我们马上落实。”
“还有,”周伯年放下茶杯,“下次会议,让陆远也参加方案讨论。别让他坐门口了。”
这句话是笑着说出来的,语气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孙经理的手指又蜷了一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很用力,纸面上几乎被划破。
会议结束后,副总把孙经理叫去了办公室。我收拾桌上的资料,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场馆档期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五查的。会展中心的官网有档期表。”
“你上周五就查了?”
“嗯。”
小周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陆远,你藏得挺深。”
“没藏。只是你们没问。”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拿着文件夹走了。
李姐经过我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漂亮。”
然后她也走了。
我拿着资料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旁边楼梯间里传来孙经理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但楼梯间的回声放大了每一个字。
“……我知道,但这个事不能让他再往下掺和了……对,周董事长那边我去解释……方案是我负责的,最后拍板的是我,不是他……”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
下午四点多,孙经理回到部门。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经过我的工位时,他停了一下。
“陆远,来我办公室。”
我把手头的工作保存好,起身跟过去。
办公室的百叶窗这次拉得更严实了。孙经理坐在桌后,没有让我坐。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我看了五六秒。
“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副总很满意。”他的声音很平,“周董事长也很满意。”
“我只是说了自己看到的问题。”
“我知道。”他靠回椅背,“但有些话,你要分场合说。今天是正式洽谈会,你提出的那些问题,应该先跟我沟通,内部形成统一意见之后再对外说。你这样直接抛出来,公司很被动。”
“孙经理,我周一发给您的备忘录里,写了场馆档期的问题。”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放在您办公桌上了。周一上午。”
孙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从一摞资料下面抽出了两张纸。那是我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我没看到。”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没关系。今天说了也一样。”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恼火,有难堪,有某种被戳穿之后的狼狈,还有一丝很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陆远,”他说,“你跟周董事长到底什么关系,我不问了。但在这个部门,我是你的直属上司。工作上的事,你越不过我去。”
“我从来没想过越过去。”
“那就好。”他把那两张备忘录折起来,塞进抽屉,“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等等。”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那个场馆的事,”他的声音有点涩,“你查得对。我昨天让人确认了,确实撞了档期。”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在群里说?”
“因为那样您会很难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办公区的灯已经全亮了。夜幕从十七楼的窗户外面压进来,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打印机安静了,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
小周坐在工位上,看我出来,递过来一个眼神。我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改方案。
李姐端着一杯热水从旁边走过,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放了一颗糖在桌上。水果糖,橘子味的。
我拿起来,剥开吃了。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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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真相揭开,上司反思自己的处事方式
周四一整天,孙经理没怎么出办公室。
方案调整的事,他在群里发了几条消息安排分工。小周负责改PPT,李姐负责对接行政部重新确认场地,我负责整理周伯年提出的所有意见并形成书面反馈。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孙经理在群里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他安排工作,都是祈使句——“小周改一下”“李姐对接一下”“陆远整理一下”。今天他加了很多“请”字。而且每条消息末尾都带了句号,甚至加了“辛苦”两个字。
李姐私聊我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瞪大眼睛。配文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没回。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周三晚上,我去酒店见了周伯年。在大堂的咖啡吧坐了半个小时,他给我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周婶腌的萝卜干,还有一包晒干的笋。他说:“你妈让我带的,说你小时候爱吃笋干烧肉。”
我说:“谢谢周叔。”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今天会上那个孙经理,脸色不太好看。”
“他压力大。”
“压力大?”周伯年笑了一声,“他那个位置,压力大是应该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认真起来。
“阿远,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答应过你爸,不主动暴露你的身份。但今天在会上,我当着那么多人点你的名,孙经理心里肯定有想法。以他的性格,他会去查你。”
“我知道。”
“你不怕他查出来?”
“查出来也没关系。”我说,“我没撒谎,只是没说全。”
周伯年看着我,点了点头。“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靠别人。”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阿远。如果那个孙经理因为这个事给你穿小鞋,你不用忍。你爸的面子我给了,但你的面子,你得自己挣。”
“我明白。”
那天晚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周伯年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
周四下午,副总把孙经理叫去了办公室。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孙经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了门。过了一会儿,百叶窗拉开了一小半。我从工位上抬起头,正好看到他坐在桌后,双手撑着额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财务部老陈吗?我市场部孙建明。帮我查一下,今年三月份入职的市场部专员陆远,简历上的家庭成员信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外面听不真切,但“陆远”两个字听得很清楚。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件。键盘声很轻,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地往前跳。
大约十分钟后,孙经理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两分钟。
然后安静了。
那种安静持续了很久。至少五分钟,他的办公室一点声音都没有。打印机在响,空调在吹,外面办公区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照常。但他那间玻璃墙后面的空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百叶窗的缝隙里,我看到他慢慢靠回椅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快下班的时候,他把我叫进去。
这一次,他让我坐了。
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清空了。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比前几天精神。桌上那盆方案打印稿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夹好了。
“陆远,”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之前的官腔,也没有刻意的客气,“你父亲,是陆建国?”
“是。”
“周董事长跟你父亲,是几十年的朋友?”
“他们年轻的时候一起跑过运输。”
孙经理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凭自己的能力做事。”
“凭能力?”他苦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陆远,你来公司快一年了,我让你干了快一年的杂活。数据整理、合同扫描、订会议室、记纪要。你做的竞品分析我拿去给副总看,连你的名字都没提。你写的备忘录我压在文件下面,看都没看。”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是在倒什么东西。
“我以为你就是一个普通学校出来的普通毕业生。我以为你跟以前那些托关系进来的人一样,就是找个地方混日子。”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孙经理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我预想的要重。
我没说话。
“周董事长在会上点你名的时候,我还在想,你私下找他攀关系。”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甚至查了你的入职简历,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家庭成员那一栏造了假。”
“我没有造假。只是没写全。”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但你写了‘个体经营’。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
他又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陆远,”他忽然说,“如果今天我没有发现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没打算说。”
“哪怕我一直让你跑腿打杂?”
“哪怕您一直让我跑腿打杂。”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在这个公司,一个人不靠关系,能走到哪一步。”我说,“这一年我学到了很多。琐碎的工作让我了解了公司的运转流程。合同扫描让我熟悉了业务条款。会议纪要让我看懂了各个部门的博弈方式。这些事没人愿意干,但总得有人干。”
孙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拿起桌上那份方案打印稿,翻了几页,“场馆的事,预算的事,动线的事——你比我看得细。我光顾着把方案做得好看,忘了落地执行才是根本。”
他把方案放下,看着我。
“下周的洽谈会,你来主讲方案。我在旁边补充。”
我看着他。
“孙经理——”
“别推。”他抬手打断我,“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周董事长说得对,公司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你有能力,我压着你,对我没好处,对公司也没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勉强的笑,没有故作大度。就是一张疲惫的、但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脸。
我点了点头。“好。”
“还有——”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备忘录,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个,是你写的。收好。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发我邮件。我保证——不会再压着了。”
我接过那两张纸。上面是我的字,工工整整,条理清晰。纸的边缘有一点卷,但整体还是干净的。
“孙经理,我先出去了。”
“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干了十二年,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你爸跟周董事长几十年的交情,你完全可以直接进集团总部,不用在下面耗一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你没有。”他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这一点,我服。”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办公区的灯亮得通透,小周在改PPT,李姐在打电话,打印机又在响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我坐回工位,把那两张备忘录平展开,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打开方案文档,开始准备下周的讲稿。
窗外,深秋的夜色沉了下来。远处的西山完全隐入了黑暗,只剩下山脚下几盏零星的灯,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消息:周伯年说你今天在会上表现不错。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别飘。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敲字。
屏幕上,方案文档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光标稳稳地往前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身后,孙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全部拉开了。玻璃墙后面,他坐在桌前,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很认真。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第七章:方案会上的硬仗,客户当场拍板
周五早上八点,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区还空着,灯只亮了一半。打印机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电源灯一闪一闪地待机。我把电脑打开,调出昨晚改到凌晨的方案终稿。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每一条修改后面都跟着批注——为什么要改,依据是什么,改了之后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是我这周熬的第三个晚上。周二改完框架,周三补了数据,昨天把预算重新做了一遍。方案从七十页压到了四十五页,每一页都做了标注。删掉的全是孙经理喜欢但实际没什么用的“面子工程”——花哨的动画、冗余的行业背景、堆砌的形容词。留下来的全是硬邦邦的干货:怎么落地,谁来做,多少钱,做到什么标准。
八点十分,小周到了。他拎着两杯美式,递给我一杯。
“昨晚几点走的?”
“十二点多。”
“我看你工位灯一直亮着。”他把电脑打开,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你批注写得比正文还多。”
“给孙经理看的。让他知道我不是在拍脑袋。”
小周喝了一口咖啡,看了我一眼。“陆远,你认真的?”
“什么?”
“孙经理让你主讲。以前方案都是他讲的,这次让你上。你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他自己说的。”
“我知道他自己说的。”小周压低了声音,“但昨天下午他去了副总办公室。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我后来听行政部的小赵说,副总把方案汇报的名单改了,你的名字加在了主讲人那一栏,孙经理的名字挪到了后面。”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没说话。
“你说,”小周的声音更低了,“他是真心让你讲,还是被逼的?”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案能不能过。”我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谁讲不重要。”
小周看了我几秒,摇了摇头,转回去喝他的咖啡。
九点,孙经理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西装外套,领带也没系,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一些。但眼睛下面那两道黑眼圈还在。
他路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PPT?”
“在U盘里,备份发到您邮箱了。”
他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远。”
“嗯。”
“今天你主讲。我就坐你旁边。你放心讲,出了问题我担着。”
他说完就进了办公室,没等我回答。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关上门,百叶窗没拉。他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戴上眼镜,开始翻文件。侧脸上的表情很专注,跟平时不太一样。
九点半,十九楼大会议室。
这次的座位安排变了。副总坐中间,孙经理坐他右边,我坐孙经理右边。对面周伯年带了三个人,助理、战略部负责人、还有一位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名片上印着“周氏集团品牌顾问”。
周伯年进会议室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跟副总握手寒暄。
落座之后,副总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孙经理接过话:“周董事长,王总,今天的方案汇报由我们部门的陆远主讲。方案是我们团队共同完成的,陆远负责整体梳理和细节优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们团队”四个字,说得很重。
周伯年“嗯”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手里的遥控笔捏了一下,掌心有点潮。
“周董事长,王总,各位好。我代表项目组,汇报方案调整后的最终版本。”
第一页PPT打开。深蓝色的封面,只有一行字:周氏集团品牌升级方案——终稿。
“方案原有的核心框架,我们已经消化吸收。这次调整主要集中在三个维度:落地路径、资源配置、预算分配。调整的依据来自三个方面——周氏集团过往三年的公开数据、同类项目的行业基准、以及我们实地走访调研的结果。”
我没有用任何动画。PPT翻页干净利落,每一页都是图表加核心结论。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
讲到第五页的时候,我看到周伯年往前倾了一下身体。他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那是我标注的场馆备选方案,B馆加线上直播的联动设计。
讲到第十五页,战略部负责人开始记笔记。那个品牌顾问举了一次手,问了一个关于用户触达率测算模型的问题,我从容回答,引用了三个维度的数据。
讲到第二十三页,预算优化那部分。我把原来的两百万线下费用拆成了明细表,每一项都标了数字来源和合理性说明。省下来的四十万,我设计了两个方案:一个是投入到客户维护体系,一个是做一期短视频内容矩阵。两个方案的成本收益测算都做了,并给出了推荐意见。
周伯年合上了本子。
“停一下。”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转头对旁边的品牌顾问说:“老陈,你觉得呢?”
品牌顾问推了推眼镜。“数据很扎实。预算的拆解方式比之前清楚了很多。那个短视频矩阵的思路——我觉得可以再细化,但方向是对的。”
周伯年点了点头,转回来看着我。
“最后三页,你打算讲什么?”
“讲风险和预案。”我翻到第四十三页,“任何方案落地都会有偏差。我列了七个主要风险点,每一个都做了应对预案。包括场馆临时变更、天气影响、核心人员变动、线上直播的技术故障,等等。”
周伯年没说话。他盯着投影幕布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副总说:“王总,你们这个年轻人,讲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总监都好。”
副总笑了。“周董事长过奖了。”
“不过奖。”周伯年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指着第四十三页的风险预案表,“这个东西,我之前在别的公司方案里没见过。大多数人报方案只报好的,不报坏的。能把风险敞开说,说明是真的做过功课。”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方案本上签了两个字:同意。
“合同细节你们跟法务对接。方案就按这个版本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副总带头鼓了掌。所有人都跟着拍手。我站在投影幕布旁边,遥控笔还攥在手里,掌心已经被汗浸湿了。
我看向孙经理。他坐在那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是真的在笑。他鼓掌的节奏比其他人慢了一拍,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散会之后,周伯年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别的话。但他的眼神我读懂了——他满意。
副总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陆远,做得不错。这个项目你跟到底,后面执行阶段也由你参与。”
“谢谢王总。”
副总走了之后,孙经理走过来。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两秒。
“讲得好。”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比我自己讲得好。”
“方案是大家一起做的。”
“方案的核心思路是你提的。”他打断我,“我做了十二年方案,今天这个,是我见过最扎实的一个。”
他顿了顿,伸手整了整领口——那个习惯性拽领带的动作。今天他没系领带,手指落了空,在衬衫领口上按了一下。
“下周开始进入执行阶段。你牵头,我配合。”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会议室,拐进走廊。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有点往下塌——像是卸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李姐从门口探进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周跟在她后面,笑了一声:“陆远,你今天这个讲得,我都想鼓掌。但孙经理坐我旁边,我没敢拍太响。”
“为什么?”
“他眼眶有点红。”小周压低声音,“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拾好电脑和U盘,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深秋的阳光正盛,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远处西山上的叶子红了大半,在阳光下像烧着了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周伯年发来消息:晚上来酒店,你爸说要跟你视频。
我回:好。
然后我走回工位。经过前台的时候,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陆远,”她叫住我,“你那个方案,过了?”
“过了。”
“恭喜啊。”她笑了一下,犹豫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我没接话,刷卡进了闸机。十七楼的办公区灯光明亮,打印机在响,键盘声此起彼伏。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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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真相大白后的选择
项目进入执行阶段之后,节奏一下子快了起来。
周氏那边催得紧,副总盯得也紧。孙经理把部门里一半的人调进了项目组,每天早上开碰头会,下午对进度,晚上汇总日报。办公区里多了好几块白板,上面贴满了便签和甘特图。打印机一天到晚没停过,硒鼓换了两次。
我负责整体统筹。从场馆签约到供应商对接,从内容排期到预算控制,每一件事都要过我的手。孙经理把审批权限放给了我,单笔五万以下的费用直接签。他只在关键节点上把关。
这种信任来得很快,快到部门里有人不适应。
第一个找上来的是老方,项目执行组的组长。他把我堵在茶水间,手里拿着一个报销单。
“陆远,这个单子孙经理以前都让我先签,再转他。你现在直接签了,我这边怎么弄?”
“方组长,流程没变。您的单子还是您先审,我这边只是加速付款。”
“那你签了之后,孙经理那边还看不看?”
“看。我签完抄送他。”
老方看了我一眼,把报销单收回去。“行吧。你现在说话好使,你定。”
他走了之后,李姐端着杯子从角落里出来——她一直在茶水间的隔间里泡茶,只是老方没注意到。
“别往心里去。”李姐说,“老方被孙经理压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到组长,你一来就把他的活儿接了大半。他心里不舒服正常。”
“我没接他的活儿。”
“我知道。但在他看来,你接了。”李姐喝了一口茶,“小陆,你升得快,有些人跟不上的。你得让他们跟上。”
我没说话。但那天下午,我主动找了老方,把供应商对接那块拆成了三份,让他负责其中两块。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行”。
真正的问题出在第二周。
那天周二,小周急急忙忙跑过来找我。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上面是公司内部论坛的匿名区。
帖子标题很长,写的是:市场部陆远,靠背景上位,项目方案都是别人代笔。
帖子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查过陆远的入职简历,家庭背景一栏写的是“个体经营”,但周氏集团董事长在公开场合叫他的小名。还说陆远入职快一年,之前从来没做过方案,突然就成了主讲人,这背后没有人打招呼谁信。
底下跟了不少回复。有人阴阳怪气,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也有人维护,说“人家方案讲得好就是好”。但维护的声音很小,被淹没在质疑里。
小周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帖子谁发的,能查到吗?”
“匿名区,查不到。但发帖时间跟老方报销单被退回来是同一天。”
我把手机还给他。“不用管。”
“不用管?这都传开了。”
“传开就传开。”
小周急了。“陆远,你知道公司里怎么说的吗?说你是什么‘太子爷’,说周氏项目是给你练手的,说孙经理被你压得不敢说话——”
“孙经理知道吗?”
“应该看到了。今天早上他来得特别早。”
我站起来,往孙经理办公室走。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孙经理坐在桌后,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正是那个帖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静。
“看到了?”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帖子说的是假的,方案是我自己写的,周董事长叫我小名是因为跟我父亲认识。这些事我不需要跟所有人解释。”
孙经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不解释,别人就会一直说。”
“那就让他们说。”
“你不难受?”
我想了想。“有一点点。但比起一年前刚入职的时候,现在算好的。那时候没人说我,也没人看我。现在至少有人愿意议论我了。”
孙经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电脑屏幕关了。
“帖子的事,我来处理。你专心盯项目。”
“您怎么处理?”
“发帖的人我大概能猜到。老方不会发这种帖子,他最多在茶水间抱怨几句。”孙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部门里有人比他心眼多。你不用管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老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方正好从工位上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跟我擦肩而过,没看我。
那天下午,论坛上的帖子被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市场部发出的正式声明,盖了部门章——说明周氏项目方案由市场部团队共同完成,主讲人陆远在方案撰写过程中承担了核心工作,方案已经通过客户方审核并进入执行阶段。落款是孙建明的名字。
声明发出去之后,部门里安静了很多。老方一下午没怎么说话,埋头做供应商对接的事。李姐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孙经理这次可以。”
我没说话,继续改执行排期表。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
周三,周伯年来公司签合同正式文本。签完之后,副总提议合影,叫了项目组的人过来。大家在大会议室门口站了一排,周伯年站在中间。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副总说了一句。
“王总,合影我就不站中间了。让年轻人站前面。”
副总愣了一下。周伯年已经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了边上。他伸手把我往中间推了一把。
“阿远,你站这儿。”
会议室门口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我,看周伯年,看副总,看孙经理。
孙经理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没推辞,站到了中间。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看到周伯年笑了。那种笑跟机场那天一样,坦荡得很。
合影之后,周伯年在走廊里叫住我。
“帖子的事我听说了。”他靠着窗台,手里夹着那支没点的烟,“孙经理处理得对。但你得知道,这种事以后还会有人提。”
“我知道。”
“你爸跟我说,你想自己闯。我尊重你。但有一条——”他看着我,语气认真起来,“该接的东西,你要接。不是接关系,是接责任。你现在做到这个位置,项目组那么多人跟你吃饭,你得对他们负责。这不叫靠关系。”
“我明白。”
“你爸让我跟你说,下个月他过来,想跟你吃顿饭。”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晚上,项目组聚餐。
孙经理订了公司附近一家火锅店。部门十二个人坐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锅底端上来,辣锅和清汤锅各一半。小周坐我旁边,李姐坐在对面,老方坐在孙经理右手边。
孙经理端了一杯酒站起来。
“这个项目,前期大家辛苦了。我孙建明干了这么多年,说实话,这个方案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陆远讲得好,但我们所有人都出了力。”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这个人,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看人看背景,看学历,看关系。这半个月的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能做事的人,不管坐哪个位置,都值得被看见。”
他把酒喝了。坐下来的时候,他低声对我说了句:“我要是早两年明白这个道理,部门里能多留住几个人。”
火锅的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我没接话,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小周跟我一起往地铁站走。深秋的风很凉,把火锅的热气一下子吹散了。
“陆远,”小周叫我名字,“你现在算是站稳了。”
“还早。”
“不早了。方案过了,合同签了,副总认可你,孙经理服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把这个项目做完。”
“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
小周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没劲。”
他往另一条路走了。我继续往前走,地铁口就在前面。烤红薯的大爷还在,炉子冒着白气。我又买了一个。
手机亮了一下。我爸发来消息:周伯年跟我说了。你做得对。
我回:下个月你来了再说。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掰开红薯。热气冒出来,在深秋的冷风里散得很快。我咬了一口,甜得很。
地铁口的灯照着我的脸,也照着前面那条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望不到头。
我走进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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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落地生根
项目正式上线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会展中心B馆,早上七点。我站在场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执行手册,对着对讲机确认每一个环节。灯光组到位,音响组调试完毕,签到系统运行正常,直播推流测试通过。小周在后台盯控台,李姐在签到区协调,老方在布展区做最后检查。
孙经理八点到的。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平时的商务形象差别很大。他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执行手册。
“都顺?”
“都顺。”
“紧张吗?”
“有一点。”
“该紧张。”他笑了一声,“我也紧张。干了十二年,第一次在台下看别人执行自己签的方案。”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笑意。
九点,观众入场。九点半,周伯年带着集团的人到了。他走VIP通道进场,经过后台的时候跟我点了个头,没多说话。
十点整,活动开始。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亮起。开场视频是我跟小周一起打磨了三个星期的版本,从周氏集团三十年前的第一间厂房,到今天的七大业务板块,画面干净,节奏有力。三分钟的视频,台下没有一个人看手机。
我站在控台旁边,耳机里传来各个岗位的实时汇报。一切正常。
十点十五分,演讲环节。周氏集团品牌总监上台,用了二十分钟讲完战略定位。然后是产品发布,十五分钟,精炼紧凑。接着是互动体验环节,观众在展区自由参观,线上直播同步开启。
我走到场馆侧门透了口气。十二月的冷风吹进来,把场馆里的暖气赶了出去。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天际线,有几只鸟从楼群上方飞过去。
孙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顿了一下,“一年前我还在广告公司给人做H5页面,现在就负责三千万的项目了。”
“你适应得快。”
“不快。中间有一年是在跑腿打杂。”
孙经理沉默了一会儿。“那一年,是我耽误了你。”
“也不算耽误。合同扫描让我看懂了业务条款,会议纪要让我了解了各部门的关系。没有那一年,我也不会知道公司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侧门口,看着远处的天。
活动持续到下午四点。观众陆续离场的时候,周伯年从VIP通道走出来,身边跟着品牌顾问。他经过控台,站住了。
“阿远,今天这个执行,我给九十分。”
“扣十分在哪?”
“签到区排队太长了,下次优化一下动线。”他笑了一下,“但今天不挑你毛病。晚上庆功宴,你爸也来。”
我愣了一下。“我爸?”
“他上午到的。在酒店休息,晚上直接过来。”
我掏出手机,看到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晚上见。
就这四个字。跟他平时的风格一样。
庆功宴在会展中心旁边的酒店。项目组十几个人坐一桌,周氏那边坐一桌,副总坐主位。周伯年坐在副总旁边,我爸坐在周伯年旁边。
我爸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几根。他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喝茶。周伯年跟他碰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孙经理被安排在我爸旁边。他今天话很少,酒喝得也不多。我爸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了句:“孙经理,辛苦了。”
孙经理端着茶杯,手微微顿了一下。“应该的。”
我爸说:“阿远这一年,谢谢你照顾。”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但分量不轻。孙经理捧着茶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喝了一口。
“陆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其实这一年在公司,是陆远照顾我比较多。”
我爸笑了一下,没接话。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项目组的同事三三两两打车走了,小周跟李姐顺路,一起走的。老方临走的时候跟我握了个手,说了句“今天执行不错”。
我送我爸到酒店门口。他站在门廊下,点了一根烟。
“周伯年跟我说,你这次方案讲得很好。”
“还行。”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摇了摇头,“你跟你妈一样,什么事都说还行。”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从小就不愿意靠我。上学的时候不让我去开家长会,毕业了不进厂,找工作了也不让我打招呼。我一开始想不通,觉得你这孩子拧。”
他把烟掐了。
“现在想通了。你靠自己走到这一步,比我给你安排任何路都好。”
“爸,我还没走到哪一步。只是个方案过了。”
“一步一步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天回去。你妈让你过年回家,别找借口。”
“知道了。”
他转身进了酒店。门廊的灯照着他的背影,脊背挺直,步子稳当。跟周伯年一样,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年轻时候跑长途留下的劲儿。
我站在酒店门口,十二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颤。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红白相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四十到公司。
刷卡,接水,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竞品分析的文件夹是空的——我后来又从回收站恢复了,重新整理了一遍,存了档。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周氏项目·执行复盘”。
打印机在响,有人在喊“谁的文件”。李姐端着水杯走过,冲我点了点头。小周发来消息:今天上午碰头会,十点。孙经理让准备一下复盘材料。
我回:好。
孙经理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的工位。他停了一下。
“陆远,下周有个新项目启动,小周牵头。你帮他把把关。”
“好。”
“还有——”他顿了顿,“副总说年底考核,给你报了优秀。批不批得下来不知道,但报了。”
“谢谢孙经理。”
“别谢我。”他摆了摆手,往茶水间走了,“你应得的。”
我看着他走进茶水间。路过窗台的时候,他顺手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摘了两片。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窗外,十二月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区照得暖融融的。远处西山的方向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打开“周氏项目·执行复盘”的文档,敲下第一行字。光标在屏幕上稳稳地跳着,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落下来。
隔壁工位的小周递来一杯美式,没说话,放下就走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不加糖,微苦。
打印机又响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陆远,有你的文件”。我起身去拿。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远处有几栋楼已经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新年的气氛慢慢浓了起来。
我拿着文件走回工位。坐下。翻开。
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晃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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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原创虚构都市职场文学,人物、企业、商务接待、客户洽谈情节全部为艺术创作,不指代任何真实公司、机构与个人。故事旨在传递“低调做人、实力决定话语权,不要以职位高低轻视他人”的正向价值观,不煽动职场内斗,不造谣抹黑企业人员,无低俗、权色交易等违规情节。叙事含蓄写实,符合国家法律法规以及今日头条平台内容审核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