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陪女局长去省里办事,省长见我就骂,女局长懵我苦笑:他是我爹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高铁上的早晨
云州南站是前年刚翻修过的,玻璃幕墙擦得锃亮,把早晨七点的太阳光折成一片一片的,铺在进站口的水磨石地面上。简不繁拖着两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右手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两杯豆浆、三个包子、一盒切好的西瓜。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豆浆洒出来,可进站的人一挤,纸袋歪了一下,豆浆差点泼在行李箱上。
“简不繁,你能不能快点?还有七分钟就开车了!”
穆如清站在自动闸机口,左手举着身份证和车票,右手握着一杯咖啡——她自己的咖啡,简不繁手里那两杯豆浆没她的份。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头是白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露着耳朵,耳朵上戴一颗小珍珠耳钉。她个子不高,站姿笔挺,从侧面看像一截削好的铅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线条。
“来了来了。”简不繁加快脚步,进了闸机,下电梯的时候穆如清已经站在高铁车门前了,手里那张车票被她攥得有点发皱。她看了一眼简不繁手里的纸袋:“你买这么多吃的干什么?上车就要开始干活,哪有时间吃?”
“穆局,您早上还没吃吧?我多买了点……”
“我不饿。把材料拿出来,把第一页和第三页的汇报要点再对一遍。”穆如清已经踏进车厢,扫了一眼座位号,往里走。
简不繁跟在后面,纸袋抱在胸前,双肩包在背上左右晃荡。他们的座位是前后排,穆如清靠窗,简不繁在她后面那排靠过道。行李放好,简不繁刚坐下,穆如清已经从前排椅背和座位的缝隙里伸过来一只手,手指头朝上勾了勾。
“材料。”
简不繁赶紧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昨晚打印好的汇报材料,一共八页纸。他递过去,穆如清翻到第二页,拿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这个增长率,你昨晚上跟统计局那边核对过了?”
“核对过了,穆局。他们给的最终数是七点三,材料里写的也是七点三。”
“七点三……”穆如清念叨了一遍,又翻到第五页,“这一段讲营商环境优化的,我昨晚想了想,顺序得调整一下。先把政务服务大厅那部分挪到前面,再讲企业减负。你改一下。”
简不繁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刚打开,穆如清又说话了:“用不着电脑,你现在把改动的地方在纸上标出来,我念,你记。”简不繁又翻出一支笔,把材料摊在小桌板上。高铁已经开动了,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跑,偶尔有一片还没盖完的工地,塔吊的吊臂静静地戳在半空。穆如清念一句,他写一句,遇到不太顺的地方穆如清还要停下来琢磨措辞,简不繁就趁这个空当往嘴里塞一口包子。包子是芽菜馅的,有点干,他噎得直伸脖子,赶紧喝一口豆浆。
“你吃东西能不能小点声?”穆如清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好的穆局。”简不繁把包子放下,专心写字。
改完材料,穆如清又让他把省厅下发的会议议程从头到尾念一遍,确认他们云州市局的汇报排在第几个、前面是哪个市、后面是哪个市。简不繁念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爸发来的微信:“到哪儿了?”简不繁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两分钟,又震一下:“你妈问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简不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继续念议程。穆如清听出他声音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穆局。垃圾短信。”
“哦。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页,穆如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简不繁从后排看过去,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变了,从一条直线弯成一道小括弧。她接起来,声音压低了,但简不繁就坐在她正后方,听得清清楚楚。
“喂,萌萌……妈妈在高铁上呢……中午回不去,你放学去姥姥家吃……作业写完了吗?……什么辅导班?周日的数学是吧,行,妈妈晚上回来再说……你脚上那双鞋别穿了,后面都磨破了,周末给你买双新的……行了行了,妈妈到站了,先挂了。”
挂了电话,穆如清盯着手机屏保看了两秒——屏保是个圆脸小姑娘,缺了两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简不繁看见她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包里,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准备开会”的表情了。
“简不繁,汇报的时候你坐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我讲的时候你注意看省厅刘厅长的表情,他要是皱眉,你就把我刚改的那几段往前翻,我停下来让你递材料,你就把材料递过去。听懂了吗?”
“听懂了。”
“还有,我讲完了如果刘厅长问问题,你知道的你就答,不知道的就说‘这块数据我们会后跟统计局再核实’,别硬编,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穆如清顿了一下,“你今天穿的这衬衫,后面下摆扎进去了吗?你看看你后腰那儿,窝窝囊囊的。”简不繁伸手一摸,果然衬衫后摆有一截没扎进裤腰,赶紧整理。穆如清等他收拾完了,才转回去坐正。
高铁到江州站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出站的人很多,穆如清步子快,简不繁拖着两个箱子在后面跟,纸袋里还剩一个包子一盒西瓜,他舍不得扔,挂在手腕上晃晃悠悠地走。穆如清在出站口停下来等他,看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你把那西瓜扔了,端着盒西瓜进省政府大院像什么样子?”
“还没坏呢,穆局……”
“扔了。”
简不繁把西瓜盒放在出站口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想了想,又把包子也放在旁边。有个保洁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扔,把包子拿走了。穆如清已经走到出租车排队的地方了,回头喊他:“简不繁!你能不能快点?十点半开会,现在都几点了?”
“来了来了。”简不繁拖着箱子小跑过去。
出租车里穆如清坐在副驾驶,简不繁坐在后面。穆如清又掏出材料看了一遍,突然问:“你刚才说你到哪儿了?谁问你到哪儿了?”简不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看见他之前回微信了:“哦,我爸,问我到没到。没事穆局,不影响工作。”
“你爸在江州?”
“嗯……在江州这边上班。”
“那你怎么不顺便回家看看?开完会下午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明天早上直接到高铁站跟我会合就行。”
“不用不用,”简不繁连忙摆手,“下午还得整理会议纪要,您不是说下午要用吗?”
穆如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省商务厅在江州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书法家写的,笔画粗壮,老远就能看见。穆如清下了车,把西装外套扣子系上,回头打量了一眼简不繁:衬衫扎进去了,头发也还行,就是领口那颗扣子系得有点紧,显得脖子粗。她伸手把简不繁的领口扯松了一点:“行了,走吧。”
进了楼,签到处在一楼大厅。穆如清签字的时候,旁边几个市的局长跟她打招呼:“穆局!你们云州这次材料准备得怎么样?”“穆局,听说你们那个跨境电商综试区的数据挺漂亮啊?”穆如清笑着一一回应,跟刚才在车上判若两人。简不繁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文件夹,微笑着跟每一个看过来的人点头。
签完到,穆如清往电梯走,简不繁跟在后面。电梯门刚要关,一只手伸进来把门挡住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是藏青色的,皮鞋也是锃亮的。他一进来就笑:“哟,穆局!巧了巧了。”
穆如清点头:“赵局。”又补了一句,“你们青州这次准备得挺充分啊,听说材料写了二十多页?”
“哪里哪里,跟你们云州比不了。”赵局长嘴上客气,眼睛却往简不繁身上扫了一眼,“这位是?”
“我们局办公室的小简,简不繁。材料都是他整的。”
“年轻有为啊!”赵局长拍拍简不繁的肩膀,简不繁赶紧点头:“赵局长好。”赵局长又跟穆如清说了几句闲话,电梯到了,各自往各自的分组会议室走。简不繁跟在穆如清身后,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十多页?谁看啊。”简不繁差点笑出来,赶紧抿住嘴。
分组汇报在六楼小会议室。穆如清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左手边是简不繁。对面是省厅刘厅长,两边还坐着几个处长和别的市的局长。穆如清汇报的时候声音清亮,不紧不慢,八页纸的内容她讲了十二分钟,中间翻材料的时候简不繁配合得也利索——她手一伸,他就把材料递到手指头跟前;她往某个方向看一眼,他就把对应的那张纸翻到上面。刘厅长全程表情平淡,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穆如清讲到营商环境那段的时候,刘厅长皱了一下眉。简不繁看见了,赶紧把那两页材料往前翻了一页,穆如清顺着他的动作把那段跳过去,直接讲后面的减税降费数据,刘厅长的眉头松开了。
汇报结束,刘厅长说了句“云州的工作还是比较扎实的”,穆如清嘴角绷着没笑,但简不繁看见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出了会议室,穆如清走得很快,简不繁抱着材料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拐角,穆如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刚才刘厅长皱眉的时候,你翻材料翻得挺及时。怎么知道我要跳那段?”
“我瞎猜的,穆局。”
“瞎猜能猜这么准?”穆如清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一下,“还行,没给我丢人。”简不繁刚松了一口气,穆如清又说:“你中午别吃了,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下午我要用。两点钟之前给我。”
“好的穆局。”
穆如清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简不繁靠在走廊墙上,闭了闭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看了看走廊两头,找到一个墙角有插座,把电脑包放下来,蹲在插座旁边给电脑插上电。双肩包里的面包是早上在云州南站买的,当时买了两个,高铁上吃了一个,还剩一个。他掏出来,撕开包装,啃了两口。面包有点干,噎得他直伸脖子,早上那杯豆浆早喝完了,他只好干咽。
走廊很长,一头通电梯间,一头通洗手间。简不繁蹲在中间靠墙的位置,电脑放在膝盖上,嘴里嚼着面包,手上开始敲纪要。会议室里那些数据他脑子里都过了一遍,刘厅长的原话他也记得七七八八,手速虽然不快,但不用翻材料也能写个大概。
他正写到第二页,听见走廊那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他没抬头,继续打字。脚步声从电梯那头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步子沉,节奏稳,不像是穆如清的高跟鞋。简不繁没在意,以为是别的市的人。
脚步声到他跟前停住了。
简不繁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里掺着白丝,但腰板挺得笔直,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他两手空空,身边也没跟人,就这么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墙角的简不繁,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杏。
简不繁手里的面包停在嘴边。
他站起来,还没等开口,那中年男人张嘴就骂:“简不繁!你妈上周扭了脚,你连个电话都没有?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声音大得走廊两头都能听见。简不繁甚至看见走廊尽头洗手间门口有个人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简不繁把面包放在电脑键盘旁边,站起来,比他爸矮了半个头。他苦笑了一下,低头,声音不大:“爸……我这不是来出差嘛……”
“出差?出差不能顺路回家看看?”简行舟的嗓门一点没降,走廊里有回声,嗡嗡的,“你妈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你连问都不问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
“我妈脚怎么了?严重吗?”
“现在知道问了?昨天你妈还跟我说‘别告诉不繁,他工作忙’,你忙什么?忙到给你妈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简不繁没说话。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的。他爸骂人的时候不能顶嘴,越顶越来劲,得等他骂累了再说。
这时候穆如清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她本来在隔壁空会议室里打电话,听见这边有人嚷嚷,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她一边走一边把手机往包里塞,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变成谨慎——她认出了那个正在骂人的中年男人。省里开会的时候她在主席台上见过这张脸,坐在正中间靠右的位置,前面摆着台签。
穆如清走得越近,脚步越慢。她看见简不繁站在那儿低着头挨训,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键盘缝里掉着面包渣。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简不繁的爹认识简不繁,简不繁的爹在省政府大楼里,简不繁的爹嗓门很大,简不繁的爹是——
简行舟终于骂累了,哼了一声,撂下一句:“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然后他看见了走过来的穆如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客气的疏离,点了点头:“穆局长。”穆如清赶紧上前一步:“省长好。”简行舟摆摆手:“别省长省长的,这又不是会场。我教训儿子呢,让你看笑话了。”说完他瞪了简不繁一眼,转身走了,皮鞋声嗒嗒嗒地远了。
走廊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穆如清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她看看简不繁,又看看走廊那头简行舟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昨天在高铁上,她让简不繁帮她拎行李箱;前天在办公室,她因为材料里一个错别字把简不繁训了二十分钟;上个月,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简不繁,你但凡有点出息,也不至于一点出息都没有”;再往前,她让简不繁帮她去楼下取快递,让她帮她带早饭,让她帮她给女儿萌萌买过一本辅导书——简不繁跑了三个书店才买到。
此刻她只想原地消失。
简不繁弯腰把电脑合上,拔了电源线,把面包包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他看着穆如清,苦笑了一下,声音不大:“穆局,他是我爹。”
穆如清:“你……你怎么不早说?”
简不繁:“穆局,我要是早说了,您还能让我帮您买盒饭吗?”
穆如清:“……”
走廊那头,洗手间门口探头的那个脑袋又伸出来了,是青州局的赵局长,他干咳了两声,快步往电梯间走,经过穆如清身边的时候点了点头,嘴角绷着,眼睛里的笑快溢出来了。穆如清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加快脚步走了。
穆如清深吸一口气,把西装外套下摆扯了扯,恢复了一点局长的架势,压低声音:“简不繁,你爸是省长,你来我们局里干吗?”
“考进来的呀,穆局。去年省考,笔试第三,面试第一。”
“我知道你是考进来的!我是说——你爸是省长,你跑云州来干什么?云州离省城两个多小时高铁,你图什么?”
简不繁把电脑包背好,想了想,说:“穆局,我要是留在省城,干好了人家说我是靠我爸,干砸了人家说我是废物。我跑远点,干好了人家说我能干,干砸了人家说我不行。我想让人说我行。”
穆如清看了他半天。走廊里安静得很,远处电梯“叮”的一声,有人推着清洁车从拐角过去,车轮吱吱呀呀地响。简不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面包,想了想,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穆如清:“那……中午的盒饭,你自己买去,我不管。”
简不繁笑了一下:“好的穆局。那会议纪要两点前给您?”
“一点半。”穆如清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妈的脚,严重吗?”
“不知道,我晚上回去看看。”
“那你下午别在办公室磨蹭了,整理完就回去。”
“好的穆局。”
穆如清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嗒嗒嗒的,走到拐角处又停下,还是没回头:“简不繁。”
“穆局您说。”
“我以前让你帮我取快递那些事……”
“穆局,您以前怎么对我,以后还怎么对我。我就是个科员,帮领导跑个腿应该的。”
穆如清没接话,拐过弯走了。简不繁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乌龟。他看了一会儿,把电脑重新打开,蹲下来,接着写纪要。
下午一点二十五,简不繁把打印好的会议纪要送到穆如清手里。穆如清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把“我省”改成“全省”,把“下一步工作打算”改成“下一步工作安排”,然后跟他说:“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上九点高铁站碰头,别迟到。”
简不繁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穆如清又叫住他:“简不繁。”
“穆局?”
“明天早上给我带杯豆浆。上次你买的那个芽菜包子,也带两个。”
简不繁愣了一下,笑了:“好的穆局。”
第二章 饺子
简不繁他爸家在省政府家属院,老式的六层红砖楼,外墙刷过一回涂料,但一楼墙根还是能看见水渍往上洇的痕迹。简不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门里头他妈的声音先传出来:“来了来了——”然后门开了,沈若兰穿着一件碎花棉布衫,脚上趿着拖鞋,左脚脚踝上贴着一块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
“妈,你脚怎么样?”
“没事没事,就扭了一下,你爸大惊小怪的。”沈若兰拉着他胳膊往屋里拽,“进来进来,饺子刚包好,你爸在厨房烧水呢。”
简不繁进了屋,换了拖鞋。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他爸的报纸和文件,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没叠的夹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档做饭节目。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他爸的咳嗽声。
简不繁走到厨房门口:“爸。”
简行舟背对着他,正往锅里下饺子,头也没回:“洗手。”
简不繁洗了手,坐到餐桌旁边。他妈端了一碟醋过来,又拿了一双筷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笑:“瘦了。单位食堂不好吃?”
“还行,妈。”
“还行就是不好。你爸单位食堂以前也不好吃,后来换了个厨子才好的。”沈若兰压低声音,“你爸今天回来脸色就不对,在走廊骂你了?”
“嗯,骂了。”
“骂你什么了?”
“骂我不给你打电话。”
沈若兰叹了口气:“我就说别告诉他,他那个嘴,跟漏勺似的。你爸也是,在单位骂你,多不好看。你领导听见了?”
简不繁笑了一下:“听见了。”
“哪个领导?你们局长?”
“嗯。穆局长。她当时就站旁边。”
沈若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那……你领导知道你爸是谁了?”
“知道了。”
沈若兰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厨房里简行舟端着两盘饺子出来了,一盘放简不繁跟前,一盘放沈若兰跟前,自己又回去端了一盘,坐下,拿起筷子,看简不繁不动筷子,眼睛一瞪:“吃啊!等我喂你?”
简不繁赶紧夹了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他吃了三个才顾上说话:“爸,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我单位走廊里骂我?”
简行舟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丢你人了?”
“不是丢我人。我领导在那儿站着呢,你骂我,我领导多尴尬。”
“她尴尬什么?我骂我儿子,她尴尬什么?”
“她不知道你是我爸,突然听见你骂我,她以为出什么事了。后来知道是你,她更尴尬了——她之前让我帮她拿快递、买早饭,现在知道你是我爸……”
简行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怎么,她使唤你?让你拿快递买早饭?”
“爸,那不是正常嘛。我是科员,帮领导跑个腿怎么了?”
“你是我简行舟的儿子,跑腿也轮不着你跑!”
“你看你又来了。”简不繁把筷子也放下来,“我考公务员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下去锻炼锻炼,别打着我的旗号’。我没打你旗号,我连你是我爸都没说,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领导让我干啥我干啥,这不是你教我的?”
简行舟被他堵了一下,闷头吃了两个饺子,又抬起头:“那你妈脚扭了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不知道啊!你们也没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
“那你现在又怪我?”
沈若兰在旁边笑了一声,把醋碟往简行舟那边推了推:“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就吵。饺子堵不住你的嘴?”又转向简不繁,“不繁,你领导那边,要不要妈去解释解释?我给她打个电话,就说你爸脾气不好……”
“千万别,”简不繁赶紧摆手,“妈,您千万别打电话。我领导那个人,您越解释她越别扭。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该怎么干活怎么干活呗。我还能因为这事不干活了?”简不繁又夹了一个饺子,“她让我明天早上给她带豆浆和包子。”
简行舟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领导倒是不客气。”
“爸,这不挺好吗?她没把我当外人。”
简行舟没接话,吃了一会儿饺子,突然问:“你那个局长,叫穆什么来着?”
“穆如清。”
“穆如清……是不是短头发,说话挺快那个?”
“对,就是她。”
简行舟想了想:“去年全省商务工作会议,她上台领了个奖,发言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业务能力不错。”
简不繁没说话。他爸这个人,夸人比骂人难,能让他说一句“不错”的,那是真不错。
吃完了饺子,沈若兰收拾碗筷,简不繁要帮忙,被他妈撵到客厅坐着。简行舟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放简不繁跟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到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父子俩看了一会儿电视,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档纪录片,讲的是候鸟迁徙,镜头里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翅膀扇得呼呼的。
简行舟突然开口:“你那个局长,知道我是你爸以后,对你态度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明天还让我带豆浆呢。”
简行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她倒是沉得住气。”
“爸,穆局不知道的时候也没少骂我。上个月材料里有个错别字,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训了我二十分钟。她骂人可狠了,比您差不到哪儿去。”
简行舟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绕弯子骂我?”
“我哪敢啊。”
沈若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行了行了,难得回来一趟,别吵了。不繁,你晚上住家里,明天早上直接去高铁站?”
“嗯,住家里。明天九点的车。”
“那行,妈给你收拾房间。你爸昨天还把你那屋的床单换了,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
简行舟端着茶杯起身往卧室走:“谁惦记他了?我换床单是因为那床单该洗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让你妈给你煮鸡蛋,路上吃。”
简不繁看着他爸的背影,笑了一下。
第三章 身份
第二天早上,简不繁五点半就起来了。他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六个煮好的鸡蛋,一盒热好的牛奶,还有一袋洗好的葡萄。他爸坐在餐桌旁看手机,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鸡蛋带上,你妈煮多了。”
“知道了爸。”
“到云州给我发个微信。”
“嗯。”
“你妈脚没好利索,这周末你要是有空,再回来一趟,带你妈去医院拍个片子。”
“好。”
简行舟放下手机,看了他两秒:“你那个局长,人怎么样?”
“挺好。业务强,性子急,但是不记仇。骂完就完了,不给人穿小鞋。”
“那就好好干。”简行舟说完又拿起手机,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误了车。”
简不繁从家里出来,在小区门口买了豆浆和芽菜包子,坐地铁到江州东站,到得比穆如清还早。他在进站口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把包子放在怀里捂着,怕凉了。八点四十,穆如清来了,还是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但是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好像刚洗过,蓬松了不少。
“穆局,豆浆和包子。”
穆如清接过去,坐在他旁边,咬了一口包子,点了点头:“还是那家?”
“嗯,小区门口那家。”
“你住哪个小区?”
“就省政府家属院,我爸那儿。”
穆如清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看了简不繁一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上了高铁,穆如清没再让他改材料。她把座位调低了一点,靠着闭目养神。简不繁坐在她后面那排,把电脑打开,把昨天下午没整理完的纪要收了个尾。列车过了两站,穆如清突然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纸袋,简不繁接过来一看,是高铁餐车卖的小零食,一包坚果一盒饼干。
“早上没吃饭吧?吃点。”穆如清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穆局,我吃过了……”
“让你吃你就吃。”
简不繁把坚果拆了。坚果包里有一颗夏威夷果,没有开壳器。他正犯愁,穆如清从前面递过来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用这个,我包上挂的。”
简不繁用钥匙撬开了夏威夷果。他一边吃,穆如清一边翻手机,翻到一半,头也没回地问:“你爸你妈住在省政府家属院,你考公务员的时候,没人跟你说‘报个省厅多好’?”
“说了。我爸让我报省厅,说省厅平台大。我没听。”
“为什么?”
“省厅的人精太多了,我去了就是给人家当靶子。云州挺好,小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干出成绩来,人家算我自己的。”
穆如清没再说什么。列车快到云州的时候她才又开口:“简不繁,昨天走廊里的事,你跟我说实话——你爸骂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听见?”
“穆局,我发誓,我真不知道他会从电梯里出来。他那个点儿应该在开会,我也没想到他出来溜达。”
穆如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信了。
回到局里,简不繁照常上班。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电脑还是那台电脑,连键盘缝里的面包渣都还在。乔大桥凑过来问他省里开会怎么样,简不繁说“挺顺利的”,乔大桥就“哦”了一声,回自己座位上嗑瓜子去了。一切如常。
但穆如清那边不太一样了。
当天下午,简不繁正趴在桌上核对一份报表,穆如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走到简不繁跟前,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放。简不繁赶紧站起来,穆如清按了按手:“坐着坐着。”然后她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平:“这份材料下午下班前弄好,不着急,你慢慢弄。”
简不繁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以前穆如清给他派活是这样的:“简不繁,这个材料今天必须弄完,不弄完别走。”今天变成了“不着急,你慢慢弄”。简不繁抬头看了她一眼,穆如清的眼神有点躲闪,说完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穆如清的各种“不着急”“你慢慢弄”“今天弄不完明天也行”越来越多。以前让他去楼下取快递,现在改成自己下楼取了。以前让他中午帮忙带盒饭,现在改成自己去食堂了。以前开会让他坐最靠门的位置,现在改成“简不繁你坐里面来,你笔头快,坐我旁边记”。
办公室的同事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乔大桥第一个嗅到变化,凑过来问:“不繁,穆局最近对你挺好啊?你是不是给她送礼了?”简不繁翻了个白眼:“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我拿什么送礼?”乔大桥挠了挠头:“那穆局怎么不让你帮她拿快递了?上个月她还让我帮她取过一回呢。”
简不繁没接话。
又过了两天,局里开全体会。散会的时候穆如清说了一句:“简不繁留一下,其他人散会。”等人都走完了,穆如清把会议室门关上,在简不繁对面坐下来,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穆局,您有事?”
“简不繁,我想了好几天,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穆如清深吸一口气,“以前我不知道你爸是谁,对你可能……要求比较严格,有些事让你跑腿,说话也不太好听。你要是心里有想法,你现在说出来,我给你道歉。”
简不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穆局,您真不用这样。我来局里一年多了,您对我的要求严,那是对工作严,我写材料有错别字您骂我,骂得对。您让我跑腿,那是因为我是办公室的年轻人,办公室的年轻人哪个不跑腿?乔大桥不也帮您取快递吗?”
“乔大桥取快递取了一回就撒了一地,我哪敢再让他取。”
“那您不让我取快递,我干啥?”
穆如清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你这个人,是不是受虐狂啊?领导不使唤你你难受?”
“穆局,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公务员,您不使唤我,我怎么进步?您以前让我写材料,我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您改了四遍,我从您改的那四遍里学的东西比我在学校三年学的都多。您现在这样‘不着急慢慢弄’,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穆如清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吱吱响。
“行,”穆如清坐直了,“那咱们说定了。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材料还是当天要,错别字还是照样骂,快递——”她顿了一下,“快递我自己取。你跟我下去一趟,我教你写那种给省厅的汇报材料,那种东西你以前没碰过,得从头带。”
简不繁站起来:“好的穆局。”
“明天早上给我带豆浆,还是那家。”
“好的穆局。”
“还有,”穆如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末带你妈去医院拍片子,别耽误了。”
“您怎么知道……”
“你爸那天在走廊嚷嚷的,全走廊都听见了。”穆如清拉开门走了。
简不繁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第四章 乔大桥的表演
乔大桥知道这件事,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中午食堂吃饭,隔壁桌坐着省厅下来调研的一个副处长,跟穆如清坐一桌。乔大桥坐得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听见那个副处长说:“穆局,你们那个简不繁,是简省长家的?”穆如清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过了两秒才说:“吃你的饭,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副处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了。
乔大桥的筷子停在嘴边,一块红烧肉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神直了。简不繁?省长家的?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食堂另一头的简不繁——简不繁正在啃一个鸡腿,啃得满脸油光,旁边放着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乔大桥把红烧肉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就往简不繁那边走。
“不繁!哎呀不繁!今天的鸡腿好吃吧?我这份也给你!”乔大桥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简不繁碗里。
简不繁一脸懵:“大桥你干啥?你自己不吃?”
“我减肥!我最近减肥!”乔大桥坐下来,压低声音,“不繁,咱俩关系好不好?”
“还行吧……你把鸡腿夹回去,我自己有。”
“不繁,我以前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改。”乔大桥一脸诚恳,“比如上次我让你帮我写那个舆情报告,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请你喝奶茶,你要喝啥?杨枝甘露行不行?大杯的。”
简不繁把鸡腿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大桥,你有事说事。”
“没事没事,就关心关心你嘛。你看你最近加班多辛苦,人都瘦了。下班我请你吃火锅?万达那边新开了一家,我请。”
简不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食堂那头正在跟副处长说话的穆如清,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把餐盘端起来:“大桥,火锅改天吧。下午还得写材料。”
“哎不繁,你等等我——”
下午一上班,乔大桥拎着两杯杨枝甘露进了办公室,一杯放穆如清桌上,一杯放简不繁桌上。穆如清看了一眼杯子:“乔大桥,你中彩票了?”乔大桥嘿嘿笑:“没有没有,天热,给领导解解暑。”穆如清把奶茶推回去:“拿回去,我喝茶。”乔大桥又推到简不繁那边:“不繁你喝,你喝。”简不繁把奶茶拿起来,走到乔大桥桌前,放回他桌上:“大桥,我乳糖不耐受,你喝吧。”
乔大桥抱着两杯奶茶回到自己座位上,咬着吸管琢磨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始查“怎么跟领导儿子处关系”,查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一脸苦恼。
第二天早上,乔大桥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把简不繁的桌子擦了一遍,键盘用湿巾抹了,显示器拿酒精棉片擦的,连鼠标垫都洗了。简不繁来了以后看着自己锃亮的桌面,愣了半天:“大桥,你找什么呢?我桌上有什么东西丢了?”
“没有没有,我早来了没事干,顺手收拾收拾。”
“你以前不是天天迟到吗?”
乔大桥搓了搓手:“那个……以后不迟到了,我改。”
简不繁坐下来,把电脑打开。乔大桥又凑过来:“不繁,中午想吃啥?我去食堂给你打回来。”
“大桥,你正常点行不行?”
“我一直很正常啊!”
“你以前从来不打饭,都是让我给你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简不繁把键盘往旁边一推,转过来正对着乔大桥:“大桥,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乔大桥的笑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没……没听说什么呀。”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
“我……我想进步!对,我想进步!”
简不繁看了他三秒:“你想进步就好好写材料。你手头那个农村电商的调研报告写完了吗?穆局上周布置的吧?”
“还……还差一点。”
“差多少?”
“差……差个结论部分。”
“那你写啊。你写完了,我帮你看看。你天天围着我转,你材料能自己写完?”
乔大桥一拍脑门:“对对对,我写我写。”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文档,写了三行字,又忍不住往简不繁那边瞟了一眼,见简不繁已经埋头在自己电脑上了,只好咬着笔头接着写。
下午材料报上去,穆如清把乔大桥叫到办公室。乔大桥进去的时候腿有点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简不繁问怎么了,乔大桥瘪着嘴说:“穆局说我写的结论部分‘像从网上抄的’,让我重写。”简不繁拍了拍他肩膀:“我帮你捋一遍思路。”
乔大桥抬起头:“不繁,你人真好。”
“你把杨枝甘露钱给我,我更好了。昨天那两杯奶茶你没退吧?别浪费,多少钱?”
“十八一杯,两杯三十六。”
“转我微信。”
乔大桥掏出手机转了账,叹了口气:“不繁,你爸真是省长啊?”
简不繁点了收款:“你知道了?”
“全食堂都知道了。隔壁科室老刘昨天问我‘你们办公室那个小简是不是省长的儿子’,我说‘我不知道啊’,老刘说我‘装’。”
简不繁把手机收起来:“大桥,我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你把材料写好,比啥都强。你那个调研报告,选题是好的,跑的那几个乡镇数据也扎实,就是写的时候不会提炼。你把结论部分分成三段:第一段写现状,第二段写问题,第三段写建议。现状部分用你跑回来的数据,问题部分用你在乡镇听到的农民原话,建议部分你别自己编,把外地做得好的案例找两个抄结构,改成云州能用的。”
乔大桥听得一愣一愣的,掏出本子记下来:“三段……现状、问题、建议……农民原话……”
“对,你跑的那几个乡镇,农户跟你说的原话,你记在本子上了吧?”
“记了记了,就是不太工整。”
“工整不工整不重要,关键是原话。老百姓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写,别加工。你写‘农户反映物流成本高’,不如写‘张大爷说一箱鸡蛋寄到省外快递费要十二块,鸡蛋才卖八块一斤’。这叫细节。”
乔大桥眼睛亮了:“我懂了!我这就去改!”
第二天,乔大桥把改好的材料交上去。穆如清看完,把乔大桥叫到办公室,这回出来的时候乔大桥脸上带着笑。简不繁问他怎么样,乔大桥说:“穆局说‘这回像人写的了’。”简不繁笑出了声。
乔大桥的“表演”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每天变着法儿地对简不繁好——早上带早饭、中午抢着打饭、下班帮简不繁关电脑。简不繁一开始还劝他正常点,后来发现劝不动,也就不劝了,由着他去。直到有一天,穆如清在办公室门口撞见乔大桥正给简不繁捏肩膀,穆如清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说了一句:“乔大桥,你再这样,我调你去后勤管仓库。那里需要你这么勤快的人。”乔大桥的爪子立刻从简不繁肩膀上缩回去了。
从那以后,乔大桥消停了,恢复了正常同事关系——偶尔带杯奶茶,偶尔帮简不繁取个快递,但不再捏肩膀了。简不繁反而松了一口气。
第五章 有人议论
简不繁的身份在局里传开之后,各种说法都有。
食堂打饭的时候,隔壁科室两个大姐凑在一起嘀咕:“听说了吗?办公室那个小简,他爸是省长。”“哪个省长?”“就是那个,简省长,开会老拍桌子的那个。”“哎哟,那他跑咱们云州来干什么?”“谁知道呢,可能是来镀金的吧。”“镀金也不能从科员干起吧?”“人家那是低调。”
简不繁端着餐盘从她们旁边过去,两个大姐立刻闭嘴,低头扒饭。简不繁找了个角落坐下,啃他的鸡腿。过了一会儿,局里一个资格比较老的科长端着餐盘坐他对面,笑眯眯地说:“小简啊,最近工作忙不忙?你写的那个跨境电商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简不繁说谢谢科长。老科长又说了几句闲话,最后拐弯抹角地问:“小简,你爸那边,有没有什么关于商务工作的新精神?透露透露?”
简不繁放下鸡腿,认真地说:“科长,我爸回家不跟我谈工作。他要谈也是谈我妈的脚,谈我家楼下那个修自行车的老刘。您想听哪个?”
老科长干笑了两声:“那算了那算了。”
过了几天,局里开始有人传:“简不繁是来基层镀金的,干两年就调回省里了,人家那叫‘曲线救国’。”传到简不繁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复印文件。告诉他的是财务科一个年轻姑娘,小姑娘压低声音说:“不繁,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眼红。”简不繁把复印好的文件整理好,说:“没事。他们说得也对,我确实可以调回去,我爸一句话的事。但我不调。”
“为啥?”
“我考进来的时候,笔试面试都是自己考的,没找我爸。我干好了,那是我的本事。我干砸了,那是我没本事。我调回去,人家说我是靠爹,我这辈子都摘不掉这顶帽子。”
小姑娘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干。”
“嗯,你也好好干。上回你那个采购报表做得挺细的,穆局还夸了。”
“真的?穆局夸我了?”
“嗯,她说你数字核对得仔细。”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穆如清那边也听到了风声。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她把简不繁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他:“局里有人说你镀金,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想?”
“穆局,我怎么想不重要,我干出什么才重要。您给我派活吧,重活累活都行,我接着。”
穆如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省里下半年有个跨境电商综试区的现场会,要放在我们云州开。省厅的意思,让我们局牵头筹备。这个活工作量很大,要对接省厅、要协调市里十几个部门、要起草所有会议材料。筹备组组长我来挂名,具体干活得有人牵头。你敢不敢接?”
简不繁翻开文件看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看了足足五分钟。穆如清坐在对面,没催他。简不繁合上文件,抬起头:“穆局,我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牵头可以,但筹备组的人我来挑。我要乔大桥,他能跑腿能协调;我要财务科小周,她数字清楚;我要外贸科老李,他懂业务。其他人我不要。”
穆如清挑了挑眉:“乔大桥?他那个性子,能担事?”
“能。他这个人爱张罗,协调的事情交给他,他跑得比谁都欢。他缺的是有人给他指方向。方向我给他指,他就能跑。”
穆如清想了想,点了头:“行。筹备组明天成立,你当办公室主任,具体干活。我负责跟市领导汇报,给你撑腰。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材料写不好,我照样骂。”
“穆局,您骂吧,我皮厚。”
第六章 现场会
筹备组成立那天,简不繁把乔大桥、小周、老李叫到小会议室开了个短会。乔大桥一听自己进了筹备组,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不繁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简不繁说:“大桥,你负责联络市里那十几个部门,把各单位对接人的名字、职务、电话全部拉一个表出来,今天下班前给我。明天开始挨个打电话,确认他们参会的人数和分管领导,每天下午五点前更新一遍进度发群里。”
“收到!”
“小周,你负责经费预算和所有合同流程。省里拨的经费有限,每一笔开支都要有依据,不能超标。你把预算表做出来先给我看。”
“好的简主任。”小周笑着喊了一声,简不繁赶紧摆手:“别别别,叫我小简就行。老李,您负责业务这块,跨境电商综试区的政策梳理、外地经验、我们云州能拿得出手的亮点,您给我列一个提纲。”
老李推了推眼镜:“行,我明天给你初稿。”
简不繁把一张打印好的分工表贴在会议室墙上:“从今天开始到现场会结束,辛苦大家了。穆局说了,干好了她请吃饭。”乔大桥第一个鼓掌:“穆局请吃饭?那得吃顿好的!”
筹备期间,简不繁每天七点半到单位,晚上十点以后才走。乔大桥跟着他熬了三天,第四天顶不住了,中午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简不繁给他披了件外套,把他桌上没打完的电话名单拿过来自己接着打。乔大桥醒过来看见简不繁在帮他打电话,臊得脸通红:“不繁你放着我来!”简不繁把电话递给他:“那你打,我去趟市府办送材料。”
现场会前一周,简不繁把主汇报材料写了八稿,穆如清改了五遍。第六遍改完,穆如清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可以了。”简不繁长出一口气。穆如清又说:“但是,现场会的解说词你写了吗?”
“写了,穆局。”
“拿来我看看。”
简不繁把解说词递过去。穆如清看完,用红笔圈了几处:“这里,你写‘云州跨境电商综试区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这话没错,但太虚。改成具体的——省委省政府去年出台了哪几个文件、省商务厅给了多少资金支持、省里哪位领导来调研过,把数字和事实摆出来。领导讲话可以虚,材料必须实。”
简不繁拿回去改,改到晚上十二点,把改好的解说词发到穆如清微信上。穆如清秒回:“收到。你怎么还没睡?”简不繁:“马上睡了,穆局您也早点休息。”穆如清:“我还在改讲话稿。行了,你睡吧。”
现场会那天,来了七十多号人。省商务厅刘厅长带队,各市商务局来了一把手,还有几个跨境电商平台的企业代表。简不繁站在会场门口迎宾,西装是临时买的,深蓝色,有点紧,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腋下勒得慌。乔大桥在旁边负责签到,名片收了一摞,笑得脸都僵了。
穆如清在主会场做汇报,讲了十五分钟,讲完下来的时候经过简不繁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一会儿参观的时候,你跟在刘厅长旁边,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往后缩。”
简不繁点头。参观路线从一楼展厅开始,经过二楼数据平台,到三楼企业入驻区。刘厅长走在最前面,穆如清在他左边,简不繁在右边后面半步的位置。走到数据平台的时候,刘厅长停下来,指着大屏上一条曲线问:“这个增长率是同比还是环比?”
简不繁往前迈了一步:“报告刘厅长,是同比。环比数据在后面那页,您需要的话我调出来。”
“调出来看看。”
简不繁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大屏切了画面。刘厅长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云州这个平台做得比较实,数据都有来源标注,好。”穆如清嘴角绷着,但简不繁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拳头。
参观完三楼,刘厅长站在走廊里跟穆如清说了几句话。简不繁站在旁边等着。刘厅长突然转过头问他:“小简,省里明年有个跨境电商的专项课题,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厅里人手不够,想从地市抽几个懂业务的年轻人上来帮忙,时间大概半年。”
简不繁愣了一下。穆如清在旁边说:“刘厅长,我们小简手头还有工作……”
刘厅长摆摆手:“不耽误工作。他可以在云州远程参与,定期来省里开会就行。主要是借他的脑子,他写的材料我看了,条理清楚,有数据有分析,比我们厅里有些年轻人强。”
简不繁赶紧说:“谢谢刘厅长,我愿意。”
刘厅长走了以后,穆如清看了他一眼:“行啊简不繁,省厅直接点名要人。”
“穆局,这课题不影响局里工作,我加班干。”
“我知道不影响。我是说——”穆如清顿了一下,“你爸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这事跟我爸没关系,是刘厅长自己定的。”
穆如清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干。干好了,我脸上有光。”
现场会结束第二天,省厅的会议纪要和新闻稿都出来了,云州综试区的经验被写了进去。穆如清在局党组会上提了一嘴:“这次现场会,办公室简不繁同志牵头筹备,工作很扎实,省厅评价不错。”党组成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什么。散会以后,一个副局长跟穆如清开玩笑:“穆局,你以前不是老骂小简吗?现在开始夸了?”穆如清说:“以前骂是因为该骂,现在夸是因为该夸。我这个人,对事不对人。”
第七章 妈妈脚受伤了
现场会忙完,简不繁请了半天假回江州看他妈。沈若兰的脚已经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就是走多了还有点肿。简不繁带她去省人民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养着就行。从医院出来,沈若兰说想去逛超市,简不繁就陪她逛。他妈在前面挑挑拣拣,他在后面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他妈停下来挑排骨,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搭话:“这是你儿子?长得真精神。有对象没?”沈若兰笑:“还没呢,忙工作。”大妈眼睛一亮:“我闺女在银行上班……”简不繁赶紧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
结完账出来,沈若兰说:“你躲什么?人家大妈挺热情的。”
“妈,我今年二十六,我急什么?”
“你不急我急。你爸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简不繁不接话,把购物袋往车上拎。他妈跟在后面,走两步歇一步,嘴里还在念叨:“你那个局长,穆局长,她女儿多大了?”
“妈您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
“她女儿上初中。”
“哦。”沈若兰想了想,“那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简不繁把购物袋在后备箱放好,扶着他妈上车。沈若兰坐好了,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在单位别惹她生气。一个人带孩子的人,脾气容易急,你多担待。”
“知道了妈。”
把沈若兰送回家,简不繁收拾东西准备回云州。他爸还没下班,他妈给他装了一袋子水果,又塞了两盒牛奶:“路上喝。”简不繁走到门口,他妈又叫住他:“不繁。”
“嗯?”
“你在单位,别老提你爸。人家领导也好同事也好,知道了心里有疙瘩。你就正常干活,该咋样咋样。”
“我知道。”
“还有,”沈若兰扶着门框,想了想,“穆局长要是问你家里情况,你就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藏着掖着人家反而多想。”
“行。”
“你爸那边我去说,让他以后别在单位嚷嚷你。”
“您说得动他?”
“说得动。他敢不听我的?”
简不繁笑着下了楼。
回到云州,简不繁把省厅那个专项课题的活儿揽起来了。白天干局里的活,晚上干课题的活,每天搞到十一二点。乔大桥见他天天顶着黑眼圈,主动说:“不繁,课题的调研数据我帮你跑,反正我也没事。”简不繁把几个需要实地走访的企业名单给了他:“你去这几家,帮我问三个问题:去年跨境电商出口额多少、物流成本占多少、最希望政府解决什么问题。问完请人家吃个饭,发票拿回来我签字报销。”
乔大桥高高兴兴地去了,跑了一个星期,把数据收齐了,还顺便拉回来两家企业想入驻综试区的意向。简不繁把数据整理好,给刘厅长那边发了过去。刘厅长回了个微信:“材料收到,很扎实。”简不繁把这条微信截了图,发给穆如清。穆如清回了一个字:“嗯。”
第八章 提拔
转眼到了年底。局里开始年度考核,按惯例要评优秀。办公室这边,简不繁和乔大桥都在候选名单上。乔大桥那段时间紧张得不行,每天往人事科跑,打听评分标准。简不繁照常干活,没怎么打听。
民主测评那天,简不繁得了十二票,乔大桥得了五票。办公室一共十六个人,简不繁的票数在局里排第二。乔大桥知道自己票少,坐在座位上蔫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凑到简不繁跟前:“不繁,你优秀稳了!请客请客!”简不繁说:“还没定呢,你急什么。”
结果出来那天,穆如清把简不繁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简不繁以为是材料要改,伸手去拿,穆如清按住了:“你先别动。我跟你说个事。”
“穆局您说。”
“局党组昨天开了会,讨论明年的干部调整。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了,党组的意思是让你上。”
简不繁愣了一下:“我?副主任?我才来一年半。”
“一年半怎么了?你牵头的那个现场会,省厅评价很高。你参与的专项课题,刘厅长专门给市里分管领导打了电话,说云州的小简同志业务能力强。再加上你的年度考核优秀,条件够了。”
“穆局,局里比我资历老的人多的是……”
“资历老不代表能力强。这件事党组已经定了,下周公示。”穆如清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你干不干?”
简不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干。但是穆局,我有个请求。”
“你说。”
“乔大桥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是干活不惜力。这次现场会他跑前跑后,联络了十几个部门,没出一次纰漏。您看看能不能给他也安排个位置?不用提拔,就是多给他压点担子,让他有个奔头。”
穆如清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天:“你倒是不记仇。他之前那么对你——又是捏肩膀又是买奶茶的。”
“穆局,他那个人就是爱表现,心不坏。他帮我跑课题数据的时候,跑了一个星期,没问我要过一分钱油费。他媳妇怀孕了,他都没吭声,还是小周告诉我的。”
穆如清点了点头:“行,我考虑考虑。你出去吧。”
简不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穆如清又叫住他:“简不繁。”
“穆局?”
“公示期间要是有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凭本事上的,不是凭你爸。”
“我知道。”
公示贴出来那天,局里果然有人议论。走廊里、食堂里、茶水间里,说什么的都有:“简不繁才来多久就提副主任?还不是因为他爸。”“人家现场会办得好,课题省厅都夸了,你有啥可说的?”“办得好又怎样?没有他爸,省厅能知道他是谁?”
这话传到穆如清耳朵里,穆如清在全局大会上讲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安静静:“这次干部调整,每一个岗位都是党组集体研究决定的,看的是工作实绩。简不繁同志去年牵头筹备全省现场会,协调了十几个部门,写了八稿材料,连续加班一个月。这些事,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谁要是觉得自己干得比他多、干得比他好,你现在站出来,咱们在会上当面比一比。”
没人站起来。
散会以后,简不繁去找穆如清:“穆局,您今天那段话……”
“怎么了?”
“谢谢您。”
“谢什么?我当局长,说该说的话。你以后当副主任,干该干的事。你要是干不好,我照样骂。”
“您骂。”
公示期过了,简不繁正式当了办公室副主任,管材料、管协调、管办公室日常事务。乔大桥被安排负责对外联络,虽然没有职务,但是活多了,人也忙起来了,每天抱着电话打得嗓子哑,但精神头比从前足,逢人就说:“我现在是联络专员,不繁主任给我封的。”
有人笑他:“乔大桥,简不繁是你领导了,你不酸?”
乔大桥说:“酸什么?他对我好着呢。上回我媳妇产检,他让我提前下班,他替我在办公室值了一晚上班。这样的领导,我跟他干我乐意。”
第九章 他是我爹
简不繁当副主任之后,穆如清对他的态度又变了一层——从“尽量不使唤”变成了“可劲儿使唤”。因为现在简不繁是副主任了,使唤他名正言顺。
“简不繁,这个材料明天早上要,你加个班。”
“简不繁,省厅那个课题下个月中期汇报,你准备一下。”
“简不繁,乔大桥那个联络专员的电话费该报销了,你签个字。”
简不繁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很好。穆如清看着他的样子,偶尔会想起一年前在省政府走廊里那个蹲在墙角啃面包的年轻人,觉得好像变了个人,又好像没变。
又过了半年,全省商务系统开半年工作会,还是在江州。穆如清带着简不繁去参会,这回简不繁的座位从后排换到了第二排,台签上写着“云州市商务局 简不繁”。开会的时候,简不繁旁边坐的是别的市的副局长,人家看他年轻,问:“你是哪个处的?”简不繁说:“云州市局的,办公室。”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中午在省政府食堂吃饭,简不繁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他爸坐在靠窗那桌,旁边坐着老郑和另外几个人。简不繁犹豫了一下,准备绕开走,他爸抬头看见他了,筷子朝他点了点:“过来坐。”
简不繁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爸对面坐下。老郑看见他,笑了:“小简,好长时间没回家了?”简不繁说:“郑叔,我上周还回去了呢。”老郑说:“你爸天天念叨你,说你现在架子大了,不给他打电话。”简不繁看了他爸一眼,他爸低头扒饭,跟没听见似的。
简行舟吃了几口,抬头问:“那个现场会,省厅表扬了?”
“嗯,刘厅长在报告里点了名。”
“你那篇课题,刘厅长给我看了。写得还行。”
简不繁愣了一下。他爸从来没夸过他写的材料。简行舟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就是第三部分那个政策建议,你提的‘通关一体化’那块,步子太小了。你怕什么?政策建议就是该提大的,你提小了,上面反而觉得你没想法。”
简不繁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回去改。”
简行舟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妈让你周末回家吃饭。你妈说你这周要是不回来,她就去云州找你。”说完走了。
老郑在旁边笑:“小简,你爸这嘴啊。”
简不繁也笑:“郑叔,我习惯了。”
下午开会,简不繁坐在穆如清旁边做记录。中场休息的时候,简不繁去茶水间倒水,迎面碰上他爸。简行舟也在倒水,父子俩站在饮水机前面,简不繁伸手帮他爸按了热水键。简行舟接了水,喝了一口,突然说:“你那个局长,我看她今天在会上发言,条理挺清楚。”
“嗯,穆局业务确实强。”
“跟着她好好干。”
“知道了爸。”
简行舟端着水杯走了。简不繁回到会议室,穆如清问他:“你刚才碰见谁了?”
“我爸。”
“说什么了?”
“他说您发言条理清楚,让我跟着您好好干。”
穆如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两秒才说:“你爸这个人,看人还挺准。”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材料,但简不繁看见她翻材料的那页跟刚才看的是同一页。
第十章 大项目
第二年春天,云州市要引进一个大型跨境电商供应链项目,投资方是一家深圳的企业,前期谈了好几轮,一直卡在选址和税收优惠上。市政府把这个活压给了商务局,穆如清在党组会上拍了桌子:“这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咱们今年的考核就别想好了。”散会以后她把简不繁叫到办公室:“这个项目你来跟。谈判的时候你带队,市里相关部门我帮你协调。”
简不繁接了这个活,把乔大桥和老李拉进项目组。第一次谈判,对方来了四个人,领头的姓方,四十来岁,精瘦,说话带广东口音,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简主任,你们云州的物流成本比隔壁青州高百分之十五,税收优惠比人家少两个点,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云州?”
简不繁没急着回答。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方总面前:“方总,您说得对,单看物流和税收,云州确实不是最优。但您看这张表——云州去年跨境电商出口增速全省第一,综试区入驻企业增长百分之六十,云州机场新开了三条国际货运航线,明年还会再开两条。物流成本高百分之十五,但是时效比青州快一天半。您的货是电子产品,晚一天上市,价格就差一截。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
方总拿起表格看了看,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第一轮谈判结束,对方没有当场表态,但约了第二轮。
第二轮谈税收优惠。对方要“三免两减半”,云州这边只能给“两免三减半”。谈了两个小时没谈拢,中场休息的时候乔大桥急得转圈:“不繁,差一个字,一年差好几百万呢。要不咱们再让让?”简不繁摇头:“让可以,但不能白让。你让人家把研发中心放云州,研发中心有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算下来跟直接返税差不多,他们还能落个‘高新技术企业’的名头。你算算这个账。”
乔大桥拿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眼睛亮了:“这个方案好!我去跟他们说!”
第三轮谈判,简不繁把“两免三减半+研发中心落地”的方案提出来。方总听完,沉默了一分钟,然后笑了:“简主任,你这个人,看着老实,算盘打得比我们精。”简不繁说:“方总,我不精,我就是把两边的账都算清楚了。您来云州,能赚钱;云州有您这个项目,能带动就业和上下游企业。双赢的事,咱们别在谈判桌上耗着,早点签约早点开工。”
方总站起来,伸出手:“签吧。”
项目签约那天,市长来了,穆如清站在签约台旁边,笑得嘴角都绷不住。签完字,方总跟简不繁握手的时候说:“简主任,我打听过你。你爸是省长,对吧?”
简不繁愣了一下。方总接着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靠关系来跟我谈的,后来发现你连我们公司去年的财报都翻过了,算了三遍物流成本。你爸那边,从头到尾没给我打过任何一个电话。这个项目我签得放心,跟你爸没关系,跟你这个人有关系。”
简不繁笑了笑:“方总,您放心,往后您跟我打交道,也不用提我爸。”
方总哈哈一笑:“不提不提,提了显得我攀关系。”
项目落地以后,市里开总结会,市长在会上说:“商务局这次干得漂亮,特别是简不繁同志,谈判有策略、有韧劲,值得表扬。”穆如清坐在台下,给简不繁发了条微信:“听见没?市长点名了。”简不繁回:“听见了,穆局。”
第十一章 那个方案
转眼到了夏天。局里组织到隔壁市考察学习,穆如清带队,简不繁和几个科室负责人跟着。考察结束回程的大巴上,穆如清跟简不繁坐前后座,聊起了局里下一步的工作。穆如清说:“省厅下半年要搞一个全省商务系统技能比武,每个市出一个方案参赛,现场答辩。咱们局得报一个。”
简不繁说:“报什么方向?”
“我想报‘跨境电商+产业带’那个方向。云州的五金工具产业带和纺织产业带都有基础,把跨境电商跟这两个产业带结合起来,这个题目能做。”
“行,我回去写。”
“不着急,你慢慢写。”穆如清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自己也笑了,“我这话现在说得越来越顺了。”
简不繁也笑:“穆局,您还是说‘明天早上交’吧,我听着踏实。”
“那行,明天早上交。”
简不繁熬了两个晚上,把方案写出来了。穆如清看了以后,改了三处,让他把其中两个产业带的数据再核实一遍。简不繁核完数据重新交上去,穆如清签了字,报到省厅。
省厅初评选了六个市的方案进决赛,云州排第三。决赛是现场答辩,每个市十五分钟陈述加十分钟回答评委提问。穆如清让简不繁上台答辩,简不繁有点犹豫:“穆局,这是您一把手的事,我上去不合适吧?”
“我上?我上去讲倒是行,但评委提问环节你比我熟。那些数据你张口就来,我上去还得现翻材料。你上。”
答辩那天,简不繁站在台上,前面坐着七个评委,台下坐着各市来观摩的人。他讲了十二分钟,把云州产业带的情况、跨境电商的痛点、方案的核心内容讲得清清楚楚。到了评委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还行,第二个问题有点刁钻:“你们方案里提的产业带数字化升级,需要企业自己掏钱买设备,但中小企业没钱,这个钱谁出?”
简不繁想了想,说:“评委老师,这个问题我在写方案的时候想了很久。我的答案是,企业出一点,政府补一点,平台让一点。具体来说,政府这边我们设计了技改补贴和跨境电商专项贷,平台那边我们跟阿里国际站和拼多多跨境谈过,他们愿意对入驻企业减免第一年的服务费。这三块加起来,企业自己掏的钱大概占设备总价的四成,剩下的六成由政府和平台分担。”
评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个老评委问的:“小简,我听说你是简省长的儿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简不繁站在台上,手放在讲台边缘,停了两秒才开口:“评委老师,我是谁的儿子,跟这个方案能不能落地没有关系。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带着同事一个企业一个企业跑出来的;方案里的每一条措施,我们都跟财政局、工信局、税务局对过三轮。您要是觉得方案哪里写得不对,我改。您要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行,我换人上来答辩。但我爸从头到尾没看过这个方案,他连我今天来答辩都不知道。”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然后鼓了几下掌,接着掌声连成一片。穆如清坐在台下第三排,没鼓掌,只是看着台上的简不繁,嘴角弯了一下。
答辩结束,云州的方案拿了全省第二。穆如清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简不繁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那个问题答得还行。”简不繁跟在她后面:“穆局,我腿到现在还哆嗦呢。”穆如清头也没回:“哆嗦也答完了。回去请你吃火锅。”
第十二章 火锅
火锅店就在商务局旁边那条街上,门脸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桌面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穆如清要了个包间,把筹备组和项目组的人都叫上了。乔大桥来得最早,坐下就开始涮毛肚。小周和老李坐在对面,一个调蘸料一个剥蒜。穆如清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饮料,往桌上一放:“今天不喝酒,喝茶。”
锅开了,热气腾腾的。乔大桥涮了一片毛肚,烫得刚刚好,夹起来要往嘴里送,想了想,先夹到简不繁碗里:“不繁主任,你先吃。”简不繁把毛肚夹回他碗里:“大桥你正常点。”乔大桥嘿嘿笑,塞进自己嘴里。
吃到一半,穆如清端起茶杯:“我说两句。今年咱们局这几项活,现场会、大项目、技能比武,都干得不错。我这个人平时骂人多,夸人少。今天夸一句:在座的各位,都干得好。”
乔大桥带头鼓掌,差点把蘸料碟碰翻。穆如清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又说:“尤其是简不繁。去年这时候你还在走廊里蹲着啃面包,今年就能带着人跟深圳企业谈判了。进步很大。”
简不繁端起茶杯:“穆局,我敬您。去年您骂我那几回,骂得都对。”
“哪几回?”
“材料有错别字那回,汇报材料逻辑不清那回,还有一回我忘记通知您开会。”
穆如清想了想:“那回你忘记通知我开会,我到了会场人家都开一半了,我进去坐那儿尴尬得要命。回来我骂你,你哭了没?”
“没哭,穆局。我忍住了。”
“现在想想,那回骂你有点狠了。”
“不狠。那回之后我手机设了三个闹钟,再也没忘过。”
桌上的人都笑了。穆如清又涮了一筷子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那边,你最近回去没有?”
“上周末回去了。我妈脚好利索了,天天去跳广场舞,我爸嫌吵,在书房戴着耳机看新闻。”
“你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就是血压有点高,我妈不让他吃咸的,他偷着吃榨菜被我抓着一回。”
穆如清笑了一声:“你爸那个脾气,你妈管得住他?”
“管得住。我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妈。”
穆如清夹了一筷子青菜,在锅里涮了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爸上次在会上碰见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小简在你那儿,你该骂就骂,别惯着’。”
简不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穆局,这确实是我爸能说出来的话。”
“所以你看,你爸都发话了。那我以后骂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不会。”
乔大桥在旁边插嘴:“穆局,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该骂?”
穆如清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上个礼拜那个联络专员的报销单重新填一遍,发票贴得歪歪扭扭的,财务科都给我退回来两回了。”
乔大桥缩了缩脖子:“我明天重贴。”
火锅吃完了,乔大桥抢着结了账,说这顿他请。穆如清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请?”乔大桥说:“穆局,我今年业务考核过了,年底有奖金,这顿我请得起。”简不繁在旁边说:“大桥,发票给我,我给你报销。”乔大桥急了:“不用不用,说好我请的。”穆如清站起来往外走:“让他请。他媳妇快生了,让他高兴高兴。”
出了火锅店,外面下起了小雨。穆如清撑开一把折叠伞,回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明天早上都别迟到。”然后走进雨里。简不繁站在店门口,看着穆如清的伞在路灯下慢慢走远,那把伞是深灰色的,跟她那件西装外套一个颜色。
第十三章 雨夜
那天晚上简不繁回到住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他洗了个澡出来,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妈发的微信:“不繁,你爸今天去云州调研,晚上住那儿。你要是方便,给他打个电话,他手机好像没电了,打不通。”简不繁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他回拨过去,果然关机。他又给他爸秘书打了个电话,秘书说:“简主任,省长已经回酒店了,在房间里看材料呢。您要不放心,我给您送个充电器过去?”简不繁说:“不用不用,我明天早上过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简不繁起来买了早餐,按着他妈给的酒店地址找过去了。敲门敲了半天,他爸开门,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翘着,眼睛还眯着:“你怎么来了?”
“我妈说您手机没电了,让我过来看看。”
简行舟让开门:“进来吧。我手机充电器忘带了,昨天晚上关机,你妈找不到我,急了吧?”
“嗯,我妈说让我给您买个充电器。”
“你买了?”
“买了,两根,一个头一个线。”
简行舟接过去,插上,手机屏幕亮了,嗡地一下弹出来几十条微信,大部分是他妈发的。简行舟一条一条看,看完了一条一条回,回了大概十分钟。简不繁坐在旁边吃包子,看他爸回微信的架势——眉头皱着,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咚咚响,回完一条还嘟囔一句“烦死了”,但嘴角是弯的。
“爸,您今天调研什么?”
“云州那个跨境电商产业园。你们局弄的那个,我去看看。”
“那正好,我今天也去园区,有个企业座谈会。”
“你坐我车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您坐您的车。”
简行舟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行。你几点到?”
“九点。”
“那我九点半到。你到时候在门口等我一下,给我介绍一下情况。”
“爸,介绍情况有园区管委会的人……”
“我说让你介绍你就介绍。你写的方案你清楚。”
简不繁想了想:“行。”
简行舟把手机放下,吃了口包子,嚼了两下,突然说:“你妈说你昨晚吃火锅了?”
“嗯,局里人一起吃的。”
“谁请的?”
“乔大桥,我们办公室那个,您见过吗?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认识。”简行舟又吃了一口,“你那个局长在不在?”
“在。”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往心里去,该骂就骂。”
简行舟哼了一声:“她倒是会做好人。去年在走廊里骂你,她站旁边脸都白了。”
“爸,您去年那通骂,全省政府大楼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骂我儿子,谁管得着?”简行舟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你以后有事没事给你妈打个电话,别让我在单位逮着你骂。”
“知道了爸。”
九点,简不繁准时到园区门口。九点半,简行舟的车到了,简不繁迎上去。简行舟下车,跟他一起往园区里走。简不繁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展示大厅,左边是五金工具产业带的展区,右边是纺织产业带的展区。五金工具这块,去年跨境电商出口额是……”
简行舟背着手走在前面,听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问两句。走到一家企业的展台前面,简行舟看了看展台上的产品:“这个扳手,你们主要卖哪个国家?”
企业负责人说:“主要是德国和日本。”
“德国那边认证做了吗?”
“做了,TUV认证去年就下来了。”
简行舟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简不繁一眼:“这个企业是你跑过的?”
“嗯,去年做方案的时候来过三趟。”
简行舟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完一圈,在园区会议室开座谈会,简行舟坐在主位上,简不繁坐在旁边做记录。座谈会上简行舟问了七八个问题,有的很刁钻——物流成本怎么降、人才怎么招、企业融资难怎么解决。每问一个问题,他都先看一眼简不繁,简不繁要是点头,他就接着问下一个;简不繁要是迟疑,他就停下来让企业负责人多说几句。
座谈会结束,简行舟走了。简不繁留在园区把记录整理完,发给穆如清。穆如清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爸今天在园区问的问题,比省厅调研的时候还细。你跟着他走了一圈,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圈,最后上车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个方案写得还行,就是人才那块,再补补’。”
“那你补吗?”
“补。今晚就补。”
“行。补完了先给我看。”
第十四章 圆满
又过了半年,简不繁被正式任命为云州市商务局副局长,分管外贸和跨境电商。任命文件下来那天,穆如清在全局大会上宣布,念完文件,她放下纸,看着台下说:“简不繁同志从科员到副局长,用了两年半。这两年半他干了什么,大家有目共睹。我今天只说一句话: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
台下鼓掌。简不繁站起来,鞠了个躬,没说什么。
散会以后,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他爸接起来,第一句话是:“文件下来了?”
“下来了,爸。”
“嗯。好好干。”
“您知道了?”
“刘厅长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那是他单位的事,你跟我说干什么’。”
简不繁笑了一声:“爸,您就不说句好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简行舟说:“干得不错。”
五个字。说完就挂了。
简不繁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云州城,楼不高,天很蓝。乔大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简局,这个需要您签个字。”
简不繁接过来签了,乔大桥转身要走,又折回来:“简局,你笑什么呢?”
“我爸刚跟我说‘干得不错’。”
“就这?”
“就这。我爸夸人,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乔大桥想了想:“那比我爸强。我爸一辈子没夸过我,上回我给他买了瓶酒,他说‘买贵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笑了一阵。楼下穆如清正从外面回来,抬头看见他俩在窗户那儿笑,敲了敲车窗:“上班时间笑什么呢?材料写完了?”
简不繁赶紧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改到十二点的材料,标题写着“云州市跨境电商产业带数字化转型实施方案”。他看了一遍,觉得还行,点了保存。
窗外,穆如清进了楼,高跟鞋嗒嗒嗒地响在走廊里,一路响到办公室门口。她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往简不繁桌上一放:“这个,明天早上要。”
简不繁接过来:“好的穆局。”
穆如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别熬太晚,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盯着你按时吃饭。”
简不繁抬起头:“我妈给您打电话了?”
“打了。说让我别让你加班太晚。我说‘他是我副局长,我不让他加班谁加班’,你妈说‘那你当局长你加’。”
简不繁笑得趴在桌上。穆如清也笑了,摆了摆手,走了。
尾声 走廊
那年冬天,全省商务工作会议又在江州开。简不繁作为云州市商务局副局长参会,座位在第三排,台签上印着“云州市 简不繁”。穆如清坐在第二排,还是那件深灰色西装,头发还是那么短,耳朵上还是那颗小珍珠耳钉。
中场休息的时候,简不繁去走廊拐角接电话,接完电话一回头,看见穆如清站在旁边。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穆局,您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刚来。你接电话那个样子,跟去年一模一样。”
“什么样子?”
“蹲在墙角,抱着手机,嘴里还嚼着东西。”穆如清喝了一口咖啡,“去年你就蹲这儿,你爸从电梯出来骂你,我站那儿看着,心想这小伙子犯了什么错,被骂成这样。”
“您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这小伙子脾气真好,被骂成那样一声不吭。后来才知道你那是习惯了你爸骂你。”穆如清笑了笑,“你爸今天在上面开会,刚才碰见我,问我‘小简最近没惹祸吧’。”
“您怎么说?”
“我说‘惹了,昨天把材料里一个数据写错了,我骂了他二十分钟’。”
“穆局,您昨天没骂我。”
“你爸又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笑。走廊那头,简行舟从会议室出来,往洗手间方向走,看见他俩站在拐角,脚步顿了一下。简不繁冲他点了点头,简行舟也点了点头,没说话,走过去了。
穆如清看着简行舟的背影,低声说:“你爸头发白了不少。”
“嗯,今年白的。”
“你多回去看看他。”
“知道。”
穆如清把咖啡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吧,下半场开会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给我带豆浆。上次那个芽菜包子,也带两个。”
“好的穆局。”
简不繁跟在穆如清身后往会议室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去年他蹲在那儿给电脑充电的插座还在,白色的面板,两个五孔插口,其中一个上面还贴着块胶布,是他去年粘的,怕插头松了掉下来。胶布已经翘边了,发黄了,但还粘在那儿。
简不繁伸手按了按那块胶布,然后快步跟上穆如清,走进了会议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