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硕士毕业生,从没在江苏上过班,名下却有6家建筑公司给她缴社保。
今年2月,安徽阜阳的李小凤(化名)报考某事业单位应届生岗位,系统提示她名下有正在缴纳的职工社保记录,不符合应届生身份,报考失败。她通过“苏服办”小程序一查,6家江苏建筑公司分别为她缴纳了养老、工伤、失业等社保。
她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你的安全员证书挂在我们单位,我们当然要给你缴纳社保。我们从中介租的证书,转入时你也进行了人脸识别,说明你是同意挂靠的。”
李小凤说她从来没考过安全员证,也从没同意任何人用她的证。
公司当时把中介提供的证书和“人脸识别通过”当成了本人授权的证明。但检察机关随后调查发现,这个前提并不成立。
那张证是怎么来的?
检察官查清了来龙去脉。2018年11月,李小凤读大二时,有校外人员通过她同学组织十几名学生到合肥参加了一次校外考试,每人给了400元劳务费,说是“走形式凑人数”。考试结束后,没人拿到过证书,也没人知道自己考取的是什么。
实际上,那是一场安全员资格考试。李小凤名下由此多了一本安全员A证——建筑施工企业主要负责人安全生产考核合格证书。A证对应企业主要负责人,也是建筑企业办理相关安全生产许可、接受行业监管时需要配备的“安管人员”证书之一。
建筑企业在办理相关安全生产许可和审批时,需要按规定配备企业主要负责人、项目负责人、专职安全生产管理人员等“三类人员”。固定聘用持证人员成本高,于是有中介专门收集证书,租借给需要的公司。李小凤的证书从A公司转出当天就转入B公司,之后被长期持有、反复流转。
人脸识别为什么没拦住?
这反而是案件目前还没有完全揭开的部分。
检察机关已经确认,李小凤的证书在多次流转过程中,未经她本人操作,却通过了人脸识别。但现有公开报道没有披露具体用了什么技术手段。
值得警惕的是,人脸识别并非绝对可靠。就在江苏仪征另一起已经判决的案件中,犯罪团伙曾利用AI生成动态人脸视频、替换摄像头实时画面,绕过平台刷脸认证,最终36人获刑。
这个案件不能证明李小凤遭遇了同一种技术,但至少说明,仅凭系统显示“人脸识别通过”,已经不能当然推导出“本人亲自操作并同意”。
这件事影响的不只是“被缴社保”。
李小凤的案子最直接的后果,是失去了应届生身份。
根据部分省份的就业规定,毕业当年及毕业后两年内的普通高校毕业生,只要报名时无工作单位,即视同应届生,可以报考面向“当年毕业生”的岗位。李小凤报考的那个岗位,就因为名下有正在缴纳的职工社保记录,系统判定她不符合条件。
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踩坑的地方:现在并不存在全国统一的“交过社保就失去应届生身份”规则。
不同地区不同,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的口径也可能不同。比如湖南目前对事业单位招聘中的“高校毕业生”放宽到毕业证书落款年度3年内,不限制是否有工作经历、缴纳社保;山东此前也明确,当年应届高校毕业生报考事业单位相关岗位,不再审核是否有工作经历和缴纳社保情况。
所以考公考编前,真正应该看的不是网上一句“交社保就不算应届生”,而是当年、当地、那个具体岗位的招聘公告。
对应届生来说,影响仍然很现实:一些岗位明确限定应届毕业生或高校毕业生,一旦不符合认定条件,可报岗位范围就会直接缩小。
检察院花了5个月,才把记录清掉。
李小凤今年3月向江苏泰州高港区检察院申请支持起诉。检察院认为她作为应届毕业生属于特殊群体,异地农村大学生、父亲患癌家庭困难、取证能力弱,符合支持起诉条件,立案受理。
高港区检察院随后向南京鼓楼区、扬州邗江区等地检察院移送线索,5家检察院协作,历时5个多月,到8月25日才清空了她名下在江苏省内的全部职工社保记录。
同期,公安机关以涉嫌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立案侦查,B公司实际控制人等9人被采取强制措施。
李小凤这起案件涉及6家公司、多地社保记录,还牵出了证书挂靠和刑事犯罪线索,最终用了5个多月才全部处理完。并不是每一条异常社保记录都会如此复杂,但这个案子至少说明,一旦异常记录跨地区、跨公司,等到报名时才发现,留给当事人的处理时间可能根本不够。
现在能做什么?
如果你或你家里有正在准备考公考编的毕业生,有一件事值得现在就做:查一下自己名下有没有异常参保记录。
可以通过电子社保卡、国家社会保险公共服务平台等官方渠道查询自己的参保缴费信息。比如电子社保卡中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缴费信息查询”,可以查看缴费时间、参保地和缴费单位;也可以查询、下载个人社保权益记录单。不同地区、年度和险种的线上查询开放情况可能有所不同。
重点不是只看有没有缴费,而是盯着单位名称看:有没有自己从没工作过的公司,时间是不是落在上学期间,参保地是不是自己从没去过的地方。
如果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截图保存查询页面,或者去社保大厅自助机打印《个人权益记录单》作为证据。然后打12333核实参保单位信息,同时向参保地社保经办机构提出异议。
如果涉及证书挂靠,可以向当地住建部门查询名下是否有自己不知道的建筑行业证书。如果自行协商、向社保经办机构反映后仍难以解决,且确实存在取证、维权困难,也可以咨询当地检察机关是否符合支持起诉或行政检察监督条件。李小凤就是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了检察机关介入,但是否受理仍要看具体案情。
李小凤是幸运的。她有检察院帮她查了5个月,有5家机构协作清记录,有同学一起作证。但下一个被偷走应届生身份的人,未必有这个时间和资源。
在报名系统的自动比对面前,一条错误的社保记录就是一道墙。墙可以拆,但拆墙的成本,不应该由被墙挡住的人来承担。
你查过自己名下的社保记录吗?有没有发现过你不知道的参保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