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也门战场在半个月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力量再平衡。胡塞武装先是在拉赫季山谷伏击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车队,多辆装甲车和军车被毁;随后连续向沙特本土发动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目标涵盖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艾卜哈国际机场、海米斯穆谢特空军基地以及阿美石油设施。更早的8月下旬,更有一段视频显示胡塞武装使用四旋翼无人机向沙特陆军的M1A2S“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投掷弹药并引发剧烈爆炸。
这里需要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一支没有空军、没有海军、没有卫星侦察能力的非国家武装力量,凭什么能在半个月内对中东军事开支排名全球前列的国家造成如此密集的打击?实际上,利雅得面临的并非某一件装备或某一条防线的失效,是过去十年依赖的安全模式——以美制装备体系为核心、以美国安全承诺为背书——正在同时从军事效能和外交可靠性两个方向失去支撑。胡塞武装用半个月证明的不是自己有多强,而是这套模式有多脆弱。
先看地面战场。拉赫季交火不是一次孤立的遭遇战。也门山地作战有一个长期规律:山谷公路两侧高地一览无余,车队进入后首尾极易被封锁,而胡塞武装的打法就是等待对手进入伏击圈,先摧毁指挥车或头车,再引燃尾车,使中间的车辆无法机动,最后用迫击炮和反坦克火力逐一清理。这套战术从2019年纳吉兰边境到2020年尼赫姆、马里卜一线反复使用,缴获了大量防地雷车、坦克和火炮。到10月,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说明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在山地作战中的侦察、侧翼清扫和通信协调能力并没有实质性改善。也门政府军由地方武装、南部派系和装甲旅混编组成,通信不畅,油料弹药各自管理,指挥链在遭遇伏击后极易断裂。换句话说,沙特在地面战场上的问题不在于装备不够先进,而在于受援方的组织能力始终没有跟上装备水平的提升。
真正让利雅得焦虑的,是防空体系暴露出的结构性缺陷。沙特在2025年军费开支约占GDP的6.5%,全球排名第八,装备有“爱国者”和“萨德”系统,并且刚刚获准购买48架F-35隐形战斗机。但据CSIS的报告,沙特在38天内消耗了约2400枚“爱国者”PAC-3拦截弹,占其总库存2800枚的86%,仅剩约400枚。以“爱国者”PAC-3为例,截至8月上旬,沙特该型拦截弹已打光86%。这个数字本身就需要慎重解读——它反映的是持续拦截作战对高端弹药库存的惊人消耗速度。
有分析人士指出,沙特必须“持续保卫利雅得、机场、石油设施、军事基地、圣城和大量关键基础设施”,“即便是一个集成‘爱国者’、‘萨德’、战斗机和其他传感器的多层次防空系统,也无法在沙特这样大的国家上空形成滴水不漏的穹顶”。这里的关键是物理条件的约束:沙特国土面积约225万平方公里,需要防护的目标数量远超防空系统的实际覆盖能力。胡塞武装不需要每次都能成功突防,只需要偶尔击中目标。反复命中利雅得机场表明他们“保留了战略射程内发动后续袭击的能力”。
与此同时,胡塞武装的打击手段在持续升级。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报道,胡塞武装拥有不同型号的导弹,其中最先进之一是“巴勒斯坦-2”型中程弹道导弹,采用两级固体燃料推进,具备高超音速能力,最大射程超过2000公里。按照法新社的报道,胡塞武装的一些导弹技术先进,可在飞行中进行变轨突防,对沙特装备的“爱国者”等美制导弹防御系统构成直接挑战。胡塞武装在单次袭击中混合使用不同速度、不同高度的无人机和导弹,扰乱防空火力,伺机突防。这一招在其9月发起的对也门武装部队的闪电攻势中同样奏效。
理解胡塞武装的攻击能力,绕不开伊朗的角色,但需要避免简单化的判断。伊朗确实向胡塞转移了导弹技术和零部件。2025年6月,也门民族抵抗力量在领海截获了约750吨伊朗运往胡塞的武器装备,包括舰载导弹系统、防空系统和侦察攻击无人机,部分设备附带波斯文操作手册。更值得关注的是,根据冲突武器研究组织(CAR)的报告,胡塞武装已从供应商处采购了一系列零部件,用于制造伊朗“海巴尔·谢坎”精确制导导弹的改进型,射程约1930公里。
但胡塞武装并非完全听命于德黑兰。9月,胡塞代表在马斯喀特与美国官员会面时明确承诺不袭击美国船只,海上对抗仅限于沙特相关船舶。伊朗外交部也公开表示,胡塞武装是“一个也门独立行为体,做出自己的决定”。胡塞武装政治局成员布海提在接受采访时证实,胡塞武装已明确表示“不会在海峡袭击美国及其他国家目标,只有沙特是例外”,如果沙特停战、解除封锁,胡塞武装愿与沙特进行谈判。这种“有协作、有自主”的关系,使得美国和沙特都无法通过单一渠道来约束胡塞的行为。美国可以与胡塞直接沟通,但无法要求伊朗“关掉开关”;沙特可以向伊朗施压,但胡塞未必完全配合。这也是冲突难以收束的深层原因之一。
打击目标的选择同样值得分析。胡塞武装从打击红海航运和石油设施转向袭击沙特本土民用机场,体现了对“放大效应”的精准把握。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是沙特王储穆罕默德力推的“2030愿景”的核心枢纽,沙特正计划扩建该机场,为举办世博会、世界杯等全球性活动做准备。分析援引一名沙特政府顾问的话称,机场遭袭后,首先遭受重创的是沙特旅游业,高收入游客群体将减少;投资者也会对沙特设施的安全性产生疑虑,尤其是本就已经感到不安的能源领域投资者。沙特正值商业活动频繁期,世界石油理事会能源大会期间,英国石油公司以“旅行受到扰乱”为由宣布其代表无法到场参会,美国埃克森美孚公司、法国道达尔能源公司和英国壳牌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也选择退出会议。米斯克全球论坛因“组织和后勤挑战”取消本年度活动。
经济数据的冲击同样显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0月13日发布的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将沙特2026年的经济增长预期大幅下调至-3.3%,较7月下调了5%。沙特财政部预计今年GDP将较去年下降3.6%。这个预测甚至尚未计入最近的袭击事件,也未计入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及也门红海沿岸对沙特经济带来的潜在冲击。经济转型的窗口期被安全危机挤压,这才是利雅得真正焦虑的来源——军事上的消耗可以靠财政支撑,但如果投资者和游客的信心被持续侵蚀,“2030愿景”的基础就会动摇。
外交层面的变化同样深刻。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9月两次致电特朗普,要求美方对胡塞发动打击,均遭拒绝。特朗普政府的判断是,美军应聚焦伊朗与霍尔木兹海峡方向,避免在也门开辟新战线。与此同时,美国官员在阿曼与胡塞代表举行了闭门会晤,确认2025年停火协议仍然有效。胡塞武装向美方承诺不会袭击美国船只,并承诺遵守停火协议。美国前驻也门副大使库利表示,特朗普政府与胡塞之间已达成某种“默契”,“胡塞向美方承诺,美国及国际航运在红海不会受到影响,唯一的威胁仅针对沙特船舶或运载沙特石油的油轮”。美国在也门问题上的利益排序已经清晰:保护红海航运自由,而非帮沙特打赢胡塞。
回到最初的问题。半个月的战场变化,真正动摇的不是某一件装备或某一条防线,而是沙特过去十年依赖的“空中优势加盟友背书”这套安全模式。胡塞武装展示了三种能力:在山地战场利用对手组织弱点实施精确伏击的能力,在战略层面打击对手经济命脉的能力,以及在美伊之间保持自主决策空间的能力。沙特现有的军事体系足以应对传统的国家间冲突,但在面对低成本、高频率、多手段的非对称威胁时,其防御成本远远超出攻击成本,防御体系的可持续性面临严峻考验。如果沙特继续沿着“增加装备投入”的思路来应对,结果很可能是在消耗战中进一步丧失主动权。更值得关注的,不是胡塞下一次会打哪里,而是沙特在“继续打”和“换一种方式谈”之间,最终会倒向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