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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十大巷战:加沙巷战(地下迷城的现代较量)

2023年10月27日,以色列国防军成建制的装甲部队推倒加沙地带北部的隔离墙,打开缺口,正式发动针对哈马斯武装的地面进攻。从这一刻起,加沙地带成为现代战争史上最复杂的城市作战试验场。与格罗兹尼的残垣断壁、摩加迪沙的狭窄街巷、费卢杰的清真寺之城不同,加沙巷战的核心特征在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地下。以色列军方将哈马斯在加沙地下构筑的庞大隧道网络称为“加沙地铁”,而这场战役的本质,是一场地上与地下的双重较量。


世界上最稠密的战场


加沙地带是一条长约41公里、宽仅6至12公里的狭长地带,面积约365平方公里,却居住着超过200万巴勒斯坦人,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以色列国防军在评估中承认,在地球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开展作战行动,是极具挑战性的任务,更何况哈马斯将自己嵌入平民社区之中并在其中作战。


加沙的城市结构为防御方提供了天然的战术优势。密集的居民楼、狭窄的街巷、纵横交错的建筑群,使进攻方的装甲车辆和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而在这一切之下,还隐藏着一个更为致命的威胁。


加沙地铁:地下迷城


哈马斯在加沙地下构筑的隧道网络,是这场战役最具决定性的因素。据多方报告显示,加沙隧道总长度达到约350至450英里(约560至720公里),设有约5700个竖井入口。这一规模远超此前任何城市作战中出现的地下工事,包括马里乌波尔亚速钢铁厂的地下通道网络。


隧道系统并非简单的掩体或避难所,而是一个功能完备的军事基础设施。哈马斯为隧道网络设计了完整的电力、通风和通信系统,使武装人员能够在其中长时间活动。这个地下网络所提供的作战功能,相当于一支军队在地面上所依赖的道路——它支持进攻行动,使武装人员能够调动力量实施伏击或发射火箭;支持防御行动,使哈马斯能够对抗以军的地面推进或在劣势下脱离接触;支持后勤,实现物资在战场上的移动和储存;还设有专门的指挥控制隧道,容纳哈马斯的领导层设施。


以色列军方在战前对隧道网络的规模有所了解,但实际作战中发现,这个网络的复杂性远超预期。以军于1995年成立了专门负责反隧道作战的“亚哈洛姆”特种工程部队,开发了探测、测绘、搜索和摧毁隧道的高级战术与技术,但在“铁剑行动”中,面对如此庞大的地下网络,仍然捉襟见肘。


隧道系统的技术演进同样令人瞩目。以色列情报部门发现,哈马斯的通风系统已从早期大型高噪音排气装置,演变为小型化、去中心化的便携式太阳能供电系统,极难被热传感器探测。这种持续的技术迭代,使以军对隧道网络的探测和摧毁变得异常困难。


幽灵战术:哈马斯的混合防御


面对拥有绝对空中优势和技术优势的以色列国防军,哈马斯发展出了一套高度适应的混合防御战术体系。有学者将其概括为“七柱混合防御战略”:多域作战、联合兵种协同、作战模式的同时切换、城市-地下武器化、轻步兵/简易爆炸装置优先、通过盟友实现横向升级,以及激进的信息战。


这套战术体系的核心在于“打了就跑”的游击作战。哈马斯的武装人员以小股力量突然从隧道中出现,往往携带火箭推进榴弹,对以军士兵实施打击后迅速返回地下堡垒。他们有时穿着便装,甚至穿着凉鞋或运动服,混入平民之中,模糊了战斗人员与平民的界限。他们在废弃的房屋中布设爆炸装置和绊线,有时故意散布哈马斯存在的迹象,引诱以军士兵进入陷阱建筑。


以军

对哈马斯的作战方式有清晰的描述。哈马斯武装人员往往以小股力量突然出现,在建筑物内布设陷阱、放置路边炸弹、在以色列装甲车上绑地雷或向以色列军队发射火箭弹,然后努力返回地下。这种战术有效地抵消了以军在火力和技术上的优势,迫使以军不得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推进,以应对来自地面和地下的双重威胁。


哈马斯的战术创新还体现在对废墟的利用上。以军系统性的建筑物摧毁制造了新的建筑空隙,为哈马斯武装人员提供了意想不到的防护。他们迅速学会了利用瓦砾进行隐蔽和零距离交战。在拉法和加沙城的一些地区,街道标志在废墟下完全消失,以军不得不完全依赖GPS系统才能在城市中移动。


以军的困境与反制


以色列国防军在城市作战中面临的核心困境,是所有经典巷战中进攻方共同面对的难题——技术优势在城市和地下环境中被极大稀释。


以军的基本队形是以D-9R推土机进行清障开路,梅卡瓦坦克和“雌虎”步战车垫后,用火力对目标进行压制,步兵和其他作战兵力在后方进行各种清剿行动。这种步坦协同的战术在开阔地形中极为有效,但在加沙的密集城区和地下威胁面前,其效果大打折扣。


以军采用了多种反隧道手段。在空袭方面,以军使用了钻地弹和温压弹来摧毁地下目标。在地面行动中,以军尝试用海绵炸弹等装备来封堵隧道入口。以军还开始了向隧道内注水的尝试,试图迫使哈马斯武装人员浮出地面。然而,这些手段的效果有限。有报道指出,在战争进行了四个月后,美国和以色列官员表示,尽管以色列进行了广泛的努力和行动,使用了各种技术来摧毁隧道,但仍有80%的哈马斯隧道完好无损。


以军的困境不仅在于技术层面。哈马斯对隧道网络的利用方式,使以军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战略难题:摧毁隧道需要大量的炸药和工程作业,但在人口稠密的居民区中进行这样的作业,必然造成大规模的附带损伤。隧道网络与民用基础设施的整合,使以军难以在不摧毁大量建筑物的情况下有效打击地下目标。


以军情报部门承认,哈马斯并没有像以色列媒体所宣传的那样成为一个“没有首脑”的组织,而是仍然保持着有效的指挥结构。情报估计显示,卡桑旅仍然拥有2万至2.6万名领取定期薪水的武装人员。这一数字虽然比2023年10月前减少了约1.5万人,但代表着足以进行长期消耗战的庞大力量。


血色代价


加沙巷战的人道主义代价,在二战后的城市作战中几乎无出其右。


截至2024年12月31日,巴勒斯坦中央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已造成加沙地带45484人死亡,约11000人失踪,约107000人受伤,另有约10万名巴勒斯坦人逃离了加沙地带。加沙地带已有466名教师和11714名学生死亡。哈马斯媒体办公室的声明称,过去一年里,以军行动致使加沙地带902个家庭全家遇难,1364个家庭只剩一人幸存。


联合国估计,战斗已导致近200万加沙人流离失所,几乎占加沙人口的80%。加沙36家医院中仅有18家仍在运营,设备和人员严重短缺,已有1700多名医护人员丧生,300多人被拘留。


以军方面,据加沙地带的作战数据,哈马斯宣称已击毁80多辆以军装甲车,相当于进攻加沙地带军用车辆的20%,同时以军伤亡达300多人。以军宣称已打死4000多名哈马斯武装人员。


战略僵局


加沙巷战的战略走向,呈现出与经典巷战相似却又更为复杂的图景。


从战术层面看,以军取得了部分战果。以军通过打击哈马斯地道网络和指挥链条进行双线作战,宣称已全面控制加沙城,并在地面行动中摧毁了大量哈马斯军事设施。然而,正如一位观察者所指出的,以军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军事行动,“除了炸出一堆瓦砾,被认为收获寥寥”,全面占领加沙城和重创哈马斯之间还有很大距离。


哈马斯的战略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正面战场上击败以色列国防军。隧道战在加沙提供了一个理论教训:在非对称战争中,拥有有限军事能力的行动者通过创新和使用成本效益高的工具来弥合差距。隧道使哈马斯将战场转移到了他们拥有性能优势的领域——地下。哈马斯的混合防御战略并未为其带来决定性的军事胜利,但其通过地下深度、脉冲式火力和微型致命伏击,减缓了以色列的作战节奏,将决定性优势转化为持久的、需要大量人力的围困,展示了看似处于劣势的“地下军队”如何能够对优势对手施加战略阻力。


地下迷城的遗产


加沙巷战为现代城市作战理论贡献了一个全新的维度——地下战争。此前的经典巷战,无论是格罗兹尼、摩加迪沙、费卢杰还是马里乌波尔,虽然都涉及地下工事和隧道,但从未有一个防御方将整座城市的地下空间如此系统化、规模化地武器化。


美国陆军的研究报告将加沙隧道经验作为重要参考,指出虽然美国陆军目前可能不会面临与以色列国防军在加沙所经历的规模和复杂性完全相同的地下威胁,但对手利用地下基础设施来抵消美国军事优势的潜力日益令人担忧。


加沙巷战的核心启示在于:当一座城市的地下空间被转化为一个功能完备的军事基础设施时,进攻方在火力、技术和机动性上的优势将被极大地削弱。防御方通过地下与地上的协同作战,能够以远低于常规作战的代价对优势军队施加不成比例的杀伤。而在这一切之上,平民承受的代价——数万人死亡、近200万人流离失所、整座城市化为废墟——使加沙成为21世纪城市作战中最为沉重的一页。


正如所有经典巷战所昭示的那样,当一座城市被作为战场使用时,无论哪一方宣称胜利,城市本身都是最大的输家。而加沙的悲剧在于,这场战争至今仍在继续书写着它的伤亡名单。